try another color:
try another fontsize: 60% 70% 80% 90%

第四本

孙智正 的头像

1.

现在,我是在写字数吗。我们回到学校,寝室楼老头都在,多了个楼长,40来岁,男的,脸皮白净,据说以前是某厂车间主任,看上去像,沦落到来当楼长,有点凄凉。嗯,他在观察进进出出的人,老头都观察好了,他刚刚开始观察,老头对他有意见,年纪像儿子,态度像老子。

有一天我在走廊里踢垃圾畚斗,有些脏东西粘在上面,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只手放在裤门里走进来,走得挺急的,看见我说,你在干什么。踢畚斗啊,我说。你自家东西你会这么踢吗。自家东西当然也踢,为什么不踢。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寝室什么系。我告诉了他,他不信。他说,你能过来一下吗。可以啊,我跟着他去老头那里。老头叫他陈科长,宿管科科长吗。他拿出本子对了对,没错,刚才我告诉的没错。他有点惊讶说,看来你很老实。我没说话。为什么要说谎,你要拿我怎么样。他搭着我的肩头,一边走一边说,要爱护公物啊好不好。好啊。我走进寝室了,他手又搭裤门前,往厕所去了。

没楼长什么事。吕兵搬走关他事,我看见的,站在门口说,快点快点。吕兵说,东西怎么总要收拾得嘛,恨得牙痒痒的,又不好发作。楼长站在门口看,过了会走了,过了会回来站在门口说,像站在原来的位子,小伙子不要怪我,宿管科有规定,不能乱住,你还是搬到原来寝室。吕兵把抽屉盖掀得乒乒响,你不用说了不用说了,我晓得我晓得。谁告发的,高兴。

他搬走了这床空了,丁世伟放箱子,放电脑。有一天我用他电脑,201卡上网下棋,孔繁六在旁边看,寝室里就我们两人,气氛怪怪的,掉线了,可能因为就是他坐在旁边,我重新输号码,输密码,他在旁边看,上不去了,他走了。我看书,冷不丁想,他不会记去卡号密码了吧,时奇说过,129寝室经常少东西,他们知道就是孔繁六干的,一试,果然提示密码错误。我想操,这逼记性真好,这么长都记得住。

我很不高兴,卡里钱不多,大概二十多块,就是太欺负人,很看不起我嘛。我到他们寝室门口转转,他也躺在床上看书,妈的比,总不能拖下来就打吧,我想了想过去问,繁六,刚才我输201卡,密码错了,可能记错了,刚才上网你看见我密码了吗?我问得挺结巴的,他听清了摇摇头说,没有啊,你输密码的时候我都没看。我说,哦。钱果在下铺听音乐,摘了耳塞笑吟吟地看着我。冯钞在看黄易,不看了,颇有深意地看着我。

我回到寝室,想怎么办呢,难道等孔繁六出去时,把他的电子琴和电话塞厕所的粪孔里?冯钞跟过来,关上门,很关切地问怎么回事。我讲了遍。他说,肯定是他喽,他偷过我钱包。我想靠,不会吧,当场抓住了?嗳,抓住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冯钞在睡午觉,裤子挂在床沿上,钱包放在裤袋里,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拖裤子,还以为窗户外面有人偷裤子,完全清醒过来,这人就站在床前啊,就是孔繁六啊,正从裤子里掏出钱包啊,掏了钱包就往外面走啊,冯钞还在床上躺了会儿,清醒吧,真的不是梦,追出去,孔繁六还在走廊翻钱包,像做梦,冯钞拿回钱包,问他拿钱包干什么。这个问题真好笑。孔繁六说,我问你借钱。然后他就一直跟着他,怕他去保卫处报案,吃饭跟,上厕所跟,说软话,他被跟得烦死了,向他保证绝对不举报,他才不跟。

我说,晕,你没搞错吧,当场抓住都放了他。冯钞说,他跟我嘛,我也不好意思,我都被他跟得烦死了,想想钱包反正拿回来了,以后小心点,我们寝室都知道他偷东西。你们寝室真好。晚上我在寝室里又说了这件事,宋安群说,上次他放在床头的饭卡不见了,也一直怀疑是孔繁六偷的。他太有能耐了,作为一个贼,照样活得好好的。过了两三天,我还想着这件事,每次看到孔繁六就想起这件事,我烦死了,一定要解决掉这件事。

我想到写信,给宿管科和保卫处写信,孔繁六没去勤工办了,在宿管科当学生干部,想到过打印,太麻烦了,在主楼教室里写,写了两小时,差不多一下午过去了,写了两封信,没说电话卡,说了钱包和饭卡的事,过了两天还是三天,冯钞宋安群被保卫处叫去了,核实有没有这件事情,他们都说有啊,还说了其他些事,保卫处说,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当时怎么不报,现在就这样了,以后再有事再报案。

宿管科也叫他们去了,证实了下。过了一天,冯钞过来高兴地跟我说,孔繁六被宿管科开除了。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孔回寝室说了,他去宿管科上班,科长,就是那个陈科长吗,说,你不用来上班了,孔没说什么,脾气很大,马上收拾东西回来,他不知道检举信,还以为是同事暗算他呢。仇人还真多。

冯钞问我,检举信是不是我写的。我笑着说不是啊。他说,我看到那封信了,保卫科当时把信给我看了,他以为是我写的,我一看字迹就知道是谁写的。我笑着说,你知道就好了,别到处说。大家看上去都很高兴,那天在我们寝室,陶华,时奇,程工,他们在抽烟,讨论谁写的信,我进去了,陶华在说,他为什么打印呢,这样就看不出笔迹了。我搭了句,他可能自己没电脑啊,到打印店去打印不是更麻烦。钱果说,是咯是咯。又问我,是不是你写的,冯钞说看见笔迹了。操。我笑着说,不是不是。时奇说,智正你就别瞒我们了,我们都看不入眼孔繁六这东西,你就说吧。程工说,这是为民除害喏。我说,不是我写的。

我问夏天要不要干脆说出来就是我写的,瞒人挺烦的。夏天说,你说出来就傻了,让他们说好了,就算大家都知道你也不要说出来。为什么。这件事是好事,可是大家实际上不一定真的接受你写检举信喏。我想想是的。这种手段像坏人。

再过些天,就没人议论这件事。寝室住进来一个新人,说是计算机系的,我挺感兴趣,这人长得黑黑的,蛮帅,为人很热情,跟谁都能搭几句话。他来的那天半夜了,跟大家聊,聊着聊着都熄灯了,我想这人怎么还不回去。他是不回去了,把丁世伟的箱子和电脑挪挪就躺在光床板上睡了。第二天搬了被褥回来,我想他这么喜欢我们寝室吗,我对计算机很崇拜,问他他们系都上什么课,他说就上计算机啦,我问具体上什么呢,他说别的课跟你们差不多,专业课就是计算机课。说的都是废话。

他每天起来很早,晚上回来很迟,礼拜天跟我们一块打打球,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人挺有好感,丁世伟提醒我,这人不是什么计算机系,社会上的混子。我不太相信,有一天晚上这个人说去见网友了,在宝石山上聊天,那女的是中文系的,说了句两情若是久长时,让他接下句。他说,靠,这么多诗,我怎么接得下去啊。听他说这句,我们寝室疯了,这怎么不知道呢,谁都知道啊。他说,你们都知道啊,你们怎么知道的啊,这么多诗呢,你们读文科不一样啊。

我说你理科生高考也要考语文啊,这两句话你都不知道吗。他说,我语文很差的,上课都不听。我想操,这逼真的不是什么计算机系学生。过了好多天,晚上回去,那床又空着了,摆着丁世伟的箱子和电脑,早上被褥还在的,我很好奇,到处问,他们说,下午下课回来,孔繁六把这人的行李拎到楼长办公室了,楼长和孔翻了他的包,放着证件,说山东哪个穷地方的人,傍晚回来了还审问他,这人在电脑城卖电脑。我说,不会吧,他怎么混进来的。他们说罗继长在食堂吃饭,这人就凑上来聊天,罗继长没理他,他就跟着他回129寝室了,见谁都聊天,129没空床,他又跑到我们寝室了。我说,126是我们寝室,关孔繁六什么事,他怎么就报告楼长了。他们说,谁知道啊。

回到寝室,楼长在呢,在教育我们,他见我进去问我是不是这个寝室的,我点点头说是啊是啊,他说那你来一块听,你们寝室要注意啊,让校外的人住着是很危险的,尤其像这种打工的,外地民工啊,哪天没钱了,被老板开了,把你们寝室卷空了都不知道。我想是啊,真的好危险。他说,你们寝室警惕性不高啊,还是旁边寝室的同学帮你们检举的是不是。我说是啊是啊,这同学以前就在宿管科的。楼长说,他在宿管科?我说,你不知道啊,宿管科有学生在帮忙的啊。他说,哦,那难怪他警惕性很高。宋安群笑了说,现在他没在宿管科了。出来了噢,楼长说,你们要保持警惕,有什么事情随时报告给我。他说完就走了,都来不及向他进一步说孔繁六的情况。

楼长先不提,我又看到培训班,舞蹈培训班,很便宜,68块钱,慢三慢四快三块四,恰恰,伦巴什么都教,是的,晚上去操场跑步,我跑过两个礼拜的步,坚持不了了,听到舞厅里传left left left go go go,跑步谁都会,我去报名了,双休日上课,上一个月课,上到大家都会跳为止。第一堂课去了,上课的两个老师四五十岁,一男的一女的,穿着紧身衣,女的像老妖精,男的很干净,像白面太监,屁股很翘,好多女学员都喜欢让他带,女老师喜欢带男学员,学员们都很年轻,大一大二的,我有点老了,还不算太老,还有几个研究生在跟着跳,还有三四个青年教师,长相很书呆子,戴的眼镜很土圆圆的黑乎乎的脏兮兮的,总共大概三四十个人,在团委会议厅上课,第一堂课教我们练步伐和姿势,老师跳起来真好看啊,腰板很挺,屁股翘翘的,脚跟拔起,真挺拔啊真挺拔,我们就不行了,笨得很,脚很笨,它走了这么多年路了还这么笨,有的晚上还跑步呢。

第二堂对练,男的排一排,女的排一排,男老师说,男学员快主动上去邀请啊。大家都笑了,女学员们有点害羞的样子,女老师说,咱们男学院绅士点啊,难道要我们女士主动吗。怎么有点像妈妈生带着挑小姐,有人上去了,我把眼镜摘了,看不清对面那人长什么样,笔直走过去,问她能不能搭伴练个舞,她点点头,把手伸出来,我接过,这手肉乎乎的,女人都不干活,也没什么指关节,我看清楚了,这人黑黑胖胖的,挺高,扎一马尾辫,我打赌肯定是大一新生,一问是大二的,还好,没人跟我抢,不像旁边那个大概是美女吧,好几个人一块上去邀,还有旁边那个,那男的上去邀了,那女的说,我男朋友跟我一起来的,那男朋友站在这男的后面呢,太尴尬。

我的舞伴看上去胖大黑粗,但内心冰雪聪明,学舞步快得要命,我压力很大,快三有一步我怎么也跳不好,要命啊,这个小伙子跳得很好,帅帅的,长得像黄浩,那时我还不认识黄浩,大家都让他带,我先请女老师带我一段,没学会,她步子太快了,还没请教,别的学员又拉着她去了,我只好等着,一边琢磨,看着环境,我们这么三四十个人这两天在这里跳舞,别的人在干什么呢。

我等到那个像黄浩的小伙子有空了,请他带我一段,两个男的手捏在一起跳有点尴尬,不过没关系了,大家都这样,男男女女,也只带了一段,真要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旋转那一步,好像中邪似的,到下一段,我不好意思再去叫原来的舞伴,找了一个女胖子,这女胖子很寂寞,都没人找她,一直在角落里孤独地旋转,偶尔男老师带他一段,我搭着她的背跳,那背真厚实啊,显然她也已经学会了,很耐心地教我,哈哈我终于学会了,在旋转的时候,我的手臂老碰到她膨胀的胸,你真的太胖了,你为什么不减减肥,也许日子会好一点。

跳完后,她挺开心的,从包里拿出纸巾擦额头,给了我瓶水,我说你喝什么,她说不渴,她说你喝吧,我就喝了,喝了半瓶。她说下礼拜一块跳吧。我说好啊。下礼拜我反悔了,下礼拜换地方了,团委会议室有活动,我们挪到女生食堂二楼,把餐桌椅推到一边腾出块大地方,我叫了吴素莲来,我记得她说过她会跳舞,她真的会跳,高跟鞋踩着大理石地板,嗒嗒的,所有的高跟鞋都给人嗒嗒的感觉。她在上自习,从田家炳书院赶来的,有个男学员喜欢他,我们停下来时,那人问我能不能让我女朋友跟他跳一段。我和吴素莲笑了,说不是我女朋友啊,你直接问她。吴素莲和他去跳了。

一直跳到四五点,那些饿得快的人上楼来准备等饭吃了,他们坐在边上看我们跳,那就是旁观的感觉,女老师说下课吧,下一次就是最后一堂课了,她还说舞厅是最好的课堂,她跳得汗涔涔,一个可爱的老妖精,把腮红抹在干枯的脸皮上,她为什么老得这么厉害,那个男老师还可以骗小姑娘。吴素莲去田家炳拿书包,她说等下要去玉泉校区吃饭,我就不用请她吃饭了,我就回寝室了。

最后一堂课我没去,不知道请原来的舞伴跳呢还是后来的那个胖妞,过了些天,夏天问我去不去参加舞蹈培训班。我说什么舞蹈培训班。他说你不知道啊,食堂门口贴着啊。我说已经参加过了,是不是在团委会议厅上课。他很吃惊说,你什么时候去的,怎么没叫我。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和他说。他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老师挺专业,教得也很认真,基本上上面说的舞都能学会。他说那你直接教我好了,我都不用去学了。

我说完全没问题,我们去浴室,里面空荡荡的,还挺荫凉,向他传授了基本舞步,我跳女步,正带着他跳呢,门板嘭一下开了,一个裸男进来洗澡,我们正捏着手跳呢,那人愣住了,三个人都很尴尬,跳舞怎么这么多尴尬,我们连忙退出来,夏天跟那人说,不好意思噢不好意思。那人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毛巾挡在小腹前。

我跟夏天说他还是去上课吧,我不会跳女步,也教不会他。他问,女的去上的多不多。这个问题好,直接,我说挺多你的,胖的黑的好看的都有。他说那他去,不过钱问我借。我借给他,接下来几个双休日白天他失踪,晚上回来跟我讲讲,他的舞伴是个研究生,手挺嫩。手挺嫩怎么样,只是跳舞,什么又能怎么样。

这段时间格格莉找我挺多,不是跟我们寝室打牌,就是和我聊天。她跟室友关系不好,她觉得她们都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天天穿个花衣服,画个大脸猫,这是我说的,她不这么表达,反正不喜欢她寝室里的人,不是太土,就是太恶心,她们老二喜欢吃零食,瓜子壳往地上乱吐,她们老三喜欢煲电话,别人电话根本打不进来,她们老五和老八喜欢玩强奸,一人压另外一人身上非礼,那人就叫非礼啊非礼啊,就那种叫声。就叫床声是吧。

说完后她说,她说真奇怪,我都想不到你一个男的,我会跟你说这些,我会跟别的男的肯定不会说这些。

我想,那大概是你没把我当男的。我笑笑。她说,大概跟你说话很放松吧,总是说心底的话。这句话很熟,我跟肖西说话的时候也觉得很放松,总说心底的话。易芬也跟我说些她们寝室的话,她觉得寝室里有人嫉妒她,老暗算她。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她性格比较开朗吧,有好多男性朋友,寝室一般电话打进来,只要是男的一般都是找她,有些人就不想接电话,接到她的电话也不告诉她。我说哦。她说,我也不想跟她们计较,不想在寝室呆了,反正我也不想跟她们呆。她申请了楼长协管员,在一楼有个单独的寝室。协管员的工作就是有时陪楼长一块检查检查卫生。她真有办法啊。

她们真烦,有一天,格格莉跟我说到很迟,十一点多了吧,我再想等下她怎么回去啊,她再说下去,我也回不了寝室了,我们在校园里逛,遇到薄冰和邹虹迎面走来,我们互相打了招呼,邹虹暧昧地笑,格格莉觉察到了说,我解释一下噢,我们是同学,你们不要误会噢。他们笑得更开心,邹虹说,同学也可以改变的嘛。我们都笑着,交叉走过,她真能聊。

再往前直走就是东门,我在犹豫要不要转弯,格格莉看见了说,呀校门呢,那我回去了。我有点解脱的感觉,送到门口,她打车回去了。回寝室的路上我想起陶华有一天说,有一天薄冰回来很兴奋,十指乱动,见人胸就罩上去,肯定是刚摸了邹虹的大奶回来。词有点粗鄙,女性看到不舒服当作没看见吧。陶华刚开始追求过邹虹,我看见过,大概在一年半前,陶华坐到邹虹旁边,邹虹说不要坐到我旁边。陶华灰灰的回来了,钱果说他看见过薄饼在教室里摸邹虹呢,钱果也追过邹虹,时奇说的,时奇说,邹虹这个人很恶心,钱果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呢,孔繁六说他看见过薄冰跟邹虹在西湖边开房,孔的话也不可信,他是个贼,也追过邹虹,据说,这是据说,草婴也追过邹虹,喜欢邹虹的人还真多,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胸太大是病啊,人跟人真是不一样。

那么,人跟人怎么会不一样呢,是因为头盖骨形状不一样吗,是因为人种吗,是因为基因吗,是因为教育吗,是因为血吗,是因为心脏吗,是因为时代吗,是因为年龄吗,是因为性别吗,是因为认知结构吗,是因为宗教吗,是因为天气吗,是因为吃饭吗,是因为运动吗,是因为有些人睡觉不够吗,是因为龙吗,是因为糊涂吗,是因为音乐吗,是因为穿的鞋不一样吗,啊,这些,回寝室睡觉了。寝室里,吕兵搬走了,那个卖电脑的搬走了,楼长挺牛啊,一个白脸,也像太监,他们还在打牌,丁世伟在上网,我坐到他旁边看,他在聊天,他说你来上吧,他刚上了以前替我申请的QQ号,就关电了。(8.31)

第二天下午,蒋正亚也来了,丁世伟又上了我的QQ,叫我去聊,我去了,加了几个好友,我问他怎么聊,聊什么。蒋正亚说,你放松点,随便聊。有个好友叫素血,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不回答,她说,这个名字好吗。我说,还不错,是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再说点什么,过了会儿她说,我同学就觉得不好呢,说像吸血鬼的名字。我说,有点啊,不过挺好的,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挺好的。她发了张笑脸。我问她是哪个学校的。

她在金华,跟马力一个学校。我说,我有个朋友也在你们学校,我去过你们学校。她不相信,我说了他们校门的形状,她信了。她告诉我说是英语系的,现在机房上课,等下课她就要下机了。我说哦,问她什么时候再上机。她说下个礼拜同样的时候。我说,那我等等你吧,下次再聊。她说好呀。这时,丁世伟说,你可以问她电话了。我说不会吧,才聊了几句。蒋正亚说,你问吧,她肯定会告诉你的。我问了,她果然给了我一串号码,我记在电话本里。丁世伟说,哪天你就可以打电话给她了。

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真的一点也没这样的想法,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我,第二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同学接的,我说找素血,我听到她笑了,然后寝室里一片笑声,过了会儿,素血来接了,我们聊了几句,我问她昨天今天过得怎么样。她觉得这个问题挺难回答的,就是这样啊,跟前天差不多了,跟明天也差不多。我说还是第一次给网友打电话呢,有点紧张。她说嗬嗬,真的呀。我说嗯。她冷不丁说,她自行车丢了。我说噢,我记得哪个网友给丁世伟打电话时也说了这个。我说现在的治安真差,她说是啊,那天她和同学在操场烧书。我吓了一跳,为什么要烧书,是什么同学死了吗,我没说出来在心里想了想。

她说有些课已经修完,挺讨厌那门课的,就烧课本泄愤。我笑了几声,挺奇怪的点子。她说,她接着往下讲,那天她和同学在烧书,有个西装革履的人就上来了,大夏天的,西装革履,一个中年人挺讨厌的,她们学校里来好多这样的中年人,学校里停着好多汽车,就来骗女同学,她们隔壁寝室有个女同学就找了这样一个人,经常不回寝室,口红涂得很红,穿那种很成熟的裙子,像社会上在工作的人那样。

你们鄙夷,是不是也有点羡慕,我想了想,没问出来。她说,我一看那个人心里就烦,这个人假装关心我们,问我们小妹妹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啊,我们白了他一眼不理他,他还不知趣,说可以给哥哥讲讲啊,笑得特别和善,也不想想自己长的那样,简直可以当我们叔叔了,我就说,烧纸啊,你想烧的话给你烧吧。我们把书往火堆里一扔,不管这个人了,这种人真恶心,他是不是还以为我们失恋了在烧情书啊。

我说,嗬嗬,你们真厉害。可能我语气有点假,她倾诉的热情淡了下来。又闲聊了两句,我说下次再打吧,挂了电话。下个礼拜跟昨天同样的时候,我上QQ,她果然在,我有点高兴说,在上课?她说,是啊。一张笑脸。我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她也没说什么。我去下了两盘棋,中间时不时看一下她的头像还亮着,下第三盘棋去看时,她已经下线了,我QQ上得少,以后就没碰到过她。

丁世伟的网友来找过他,那天好几个人在寝室,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美女,真的是美女,美得有点过分,那么高那么瘦那么干净还发着一点光,我立刻觉得自己是个土狗,身上的衣服很难看,我们寝室里的人全是土狗,我们班的女生全是土狗,这样的美女跟薄冰的帅哥老乡尹君应该挺搭的,尹君身边的美女都瘦瘦高高的模特样,他有点结巴,不过,他结巴得挺幽默。我说尹君怎么这么奇怪,讲话结巴居然还挺幽默。时奇说,谁知道呢,可能这就是他的魅力呢。

回到这个美女,这个美女说,丁世雄在吗?我说,是丁世伟吧。她说对对,我说错了,他网名叫小狗狗。我们笑了。我说他出去了,有留言吗。她说,我给他留个电话吧,让他打我这个电话。她在包里翻,包很好看。我给了她纸笔,她把纸贴在门上写,哦,她看上去身材更好了,寝室里一片沉默,气氛怪怪的,我说你是小兰吧。她愣了下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啊。我说,丁世伟说起过啊,他说你很。算了,不说了,也不能说丁世伟还说她装清纯。

她把纸笔还给我说谢谢你哦,她笑着朝我们摆摆手说拜拜。我们都说拜拜。时奇和宋安群追到门口看,大概目送着她走完走廊。时奇说,这女的太漂亮了,想不到老大能泡到这么漂亮的女的。我笑了笑。宋安群说,他泡不到的呢,他能泡泡的就是小梅小竹这样的。我向时奇点点头,表明宋安群说的是真的,我心里有点快慰。时奇说,这女的哪里的,不会是做模特吧。谢文说,一般啦,在模特里就不算漂亮了呢,身材也不是特别好。我想想也是的。时奇说,这样的女的能搞一晚上,那她妈太爽了。谢文淫笑着说,哦哦。我说,你们人类啊。宋安群说,难道你不是人吗。我说哈哈,我也是人啊。宋安群说,那你也是你们人类啊。好吧。

那张纸上只写了一串号码,我把它放在抽屉里,一边放一边提醒自己别忘了。晚上丁世伟一回来,我就想到了,我说小兰来,还没说完,蒋正亚跟在后面出现了,我把后半句话生生吞进去。丁世伟问我说什么。我说没什么,向蒋正亚打了个招呼。他们两人买了肯德基套餐,面对面坐在床上吃,蒋正亚示意丁世伟问问我要不要吃。丁世伟问我,我不要吃。我说了不要吃了,他还是拿了两个鸡翅过来。我接过来想这下怎么办,我真的不想吃,幸好夏天过来了,我们一人一个吃了,夏天吃完就走了,临走时他说,想不到肯德基鸡翅挺好吃的嘛。

丁世伟他俩吃完开了电脑打极品飞车,谢文撅着嘴在打星际,心身合一,刚才我们吃东西聊天来来往往的他都没视听到。我在看书,想蒋正亚什么时候走,快走了吧,等她走了就把纸条给丁世伟。没想到到十点左右,他们关了机一块出去了,蒋正亚还笑着跟我挥手再见,是去吃夜宵吗,不会,吃夜宵的话,丁世伟不用关机啊,我猜对了,他一去不复返,两三天后才回来,一回来就问我小兰是不是来找过他。

我说是啊,把电话交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说他俩已经碰过头了。我说不会找你有什么急事吧。丁世伟说,什么鸟急事,她想去千岛湖玩,问我借钱,五百个裸女仰泳的地方。我愣了愣,想起似乎听过这个谜语。我问丁世伟那他借了吗。丁世伟说,蒋正亚这头我都忙不过来了。

过了些天,肖西又让我猜这个谜语,她打电话给我,刚开始我以为有什么事情,结果是瞎聊天,聊到耳热,她说让你猜个谜语吧,这个谜语有点那个,她说,五百个女人仰泳,猜我们省的一个地方。我说千岛湖。她说,啊,这么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说不知道啊,这种谜语太简单了,做得多了。她说,哦,原来你有底子,我再让你做一个哦,这个很难,我们寝室都做不出。我说你说吧。她说,女人上厕所,猜一个数学名词。我想了半天猜不出来。她说,你可以问问你们寝室啊。我说不问了你告诉我吧。她说是分解。我说为什么。她笑了说你自己想啊。她说还有一个是男人上厕所也是打一数学名词。我也猜不出,她说我太差了。我不服,我说那我让你做几个。她说好啊。

我说长腿女人,打一种化妆品。她猜了半天没猜对。我告诉她答案,她说为什么,刚问完就恍然大悟了叫着说,太恶心了,太恶心了。我说还有一个是长腿男人,打一食物。她说我不猜了,这种太赤裸裸了。我说,你猜猜看吧,这个还好。她猜不出来说问问寝室吧,她用方言在跟我说,转而用普通话在问,哎你们知道长腿男人是什么吗?有个声音问,什么长腿男人。她说,是谜语,打一食物。这时有个女声特别清晰地传过来说,蛋糕,你跟男同学电话里猜这种谜语啊。

那声音挺鄙夷的,我想象一个白脸尖嘴的女人,披散着头发端着面盆去盥洗室,经过肖西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肖西的热情好像一下被浇灭了,她的声音痿下来说,我们寝室里说我怎么跟你猜这种谜语。我说我听见了,她怎么知道你在跟男同学打电话。肖西说,可能她们从语气里听得出来吧。我说,这女人太装了吧,这有什么啊,跟男同学不能猜,跟女同学就可以猜?她自己不是知道答案吗。肖西说,什么答案,她又没说她知道。我说,她不是已经说了答案了吗,她说蛋糕。肖西大概愣了下说,蛋糕,怎么会是蛋糕。她说的这么自然,我有点尴尬说,你自己想吧。

又过了些天,肖西给打电话说,她去报社实习了,给他们编辑主任推荐了我,让我把练笔本给她,她给编辑主任看看。我当下给她送过去,第二天她打电话说,我写的字太乱了,根本看不清,她还问边上的铅笔字是谁写的。我说是吴平写的。她说哦,她又问,看最后写的时间,都是最近写的,以前没写吗。我说也写了,本子寄给任如芬了。她说哦。

过了些天,她又电话说,她打了几篇认为比较好的文章给他们主任看了,他们主任还是说乱,不是字乱,是内容乱,写得太随便了。我说是吧。她说他们主任还说了,说我的语感很好,说明是可以写东西的,但就是太随便了,没有成型的东西,建议我不如把精力花在写小说或者散文上,要把它写成一个作品,不要写太个人化的东西。我说嗯。肖西说,我觉得他说的虽然未必对,有些还是有道理的,我觉得你有些东西太个人了。我说个人这个问题说起来太复杂了,写东西当然要很个人,你们主任的观点太主流了,很传统。肖西说,这不是传不传统的问题,你的东西很像日记。我说,日记不是这样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我是故意写成这样的,可能好多你看上去很真的东西是假的,很假的东西是真的,就好像主人公我喜欢用我,我用他也可以,但那样不舒服。肖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东西。我笑着说,那你就知道我写得很好就行了。她也笑着说我知道你写得很好啊。我说,只有大路货才是没个性的,不自我的,到一万字,我喘口气。

2.

不自我是自欺欺人,不自我的东西看起来不贴,我绝对不写想象的东西,不写历史题材,这些都很假,想象害死人,语文老师老告诉我们写东西要想象力,一篇文章很好,就说它很有想象力,想象力是什么东西啊,想象力害死人,现实已经很丰富了,你把现实写好就行了,还有什么狗屁来自生活高于生活,人怎么可能高于生活呢,写的东西更不可能高于生活,谦虚点低于生活多好,我们的主流价值观真的很傻,都是人定胜天的东西,盲目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太傻了真的太傻了,完全看不到真实,不知道真实是什么,其实我也是现实主义,呵呵,不过不是他们说的很傻的那个现实主义,好像描写老百姓苦难的生活就是现实主义,描写我们自己就不是现实主义了,我们也活着啊,活着的人都有生活,我们的生活也可以写,我只写我自己,写我熟悉的,只写现在,绝对不写什么捡垃圾的人的生活,什么妓女的生活,查些资料写,以为很了解他们,以为看见乞丐讨钱就知道丐帮了,狗屁,全部是自欺欺人,很假,中国作家的东西就是太假,你看看现在文学刊物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看的,陈词滥调,没什么可看的,别说想法了,语言就那一套,不管张三还是李四写的,看上去都一样,都是那种概述的语气,都是杂志要的那种东西,要讲究情节,情节去看通俗小说啊,金庸古龙的写得多好啊,他们写不出来,我觉得吧他们就是傻,智商很一般,就是混混,每行业里平庸的人太多了,真正有才华的人有几个,不过这样才好呢,平庸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大家容易接收啊,接收天才很难的,花很多年都接收不了,花个几十年吧,司汤达说他的东西是写给五十年之后的人看的,他的东西未必写得多好,这句话我很赞同,天才的泥土都很难得,鲁迅说的,庸才啊庸才太多了,你说他们傻吧,他们还真不傻,情商挺高的,挺能混,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看当官的几个有头脑的,全是玩弄心眼,真正的聪明人都当技术专家去了,结果还倒被几个傻子吆来喝去的,这不对,想想么又很对,他们情商高吗,当然应该领导情商低的人,你说那些人吧,说他们成熟吧,有些方面确实挺成熟的,可有些方面确实很幼稚,不懂人情世故,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个书呆子,书读得太多的人,这个社会尊重的是有钱人,要么是流氓,要么去当官,就是这样。

肖西说,呵呵,怎么突然这么愤慨啊。我笑了笑。她说,还说得挺深刻的。我说,深刻什么啊,我根本不是深刻的人,也没什么理论,还有老有人说不能埋怨环境,这么说好像看上去挺成熟的,其实就是麻木,自己也变成了这种环境的一部分,你说尼采梵高这样的人自杀,难道是他们自己的缘故吗,当然是这个社会的缘故,他们太有才华了,这个社会根本理解不了,还把他们当疯子,那还活着干嘛,死掉算了。

肖西说,呵呵,像尼采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我说嗯。肖西说,各人跟各人不一样吧,每个人有自己合适的活法就行了。我说是啊,所以我只会按自己的写法写。肖西说,我也觉得你这样写挺好的,我就是把别人的想法反映给你。我说,其实你写东西不需要看别人反映的,无论怎么写都是对的,就像少林和武当,一个刚一个柔方法完全不一样,只要修为深,照样出大师,不过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乘机发泄发泄。她说,呵呵,我知道。

肖西把本子还给我,有个晚上我去田家炳书院写,碰到了罗姣,(9.1)她穿着啊穿着一条连衣裙,红颜色的,她有多少条连衣裙啊,有多少条红色的连衣裙啊,她停住了弯着头笑着看着我走近,她说,你去干什么呀。我看她的样子,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大概是人造革,我为什么要这么刻薄的想,不知道,手里拎着着水瓶,水瓶上有刻度,她倒水的时候看这刻度吗,她加料时看水满起来吗,就像乌鸦口渴,她不可能去教室看书,虽然在书院门口碰到她,她肯定去看某个朋友,或者在校园里逛逛看能碰到哪个朋友,聊聊天到处走走什么的。

我说我去写东西。她说什么东西呀能不能拜读拜读啊。能啊,你妈的你要真的跪着读啊。我说可以,我把本子给她,她翻了翻,我们两边人流滚滚,罗姣说,你去哪个教室啊。这是废话,我知道去哪个教室啊,不得找吗,我说去找找看,一块去吧。我等下还有点事,她沉吟着,不过我先跟你一块去吧,还没跟孙智正一块去自习过呢。

我们找到一个教室,最后第二排,后面坐着一对情侣,桌面上除了书之外,摆着纸杯、雪碧、面包、水壶、手机、钥匙、收音机、薯片等,我没刻意数过,一眼看到的,这小日子过得,让我想起邹虹和薄冰,他们也这样坐在教室后排像坐在卧室里一样吧。罗姣看了会练笔,捂着嘴笑,我在边上傻乎乎地坐着,她身上有股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化妆品或者狐臭灵的气味,罗姣注意到了,笑了一下,从包里抽出本杂志给我,一看是《读者》,慢慢翻,前面选了几篇名家写的,真想不到,他们也写了适合读者的文章,如果选我的,我要告他们损坏我名誉,我一边看一边留意身后情侣的动静。

罗姣不断捂着嘴笑,格格莉说,有时我挺幽默的。杨格也说过哦。过了半小时,从罗姣的身体语言看出,她有点烦了,她说,你写得真好,我能不能带回家看看啊。我说好啊。她说,我能不能问一下,那上面的铅笔是谁写的啊。我说是我两个同学。她说哦。她把本子放进包里说走吧。我把杂志还给她,她捏在手里。我们走出书院,夜里有些风啊,草坪上光秃秃的,一个也没有,要坐大概都坐在世纪之光里。

我以为罗姣要去办她什么事去了,刚才她说有事的,现在一副没事人的样,她说,吭,天气挺好的。我说你是不是还有事。她愣了下说,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去吧。我说,那我们去世纪之光那里坐坐吧。世纪之光仅仅是花园里的一个雕塑,我们居然用来指称整个花园,这不准确。

我们居然真的走到世纪之光下了,这也难怪,它差不多是花园的中心,横竖两条路的十字交叉点,crossing,这样写吗,然后再找椅子坐,那些靠背椅本来不太多,不是给情侣坐了,就是一个孤独的黑影坐了,还有那小片杉树林里有两三副石桌椅,也一些人坐了,有一桌是就着路灯打牌,有点过分,保安也不管管。我们没办法啊,只好在一段花坛沿子上坐下,左边右边隔不远都坐着人,过了会儿,很幸运,路中央有几对背靠背的水泥椅子,有个人走了,我们赶紧过去抢占了,一抢占之后我觉得不对,说话不方便,你跟背后那把椅子上的头,后脑勺几乎碰到,他们在说什么听得一清二楚,我不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话,但觉得很别扭。

罗姣又教育我了,她教育过我我记得,说的话也差不多了,我不想重复了。话说多了她有点渴了,水瓶里的水都喝光了,她说去买吧,校门离我们很近,门口还多的士趴活,我们走到杭大路上,罗姣想在路边小店买瓶水,我看到有西瓜说干脆买个西瓜吧。罗姣眼睛一亮说好啊,眼睛又不暗说,怎么吃啊。我说,再买两个调羹好了。她说,太奢侈了吧,吃过就没用了。我说吃过怎么会没用,以后也可以用啊。结果就买了个西瓜,切成两半个,我一手拎半个,又在一元超市里买了两把调羹,回到学校里又开始找教室,这时应该九点钟左右,正是上自习的黄金时段。

罗姣说书院不去了,正规上自习的地方,捧个西瓜进去吃不好。我想是那里太容易碰到熟人。我们去系楼,东门那几个教室我们知道肯定有人,从西门进去,灯黑着,大厅黑着,楼梯黑着,我想二楼会不会有教室。往楼上走,罗姣说,这好黑啊,真吓人,不过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我有点尴尬,她这么说有点唐突。我就心里怪怪地走到二楼,教室一律黑着,以前期末考复习时来过啊,罗姣跟在后面,我说下去吧。她说好啊好啊,终于下去了。

我说那就去物理楼找找吧,在路上罗姣说我们最好从教室后门进去。看了几间教室,都满当当的人,满当当的男男女女,在高一时看见人高马大的高三想,这么大这么多的大姑娘和小伙子挤在一起上学,那教室里岂不是充满了性欲的气息,其实不是这样了,到大学更大了,照样好好坐着学习的啊。终于看见一间教室后排空着,透过前面缝隙看到的,我正要推门进去,罗姣说哎哎,示意从后门进去,我烦了,不管她,推开前门就进去了,她低着头跟进来了。教室里好些人暂时不看书,看我们,在后排坐下,罗姣一直低着头,等感觉不太有眼光看过来,才说,哎我们这样拎着西瓜堂而皇之地进来,到教室里吃西瓜太不好了吧。我说这有什么。

我先吃了口,味道不错,罗姣问怎么样呀,一边问一边自己也舀着吃,我们就默默地吃着瓜,罗姣说我们来比赛吧,看谁吃得快。我说这还用比吗。就没比,自己吃自己的,这句话有点歧义,罗姣吃了会儿就吃不太下了,我看她嘴唇特别红在眼前动着,虽然不漂亮,我都想亲她一下,不过没亲,她说,挖地道吧。她让我看她的瓜,瓜瓤吃得坑坑凹凹,还有一条深深的甬道。我看得痛心,不过让我再吃半个,我吃不下,如果时间给我多一点,自己半个可以吃掉,罗姣想回去了,十点多了,收拾了一下桌面,我们一人拎一个袋出来,走廊上就有垃圾桶,我扔了,罗姣说哎还有调羹没拿出来呢。我想到了。我说算了,懒得拿。她打了我一下说你太懒了吧你。那语气甚至有点亲昵了,我送她过了世纪之光就回来了,她一直说不用送了,我也不想送,她是不是怕遇到熟人啊,这个点正是女眷们回巢的时候。(9.2)

过了些天,罗姣把练笔还给我了,那天我在打篮球,叫了夏天一起去,夏天舞已经跳完了,和女研究生没发生什么事,夏天精瘦精瘦的,腹肌一块块,不过打球很烂,手臂硬得像木棒,脑子也不活,眼睛也不活,白长那么高个了,我和他正在打,我感觉有个人在铁丝网外面看我,隔着一个网球场在看,我没戴眼睛不敢确认,让夏天帮我看看,不会是我自作多情吧。

夏天看了下以厌烦的的口吻说,罗饺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厌倦,我感觉罗姣好像在朝这边招呼,我点点头,她绕着铁丝网走,从门口进来了,小心地穿过篮球场,来到我们这个场地站在边上看,还哦哦地叫好。别的人慢下来,问我们女朋友来了?我们摇摇头,只好先停下来到场边和罗姣说话。罗姣说,还第一次看到你们在这里打球呢,我老在想,怎么没看到我们班男生打球呢,今天刚刚还在想就看到了,那不是你们吗,你们打得很好啊,经常来打吗,下次带我来啊。

夏天好像没听到她接下来的话笑着说,你没看到男生打球,以前班级篮球赛你都没看啊。罗姣说,看了呀,那个不算,我是说平时。夏天说,噢你说平时,那你要说清楚喽。我们没穿上衣,罗姣跟我说,你太瘦了。我说是啊,其实没觉得。她对夏天说,夏天想不到你身材这么好啊。我还以为她会伸出个手指戳戳夏天的腹肌,那是日本女生吧,夏天身材好棒,罗姣喜欢。

我们站着暂时没话说,罗姣还是穿着连衣裙,不过背着一个米色的束口布袋,好像是某服装品牌的赠品,场上因为少了我们两人,重新组队四打四变成三打三。罗姣说,对了,我看完了。夏天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知道,她卸下包,一抽绳子,袋口松了,她伸只手进去掏,马上拎着本本子出来了,把本子给我礼貌地说,写得真好呢,又说,我在上面写了字,不要紧吧,我摇摇头,她又说,哎呀要不我还是带着吧,下次上课再还给你,现在你们在打球不方便。我说不要紧,接过来放在篮球架脚边,想起上次手表就是放在这样的位置丢掉的,想起罗姣说要送我只表,想起她没送,看到她就站在眼前,眼睛骨头疼了下。

我想和罗姣聊点什么,十几个篮球场几乎都是脱光了上身的男生在打球,一个女生站在这里需要勇气,我很佩服罗姣放松的样子,这是说真的,我做不到,夏天流露出要上场打球的意思,我也找不到话题,想那就上场再打吧,管她呢,我们上去重新分组时,罗姣跟我们说拜拜了,我转头看了眼她穿着长裙走过球场的样子,刚才她站在这里,现在就不站在这里了。

回去时没忘记练笔本,晚上我看了看,罗姣用圆珠笔写了好多字,其中一段是说我把李红写坏了,是程工太江湖气,她才不选择她的,现在她选择的叔叔很会照顾人,是的我知道,同龄的男生比起女生来总是那么幼稚,不过关我什么事,我愿意把人往坏里写,把少男写成少女,少女写成妓女,妓女写成良家妇女。

下一次是我一个人来打,打得脸涨得不行,太热了,到团委那里的露天水龙头洗脸,洗完往回走,急着回到场上,半跑着,篮球馆在修墙,搭着脚手架,脚手架就搭在篮球馆和篮球场之间的路上,从底下跑过去时,头皮一疼,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被那根支棱着的铁条划了下,手一按,变得很疼,一看,按下一手掌血,我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血,不往篮球场里跑了,马上决定往校医院跑,大概需要跑两百米,转了个弯后,敏行路异常空阔,前面就两个女生在走,我一边跑一边觉得伤口一涨一涨的疼,有些血顺着掌根流下来,跑过那两个女生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突然问那两个女生说,有纸巾吗。她们惊诧地看我,我还在跑着,放慢了脚步,她们也在继续走着。我马上说,我的头破了正在流血。其中一个马上惊叫一声,她们慌乱地摸口袋,挎着的小包也扯开看了,没有,她们惶急地说,没有,她们居然没带纸巾,真是两个奇怪的女生,我说没事,加快脚步,其中一个在后面喊,你带钱了吗给你钱包。我说带着带着。其实没带,我打球怎么会带钱呢,最多带点买水钱,那我怎么下意识说带钱了,等下去医院怎么办,医院快到了,我跑过原来的游泳池,现在拆了,要盖一座艺术学院,为什么这里还要盖新楼呢,不是传说这个校区要卖了吗,学校在郊外买了一大块地,新校区有五千多亩,我跑进医院,感觉不知道是血还是汗渗了半边头皮,急诊室里好多人,不知道在干嘛,我一走进,一个医生越过人群就看到了我说,头破了,过来过来。我正在想怎么告诉他们呢,自己说自己头破了,医生我头破了,实际上满脸都是血大家都看见了,还自己说头破了,怪怪的,这下不用说了,一个女医生把我领到隔壁的一个房间里,让我坐下叫我把手拿开,她看了看说,不要紧,不要怕伤口不深,我给你消消毒就没事了。我说怎么流这么多血啊。她说,头上毛细血管丰富,一点伤口就会流好多血,不要担心噢,先给你消消毒。她都没问我怎么弄伤的,我不放心告诉她刚才大概被一根铁条戳错的,她说我给你消消毒看看有没有铁屑。她那把剪刀剪去了伤口周围的头发,在倒酒精前她提醒我可能会很疼,不怎么疼啊,凉凉的有点辣,她说可能伤口被汗水浸着,已经疼麻木了,她很细心地剪一块纱布,我感到很放心,这个女医生手脚轻柔声音轻柔,真呵护人,难道她不会仅仅是个护士吧,她把伤口包好,绷带从头顶到下巴绕了两圈,她不会这么包扎一个女生吧,女生也不会这么让她包扎,太难看了,我感到她快要完工了,歉意地说出来打篮球身上没带钱,我等下回寝室就去取来。她说不用了不用了,下次你再来看时记得告诉医生上次没付钱就行了。她让我三四天后再去复查,我想她真好啊。

我从医院出来,迎面而来的人都看我,到了寝室,遇到的每个熟人我都要解释下怎么回事,遇到周青锋,他笑着说,怎么了?越南战争刚回来?这句话立刻让我想起小时候被人砸了脑袋,也包着头,只要我站到门口吃晚饭,就有人问我是不是越南战争刚回来。

我没去上课,在寝室呆了三天,其实我想去上课,挺想让女同学也看见我受伤了,不过这怪怪的,人好好的都不去,谁缠着绷带还去上课呢,到四天,绷带在已经松了,自己系了两次,感觉伤口也已经结痂了,很想洗头,决定早上就去医院,到急诊室一进去,一个医生问我找谁,我刚说我上礼拜头破了包头现在,那女医生走出来了,吃惊地说噢噢,你又来找我了,她肯定忘记我了,但记得包过这么一个头,她说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我还没回答,她跟边上医生解释说,上礼拜我给他包的,现在他又来找我了,呵呵,来,我看看我看看。看样子她很高兴,大概觉得我很信任她,她看了看伤口说,好了好了,你恢复得很快,小心不再碰破就行了。我说可以洗头了吗,她说没问题,小心点就行了,手指抠得轻点呵呵。

我也高兴地笑了,出门想还没给她钱呢,也不是给她钱,就是没交医院钱,刚才我没忘记,但我们相处得其乐融融,不好意思提钱的事,我就占个便宜吧,我有个疑问了,看她既吃惊又高兴的样子,看来我这次不应该是去找她的,她上次还提醒我别忘记交钱,如果这次我本来就应该找她,她问我收钱就行了啊,不用特别提醒我别忘记交钱,还有急诊室应该只接急诊,像我这样第二次去不应该去找急诊的吧,那么我应该去挂什么科呢。

我想不明白,问宋安群,大概我像一个敏感的侦探一样说了太多细节,他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去问夏天,夏天好不容易听清了,没说我无聊,这种小问题琢磨来琢磨去,他马上下意识地说,当然去挂外科喽。一扇天窗打开了,对喽,就去找外科嘛,这样的外伤当然找外科,然后告诉外科医生上次急诊没付钱,一块算在这次就诊费里就行了,是的,事情正确的处理方法就应该这样。

明白了。(9.6)

这样,我的头好了,去出席一个好重要的仪式。是这样的,我们的主课老师刘老师说,她和市青少年宫要搞一个义举,大学生小朋友手拉手活动,这个名字听上去有点莫名其妙,其实就是免费家教,她说得很好听,我想真不错,有点想去,我什么事情都想去又什么也都不想去,我问夏天去不去,夏天说当然去,去的人就算修到学分了,我说不会吧,我怎么没听见。夏天说,那是你没听见。

刘老师真是个好老师,她矮矮的,五十多岁了吧,分头,带点小波浪,脸色灰灰的,三角眼,看人时黑珠很小,挤到眼角那里。罗姣不喜欢刘老师,说她虚伪,我倒没觉得,我倒觉得她们挺像的,气质上。

星期六就去了,在六公园的少年宫,公园门口的广场什么时候竖起了个摩天轮,好高啊,在一个宫殿般的地方开会,来了好多人,至少有五百人,小孩子,小孩子家长,还有好多媒体,我们排排坐好了,我和夏天坐在一块,那边女同学那块,蔡青她们也来了。先是少年宫一个工作人员讲话,相机拍得嚓嚓的,还有好多台摄像机,说完后这人说现在请倡导人浙江大学刘某某教授讲话。刘老师出来了,薄施粉黛,小嘴唇红红地说,感谢少年宫感谢到场的媒体感谢家长等等,台面话挺能说的,又说这活动年年搞,效果很好,这句话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年年都搞,怎么没在系里听说啊,没听上届说起过啊,怎么这次来都要我们自己过来,系里也不统一安排啊,来了也没个横幅啥的,刘老师出场好像也是个人名义,没说系里啥的,不会是刘老师个人的形象工程吧。

她说了好一会儿,最后她说就让大学生大哥哥大姐姐们跟小朋友的手拉起来吧,这句话挺别扭的,宫殿内一片掌声,刘老师说好,现在我报名单,先报大学生大哥哥大姐姐的,再报咱们小朋友小弟弟小妹妹的,报到名字的就一对对拉起手来。这个程序也没跟我们说啊,我还想着,第一个名字居然报的就是我,我站起来愣住了,大家都看着我,幸好她马上报了个名字,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孩子从某个角落站起来张望,我们的目光对上了,走出来走到过道上互相朝对方走去,这时刘老师继续在报名,好多照相机跟上来,我跟这个小孩,哦,不是小孩了,他都长胡子了,看样子至少十五岁,我跟这个十五岁握上手,他的手掌很厚实,不像一个少年,像个工人,不过软绵绵的都是肉,很恶心,还有手汗,照相机就朝着我们的手拍,我连忙拉着十五岁往外走,除了宫殿,一切都清净了,外面阳光很亮,不过不热,我说在公园里先逛逛吧聊聊。

十五岁说好啊,这时我注意到他讲话特别慢吞吞,他说一个音大概需要一秒,跟第二个音又隔着一秒,慢死人,播音员一篇文章都读完了。我想他会是个智障吗,虽然他有点驼背,手臂特别长,肢体动作也不太协调。不过他用行动证明他不是个白痴,只是个怪胎。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他说噢,孙老师。他告诉我名字,我还是叫他十五岁好了。他问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内向。我很吃惊地说怎么这么问。他说刚才我们握手的时候你躲着照相机。我说哦。他又问我家里是不是很穷。我说不是啊,怎么这么问。他说,那你干嘛穿成这样,这么朴素。我说不朴素啊,衬衣是雅戈尔的,两百多呢。他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说,我觉得穿衬衣就很朴素,你为什么还穿皮鞋,不穿运动鞋,牛仔裤也不穿。哦,我明白了,他说的朴素是土的委婉表达,大概他认为穿运动鞋牛仔裤T恤衫就很时髦。我就说,你怎么不穿。他说,我妈不让我穿,我不去学校都穿牛仔裤的,我妈说今天最好穿校服来。

他说话真慢,我最好在他说的每个字后面加个破折号。他又问我在公园里走来走去要去哪里。我说,就是逛逛,我们聊聊先了解了解。他说,那公园里有没什么好逛的,你去我们家吧,我妈说今天晚上她给你做饭,她要我一定要把老师叫回家。我说你别叫我老师了,叫我名字好了。他说,我要叫你老师,我妈也要叫你老师。我说,不要叫老师了。他想了想说,那我叫你哥哥好了。他说,哥哥那我们去我家吧,我带你过去。我说我不去。他说,你不要不好意思了,你给我家教总要上我们家的嘛,我妈在家等着呢,她还说要给你做菜,她说一定要把老师叫到家里吃饭。

我说现在才一两点钟,到你家吃饭?他说,我有电脑,我们可以玩游戏啊,你在我妈就以为你在给我上课,我们把门关起来就好了,我妈做好饭就会叫我们吃。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去吧哥哥去吧。他拉着我手臂往外拽。我说好吧。走到公园门口,看到蔡青正在笑着跟一个小孩说话,边上站着两个老人,大概是爷爷奶奶,满脸客气的笑容。蔡青没看见我,我等着十五岁去推车,他跑到摩天轮底下的车棚推车,摩天轮缓缓转动着,看上去很古怪,比十五岁跑的样子古怪。

我走过去,十五岁推车出来了,我问他坐不坐摩天轮。他把一只大手打在额头上,像只猩猩似的仰望了下,慢吞吞地说,这个有什么好坐的。

这句话让我没好气,我说那我去你等着。他说哥哥那你等等我吧,他把车锁在栏杆上,我去买票,十块钱一个人。大家在轮子下排成一条长龙,等转一圈下来,换一拨人上去,轮上挂着一只只圆筒,每只圆筒里可以站五六个人,一拨可以站几十个人,长龙一拨短一大截,我们第二拨就上去,站在那个圆筒里,轮子慢慢转上去了,我确实感到这个挺无聊的,不过十五岁倒兴奋起来,在圆筒里转圈,各个方向都看了看,圆筒越升越高,快升到转轮的最高点,这时我的脚底心有点发痒,十五岁大概没觉得,一下走到这边一下走到那边,带得圆筒晃动起来,我只好紧紧抓着栏杆,心里很怕,幸好轮子转过顶点慢慢又转下去了,十五岁一直在动,我看别的圆筒里没人会像他这样,等着了地我正想踹他几脚,可是,他仅仅是个白痴。

他什么事也没有,很快活地去推车过来和我聊,这个东西坐上去还挺有意思的,最高的地方都可以看见我家,我多想给你看,想想房子都差不多你认不出的,就没有给你看,等下你去了我们家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说嗯,我带你吧。他坚拒说要带我,我觉得太荒唐了,说不服他,只好说不是我带他的话我就不去了。

我带着他从湖滨路走,他说他家在莫干山路上,我没想到他这么沉,莫干山路真的这么长,他又提议他来骑,好啊,你来骑,我坐着,他踩得飞似的,这小孩看来真发育了,我一点也不担心他踩不动,只怕他撞汽车。(9.7)他悬起屁股踩,拐进一个小区,刮起的风惊着门口的保安,又不好说什么,有点恨恨地看着我们,越离越远,这些十五岁都没注意到,他专心地骑车,在小区里拐来拐去,在一幢前面停下来,对我来说就是在一幢楼面前停下来,感觉很像那次李力带我去看他家新房,他把车停在楼梯间,说他家在三楼,我可以先上去,我等着,他锁好车,仰着头直起脖子往上喊,妈,妈,我回来了,我把老师带来了。

那慢吞吞的喊真的很奇异,我叫他别喊了,到门口再喊,他不喊了,到了三楼东边那门,门关着,他妈看来没听见,他从裤兜里掏钥匙,那手太大了,我觉得他应该配手掌大的钥匙,开了门,我俩在门口换鞋,一个穿着黑纱裙的老女人走出来,看上去快五十岁了,不过保养得很好,那胸特别大,我又说到胸了,确实,确实特别大,胸总是有大有小的,看她的样子,是在午睡还是看碟什么的。她微笑着说自己姓莫,问老师说怎么称呼,我说姓孙。她说噢孙老师。我说别叫老师了,比十五岁也大不了几岁。她说,那就叫小孙老师吧。她化着妆,头发乱蓬蓬的。

十五岁看着我们对话烦,说,妈你进房去吧进房去吧,让孙老师休息休息,等下给我们做好菜吃。十五岁的卧室很大,至少比我们寝室大多了,朝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还有一台电脑,我想有这么个房间太舒服了,这个傻子居然有这么好的房间,天哪。他把门关上,还锁上了,窃笑道,我们打游戏吧。他开了机器,问我会打什么游戏,我说打过古墓丽影极品飞车什么的。他说这些有什么好打的,要打战略游戏。我说什么战略游戏。他说红警啊星际啊,以前他喜欢打红警,不过现在大家都打星际,他也打星际。游戏刚启动,他妈开门,锁嘁哩咔啦响了下,她妈敲了敲门说,开门。

我条件反射样站起来,十五岁已经跑过去开门了,开了条缝说,妈妈你干嘛,孙老师正在教我电脑呢。他妈说,噢噢,跟小孙老师好好学,你问下孙老师,晚上我们吃什么好啊。我就说,等下我就回学校。十五岁说,妈妈你去吧去吧就去做好菜吧,我一定会拉着孙老师在这里吃的。他把门关上,过来跟我说,你一定要留下来噢要给我面子,你不留下来就是不给我面子,你一定会给我面子的噢,我们是兄弟。

我有点哭笑不得说我会留下来吃饭。他打了盘让我打,我不想打,他说那你上网吧,我也不知道上什么网,我说你打吧不用管我。他不管我了,很投入到游戏里。我到书架找书看,门外传来哗啦哗啦的炒菜声,我想这么早就做啊,没什么书,全是教科书和小孩子看的科教书,床上有本语文课本,被子叠得四方方的,我就看这本语文课本,从头到尾翻了遍,好多课文都差不多,我也仔细看,很惊奇原来这个词这么早就学过了,有些课文是新选的,尤其有些古文,看起来更慢,我大概看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炒菜声一直响着,做这么多菜啊,我想着该不该出去客气下,当然还是没出去,一直到她妈妈敲敲门说,十五啊,叫小孙老师出来吃饭了。

十五说,等等等等。门外静了下,她妈的声音立刻严厉起来,你是不是在打游戏。十五慌了说没有没有就出来了,直接按了机箱电源,不过他说话还是慢吞吞的。他妈没有细究说快出来吃饭吧。我看天色还很早啊,不会到五点,经过客厅时一看壁钟,果然才四点多。

饭在饭厅吃,当然,饭厅嘛,不过这让我感觉有点讲究,饭居然就在饭厅里吃,桌椅红彤彤的,看上去好华贵啊,桌上摆着三道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笋汤,不会吧,我有点吃惊,闹腾这么久才做完这么点菜,不过味道还行,尤其电饭煲做的饭,太好吃了,食堂饭都是一坨坨的,电饭煲的饭一颗颗的,又热又软又香。我跟莫女士说饭菜真好吃,好久没吃家常饭了。莫女士说,做得不好吃,我也不会烧菜,十五叫孙老师多吃点。十五就给我夹菜,我想架住他的筷子,不过来不及了,他夹了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我有点尴尬。

莫女士说,小孙老师不要拘谨,就当在自己家。她跟我聊天,问我是哪里人,父母干什么,慢慢转到大学什么专业,将来有什么打算,打不打算留在杭州,暗示她在政府机关工作,将来可以帮忙。我不知道怎么接话,老老实实地笑着说,谢谢谢谢。她又问我怎么想到参加这次义务活动。我说觉得挺有意思的,也挺有意义的,就来了。想不到我居然说挺有意义。

她表示赞赏,拐弯抹角问青少年宫是不是给我们发工资。我很吃惊说,没有啊,怎么会给我们发,我们都是免费的。她笑了笑。这时十五说话了,他说青少年宫不是收了五十块钱报名费吗。我更吃惊了,青少年宫怎么收了报名费。十五回答不上来,莫女士说了,说青少年宫在报纸上打了广告,报名的家长都交了五十块钱报名费。我想我们的刘老师根本没提报名费的事啊,这钱可能是她和青少年宫分了,她他妈真的是名利双收啊,每年都有一帮傻学生给她骗,这贱女人太讨厌了。

我很生气,大概脸都涨红了说根本不知道有报名费这个事。莫女士大概发现我神色不对,安慰我说五十钱也不多,交了就交了也没什么,只要孩子跟着大学生真的能学到东西。我立刻表示愿意效犬马之劳。莫女士说非常感谢我,委婉地表达了一个担忧,说不会到时我也要钱吧。我说不会的不会的,一点也没想到拂袖而去,只想着证明自己清白。

第二天,我去学校后门等十五来。(9.7)

3.

他妈妈莫女士说,带他去大学感受一下气氛可能对他学习有帮助。我表示赞同,还没走到门口,远远看见十五来了。他骑着车来,确实像一只长臂猿趴在笼头上,大屁股翘着。我看着他骑过来,那天坐在后座对他骑车的样子印象没这么深刻。他也很远看到我了,向我夸张地挥手,大喊孙哥哥,昨天叫我哥哥,今天多了个孙。我向他摇摇手。自行车一直冲到面前,我几乎要下意识伸手挡把,他一把把闸捏死,车原地愣了下,他晃荡两腿玩,等车慢慢要倒了,再一脚支地上。我说,下车,校门口骑车进不去。他说,为什么啊,我们学校就这样,你们大学还这样啊。我说,就是这样,下车吧。他下车,背着一只大书包推着车和我走进学校。门口站着保安。

等走得离保安远了,十五哑着嗓子跟我说,那个保安怎么不把我栏下来啊,他傻的啊,看不出我是中学生啊。我说,你扮得好,他那有你那么聪明。到寝室,赵老头叫十五登记,十五一边写一边说,这么麻烦的,进寝室还要登记。他几个字写得很大,占了两行。老头说,嫌麻烦,嫌麻烦你不要进去。十五说,哦呦,不麻烦不麻烦。登记完,走到走廊里,又哑着嗓子跟我说,这个老头这么凶的,吓死我了。

到了寝室,丁世伟和宋安群他们在上网,十五马上凑过去说,你们在玩什么啊。丁世伟他们愣了下,我说这是我家教的学生。十五说,你们姓什么。丁世伟两人愣了下,失笑了。十五继续问,你们打不打星际。丁世伟说,打啊,莫非你是高手?十五说,我不是高手,你们肯定是高手,你们都是大学生,我中学生怎么能和你们比,要么大哥哥你教我打吧。我看他们已经聊上来了,就到131玩,有点解脱的快感。等过会儿回去时,十五坐在中间正对着电脑,丁世伟和宋安群一边一个坐着,宋安群吸着口水笑着说,你记住这个网址了吗?十五说,这么长记不住啊,这么多英语字母。宋安群说,就是happysky啊,幸福天空。十五说,哦呦,就是这个意思啊。我想操,这几个鸟人叫他上这种网站啊。我就跟十五说,你小孩子别上这种网站。丁世伟说,现在的中学生比你还成熟,说不定家里上得比你还多。我想想也是的,十五正在说,外国人的鸟真大。宋安群给他性虎的地址,说这个比happysky短点。十五说,早知道带我的笔记本过来了,这么多英语字母。

我坐在床上看书,他的书包就扔在我床上,十五跟丁世伟很聊得来的样子,看得嘁嘁喳喳笑,十五问我怎么不去看。我说你们先看着吧,人太多了。过了会儿,十五说,哦呦,看得都有反应了。丁世伟说,我摸摸看。去摸他下身,十五大叫一声跳到床上,丁世伟还装着去抓他,十五兴奋了,大叫强奸啊。大家都笑了,正笑着呢,赵老头来了,门开着,他铛铛砸门板,问我们在干什么,乱喊什么,知不知道强奸这个词什么意思,这个词是乱喊的吗。丁世伟向他道歉,说大叔对不起啊,大家在玩呢。赵老头说,强奸哪有乱叫的。走了。

丁世伟说,好了好了,小孩子还是不要看这些东西了。十五说,你们老说我小孩子,你们比我才大几岁啊。丁世伟说,有几岁好差的吗,我跟你爸爸也没差几岁。十五说,你就是我哥哥,别扮老了,好像老很了不起似的,你们最多比我大五六岁。丁世伟说,那你爸爸几岁。十五说,我爸爸比你大多了。

十五走到我这边突然醒悟地说,哎呀孙哥哥,你还要帮我做数学作业啊,我妈妈让我带过来,回去还要检查呢。我问什么数学作业,他从书包里一本课本一个作业本,那书包鼓囊囊的,不知道放着什么。他翻到一页,那页折着,说,我们数学老师很变态,每次布置都布置很多作业,好像一本书要我们一晚上做完似的。我问他究竟布置了多少,哪些要做,他做了多少。他指了指,大概一共十来道题,他一题也没做。我让他先自己去做,做不出来再来问。他说噢。这噢说得不错。我帮他把脏兮兮的桌面擦了擦,铺了张报纸,凳子也很脏,不过他已经坐上去了。我继续看书,他趴在那里埋头苦算的样子。过了会儿他说做好了几道先给我看看。

我饶有兴趣拿过来看看,我的天啊,这人读到初中,数学水平大概小学一两年级,上面写着一些阿拉伯数字,把题目中出现的数字用加减法任意算了算,那几个字还特别大,一页只够他写七八个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问他知道X是什么吗。他说知道啊。我说这样的题目你应该先设个X。他说噢。我说你可以把一项工程当做1,完成的天数为X,那每天完成工作量就是1/x,这样你就可以去算完成另外那项工程需要的天数了。他说噢。我说那你列个方程式出来。他说什么方程式啊。我说就是找等式,找题目里相同量的两个东西,找等号等起来。他说噢。停了下说,刚才你说的X是什么啊。我说,就是未知数啊。他说未知数就是X啊,那这样很简单啊。我说是啊,这是最简单的应用题。他说这种题目我肯定会做。他看着书想,我看着他想。他说,你说的未知数是干嘛的,为什么要有未知数。我还没回答他,他又问,刚才你是不是叫我找等号,题目里没有等号啊,孙哥哥你是不是看错了。

这时我有点抓狂的感觉,立刻回忆起有个小学女同学,你是说她是傻子肯定不是,你说她智力正常也不对,基本上什么考试成绩都个位数,但平时谈吐很正常,完全是正常人,就是对读书一点不开窍,还有一个高中男同学,胖乎乎的,白白的,什么考试都得二三十分,平时不说话,我都当他是白痴,后来坐到他旁边,因为他家里比较有钱,所以李建宏对他很感兴趣,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李建宏这人很市侩,对权力对金钱很崇拜,年纪越大越明显,这人居然还能联合李建宏挤兑人,说一个人如果放屁很臭,那是因为拉屎没拉干净。这个说法其实是李建宏发明的,他没意识到其实他打嗝也这样,因为他从不刷牙。我跟十五说,他数学太差了我没法补,还是平时好好上课听老师讲吧,比什么补课都有用。十五说噢。马上很不屑地说他们数学老师很傻,讲课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说什么,还很色,经常叫女同学回答问题,自习课还趴在女同学肩上假装辅导功课。我说不会是这样吧。十五说,就是这样啊,我们都看见了。我说,你们女同学也不反抗,也不去报告校长?十五说,我们女同学根本不会动的,有些还喜欢那个数学老师呢。我说,女同学喜欢老师很正常,你们都是小孩子,在你们女同学眼里看去,你们都是小弟弟。十五说,这个我知道,女同学发育得早,我们班里所有女同学都戴奶罩了,有的体育课来月经,裤裆里红红的,都沾到屁股后面了。

这时寝室里又回来了几个人,大家都失笑了,他用词太狠了。我有点吃不消,到傍晚他说要走了,问我去不去他家吃晚饭,我说不去。他说好吧,这次他也不知道他妈妈究竟在不在家,他说下礼拜他再来玩,然后晚上去他家吃饭。我有点害怕,下礼拜早上他果然来了,早上就来了。到中午去吃饭,他说用他妈妈的卡吧,他带着他妈妈的卡。我说你妈妈的卡有什么用,我们要用学校里的卡。十五高兴地说,这就是你们学校的卡啊,我妈妈在你们学校里办了卡呢,她经常到你们学校吃饭的。我说她怎么会来我们学校吃饭。十五说,她单位就在你们学校附近啊,你忘了啊。

我好像没忘,刷卡时,十五要抢着刷,但他说话太慢了,他就拿手捂着插口,插了好几次,终于把卡插进去了,食堂师傅和周围买饭的人很奇怪地看着他,他好像没什么察觉,跟我说,我妈妈说过一定要刷她的卡,她下次会查帐的。他妈妈真客气。(10.1)

吃完饭我带他去田家炳书院逛,他妈妈说要带他感受下大学的氛围,他似乎不怎么想去,问我书院里有什么好玩的,我说就去看看大家上自习。教室里人还蛮多的,我带着他从一楼走到五楼再转下来,十五说,你们大学生看上去都这么大了,你们有些女大学生看上去都像我阿姨那么大了,还读书啊。我说,是啊,人的一生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学校小社会,社会大学校。他说,噢,你说话怎么像我们老师啊。我说,我现在就是你的老师么。下楼时,我们遇到了罗姣,她仍旧穿着裙子,她好奇地问我这是谁啊。我没有回答,十五说,我是他家教的学生,你是谁啊。罗姣捂着嘴笑了,说这男孩很有意思啊,朝我摆摆手走了。十五说,这个女的好奇怪啊。我说什么奇怪。他说,她嘴巴怎么这么尖,还这么红。哈哈。

我们走到篮球场边,很多人在打篮球,我问他打不打。他说,我不会打,我跟着你打吧。下午终于知道怎么打发了,我兴冲冲地带着他回寝室换鞋,叫上刘青松丁世伟一块儿去打。十五完全不会打球,拿到球就捧着乱跑,还撞翻了对方一人,丁世伟笑嘻嘻地看着他闹,有个人大概以为十五是大一新生,很认真地教育他,哪有这么打球的啊。十五来气了说,你球也打得不好啊,你还来教我。这人生气了吧,抢球时一肘撞在他嘴上,撞得他满嘴血,上嘴唇翻着,但看上去又不像是故意的。十五嘶嘶地到边上吐血沫,喝矿泉水漱口,整理得差不多又到场上来问丁世伟刚才是谁撞他。丁世伟笑嘻嘻地说,你自己都不知道谁撞你,我怎么知道。十五问我是谁撞的。我指了指说是那位哥哥撞的。他冲过去要去掐对方脖子,那人一把挡开了说,对不起,不小心撞到你。十五愣了下,气咻咻地说,哪有你这样打球的。那人笑了下,不接他的茬,走开打球了。十五走回来说,哪有这么打球的,如果他故意撞我,我要打得他鼻子飙血。

下个礼拜十五乌着眼来了。我问他怎么了,他很骄傲地说跟初三一个人打架了,打得他鼻子飙血。我说你眼睛也乌青了啊。他说,你没看见他鼻子,鼻子飙血了啊。我说哦,那你哭了没。十五说,我哭什么,我怎么会哭,打到鼻子鼻子很酸,眼泪才会飙出来,我就是要让他哭才打他鼻子。我说那他哭了吗。十五哈哈笑,他哭了啊,没打几拳就哭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贺卡问我能不能帮他写几句话,我问他写给谁。他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说,你不要问了,就是给一个女同学。我说写什么。他说就是表示很喜欢她,要写得好一点,要用英文写。我给他写了三句,他看了下说,怎么三句看上去差不多啊,是什么意思啊。我说是过去爱你,现在爱你,将来也永远爱你。他说,哦呦,这么直白,能不能写得好看一些,就是有些像诗的那样的句子。我说是不是像《读者》上面那样的诗。他说,对对。我说不会写。他说,你找本读者来翻译翻译嘛。我说我英语没这么好啊,要么你让你英语老师帮你翻译下吧。十五说,哦呦,开玩笑,他肯定会交给班主任的,那就这样好了,你没骗我,是刚才你说的那三句话的意思吧。我说是。他说,爱,你们大学生这么直接。他咯咯咯笑起来说,我下次叫她出来玩,我叫你一块儿去噢,就说你是大学生,是我的老师,她肯定喜欢你。

下个礼拜他准时来了,问我能不能陪他去电脑城。当然可以,不过我也不懂电脑。他说,你不用懂,不用说话,陪我去就行了,我会说你是我哥哥。我说那干嘛要我陪着去。他说,你是大人嘛陪着我去好点。在路上他跟我说,他把贺卡给那女同学了,女同学会所好恶心,他约她出来玩,说他会带个大学生过来,她说大学生怎么了,有大学生她才不去呢。我有点无语,说,你太热情了。到了电脑城,他直接上三楼,一边吩咐到时我扮他哥哥就可以了。那家点两个小年轻看着,他一进去就拍他肩膀,问他这次要什么。看来他经常来这家,这两人把他当个傻子玩,我在旁边看东西,装作不认识。过了会儿,十五叫我了,我过去,其中一个小年轻把他搂在怀里,另外一个往他脖子上绕鼠标线,看我过去手松了松,十五挣脱出来说,这是我哥哥。那两人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问他们在干什么。其中一个笑着说,逗逗他玩呢。十五说,我买个鼠标垫。我问他们鼠标垫多少钱。另外一个随手扯过一个来说,三块五块的货,你们要就拿一个。十五说,这个灵不灵敏啊,我要回去打游戏的。一个说,鼠标垫就是这样,你几十块买一个也是这效果。我说那就买一个吧,准备掏钱。十五抢着付了五块钱,跟人家说下来再来,要买几根数据线。一个说,你要买现在就给你嘛,干嘛还下次来。十五说,现在我钱不够,我不想我哥哥付钱,我下次再来你们给我留着。一个说,行肯定给你这小老板留着。

下楼来,十五说,这两个人很坏,我自己去的话这个鼠标垫他们肯定要卖我十块二十块,看你大人去了他们就不会骗我了。我说你不能去别家买啊。十五说,我跟别人跟不熟了,一直在他们那里买,去别的地方更贵了。十五如果不是说话慢半怕,不是样子显得智商低,别人也不会这么骗他吧,我觉得他还挺厉害的,跟人打交道一点也不怵,完全知道别人怎么看他。

从电脑城出来我想再带他到学校,他想直接回家了,说马上要开苞试试这鼠标垫灵不灵。他说要先送我到学校,谢谢我这么辛苦陪他到电脑城,我让他先走,他买了瓶水过来然后走了,我坐在电脑城底下的椅子上发呆,不断地喝口水喝口水,其实也不渴,就是坐着不闲着,真的不知道干什么,我又想,我不可能永远坐在这里,这一个时间点马上就会过去。电脑城出入口人来人往的,说不定会碰到熟人。我有点期待地看着,但真的看到又会有点害怕。下个礼拜的星期三或者星期四,我在食堂碰到了十五的妈妈莫女士,莫女士穿着端庄的套装,头发整齐地绑在脑后面,看上去比那天在家里年轻十岁,她就排在我前面几个,我没注意,她买好饭菜,端着饭盘转过身来,我们的眼睛对上来,马上热情地互相笑了下。她说哎呀小孙老师,真巧啊。她的声音甚至有点嗲,因为端着饭盘,她的胸在饭盘的上面特别明显,她站在边上等我买好饭菜。我们一起在人来人来人声喧哗人气冲天的食堂里找到了两个人的位置,幸福地坐下。

莫女士问我经常到这个食堂吃饭吗,我说是啊。她惊奇地说,哎,那怎么以前没见到你啊。我说,可能也见到过,那时我们还不认识,见到好像没见到。她说,是哦,说不定我们早就见过呢。我说,你经常到这个食堂吃饭吗。她说是啊,他们单位的饭太难吃了,她几乎每天都到这个食堂吃饭。我说哦,那挺好的。她说,我们单位就在你们学校对面,你有空可以过来玩啊,我们中午休息的时间挺长的,可以一块打打乒乓球。我说哦,那天我带十五在我们学校打篮球呢。莫女士说,是吗,他都不会打吧,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就是不肯用功,喜欢玩。我说,嗯,前几次给他辅导功课,他明白得还是挺快的,电脑好像也很好是吧。莫女士说,他就喜欢玩电脑,非要缠着给他买一个,开始我以为他要打游戏不给他买,后来他跟我说当了电脑课代表,我还不信,专门给他们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说真的当了电脑课代表,我才给他买的,六千多块钱,电脑也是他自己挑的。我说,嗯,那以后他在电脑方面多发展发展吧。莫女士说,是,以后我也想他有个专长。

莫女士的饭打得挺少的,大概只有一到二两,两个菜,一个是鸡蛋羹,一个是腊鸡块。腊鸡块她几乎没动,说让我吃,我说不吃,她说,你吃吧,不然我不会意思吃你的芹菜了。我就夹了她的鸡块吃,不知道如果不碰上我,这几个鸡块会怎么办。她用筷尖夹我几根芹菜吃,说食堂的菜做得不错。我说,食堂菜跟家常菜没法比。这句话说完,顺便想到应该夸夸那天她做的菜,就夸了夸。她笑着说,都是瞎做,下次再到我们家吃啊,啊,对了,她说,上次十五叫你过来怎么没来啊。我说那天刚好有事情。她说哦,你们学习也挺忙的,那下次有空一定过来,双休日你可以到我们家给十五辅导啊,刚好我可以给你们做饭吃。我说好吧,到时看。她说,双休日你们都会忙什么。我说,也没忙什么,就是睡睡觉打打球看看书。她说,那挺舒服的噢,你们年轻的时候还是自由自在。停了下她说,你不喜欢看电影是吗?我很奇怪她这么问,说喜欢啊,我很喜欢看电影。她说,噢,那正好,我们单位发了几张电影票,我也不想十五去看,我自己也不怎么喜欢看电影,都是年轻人去看的,送给你吧。我说不要了吧,你自己留着吧。她说,不要客气嘛。她在包里掏了一阵,把票给我,其实是几张代金券,我看了下,指定影院,到期还有一个多月那个影院我没去过,就问她这个影院在哪里啊。莫女士说,就在西湖边上啊,六公园那里。那块我挺熟啊,怎么没见过。莫女士解释说那影院挺小的,就是离单位近才定在那里。

我们聊了这些,饭已经吃完了,我把莫女士送到单位门口,莫女士指着学校斜对面那幢楼说,她就在那里上班。那是个好单位啊,省级单位。我说哦,这单位很好啊。莫女士笑着说,还马马虎虎,你到时毕业了,你有兴趣的话,说不定我可以给你往我们单位说说。我连忙说谢谢谢谢。莫女士要挥手告别了,突然像想起的说,你是不是不知道那电影院在哪里啊。我说是啊,具体位置不知道。她说,那这样好了,你晚上有没有空,干脆我送你去那里好了。我说不用不用,那太麻烦了。她说,还客气什么,我五点下班,怎么样,五点半我们就约在这里见吧。我说嗯,啊,五点半。她说好吧,就这样吧,到时见。她走了,穿过路口到对面去,我也回寝室呆着。

到点我就去了,拖鞋换了皮鞋,拖鞋被水浸湿过,坐下来会发臭。到了那里一看,莫女士还没在,四周张望张望,确实还没来,我等着,等了会儿,看保安室墙上挂的钟,已经五点快四十了,我看着那钟想,到四十五我就不等走了,我不时看看那钟,等快到四十五一直盯着看,等指针一过12,我往回走,莫女士突然从哪里冒出来了,土行孙似的,她歉意地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单位有点事。她把一个纸盒子给我,说单位发的一块蛋糕。我说,你自己吃嘛。她摇摇头说不吃甜食。我捏在手里,叫了辆出租车,在车里她说,你吃嘛,等下我们买了票去吃饭,肚子会饿的,你先吃。我吃了,吃得有点尴尬,把纸盒子揉在手里,不断地想司机是不是把我们当母子还是阿姨和侄子。莫女士递给我张餐巾纸,我擦了后也揉在手里,她说,来,给我吧。我给她了,她放在包的一个角落里,感觉跟这样的中年妇女在一起,真的一点也不会拘谨,也不用照顾她的感受。

影院门口围着好多人,海报贴着放克隆人的进攻,我不是特别感兴趣,莫女士站在外围,我挤进去到窗口换票,换到票挤出来,碰到了蔡青和他男朋友,她男朋友矮矮的,平头戴黑框眼镜,我想这就是罗姣说的蔡青在校外的男朋友吗。我们笑了笑,蔡青介绍我和他男朋友认识,莫女士过来了说,碰到朋友了啊。我有点尴尬说,这是我家教学生的妈妈,莫阿姨。蔡青跟莫女士握了握手,跟我说,你真好,还在教学生啊,我那学生我早不管了。啊,我有点吃惊,原来早就不管了啊,本来说好好像就是只免费手拉手一个月,这事我们的刘老师就再也没提起过。

莫女士提醒我换的是几点的票是不是该去吃饭了,我跟蔡青他们作别,跟莫女士一起去找饭店。莫女士说要么去星巴克吃点吧,我说还是去吃炒菜,还有一个半小时,刚好吃好差不多。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店,生意很好,我们坐在门口的双人小桌上,莫女士翻来覆去地看菜谱,一会儿说这个不健康,一会儿说那个不好吃,我知道女人都是麻烦的,尤其是中年女人。我忍不住跟她说能不能快一点,到时点好都没时间吃了。她终于决定了,点了个排骨还有两个素菜。她跟服务员说,菜上快点噢,等下我们还要去赶飞机。服务员很当回事,提醒其中有个素菜是炖的,做起来慢一点,是不是换一个。莫女士挥挥手说,多长时间,给你二十分钟够了吧。服务员说,二十分钟肯定够了。莫女士说,那就行,赶快去做就行了,只要菜按时上来就来得及。

服务员去了,菜上得果然快,但莫女士吃得慢,吃排骨还要问服务员拿塑料手套。我说,吃快点吧,电影快开始了。她说,哦,不要着急嘛,开始一会儿也无所谓,主要吃饭嘛。我说,那不行,既然已经来看电影了,就要完完整整看到。莫女士说,那好,那我们吃快点,其实我电影无所谓哦,吃东西要好好吃。我说,那我不一样。她笑着说,哦,精神食粮哦。

我们吃好饭,还有五六分钟开始,我走得很快,赶上走在前面的人,绕过迎面走来的人,莫女士有点跟不上,高跟鞋笃笃的,这声音听上去像年轻的女郎,我想过回头拉她一把,但感觉有点荒诞,她还能跟得上,一直保持距离我五六米,我们在影院坐定时,片头已经放完了,莫女士递给我张餐巾纸擦汗,过了会儿摸黑出去买了两瓶水回来。没想到克隆人归来情节很傻,但视觉效果太好了,我看得很投入。出来后莫女士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太好看了,技术太好了。莫女士老实地说,我都没看,闪得我眼睛疼,音响也太重了,吵得我太阳穴这里疼。她张开虎口,食指和拇指摁两边太阳穴,我一般用中指和拇指摁。

要不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坐坐,莫女士笑着说,像我这样年纪大了,就喜欢安安静静地坐会儿。我说好。她说,要不去星巴克吧。我说那里面有什么。她说,就是喝点咖啡听听音乐。我说,要不还是去茶室吧。她说,那也行啊,你像个小老头似的,就去青藤吧,我跟我姐妹有时就去那里。我们走了段路,绕到青藤那里,没想到在关门整修。我说再找找有没有别家。又走了段路,我们沿着南山路走,西湖边上坐着走着好多人,有块空地上好多小孩拿着闪闪棒玩,几个老头老妈妈弹唱一个什么剧,反正不是京剧,不是越剧,也不是绍剧。我问莫女士他们唱的是什么。这时我们快走过去了,声音传过来还可以听清楚,莫女士说,是不是越剧啊,听曲调挺软的。我说哦,可能是吧。莫女士说,要不我们去酒吧吧,我有个朋友开的,就在前面,他那里有个阳台,就在湖边上,坐着挺舒服的。

我不反对,我们到了那里,在路北里面好几百米处,如果不是有人带领,很少会有人走这么里面吧,这么里面才可能离湖近。这是幢两层楼的小洋房,但里面的装饰是中式的,一走进,一个穿得像李小龙的服务员走上来,莫女士说,洪经理在吗。服务员说,噢洪经理啊,今天他没过来。我没听出来洪经理是男是女。莫女士说,噢这样啊,你们楼上阳台还有没有空桌。服务员说,有有。他带我们上去,他穿着布鞋,踩在木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莫女士的高跟鞋仍旧笃笃的,她自己好像没听见。阳台上摆着两张桌子,显得很空,西湖就在阳台外边,远望去黑沉沉的,只有堤上的树红一棵绿一棵还有映像,阳台底下的湖水借着灯光看得见,看得见起的涟漪。我们坐定,另外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外国男人和两个中国女人,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过于兴奋,有时说中文,有时说英文。

莫女士朝我撇撇嘴,大概表示对这两个女人的不屑,服务员把酒单交给莫女士,微屈身等着。莫女士慢悠悠地翻着,扬长声音问我,小孙呀,喝点什么啊。我说,我也不会喝,就来瓶啤酒吧。啤酒啊,莫女士说,要不我们开瓶红酒吧。我说,红酒太贵了,就来瓶啤酒喝喝吧,主要坐在这里舒服。莫女士笑了说,贵倒不贵,那就先来一打嘉士伯吧,来个爆米花来个薯条。我吃了惊说,一打,不要一打,一人一瓶就够了。莫女士说,要要,去吧去吧。服务员要走了,我说好,那就半打吧半打。

我们坐着等酒,这里风吹来凉凉的挺舒服,莫女士看着我笑,说,这么这么胆小啊,没酒量还没酒胆啊。我说,确实不会喝,没必要喝那么多。莫女士嗔怒状:跟我喝没必要,什么情况才必要啊。我说,我们不用喝那么多,主要就是在这里坐坐嘛,这阳台在湖边上真的挺舒服的。莫女士说,不错吧,这房子租金得几十万呢一年。我说靠,这买下来得多少钱啊。莫女士说,至少一两百万吧。我说靠,金庸来我们学校当教授,据说学校给了他一幢别墅,就在西湖边上,太赚了。莫女士说,是吧,你们现在大学里教授都有钱,现在机关事业单位都比不上学校。我说,哦。

酒来了,服务员拎了半打,瓶壁还有冷水珠子,我们拿瓶脖子撞了撞,先灌一大口,看莫女士的样子挺能喝,过了会儿先上的是爆米花,我不吃,接着上薯条,我就不断地吃薯条,喝啤酒,感觉不错。莫女士说,你怎么不蘸番茄酱啊。我说,我不喜欢蘸,蘸了就不香了。莫女士沉默着,有点忧愁的样子,(10.2)她的酒很快下去了半瓶。我等了会儿问她怎么了。她叹了口气笑着说孤独呗还能怎么样。我没想到她半真半假得这么直接,问,怎么孤独了。莫女士说,小孙啊,我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十五的爸爸是做建筑的,工程师,就在工地跑,天天他晚上回来我睡着了,白天我起来上班他还睡着,我们能碰到的时候就是半夜上厕所,迷迷糊糊碰上了,就说声回来了啊。我说,呵,他工作这么忙啊。莫女士说,忙,天天赔人喝酒,喝酒还算好的,还要陪客户去按摩找小姐,要让客户玩高兴了啊。我说,啊。莫女士笑了下说,他告诉他不去,就在外面等他们,翻杂志,有时还算时间,看谁出来早,等他们都出来他就去结账。我说,那很贵吧。莫女士说,这要看场所,有些环境比较好的地方小姐挺贵的,还分你要的什么服务,莫女士笑了下,这我都听他说的,他清楚得很,我说,这钱都他付吗。莫女士说,他哪付得起,公司可以报销。我说,报销要发票吧,这还有发票啊。莫女士笑了说,这发票上也不用写明啊,就说酒水费健身费就行了,到他公司报账就是公关费么……哎,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污染你。我说呵呵,这是让我多了解社会,工程师还要陪客户出去玩啊,我理解中就是坐办公室画画图纸啊。莫女士说,他还算是他们公司的经理。我说,那很好啊。莫女士说,好什么,都是表面风光,天天吃喝玩乐。我说,吃喝玩乐还不好啊。莫女士说,你小小年纪别学坏噢。我说,不会的,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都定死了。莫女士说,那倒也是,不过这些也说不准,十五爸爸年轻时都老实啊,也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

我们这样聊着,有时也聊点别的,到夜挺深了,我们六瓶酒喝完了,零食也吃光了,隔壁那桌外国人已经带着那俩女的走了,我跟莫女士说差不多该走了。莫女士说那好吧,确实不早了,叫买单,刚才那服务员来了,还多了个三十来岁的女的,看上去像经理,她笑容可掬地跟莫女士说,莫姐吧,洪经理吩咐过的,不用了不用了。她把莫女士递过去的钱挡回去。莫女士看上去比较高兴,这女的和那服务员送我们到酒吧门口。我们朝南山路走,莫女士说,太迟了,你们学校寝室都关门了吧。我说,差不多吧,现在赶回去差不多。莫女士说,太迟了,不用回去了,我给你找个地方睡睡吧,我都有点醉了。我说,直接打车就走了,挺近的,你也打辆车吧。莫女士说,我今天是有点多了,司机把我拐到哪里去都不知道,我一个老年妇女我也不怕,我现在是倒下就要睡了,再会发生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我没说话,到了南山路上,路上没什么人,不过灯很多,车也多。我拦下一辆车,打开车门让莫女士先走,莫女士说你要走你先走吧。我说你先走吧你先走吧,你家远。莫女士说,你就上去吧。她推了我一把,我就先走了,车慢慢开动,我转头看了下,莫女士伸着手臂在拦车,在反光镜里也看得到。车走了段路一拐,就看不到莫女士了。

4.

接下来几个礼拜天,十五都来,天已经凉了,我有点烦了,全系男同学都认识他了,说他是我的儿子,十几年前的私生子,现在找上门来了。他们的说法让我吃一惊,好像他们知道我跟莫女士一块去看过电影喝过酒。十五再来,我就不陪他了,反正他跟丁世伟他们也熟了,我自己去看录像看书,等时间差不多再回寝室。有一天我回去碰到程工,程工说,你才回来啊,刚才你儿子到处找你。我说,哦。碰到吴滔,吴滔也说我儿子到处找我。我问吴滔他说什么事了吗,吴滔说,他就想找他爸呗。碰到夏天,夏天也跟说,你那学生怎么回事,傻傻的,到处找你。我说,他说了找我什么事吗。夏天说,我问他了,他就是要回去了,跟你说一声,找不到你。

夏天又说,你怎么还在教他啊,我们课都快完了,你还在教他。我说,你那个学生呢。夏天说,我去两次就不去了,他也不来找我,早断了。我若有所思地说,是啊,上次碰到蔡青,蔡青说她也早就不教了,就我这个粘。夏天说,你别管他了,他来几次自然就不来了。我说,我已经有好几次不管他了,他还来,他跟你们都很熟了。夏天说,很熟没关系,我们又不管他。

过了几天,夏天说他从学生会那里接到个家教的活,问我干不干。我问了下钱,30块钱一小时。那我当然干,本来免费的都干。夏天给了个地址和一个电话。我问他自己怎么不去,他说他接了个理科的,这个文科的英语就交给我去。晚上我给那家长打了个电话,他姓何,夏天说他在青少年宫干后勤,我叫他何干事就可以,何干事在电话里特别客气,约好星期天见面,他很详细地告诉我怎么坐车。

到了星期天下午,我花了四五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在华家池校区附近,我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白色衬衣的小个子急冲冲赶来,远远地就笑容满面了,赶到面前问我是不是孙老师,我们热情地握了握手,何干事的手很小很干。他说,真是辛苦了啊,这么远让你跑过来,我们家还在前面的那个小区,很近的很近的,走五六分钟就到了。我跟着他走,他长得很干净,如果是个演员,适合演太监或书生,一路上他不断地问我情况,我也问他些在青少宫上班的情况。他好像不想多说,话题转到孩子身上,还他孩子很乖,就是笨点,不过很认真,我教他什么,他肯定都会听的。

他家在十四层,坐着摇摇晃晃的电梯上去,有点吓人,那胖胖的电梯女工自己坐在一层过道上织毛线,就留了把铺着好多海绵的椅子在电梯里。他家小小的,一个小小的客厅,总面积大概就四五十平米,客厅里摆着家木桌子,一张长沙发,沙发上坐着个老太太,仰着头看挂在墙上的小电视,神情痴呆,木桌上摆着一盘西瓜,想不到现在还有西瓜,桌边坐着个胖胖的主妇,满脸憨厚的笑容,示意我吃西瓜。我说不吃了不吃了。何干事说,不要客气不要客气。他拿了块放我手里。我吃了半块问孩子在哪里啊。何干事说,不着急不着急,他在房间里做作业,他指了指一扇关着的房间门,你先吃西瓜先吃西瓜,这西瓜不错,蛮甜的。我吃完了这块不想吃了,何干事说,再吃块嘛。我说不吃了。何干事又拿了块递到我手里说,年轻人嘛,吃一块哪行,都是朝气蓬勃的,不要拘束的在我们家。

我只好把这块也吃了,何干事也吃了块,他说,孙老师再来块?我摆摆手说都吃饱了,他不再让了,示意让他老婆把西瓜端走,她老婆端走西瓜盘,擦了擦桌子,敲了敲门,叫小江,出来吧,孙老师等着你呢。有个小孩的声音在房间里答应了一声,何干事朝着我笑了笑,他老婆拿了块西瓜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老太太,电视声音挺大,再放还珠格格。小江出来了,个字小小的像他父亲,脸白白的戴着眼镜,看上去很乖。他瞟了我一眼。何干事说,怎么不叫孙老师呢。他叫了我一声,在桌子边坐下。何干事说,课本拿来了吗。他说噢,跑回房间拿。何干事和他老婆都笑了说,这孩子。他拿了英语课本出来,彩印大开本,比我以前的高级多了。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教他,问他上到第几课了,他说第十一课,一边把课本翻给我看。我问音标学了吗。他说学了。那我说你念念吧。那孩子开始念,他以为我问的是他26个字母学了吗。我说不是这个,是音标,这个音标很重要,你学会了以后看到陌生的单词就都会拼。这理由其实是我讲给他爸爸妈妈听着,他们就在旁边咧着嘴挺着呢。小江说,好吧。看他样子,其实我教他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教他就是了。

我大声念音标,先教会他五个,我念一声,他跟着念一声,声音尽量盖过那老太太还珠格格的声音,我们这样很热烈地和了会声。何干事满意地打断我们说,孙老师看来教课很好啊,小江你要好好学,要么这样吧孙老师,这客厅开着电视挺吵的,就上小江房间教他你看怎么样。我看挺好的,我们到小江房间,这房间小得刚好放下一张床,一个书架和一个书桌,床当书桌凳子,我们坐下先聊了会儿天,我问他初几了,哪个学校的,在班级排名怎么样等等,再问他学习苦不苦啊,喜欢打什么游戏啊等等。小江的神情有些放松了,看上去也挺皮的,正说着,了解到他初一,在一重点中学,排名中上,他怕我不相信,给我成绩座次表看,他妈妈敲门进来,笑着端着刚才端走的西瓜,说,就这么几块了,小江你和孙老师一块吃了吧。她把盘递过来,小江不满地说,妈你别滴我床上。

小江吃西瓜,我不吃,他说孙老师你吃一块啊。我说,不吃了,你吃吧,刚才我吃过了。小江说,刚才的刚才我也吃过了啊,我摸摸看你肚子是不是真饱了。他伸手来摸,我挡开,他嬉笑着准备和我打闹,我想起像他这么大时,男生打闹的时候经常互相探下阴,我猜小江现在的鸡鸡还很小,我说,好了别闹了。大概我表情有点严肃,小江吓着了,他马上收敛起神情,我感到有点抱歉,但他胆子也太小了。我让他自己做张英语试卷,到时给他看看。他做试卷时我有点无所事事,有点骗钱的感觉。这个房间太小了,我也无法走动,就坐在床上翻小江的语文书看。小江做完后我看了下,做得还行,大概可以得80多分,我问他平时英语怎么样。他说这是他最差一门课。我把他做错的题给他讲了,问他坐在外面的老太太是他外婆还是奶奶,看他妈妈喂她吃西瓜,应该是外婆。小江果然说是外婆。我问她平常住在哪里。小江奇怪地说,就住在我家啊。我说,我是说你外婆睡哪儿。小江说,她就睡在沙发上,我家太小了。我说,那沙发也看不出像有人睡的样子啊。小江说,那是我妈知道你要来收拾过了。我想,噢。我有点八卦了。

小江书桌上有只闹钟,两小时过去了五分钟,我就出门告别了,他妈妈好像在洗澡,他外婆还在看电视,仰着头张着嘴,何干事坐在桌边看报纸,看样子是在等我们完事,我向他告别,并说小江英语挺好的,学得也挺快。何干事有点高兴,他一直送我到电梯。电梯空荡荡的,就那把铺满海绵的椅子在,下个礼拜去,那个电梯女工还是坐在一层走廊里织毛衣,我不相信她有这么多毛衣织,第三个礼拜还是这样,第四个礼拜上完,我跟何干事说对不起,干了这么一个月就不干了,离得太远不方便,请他们赶紧再找一个家教别耽误小江学习,不过小江其实英语不错,用不着补英语。何干事说其实我上课挺好,他们很希望我继续上下去,不够不想上了也不勉强。他给我250块钱,说本来是240块钱,就凑个整数250好了。我退给他50,说才上了一个月就不上了很不好意思,何干事不接,我就推给他老婆。他老婆接了,何干事和小江送我上电梯说再见,人海茫茫,这再见肯定是再也不见。无话可说好多天,有一天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吉曼。(10.3)吉曼说,你出去啊,正要找你呢。我说什么事啊。以前她不打扮,或者打扮了也土,这天我觉得她挺好看,现在好像会打扮了,柔和地笑着,她说,让你当团委学习小组组长啊。我第一反应说不当。本来小组长是唐香,看来现在换届了,吉曼也当班书记了,以前在班里当班长书记的现在都到系里混去了。吉曼说,你就当吧,我特意来找你的,不要推辞了。我想这也太不靠谱了,居然找我,我说,这不可能,我根本不感兴趣。吉曼说,我觉得你挺好啊,你不会不答应我吧。我说,唐香怎么不当了呢。吉曼说,她啊,她不是当了半年了吗,我想该换换了,你会当得比她好。我说,我真的不会当,让别人当吧。

我们在走廊里说着这事,来来回回的人看着我们,吉曼说,哎呀你就别推辞了,答应吧,好吗。我无奈,说,好吧,但你不干事你别怪我。吉曼说,你答应了啊,谢谢谢谢。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党有什么重要文件要学习,我们小组几个人就凑在一块儿学习,大家轮流念下文件,然后各自写个学习心得,我把大家的心得抄在一个本子上交给团委,也就是吉曼,如果有人写得太少或有人不写,我就请他们多写的点,真有人不写,我帮忙给他们凑几句。这事整得,完全是苦差事,我们也不是党员啊,按理党的文件也不关我们的事,但我们是团员啊,党的预备队。

有天下午,团委要搞个活动,小组长们都去了,在一个办公室里,准备发言稿、海报、锦旗啥的,方娜,薄冰,邹虹,李红,吉曼他们都在,说说笑笑的,我觉得呆里面挺破坏气氛的,他们都忙着,我找不到事干,就坐在沙发上,也找不到话说。一会儿李红在旁边坐下了,礼貌地和我说了句话,后来我们说起了最近的电影,说了几句,说得挺热闹的,还回忆起大一大二,我感觉都已经像离开大学似的。李红说,我还记得大一刚开学的时候,体检的时候遇到你,感觉你那时候吧,瘦瘦的,挺像那落魄文人的气质,我还挺主动的跟你说句话呢,好像问你什么话了我忘了,你吧那时候,好像很冷淡的样子。我笑着说,其实我是怕难为情。心里悲伤得不行,我也记得这个场景,就在上礼拜似的。李红说,是吧。方娜说,那看你今天其实挺能说的啊。我说,其实我心里也挺紧张的。吉曼说,挺好的啊,没看出来。

过了下,方娜在说需要纸笔,最好去买些新的来。我主动说,那我去吧。方娜说,那好吧。他们告诉我学校对门过了马路就有一家,方娜给了我钱,说是公家的钱。我下楼去那里买了,店员问我发票怎么开,我说买了多少就开多少啊。她愣了下说,写文具行吗。噢,原来这个意思,我说行行。回到办公室里把纸笔、发票和找钱给方娜,方娜说,你还勤力的嘛。我说,我都没活会干,就跑跑腿买点东西吧。到十点左右,方娜说去吃夜宵吧,剩下没多少活了,就包给薄冰了,反正海报设计大家也帮不上忙。吉曼说,有些人可不想跟我们一块去,他们小两口像一块儿呢。邹虹笑着去打她,她们笑作一团。李红说那就各自回家吧,夜宵下次再吃。大家就散了,我有点如蒙大赦,回寝室呆着,有点解脱带点失落。

接下来又没话,有一天陪丁世伟去学校后门口ATM机取钱,ATM就有机的意思,为什么还说ATM机?天已经挺冷的了,我们刚取完钱转身走,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胖子看样子在一边等我们一会儿了,上来问我们,同学,你们懂英语吗?我们点点头。他说,你们能翻译吗,我是外贸公司的老板,要找翻译。丁世伟指指我说,他英语很好,你找他,他翻译完全没问题,以前翻过很多东西。那好啊,他看着我说,要不明天有空的话,六点半还在这地方,我来接你,你上我们公司看看。我说好啊。他给了张名片,进停在路边的一辆桑塔纳走了。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回事这是。丁世伟说,别想了,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有道理的。那人姓魏。

第二天白天经常冷不丁想起这件事,我这人心里一点事也容不下,傍晚吃了饭掐着时间去,六点半了魏还没来,我站在那里看车,第一次发现有这么多车不断地停在校门口,停一会儿开走停一会儿开走,过一会儿新开来一辆过一会儿新开来一辆,我只记得那车是黑颜色桑塔纳,没注意车牌号码,黑色桑塔纳太多了,好几次我都以为来了,结果不是,一直到有一辆笃笃敲窗玻璃,我俯下身一看,真的是魏,我走过去准备坐后座,他开了前门,他说,小孙啊,让你等了,刚才车有点堵。没事老魏。我说,没事的魏老板。

坐在车上我就有空比较仔细地观察,他穿着一套死板的西装,一般老板领导都穿这种,他的手指很粗,看来是干错粗活的,脸黑胖黑胖的,一脸农民的气质,还留着小胡子,黑脸的人不应该留小胡子,他的头发是真的,不过蓬着像假发。不过他口才很好,缓缓地转动方向盘,缓缓地问我哪里人啊,读什么专业啊,这样的问题,气度沉稳的样子。车开了一段,魏问我吃饭了吗。我说吃过了。他说他还没吃呢,要下车买点去,问我吃不吃汉堡。我说不吃。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进肯德基了。

是的,我不会开车,他不担心我偷点别的吗,看了眼车里,只有两个坐垫可以拿走,老魏很快回来了,给我带了个汉堡,我说我真的吃过饭了。他说,吃嘛,年轻人肚子吃不饱的。他也一边开车一边吃汉堡,我只好也吃了,太干,老魏该买杯饮料的。边上有辆车别过来吓了老魏一跳,老魏说,肚里刚嚼下去的饭都要给他惊出来了。他把汉堡袋揉成一团扔在仪表台上,车加速了,还有空跟我说句,小孙,垃圾就扔这里。我也把纸袋揉一团扔上面。我说,这肯定是女的在开。老魏说,你怎么知道呢。我说,你看后窗玻璃上挂着这么多小东西。那些绒毛小狗啊小熊啊小袋鼠啊在晃啊晃。老魏说,观察得挺细,那我们超上去看看分析得对不对。

这还算观察啊,不是瞎子谁都看得见。车河不好游,过了一阵终于并行了,那车里果然坐着个女的,老魏说,果然是个女司机噢,小孙分析得没错。我呵呵笑了两下。这车开了有三四十分钟,在往东南开,我感觉已经到了钱塘江边上,沿着江道走势在开,老魏看我有点狐疑吧,说他工厂开在西边,办公室在东边。我说,那厂为什么不搬到办公室旁边,两个为什么不弄一块儿?老魏笑了笑说,我喜欢开车穿杭州城,锻炼身体。(10.4)

车拐进一个小区,办公室怎么在小区里?老魏说,记住哦,下次来不要迷路。车转了两个弯,在一幢普通的居民楼前停下,我记了下楼号楼道号和房间号,在四层,爬楼梯上去,好像没电梯,一间普通的二居室,铺着紫红色的木地板,我们刚进去,一个胖乎乎的姑娘迎出来说,回来啦。老魏介绍我们认识,说我是他新招的翻译,她是他的侄女。进了房间,房间里还有个姑娘,低头在洋车上忙着什么,看见我们进去,转头跟老魏说,魏老板回来了。这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坐着也看得出来,身材又苗条又丰满,面相看像是从农村来的。老魏介绍说她是厂里的优秀员工,以前也在西边厂里跟大家一块上班,现在业务好,就专门在这个办公室做样品,平时就跟他侄女住一块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介绍得这么详细,他侄女叫吴燕,那女工叫小荷,不知道姓什么,大概都十八九岁,初中毕业不久,我叫她们名字,她们也叫我名字,我记得第一声小荷叫我孙老师。

吴燕本来在玩电脑,老魏让我先试着翻封信,吴清把电脑让给我,收件箱里所有的信都看过了,老魏让我随便挑封翻翻,那信写得挺简单的,不过有些专门术语,好像是服装材料方面的,我把信打印出来,趴在桌子上翻,小荷仍旧在做衣服,吴燕无所事事,这儿站站那儿站站,不时瞄瞄我这里,好像对我这个新人挺感兴趣,我知道有些女的从小就没什么爱好,没什么志向,没什么理想,就像动物一样,就像白痴一样只对人感兴趣。老魏在打电话。我问吴燕有没有英语字典,这样问我有点不好意思,吴燕说有呀,她跑到隔壁房间给我拿了本,顺便告诉我她也在学英语呢,正在上培训班。我说哦,翻字典,她抱着手臂,支在旁边桌面上看,确实,她挺胖的,胸基厚实,但胸不大,看得出来,她是一个男孩气的女孩子,字典里没有我要找的字,我琢磨了下,那就这样吧,我把翻译稿给老魏。老魏接过去看,小孙翻得还蛮快的嘛。小荷也往这边看了眼,抿着嘴笑了下。我说,有几个字我翻不出来,字典上也没有。老魏说,哦这个不要紧,我知道,都是些布料。他很快看完了,这封信也就几百字,他说,不错不错,这样,要不你休息一下,我送你回学校。我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坐车回去就行了。老魏说,你等下,我再打个电话,马上就送你回去。我就坐在旁边等,老魏腰间别着手机,他用座机打,看来他是憋着这几个电话到这里用座机打的,真会省钱啊。小荷还是在洋车上做衣裳喽,吴燕去隔壁房间了,我就玩会儿电脑,上上网,但上得不踏实,听着老魏用家乡话说着什么,半懂不懂的,好像是江西话。

过了十几分钟吧,这电话挺长的,我在新浪点文学,点古典文学,点情色小说,看玉蒲团,看得当然更不踏实,但不知道干点什么好。老魏挂电话了,摸摸耳朵说,烫得发热。这是句病句,但还没错得明显得让老魏和我们笑起来,老魏说,小孙啊,休息得怎么样,那我们走吧。我说,我真的可以自己坐车回去,你来回开车太麻烦了。老魏说,小孙你不要客气了,明天就要你自己坐车来了,门口底下有XX路可以坐,做到XXX哪里转XX路就到你们学校门口了。我说好好,不过他说的几路车和哪里转车这些信息我全屏蔽掉了,我再来的话也骑自行车来,老魏开车的怎么公交车路线这么清楚,看来以前没少坐啊。我跟小荷告别,小荷朴素地笑着,朝我挥挥手,我和老魏走出房间的时候,吴燕也出现在房间门口说,走了?老魏说,我送小孙回学校,今晚上不过来了。吴燕送我们到门口。

在路上在车里,老魏说,小孙你觉得这个翻译你能做吗。我说可以啊。老魏说,我给你介绍一下公司情况,我这个公司就是做外贸服装的,我在西边三墩那里有个一两百人的厂子,现在有些国外的业务都是通过Email谈,你到时给我翻译翻译,然后给我写写英语信就可以了。我说那好吧。老魏说,你能干多长时间,有时活还挺多的。我说,应该可以干得挺长的吧。老魏说,你信翻得不错,刚才我也看了,你也不错,小伙子挺实在的,我希望你能干长一点,当然我们也是互相考察,你可以先干段时间看看。我说好啊。老魏说,你看给你开多少工资合适。我说我也不知道,你说吧。老魏说像你们大学生一个月要多少生活费啊。我说这个不一定的,有些人家里有钱,几千的都有,有个穷点,就吃吃饭,一两月一两百块钱。老魏笑着说,哦,这样啊,差距蛮大的,穷的穷花富的富花噢,那一般的中等的一个月要多少钱。我说,四五百差不多了吧。老魏说,小孙你花多少。我说,中等吧,四五百块钱。噢,这样,老魏说,那你看这样,我就把你的生活费解决掉,一个月给你开450块钱,你一礼拜平时都来,双休日就休息。我想靠,说少了,我说好吧。他说,我这个其实活也不多,每天也就一两封信,有时好几天都没信。我说,嗯。他说,你先做着看看,看到时是不是太辛苦了,我给你再加钱。我说好。

到了学校下车,老魏给我50块钱,我有点吃惊,老魏笑着说,今天的工资先开给你。我就高高兴兴地回寝室了。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我接到老魏电话说有紧急信件要处理,我借了丁世伟的车出发了,用了四五十分钟赶到那里,没有迷路,花了十来分钟翻好信件,又花了十来分钟写好信,信老魏口授,就回学校了,路上后悔没带收音机,到了晚上我没想到老魏电话又来了,他说又有个信件要处理,他说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再去一趟。我就又去了,正好车还没还,这次只花了四十分钟,我记得老魏开车差不多也花了这个时间,我可以抄小路,这次我大概花了十几分钟就写好信了,老魏没在,留了纸信在桌上,小荷还在吃饭,不知道是晚饭还是夜宵,吴燕不在,说是去上英语课了,她还在学电脑,她大概在为以后做他叔叔的秘书做准备。信发出我就走了,路上想,这大概是老魏在故意考验我吧,450块钱就来考验人啊。

到星期一再去,借的是夏天的车,他的车龙头很硬,骑不快,我没忘记带收音机,不过到半路就没电了,老魏在,他说星期六不好意思,让我跑了两趟,以后他尽量把活攒一块一次干了。我说不要紧,没问题。吴燕还是没在,小荷在,小荷还是在做衣服,她一天要上多少班啊。老魏打电话,他的手机响他不接,用座机回过去,不打电话时他在看报纸。

这样过了两个礼拜,我借了很多人的车,有一天借肖西的车,肖西问我去干嘛,我就把事情跟她说了下。她问,就是发发信吗。我说是啊。肖西问,每天信多吗?我说,也就一两封吧。肖西说,那干嘛不攒在一块儿,星期五去一趟,把全部都处理了啊。我说,可能他要赶时间吧,每天都要处理一下。肖西说,那他可以把信转发到你这里啊,你翻好传给他就可以了,何必要每天跑。我说,是哦,我都没想到。肖西说,你可以跟他说一下嘛,看看他同不同意,都什么时代了啊。那天去,我就跟老魏说了,老魏说,累了啊?我说,不是,这样可以节省时间,效率是一样的。老魏说,这样吧,如果哪天信少,我看看信也不重要,我就给你电话不过来了,平时你还是每天过来一趟吧。我想他又不懂怎么知道信重不重要啊,我说好吧。在回去路上,一边听收音机一边琢磨这事,他为什么不肯转发信件呢,怕泄露商业机密?这不太成立,付我钱了不想让我太轻松?这似乎也不成立。不知道,就听收音机,这个时段哪个台播什么节目,基本上我都比较清楚了,最爱听的当然是音乐台,不过老那么几个广告重复得太频繁,主持人话又多,节目序曲唱“欢迎打开欢迎进入……”歌词像黄片,这应该不是我想歪。

时间一天天过去,吴燕的任务好像就是学英语学电脑,一礼拜有两个晚上要去上课,小荷天天晚上都在做衣服,有时老魏没来或先走了,房间里就只剩我和小荷,就听见小荷洋车的chi-chi-声,和我电脑的DADA声,小荷是个内向的人,我也是,所以我们之间的话很少,我问她家在哪里,她也问我,我问她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她也问,她是河北人,家里有个妹妹还有个弟弟,我说这是超生啊,她说她家罚了款的了啊。我问她晚上做衣服算加班费吗。她说不算加班,就是这些衣服,白天做不完的话就晚上做。我说怎么不叫多几个人来做啊。她说这是样衣,老板只信得过她,再说这里也住不下人了。现在她和吴艳住着,就住在隔壁那个房间,这个房间时工作室。我说那你天天至少做十几个小时吧。她说差不多,有时早上起来迟就没有。我说那你不是很烦,都没时间出去玩。她说有双休日啊。我说你双休日都做什么啊。她说,双休日听听歌洗洗衣服收市收拾房子,和吴燕出去逛逛街,买点菜回来做做。我问她们一个月要花多少伙食费啊。她说总共二百块钱就顶够了。我说,怎么会这么少啊。她说,已经够多了,她们已经吃得很好了,在家里自己做着吃很省的,不像出去在饭店吃,随便一个菜就要十几块,十几块可以很少地做一顿了,可以做个三四个菜,如果在老家,200块够他们一家花了。我想女孩子真会过日子,会省钱,会盘算。我说那是会给家里人寄钱吗?她说会啊,每个月都寄。我说寄多少啊?她笑了笑。

聊完了没什么好聊,我盘腿坐在她的工作台上说给你讲个笑话吧。她说好啊,不要太难的,她没多少幽默细胞。我讲了一个,她尴尬地笑了笑,听懂了。第二天,老魏给我电话说晚上不用过去了,今天没有信。我很高兴,去看了一晚上录像。第二天去,小荷没在,吴燕在,她在打游戏,问我会不会打游戏,我说会一点点。她说好呀,等你你信发完了教教我吧。我说好吧,心里没底气。吴燕在一边看英文单词,很快信发完了,我问吴燕游戏在哪里。她放下书跑过来说,就是这里啊。她打开一个游戏,像星际一样的战略游戏,我不知道怎么打,就跟她说,这是一个很大型的游戏,下面这个小窗口有各种功能,你可以去开矿赚钱,造城堡造兵,去打仗,跟现实中的国家似的。她说哦。她扑在桌子上,双臂抱胸,歪着头看着。这种姿体语言。我拉来拉去看着,也有个农民的小人,我就让他走啊走,后来遇到也像农民的一个人,拿镰刀砍他!砍!砍!有个农民死了,也不知道是我的还是敌人的。我跟吴燕说,就是这样了,打仗。吴燕说,应该没这么简单吧。我说,是的,可以造很多人出来很多武器,我不会打,我只会打那些开车拳击打枪的,可以直接上手的那种。她说,哦,那你给我看看,这电脑里有没有啊。我看了下没有。她说噢。她说,那你玩吧,上上网吧,我叔叔还没来,我听着门,门响了你赶紧关。我进了个聊天室聊天,吴燕在看英语单词,过了会儿她说,我问你件事啊。我说问啊。她说,那天你是不是给小荷讲黄色笑话了啊。我说,没有啊,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笑话。吴燕说,你别骗我了,小荷跟我说了,她说难为情死了,想不到你会给她讲这么个笑话。我说真的没有啊,太冤枉了,我没有故意想给她讲,可能在我看去太普通了吧,我们同学之间都这么讲。吴燕说,你们大学生真开放。我才知道原来讲错话了。我问,小荷今天怎么不在?她请假了,吴燕说,不是你的缘故,她好像要走了。

我说,怎么走了,要离开你叔叔的厂?吴燕说,嗯,她好像不在杭州呆了,要回家了,不过也不一定。我说,上次也没听她说起啊。吴燕笑了,说噢。那笑容的意思好像是你谁啊、小荷干嘛跟我说啊。我也没说她一定要和我说啊,我只是说事实上她是没有说。

第二天,小荷在,老魏也在,老魏拿着相机,带来一大包衣服,说要拍样衣做样衣本子,我说,你自己拍啊?我自己拍啊,老魏说,看来小孙信不过我的摄影技术。不是不是,我说,我以为要到摄影棚找专业摄影师怎么的。我们这里就是摄影棚,摄影师就是我,老魏哈哈大笑,小孙你看哪里做背景比较好。(10.6)我看了眼,屋角堆着些衣服,我说对着那里怕吧。那里啊,老魏笑笑说,那里不行,太乱,我们还是要干净点背景,他把门关上,指指门背后的白墙,这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小荷说,以前不是一直在这里拍吗。老魏笑了说,听听小孙的意见嘛,来,那咱们开始吧。

我奇怪他们怎么开始,小荷从洋车前站起来,脱了外衣,老魏从包里抽出一件衣服,抖直透了给小荷,小荷重新抖了抖,拍拍衣服前襟上的皱褶,穿上。我吃惊地说,小荷是模特啊。小荷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不是模特儿。老魏说,是啊,你看不行啊,小荷比那些电视上的模特都好,给我们拍了好几批衣服了。我说哦。小荷穿好衣服,厚厚的羽绒服,又宽又大,她整理下头发,还去自己房间里抹了点润唇膏什么的吧,反正脸亮了点,然后就伸展双手靠墙站着,老魏拿着相机说预备,小荷微笑,相机卡擦咔嚓咔嚓,每穿一套衣服都拍好几张,全部拍完了花了差不多一两个小时,中间有件蓝色的衣服小荷穿着挺好看的,我说,穿这件衣服真好看。老魏听见了说,你看小荷,人家小孙都说你穿着漂亮。小荷看上去有点厌烦。

天冷了,晚上去时我穿着自己的外衣之外,还穿丁世伟那里借来的一件宽大的外衣,还需要一顶帽子,最重要是要口罩,我到文二路那里去买,头一家就卖帽子,我问老板娘有没有那种口鼻都罩着只露出眼睛的那种帽子,我小时候戴过,可以带着去抢劫,老板娘说这种款式早就过时了。我就问她有没有口罩。她笑了说,我还是头一次有人问我卖不卖口罩,我这里是帽子店啊。我也笑了问她那哪里有啊。她说口罩你看药店里去看看,会有,医院里也有。在回去的西溪路上看到了一家药店,我有点惶恐地进去一问,有。晚上我戴着帽子,披着围巾,穿着两件外衣,戴着口罩出发了,感觉暖洋洋的,骑在冷冰冰的空气里,想想也挺奇怪的。到了那里,老魏没在,小荷和吴燕在,我就跟她们说,今天太夸张了,捂着严严实实过来的,真的一点风都不透啊,连眼睛都有眼镜挡着。她们笑了。吴燕说,你终于来了啊,刚才收到封信了,我在照着字典翻呢。我说,噢,谢谢啊。她说,谢我干什么,我玩着呢。她已经把信打印出来,我很快翻完了。吴燕说,翻这么快啊,我查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意思都查出来,都不知道整句话什么意思。小荷在旁边笑。吴燕说,难怪你可以当翻译,你的钱让我赚,我赚得太辛苦了。我笑笑。小荷在旁边的笑容似乎有点赞许,不过她今天穿得很齐整,洋车也没开。我就问她怎么回事啊。心里想,看来她要走了。她说,我今天晚上要走了啊,在等魏老板来。我说,噢,他送你去车站吗。她说,嗯。吴燕笑着说,你是不是也想送啊。我说,没有没有。我已经翻完了,没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跟她们聊点什么,就干坐着翻英语字典。

过了些时候,楼下汽车喇叭嘟嘟叫,吴燕说,是我叔叔来了吧。小荷跑到厨房看,说是魏老板的车来了,她从房间里拖出一个箱子,拖杆上还架着个小包,她在客厅了里换鞋,吴燕呆在工作间没出来。我说,我帮你把东西拿下去吧。小荷说不用了,箱子很轻的。她换好鞋,开门,我说那再见了。她笑着说,再见。我关上门回到工作间,吴燕在玩游戏,我说小荷已经走了。吴燕说,知道,我听见了。我说,以后那个房间就你一个人住了,会宽敞点。她说,嗯。我坐在一边翻字典。她说,你信不是翻完了吗。我说是啊。她说,那就等明天的信来了吧。我才听出她的意思好像是我怎么还不回去啊,就说,信是翻完了,还没回啊,要等你叔叔回来回信。吴燕说,我叔叔送她去车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说是啊。她说,要不我给你问问吧。我说好。她打了老魏的电话,用方言说的,放下电话说,我叔叔说今天信先不回了,明天再说好了。我说好吧,谢谢,那我走了。她说,明天见。

明天我仍旧裹严严实实去了,进屋前摘下帽子口罩围巾等,老魏又没在,留了写好的信在,吴燕在,她说今天本来要去上课的,但我要来,她就呆在家里给我开门。我说谢谢啊,我跟她聊天,我说,你知道今天我是怎么来的吗,我把路上的穿着打扮描述了一番。吴燕平静地说,昨天你说过了。我才想起是噢,昨天说过就忘记了。第三天我没去,我一时没借到车,打算打的过去,夏天说,你别去了,你请个假好了。我说,不去干什么。夏天说,跟我去听讲座。我说你怎么这么爱听讲座啊,是什么讲座。他说是个花卉讲座。我给老魏打了个电话,说感冒了请假一天。他说好。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好像答应人家的事没去做。晚上讲座没什么好听,但觉得一身轻松,好像没什么压力了,不用想借车啊冷啊、和老魏吴燕聊点什么啊这些问题,我有点不想去了,这时我领了头个月工资刚一个多礼拜,老魏给了400,他说另外的50第一天就给我了。是的,我记得,他送我到校门口,我下车时他给的。

在去了一天就是双休日,那天老魏接了个电话,他在客厅接的传真电话,他一边慌张地说yesyesyes,一边朝我猛挥手,我跑过去接过电话,一个男生叽里咕噜说英语,我打断他,请他speak得慢点,他说ok,接着说,越说越快,我一个字没听懂,等他说完喘口气的时间,我请他pardon一下,他那边愣了下,有个空白的时间差,然后电话嗒一声挂了,估计很郁闷。我有点惊慌,老魏已经躲到工作间,我回去跟老魏说,我没听懂,请他再说一遍,他就没说什么,连再见也没说就挂了。老魏说,哦哦,我知道,没关系,这是国际长途,很花钱的,这些外国人很扣,他一听说话的声音不是我,觉得是我手下的人在听他说,他可能不乐意再花电话费了,这个没关系小孙,我知道,这老外应该是上次广交会我认识的那个,到时我再跟他联系。那就好。

过了一个礼拜,我跟他说,这个月做满我就不来了,老魏问是不是工资太低,我说不是,是要期末考试了,要复习。他说那好,还是学习最重要,不能耽误你学习,如果要提前走也不要紧,跟我说声就可以。我走了他随便去某个大学门口再找一个就可以了,他为什么不配个专职翻译,小荷说,我的前任就是专职,全天侯跟着他,他才开1000钱,干了一个月那人就走了。最后一天我去,老魏不在,吴燕在,吴燕又胖了些,白白的,穿着黑色的毛衣,看上去也不难看,她给我个信封说他叔叔给我的工资,还说这个月给我500,我说,你替我谢谢你叔叔。我把钱揣起来,开始翻信,今天有封信特别难翻,好多术语第一次看到,我查了字典也翻不出来。我就跟吴燕说,这封信我不翻了。吴燕突然急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以前还好好的,拿了最后一笔钱就这样啊。我愣了下解释说,不是,这封信刚好很难,其他的词我都翻出来了,有些布料的词没翻,你叔叔看一眼就会知道。吴燕拿过我的翻译稿看了下说,嗯。我说好,那我走了,再见。吴燕鼻子里好像哼了下,有点阴阳怪气地说,哼,再见吧。

回去我迷路了,以前一直按原路回,这天心情轻松,我就想换条路走,感觉大方向是对的,在朝西边走,谁知越走越荒凉,铁轨都看见了,见鬼了,那铁轨还很多,纵横交错的,火车到这里怎么走啊,我没得法子,只好往回骑,想想又不死心,我确实没走错啊,是在往西走啊,我应该看到西湖,怎么看见这么番荒凉的景象,我在路边等人问一问,已经比较晚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耐心地等着,过了会儿,我远远看见有对青年男女的身影吧手挽手横穿铁轨去了,再过了会儿,有个人骑着车过来了,我叫了他一声,那人显然吓了一跳,不过隔着马路站定了,胯下一架大自行车。我问,请问西湖怎么走。那人显然愣了愣,他说你到西湖去干什么,西湖远着呢。我笑了笑解释说,我住在西湖旁边,现在迷路了。他往背后甩了甩手臂,你往这骑……

我知道了!他还要解释,我打断他说,知道了,我指指刚才返回的方向,这是什么方向?那人笑着说,这是南啊。我很沮丧,原路返回,返回到老魏那个小区门口熟悉地段,然后再沿着以前一直走的路回去,这样来来回回大概在路上两个多小时吧,到学校堪堪赶在寝室楼关门前,这次关在楼外我肯定不罢休,不去看录像,今天一定要看到地图明白怎么回事,我翻出地图还没看明白,熄灯了,我到浴室间看,看清楚了,骑错的路应该是秋涛南路,西南走向,我以为向西,其实主要方向一直向南,天虽然冷,但我身上汗津津的,我有点又解脱又疲惫的快感。

5.

我在老魏那里赚了950块钱,都没花掉,寒假回家多着这些钱,感觉像个好孩子。回家先去二姐姐家,她叫我买些拐杖的皮垫子,饮食店已经关门了,他们全家都在原来的住处,仍旧开着原来那个小商店,二姐姐在家,二姐夫也在家。他开摩托送我回家,(10.7)等坐上车我说,先去国商吧。他说干嘛,找你哥吗。我说不是,去买点东西。他说噢。开到段路问,给你家里买啊?我说是啊,买点酒什么的。他说,不用的,实际上不用的,你又没上班。我说,没关系,少买点。他在外面等着,很快买完了,买了两瓶酒,一盒补品一双手套,去找我哥,看他有没有打折卡,没找到,算了,就全额买了。

出城后,摩托车就开快了,二姐夫没像我哥这样细心,我尽量躲到背后,实际上只能躲到他头盔后面,那风就像冷冷的冰雨,把我眼泪都要吹下了,把我眼圈都要吹飞了,眉毛啊眼镜啊也是。

到了家,我妈在,留二姐夫坐会儿,一下找不到麻将搭子。二姐夫要走了,他说回老家去找他婶子去搓,问我去不去。我说不要去了,等下到晚上我爸爸回来再搓大麻将吧。他说不等了,下午去搓,晚上还可以把我送回来么。我妈说,这么着急啊,空个一下午不搓也不行啊。他说,是啊。我们笑了,他有点像放山野猪。也就是就在樊篱中,忽得返自然。

那就去了,我妈说,开得慢点好了。这次我学乖了,戴了我哥的头盔,任他开吧,不过戴着头盔眼镜就不能戴了,像个睁眼瞎子,就感觉世界被头盔笼罩着,然后车在飞驰,膝盖冷飕飕的,过了西站后直走了一段,拐了个大弯,迷迷蒙蒙看见大片开阔的田野,远处的堤坝,这里的人口居然这么稀,我们好像朝着一道江堤在冲过去,过了很大一个坡度后,车缓下来,进去一个村庄了,村口照例有破旧的大树,被雷轰的被电劈的,有条小溪一直沿着路蜿蜒曲折,头盔的面罩随着我的呼吸,一会儿蒙上一层雾很快又没了。

车在一幢老房子停下,二姐夫的爹妈在,老头老太太了,很客气,泡了茶,没喝几口,二姐夫说,带你去新屋玩玩吧。新屋三间二层,黄砖墙,还没粉刷。他带我到一个房间,一张高低床,床头柜放着摩丝,还有面圆镜子,墙上贴着郭富城,其他没什么,房子空荡荡的,二姐夫说,以前这是他房间,现在给他弟弟了。我说噢。他说,我弟弟现在在做木匠,还没回来。我说,噢。他说,我们去楼上看看。他带我到平台上,头还没冒出来,就吹到一阵冷风,我们缩着脖子在阳台上站了会儿,二姐夫说过了年要去新加坡打工。我说啊,要去多长时间啊,过多久回来啊。他说,就是做做小工,最短也就一年,押了6万多块押金呢。我说这么贵啊。他说,新加坡那边工资也高,一个月说有一万多块呢。我说哦,那也值。二姐夫说,出去看看,跟你二姐上次开的那个饭店也不成。过了会儿,他说,这幢房子就留给我弟弟了,我是不会回来住了。

再站了会儿,上面太冷了,我们下楼。二姐夫说,那我们搓麻将去?我说好啊。他掏出三百块钱给我说,输了算他的,赢了算我,还他本钱就行。我说不要,我有钱呢。二姐夫说,我知道你有钱,你还没上班,钱来得不稳定,输了就白输了,你拿着吧,我来来去去没什么的。我说拿好吧,那要不要串通。他说,你不用刻意,我要吃时你别碰就行了,看我要抛财鸟了就别胡别放铳就行了。

他带我到一户人家去,有个中年女人在家,他们寒暄了几句,那女人打电话叫一个中年男人过来,我们四个人开搓,我和二姐夫坐对门,搓了一下午,天眼看暗了,二姐夫说要送我回家,时间差不多了。我有心想赢一点,结果还是输了一百多,二姐夫倒赢了,贴上我这点刚好合合过,我把剩下的钱还给他。他飙车送我回家,我爸已经回来了,吃完晚饭,他们搓麻将,没我什么事。

假期里我找过李晋,上次他说过回来了就找他。我找他了,挑在礼拜天。我们先去打桌球,李晋说,你哥哥有女朋友了你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啊。李晋说,你家里你没跟你说啊。我说没有啊。他说,等下我们去打乒乓球吧,国商对面有一个,叫上哥哥,叫他把女朋友带来,说不定那女的就和他在一块儿。他就给我哥打了个电话约好了。我们先去打,到他下班就过来,边上跟着个白皮肤的姑娘,看上去跟他差不多高。他跟我打招呼说,在这里玩啊,我说嗯。他也不介绍我们跟她认识,在旁边坐下来。李晋说,今天还上班啊。我哥说,我们就是这样的,越是节假日越忙。李晋说,你朋友也上班吗。我哥说,她啊……那姑娘接过话说,我们今天也在加班。

先和我李晋打,打21球,那姑娘叫我的名字说,哎呀,你打不过李晋嘛。看来我哥在路上已经介绍过了。李晋说,他让让我的。这盘打完,让我哥哥打。姑娘说,放假了?我说,嗯,有几天了。接着没话。我记得小时候我哥打球很好的,现在看上去很差。姑娘说,一定也不会打嘛,李晋打死他。我们笑了,我哥说,我多少年没打了。

打完球,我哥和那姑娘摩托走,李晋回家了,我骑自行车回家,替我哥高兴。过了年后,就是走亲戚,那姑娘都在,过了初三,我跟威风、李建宏、马力、赵俊、何宁他们去玩了,从老魏那里赚的那点都输光了,期间,威风跟我说,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这首歌很搞笑。我说都没听说。他说现在在网上很流行啊,看来你们文科大学在网络上确实比我们理科大学要落后一大截啊。我说肯定是的。快开学时,我又想起罗姣说,她家电话号码是从中央到地方,靠,说个电话号码还干嘛这样啊。我试着拨了下,居然拨通了,接电话的就是她,她说是你啊,我们互问了下假期都干什么了,开始聊天,都是她在聊,跟我聊她爷爷,聊她邻居,大概她忘了以前已经聊过这些,后来她也好像没话说了,我也没挂电话,听见她停下时咕咚咕咚很响的声音,问她在干嘛。她说什么咕咚咕咚声音啊。我说,就是很响的声音,咕咚咕咚的,你没听见啊,电话发出来的吧,很像喝水的声音。她听了哈哈大笑说,这就是我在喝水啊,咕咚咕咚。我说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响,你再喝喝我听听。她那边大概又喝了,我又听见咕咚咕咚的声音,响得像牛饮,我哈哈大笑说,太响了,可能是电话贴着的缘故,听上去太像牛喝水了。讨厌,她说,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又聊了会儿,电话里似乎有个遥远的声音,罗姣用方言很响亮的答应一声,转而用普通话告诉我,她爷爷叫她吃饭了。我说,哦,这么迟了啊,都要吃饭了啊。是啊,她说,跟你说了这么多,喝了这么多水。我说,那好吧。她说,好吧,谢谢你打电话来,那我们假期后再见了。

假期后就实习了,仍旧是上学期安排我们手拉手活动的刘老师的课,这个刘老师的事怎么这么多,安排一个月实习,实习单位我们自己找,于是我们愁啊,我越愁越积极,第二天就叫上夏天一块去找了,一个人我没胆去。(10.8)刚出校门,夏天说去学军中学看看,我不去,情绪还没储备好,沿着教工路骑,到杭商院去,路上问同学教务处怎么走,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进去一问,一个戴眼睛的胖子拒绝了我们,我很吃惊,免费送劳力都不要,我说,我们不会给你们添什么麻烦,是来帮忙的。那胖子说,我知道你们不会添麻烦,都是这个专业出来的高材生,问题是现在这里确实不需要。

出来后,夏天说,我们去中学问问吧。我说怎么了,高校又怎么了,教务处就是这么些活嘛。我们从文一路上转过去,进了杭电,一问,教务处徐副处欢迎得很,他让我们明天再去一趟见见正处确认一下。当天我们兴高采烈地回寝室了,丁世伟问我们去干什么了。我们说去找实习点已经找好了。丁世伟有点羡慕的样子说,怎么没叫我一块儿去啊,你们那里还要人吗。我说,可能不要了,我们两个都去了,明天我们再去问问。丁世伟叫上宋安群下午就去找了,到了傍晚就回来了,我问他们找到了吗。他说找到了,我们去杭电了,那个教务处处长说明天让我们去,你和夏天就不用去了。我很吃惊,想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但不好意思发作,就失落地说,那我们只好再去找一家了。丁世伟观察了一阵我的神情说,跟你开玩笑的,你这个也会相信啊,我们又去问了,他们还要人,不要男的了,再要一两个女的,你说女的叫谁去好啊。我说,我也不知道。丁世伟说,这个便宜也不能让她们女的白沾了,我们班女的也没几个好货色。宋安群吸着口水说,问问左怡吧,看看她有没有找到实习单位了。夏天说,哎是的,我刚刚听她们寝室人说起,好像她是还没找到实习单位。丁世伟说,那给我们寝室打个电话好了嘛。

他马上掏出手机打,做事真干脆利落啊。喂,他阴阳怪气地说,请问左怡小姐在吗。他捏着嗓子一脸怪笑的说。我们都喷了,跟谁都有心情调情啊。接电话的人大概去叫左怡了,丁世伟朝我们眨眨眼,等了一下,大概那边左怡喂了一声,他把电话叫给夏天,夏天给她说了下情况,约好明天上午九点在校门口等她一块儿过去。到时她准时来了,我们一块骑车去杭电,从西溪路上的东门进去,挺近的。教务处长办公室门开着,昨天接待我们的徐副处没在,有个穿灰衣服的人在扫地,他没注意我们站在门口,夏天问,请问徐处长在吗。那人捏着扫把转过身看了我们一眼,笑呵呵地说,徐处长还没来,你们是……过来实习的同学吧,徐处长昨天跟我提起了。我们连连点头,他请我们在沙发上坐下,还给我们点了杯水,搞得我们挺羞愧,毕竟他的头发都有点白了。他在主位上坐定自我介绍说,他是教务处秦处长。我们都猜到了,不过他看上去像清洁工。他说,昨天徐老师跟我说,有两个小伙子要过来,就是你们喽?我们说是的是的。他微笑着说,那这位小姑娘?我说,她是我们同学,昨天我们来过之后,我们同学又来了一次,徐老师说这边还需要女同学过来实习。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不过没说得像写出来这么顺溜。秦老师听懂了,他说,噢这样这样,欢迎欢迎啊,我们教务处很愿意成为你们的实习基地啊。是啊,我他妈就是想,我们系干嘛不跟别的高校教务处挂钩啊,还要我们一家家找。

秦老师介绍了一下教务处的情况,说这学期开学不久,要做的事情还是蛮多的,就辛苦几位同学配合老师辛苦一下。我们说很乐意。正说着,徐老师也来了,大家一块打了哈哈,他领着我们在各个办公室转了转,跟几个老师认识一下,另外也就三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坐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另外两个办公室连在一块,墙上打通了一道门,作者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一个瘦巴巴的少妇,少妇居然是瘦巴巴的,你说能好看吗,还有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吧,另外是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他们分别叫王老师,顾老师,田老师,武老师,董老师,谭老师。他们叫我们小夏,小左,小孙。徐老师带我们转完后我们向秦老师挥手作别,夏天问了下明天早上什么时候到。徐老师说,早上八点半上班。

第二天那就正式上班了,八点钟就要起来,因为逃课逃习惯了,这个点起床还是蛮痛苦的,我们仍旧等在校门口等左怡,一边等一边吃早饭。我们三个一块到时差十分就八点半了,三个办公室门都关着,我们想先在门口等等吧,聊会儿天什么的,这会儿太阳还不够高,照不到身上还挺冷的,左怡抱着胳膊,夏天在问她她们寝室的人都去哪里实习了,当然她就在回答喽。这样很快到了八点半,居然还是没人来,一直等到九点过了几分,老太太王老师来了,缩着脖子,披着好厚的围巾,也没这么冷吧,天气快转暖了。(10.9)她戴着副厚底眼睛,看上去老得有点糊涂了,驼着背,很瘦,她看见我们没什么反应。我们叫她,她才好像明白过来,她像只站着的乌龟一样,仰起头看了我们一阵说,你们谁是小孙啊。我说我是。她说昨天我们走后,秦老师分配了下,我跟她干活,夏天和左怡在另外那个办公室跟田老师和武老师干活。他们居然把我们拆散了。现在那两个连着的办公室还没开门,王老师开了门,声音哑哑的,帮我们支着门,叫我们都在她办公室坐会儿。已经说过,顾老师跟王老师一个办公室,这个办公室背靠背摆着四张办公桌,里面两张王老师和顾老师面对面坐着,现在顾老师还没来,夏天坐到他位置上去,左怡坐在他旁边位子,我坐在她对面,也就是王老师旁边,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壁柜,坐着时背可以靠在上面,王老师出来倒茶,我要站起来把椅子挪一挪她走得出去,热水瓶放在门边一张旧桌子上,还放着电水壶、水盆、抹布等。拖板放在门背后,王老师泡好茶,拎着拖把出去了。夏天说,是不是要拖地啊。我说,是吧。询问地看着他。夏天站起来说,那我去帮她拖吧。我也站起来说,那我去吧,你等下帮带你的那老师拖。我出去一看,王老师在楼梯下的卫生间门口的拖把池浸拖把,我赶过去说,王老师我来拖吧。这么热情,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王老师倒也不客气说,你来拖啊,把拖把交给我。

我正拖着,顾老师来了,这人一脸严肃的样子,很像央视主持人,我们叫他老师,他点点头,一点笑容也没有,夏天站起来,给他让位。顾问王说,我们办公室安排三个啊,不是老田那里还安排两个吗?我们这边就小孙在,王说,老田他们那边办公室还没开。开了,顾说。王说,还没开。开了!顾说,刚才我过来看见了,董老师茶都泡好了。夏天说,开了啊,那我们过去看看吧。他和左怡走了,我还在拖地。顾说,小伙子很勤快嘛,以后我们拖地不愁了。操他妈。我去洗拖把,夏天也拿着拖把过来了,我们相视一笑。我把拖把拎回办公室,问王老师拖把就这样放到门背后吗,王说,到楼门口晾一晾晾一晾。她要站起来,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晾,看见夏天在秦老师办公室里,他要拖地,秦老师不让他拖说自己会拖。我到楼门口一看,就在刚才我们等他们来开门那里,那两棵梧桐树上本来光秃秃的就是树枝和树叶,现在枝丫上倒挂着两三把拖把,我也照他们样子,把拖把挂上去,小心不要水滴到头顶、手臂。这些树好像正在灌满汁浆,开始发青了。回去经过秦老师办公室,夏天不在了,秦老师在拖地,看来回自己办公室拖了,左怡捧着面盆走出来,跟碰到夏天一样,我们在阴暗的走廊里相视笑了下。

回到办公室,王说,拖把晾好了?

好了。

下次你先帮秦老师办公室拖拖啊,王笑着不好意思地说。

我说,刚才小夏去拖了,秦老师不让拖,他自己在拖。

老王你不知道了吧,顾说,我们老秦每天早上锻炼身体,就是拖地板,你别把锻炼机会剥夺了。

在到中午余下的时间里,噼里啪啦其他人都来了,田老师还给我看了我一趟,田是个风风火火的中年妇女,跟她对话我有点紧张。我问王老师有没有工作可以做。王老师说,你先熟悉熟悉吧,下午我再给你看看,你要喝水吗,杯子在那柜子里有。她要站起来拿。我连忙站起来说我自己拿吧,按她指点,我打开壁柜的一格,格子一股干燥的气味,一堆档案袋上放着一袋一次性杯。

我拿了一个去倒水,王老师说,你再拿一个套着。开始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是很听话的拿了一个套上,套上后明白了,这大概可以不烫手。讲究。顾坐得很端正,他穿着西服,系领带,很忙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突然问我,小伙子啊,怎么称呼?我说姓孙。小孙啊,顾说,听说你们在我们这里实习一个月?我说是的。那你就自己带个杯子过来吧,你说每天用杯子也挺费的,他说,那种一次性杯我们都是客人来的时候用用,你们这样一个月,也不算是客人了。算我们半个同事了是吧。我说,好好。

中午十一点多,肚子饿得不行,王老师他们还没动身吃饭的意思。小夏过来了,门口站着左怡,小夏说,吃饭去啊。王老师说,对对,你们小伙子先吃饭去,小孙去吧。我刚动,她又叫我等等,问秦老师有没有给我们饭票。我们摇摇头,王老师说那我给你们。她拉开抽屉。顾老师说,老王你别忙了,你的是教师饭票,他们学生也不能用啊,教工食堂的。王老师迷惑地说,哦,也可以吧,他们学生,食堂……我说,王老师,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到时候我们再看吧。顾说,你们三个人就去学生食堂办张卡好了,反正一个月时间了。夏天说,可以付钱吗。顾说,付钱也可以,我说你何苦付钱了,办张卡多方便呢。我们受教而去,中午阳光挺暖和的,挺高兴的,实习开始了。

往西一直走,穿过半个学校,到了食堂,食堂跟我们食堂没什么区别,大家都办了张卡,找了张桌子坐下,小夏还在买,我和左怡面对面坐着,倒也没什么,但觉得还是说点什么吧。就说了说这个食堂的菜,冷不丁我想起问左怡她的QQ名叫什么,她笑了下说,你猜啊。我立刻想起鲁旭滨邻居家的那个黑珍珠,这怎么猜。

有我名字里的一个字,红楼梦里也有,她说。

我有点心虚,红楼梦没看完啊,我说,红楼梦这么多字,怎么猜啊。

她说,那个名字你肯定知道。

我想了想,冷不丁想到怡红公子,感觉她不会取这个,然后又很有文化地想到怡红快绿,就问是怡红快绿吗。

她笑着点点头。我说不会吧。印象中这个词语有不好的意思,不过不确定。她说,怎么啊。我说,没什么,挺好听的。小夏回来了,我们聊点别的。

下午王老师让我打一张课程表,打完后跑到四层复印,她说跟复印的人说是王老师的助手就可以了。复印的人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一间狭小的、阴暗的、中年不见阳光的复印室里,为什么中年女人都是胖胖的,一脸庸俗的表情,我告诉她我是王老师的助手。她上上下下看了我几遍说,呦,王老师都有助手啦。我嘴笨,也不知道接点什么,等着她复印完拿下来。

接下来没什么事,连王老师都在挖地雷,那我也挖吧,顾老师好像在空当接龙,一边玩一边在和王老师聊股票行情,显然,王老师一窍不通,但她也关心,她家老头子也在炒。这样过了些天,有一天顾老师叫我和小夏去火车站帮他拿书,我们挺高兴地去了,还有一天下大雨,王老师教我给他儿子送雨衣,她居然从壁柜里拿出了两件雨衣,想想也是应该的,一件给她自己一件给她儿子备着,她儿子在学军中学上高中,没想到她儿子这么小,因为她比我妈年纪好像大多了,我挺高兴去的,下着雨出去才舒服,我从西溪路过去,在那个海洋研究所什么的地方推着车出来一个女的,打着伞,我是看到了,隔着雨脸也看得很清楚,但心里在想着别的什么事,好像没看见一样,那女的突然笑起来,这时我已经把头漠然地转开了,眼角余光瞥见她笑了,连忙转眼回去,是的,是我们系的一个女同学啊,我连忙补上一个笑容,但是她冷着脸,好像完全没看见,这时我的自行车已经骑过头了,真的没办法再回到她眼前补个笑容,那就算了,时间也回不去了。到学军中学门口,保安披着雨衣站在雨里,电闸门挂着,我推着车往里走,他一把摁住笼头,我看到他缀满水珠的红色的手背。他问干什么的,口气不太好。我说送雨衣。他让我登记一下,我的两手湿漉漉的,已经在衣服上擦了擦,还是把他的登记簿弄湿了,很不好意思。

我运气很好,学校里闹哄哄的,那声音比雨声还大,正下课,我记得我们高中时没他们这么吵。走进教学楼,随着墙壁上的指示牌找过去,等我找到那教室,刚好铃声响了,一层层走廊上那么多穿绿颜色校服的人全不见了,这有点让人发慌,我赶到那个教室时,老师刚进去喊一声上课,班长喊起立,同学们喊老师好,老师说,坐下,我跟着玻璃窗看见这一切的,等他们坐定,我敲敲玻璃窗,跟坐边上一个男生说,谁谁谁是不是这个班。那男生不回答我,直接转过头大喊,谁谁谁,有人找你。我注意到老师吓了一跳,教室里有个学生站起来,迷茫地看着教室外面,看了会儿出来,我在门口等着他,问他是谁谁谁吗,他点点头,我把雨衣交给他说是他妈妈让我交给他的,他是个嘴唇上一层黑绒毛的胖墩。他拿了就走,也不说声谢谢什么,我朝讲台上挥挥手香老师表示歉意,这些孩子不太懂事。

任务完成了,我下楼来,骑着车在校园里转了圈,没遇到保安什么的,到图书馆门口,停车进去看了看,好高的台阶啊,走得累,大堂里摆着两个触摸屏,我查了个比较冷僻的作家,还真有哎,比我们中学图书馆那是丰富多了。

再就是回办公室了,告诉王老师我把雨衣亲手交到她孩子手上了,还描述了他孩子的长相,让她放心我确实见过他。还有一天是这个事,一个学生来说四级补考证丢了,他叫我老师,我让他跟王老师说吧,他仍叮着我,很热切地叫我老师,陪他一块儿来的同学尴尬地提醒他,我应该只是个学生,他只才面向王老师说了她的苦处。王老师自己整理着文件,头都不抬说,不能补。那学生说为什么啊。顾老师说,你为什么把证丢了,这还有为什么的吗。那学生说,老师我知道丢了证是我的错,但这个考四级太重要了,你能帮我补一张吗,真的麻烦你们了。

你也知道重要,你知道重要还丢?王老师说。

那学生说,老师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王和顾不理他,顾跟王说,现在有些学生啊,什么都能丢,独生子女这一批问题很多啊,生活自理很差,他们没独立生活过,很多东西不知道,他们没独立生活过,都由爸爸妈妈照顾着,宝贝儿子宝贝女儿都是,怎么会知道呢。顾老师无奈地笑了摇摇头。

那学生说,是是。王老师说,你别说是是了,快走吧,我们还有好多工作要做,没有时间给你补办这个证。那学生说,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他还真牛啊。顾老师说,你丢了就来求我们,那全校学生都像你这样丢了来求我们,那我们怎么办呢。那学生说,很少有同学会像我这样少根筋的,老师你就帮我补办一张吧,我保证不跟同学说还可以补办。顾老师说,那我干嘛给你开这个后门呢。那学生苦笑了下,一下子接不上话。这时,一直坐在插座上的电水壶叫了,水开了,王老师要去拎,那学生抢先一步拎起电水壶说,老师我帮你们充。他同来的同学已经把热水瓶拿过来了,两个人配合默契,热情洋溢地充起水来。王老师和顾老师都笑了,王老师说,你这个学生……顾老师说,真拿这样的学生没办法。王老师说,没烫着脚了,到时候又麻烦了,好了好了,灌好就放下,我给你开张证明,证是没法给你们补了。

王老师在张打印纸上写了情况,去秦老师那里拿了章盖上,那两个学生一连串地谢王和顾,拿了证明兴高采烈地走了。顾老师说,现在的学生脑子真活啊,好话说尽,还给你倒水,你说还怎么说他们呢。王老师说,这个孩子特殊。

经过这件事,王老师才想起来似的,上次的六级考试成绩还没登记,我记得我们刚来时秦老师就提起过。那卷宗一捆捆的,小夏帮我做,王老师这个办公室太挤,腾挪不开,我到小夏办公室,小夏这个办公室坐田老师和武老师,田老师好像单独还有个办公室,很少到这里来,就靠窗摆着两个张桌子,另外摆着台电脑,就这台电脑可以上网,董老师经常上,他和谭老师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开了扇门,到田老师和武老师的办公室,必须要先经过他们的办公室,谭老师脸白白的,感觉特别爱干净,我对他印象不好,觉得他不是太监,就是汉奸,要么同性恋。这些前面多多少少说起过,现在话说我主要也在这个办公室了,办公室长驻人口四个,小夏,左怡,我,和瘦瘪干巴的武老师。

武老师没什么事,偶尔拟份通知,有时让左怡拟,左怡事更少,所以她带了几本书来看,都是专业书,干活时干活,不干活看书。我和小夏热火朝天地干活,花了一个礼拜,把上次全校的六级成绩统计好了,王老师很满意,说我们工作效率很高,她几个可能要半学起才弄得完。我们问她还有什么活,她说没有了没有了,没什么整活,我们休息休息。休息基本上就是听武老师聊天,她挺能聊的,嘴巴像机关枪。

过了几天中午吃饭,左怡和小夏告诉我,武老师和田老师对我印象挺差的,说小夏挺开朗的做事很踏实,小左小姑娘挺可爱,就我内向还挺骄傲,很不好相处。她们看人真准。现在我们中午不再按时回去了,一边在学校坐会儿,聊聊天晒晒太阳,有时下午班上到一半,还跑出来玩会儿,小左很少出来,有一天她买了手机,小夏给她打了个电话,跟她说有事,她大概故意上当的吧,出来了,我们聊了会儿,又说到大家对我的印象,我说无所谓啊,实习一个月结束就跟她们没关系了。小左安慰我说,没关系的,你这人可能刚开始给人印象不好吧,相处时间长了他们会改观的,你心地还是挺好的吧。我说,你看人太准了。她说,噫,夸你几句就这样啊。我们回到办公室,武老师问小左,他们叫你什么事啊。小左说,没什么事,浪费我六毛钱。武老师说,我说骗你的吧,小男孩骗小女孩玩。吐。

过了两天,市里有个文学比赛,我在办公室里誊小说,誊完了去买信封邮票,小左小夏都看过了,第二天中午小夏说,我都不看不懂你在写什么。我说怎么可能。小夏说,有些地方看懂了,挺卖弄的,有个地方你写到什么沟无限延伸下去,这怎么可能,明显卖弄嘛。这些话他是背着小左说的,小左说,我是看得懂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写,这就是你的风格,就看评委喜不喜欢你的风格了,喜欢的可能会很喜欢,可是可能很多人会讨厌的吧。小夏说,武老师就说你写得很差呢。他们笑了起来。我说她怎么知道差不差。小夏说,昨天你去买邮票,她拿过去看了,她说你写得挺幼稚的。小左说,是的,她说你都是小孩子的情绪,文采也不好。他们有点担心地看着我,我说不要紧,她这样的人的说法,根本打击不到我。

下午回去,武老师问我,(10.10)小说寄出去啦?平时她很少和我聊天的,我说是啊。你的小说昨天我看了下,她说。我说噢。你的字写得挺好的,以前练过是吧,我说没有。她说,你帮我抄一下这份通知吧,你字不错。我说,我给你打印吧,打印不是可以了吗。她说,打印机快没墨了,你就帮我抄抄吧,小伙子不要这么懒。她把手里的纸递给我。我开始抄这份通知,就一两百个字,小夏和小左在看书。武老师说,小孙挺喜欢文学的吧。我说是啊。她说,我以前也爱写点。她也写过啊,你说我们中国文学爱好者少吗,不少啊。小左说,真的啊武老师,我们看看啊。武老师说,哪儿呢,现在都找不到了。她撩了了头发说,现在我有时有空就看看书,以前挺喜欢到植物园的,带本书,一个人一看一下午,坐在哪儿,啊,很舒服。我说,植物园不错,我去过好多次,那里很荫凉,树很大,坐在那里看书是很舒服。武老师说,现在也没这份闲心了,很少去了,有时睡觉前偶尔翻翻。我说哦。本来谈话就差不多结束了吧,小左问,武老师喜欢看什么书啊。武老师说,我就消消闲,看看亦舒,她的文字还是满不错,昨天还又看了张爱玲,她的文笔真的很不错……小孙你有没有看过。我说没有啊,张爱玲听说过,前面那个我都没听说过。武老师说,哦,像你这样自己也在写小说的,还是要多多看小说啊。小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亦舒我看过,不过我更喜欢张爱玲,张爱玲我很喜欢呢。我说真的啊,她好像是比五四那拨人晚点是吧。小左说,是吧。我说,你有没有她的书啊,借我本看看。小左说,我在家里有,图书馆里应该有的借。我说那我明天去借。这些话说完,通知抄好了,给武老师,武老师看了下好像不怎么满意。我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我的字不适合写得太大,一张纸很空的写不好。武老师说,有点孩子气,不老练。我说,让小夏写吧,他的字很好。小夏说,来,我来。我说,我看看网上有没有张爱玲。到163一看,果然有,看了个金锁记,蛮激动的。我跟小左说,哈哈,我又发现了一个中国好作家。小左笑着说,又不是你发现的,别人早就知道了。我愣了下,解释说,不是说我发掘了一个别人没发现的好作家,不是说我第一个,是说发现我自己喜欢的。她笑了笑。过了下她说,其实张爱玲的好多小说跟红楼梦有点像。我说是吧,红楼梦我没看完。武老师笑着说,红楼梦这么经典的小说你都没看完,都敢写小说啊。小左替我解嘲似的笑了笑说,她最喜欢红楼梦里面的诗词,有些写得特别好。我说你最喜欢哪首啊。她说就是葬花吟,她还会背呢。

我说那你背背。她真背了,捏着嗓子声音特别嗲。我都替她不好意思,终于等他背完了,小夏叫好,带头鼓掌,武老师也鼓掌,董老师和谭老师笑模笑样地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看我们在干什么。我说好啊,十分,朗诵七分,诗三分。小左笑着说,你瞎说,这诗多好啊,是我朗诵不好。我说你背得很好,是这诗不好,那句手把花锄出绣帘,太不美了,你想想这么瘦弱的一个弱女子,扛着把大锄头,这么大一个把出头,我比划了下,还出绣帘,把意境全破坏掉了。小左笑了说,你抬杠!武老师说,花锄很小的啊,你以为锄地那打出头啊,你没看红楼梦,那电视里林黛玉拿的那小出头,跟小榔头差不多大。我想起林黛玉拿苍蝇拍的样子。小左说,是啊,花锄很小的,就是女孩子拿的那种花锄嘛。小夏还在炒,捏着笔从纸上抬起头说,小孙你故意的吧。我说不是不是,不说花锄我真的不知道,还以为就那普通的那种锄头。

这天下午我就早点回校,去借张爱玲,小夏跟我一块走,小左正常下班。到文二路口,那里有个人摆着辆三轮车卖盗版书,小夏停下来了说买本小说看看。他挑了本将军镇,好像获什么奖的,我说这本小说肯定很差。小夏说你太狂了,你都没看怎么知道差。我说,是很差,这种小说一看装帧翻一翻就知道了。他不服仍旧买下了,说下午听我们在讲小说,觉得自己看得太少了补补课。我说小说你有什么好补的,没看就没看。小夏说,还是要补补的,人要全面发展。我赶到图书馆关门之前借了张爱玲,红楼梦也借了。

第二天上班,我跟小左说,张爱玲红楼梦都借了。武老师来,问我昨天书借到了吗。我再告诉她一遍说张爱玲红楼梦都借到了。小左说,她上学期上了西方小说欣赏,这课挺好的,老师是中文系的导师,每次课介绍一个西方先锋作家。我说啊,还有这么好的课啊,我都不知道。小左说,你可以去听听啊,这学期应该还有。我说好啊。问她都介绍了哪些作家。她回忆了下有卡夫卡马尔克斯博尔赫斯这些,还有一篇小说老师特别推崇,叫弗兰德公路。我说这个我也没听说过啊,谁写的啊。小左想了想说,那个作家叫克洛德西蒙,法国新小说的代表作家。她课上得真好。我很喜欢新小说这个名词啊。新啊,前卫啊,先锋啊,实验啊,这些词都挺不错。我问她有没有看过,她说没有。她还问我有看到什么好书没。我说没有啊,我想看到那种很短平快的,很朴素的干燥的,很新的那种风格的,都没有看到,现在的中国作家都写得太差了。她说对了,那老师还在课上推荐了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你有没有看过啊。我说没有啊。那老师也很喜欢呢,小左说。我马上去网上搜了搜,163上有,刚好在推荐呢,看了一章,我激动地跟小左说,这个小说不错啊,很干净,跟别的中国那些人写的都不一样。小左说,呵呵,那你好好看看呀。我说,又发现了一个中国作家。小左呵呵笑了笑。下午,我就把卖血看完了,没多少章。董老师一下午没得上网,挺着急的。

我说,许三观的儿子名字挺有意思的,因为生下来是儿子,他一乐叫他一乐,又乐了乐,二孩子就叫二乐了。小左笑了笑。武老师说,农村里孩子取名字是这样的啊,我老家有户人家生了五个儿子,名字就叫一弟二弟三弟四弟五弟,还有那种写了好多女儿的,叫来弟再弟招弟。夏天说,是的是的,有个笑话,前面女孩子叫招弟,再生一个女的叫再招,又生一个叫又招,最后一个女孩子,爹妈没办法了,绝望了,叫绝招。我说,我那边也有一个,生了三个儿子,他爸爸说,我也没什么文化,就认识这么几个字,就叫大一,大二,大三吧,那几个字听上去是这样,写出来其实是大益,益处的益,大义,义气的义,义方言发音跟二差不多,大山,一座山的山,大益大义大山,很大气的名字。武老师说,还有些名字是取得很贱,好养,阿猫阿狗狗剩乱叫。我说,这种北方多一点,南方好像很少,南方好像喜欢叫男的叫那种很俗的名字,比如叫男的叫生殖器的名字,把最后一个儿子么当女的养这样,叫女的名字。小左说,你是不是家里的小儿子。我说是啊。她说,那你家里叫你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就是有点女性化的名字。她说,叫什么啊。我说,我忘了都。她说,你说说看嘛。我说,我打算告诉我以后老婆的,那我告诉你吧。小左笑着叫道,不要,武老师你看,他占我便宜。武老师笑着说,小孙你看人家小左都不好意思了。

6.

实习快结束,丁世伟和宋安群来看过我们一次,丁世伟主要想看看左怡吧,最近他好像对她有兴趣。中午,那天阳光还不错,我们坐在一个亭子里,我说啊,真舒服啊,真希望天天吃饱饭就在这样的亭子里坐坐,聊聊天。小夏说,这有什么好舒服的,这样偶尔坐一下很舒服,天天让你坐你就烦了。我说,只要有钱,我肯定不会烦的。小夏说,那你坐着肯定不会有钱。我哀叹道是啊。丁世伟说,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啊。我说我也不知道。丁世伟说,我看你去就去写文章吧,这样坐着说不定就会有钱。我说那样坐着其实也是劳动,神驰万里,就是坐驰。他们笑了。小左说,写文章其实真的挺累的,你看红楼梦都写了十年。我说,我写十年,肯定写不出红楼梦,可能在省里会有点名气。宋安群表示赞许地点点头,吸着口水说,嗯,可以的。这搞得我很神往,十年后三十多了,真的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结束时,教务处搞了次茶话会,秦老师没来,徐老师田老师这些平时很少见到的老师都出现了,其他的都在,济济一堂,威风给我做过一个题目,叫男生寝室,谜底是鸡鸡一堂。会前,还给我们写了工作评语,先发给了我们,我的是王老师写的,武老师给我时说,王老师替你写得很好呢。田老师说,是,她给你写得很好,对你的工作非常非常满意。我说谢谢王老师谢谢王老师。王老师说,不要谢谢我,我要谢谢你们啊,那个成绩登记,让我一个人做我真的要做死了,你们两个小伙子,很快就帮我做完了,还有这小姑娘,也很不错。大家笑了。田老师说,等以后你们毕业了,欢迎到我们这里工作啊。小夏说,那好啊,以后我们就是做同事了。我说,怎么会是同事呢,他们要管我们的。我是笑着说的啊。田老师的脸色猛的严肃了下说,小孙你就是不会说话。我的心阴了下,想,操,老女人,我他妈是跟你们合不来。接下来我就不说话了,偶尔紧张地笑笑。茶话会时间不长,徐老师讲了些场面话,给我们每个人发了本笔记本纪念,我这本上面写着,杭电教务处实习留念,盖了个章,那几个字写得真好,一问,是田老师写的,真看不出来。

以后就不用来这个地方上班了,回去的路上,小左聊起过几天是她的生日。小夏说哎呀,那祝你生日快乐啊。我问是哪天啊。她说了。等她离开我们一个人朝女生寝室去了,我问小夏要不要到时给她送生日礼物啊。小夏说,不用的,干嘛送啊。我说,她都告诉我们了啊,如果不知道不送是没关系。小夏说,她又没特意告诉我。我说,是随口说说起的,但知道了不送不太好吧。小夏说,那你送吧,我不送。我说,你不送我也不送。(10.12)

快到五一放假,有一天下课唐香找我,问我五一回不回去。我说回去啊。她说,那好啊,我们寝室五一到我们市里去玩呢,到时候我们一块回去吧,车票帮你一块儿买好吧。我高兴地说好啊。她说,你说五一带他们去哪里玩呢。我说,不知道啊,你安排吧。唐香说,你帮我一块儿想想嘛,总不能让他们坐家里啊,总要带她们去玩玩,6号长乐赶集我知道,到时可以带她们去。我说嗯。她说,那也差不多了噢,头天到在我们家休息,带她们在城里转转,在到你们家杜凤宝家玩玩,去一趟长乐就差不多了。我说,嗯,你很会安排啊。她笑着说,不是跟你商量着商量着慢慢才知道的嘛。

到五一回家,除了我们俩还有唐香寝室六个人,在汽车站门口,唐香分给我们车票,她说早给我们怕丢了。我一看是普客车,问她怎么没买快客啊。她用大家听得到的声音说,快客票没买到啊。然后侧过点身用方言跟我说,普客票便宜点啊,她们到我们市里玩,车票我们分担分担掉好了,我们也好省点,回去的车票就让她们自己买了。她的语气很体贴,我说噢噢。一想不对啊,什么时候我要分担车票了,是你们寝室去你们家玩啊。

在路上,我在算车票钱,唐香和我的车票我们自己出,另外那六个人我们每人负担三个,好了,很清楚,算好了。普客我好久没坐了,太慢,半路还上上下下很多人,这车到上虞时上来很多人,幸好路段不错,不用担心路霸什么的,没位子了,过道上有人支着小板凳坐着,我坐在后面几排,唐香他们坐在前面,刚开始她们叽叽喳喳挺热闹的,后来没声,有的歪着脖子睡着,有的凝视窗外,突然哇的一声,唐香吐了,一摊东西喷在前座椅背上,还有一些喷在一个坐在过道上的中年人的背上。唐香捂着嘴还要喷的样子,那中年人惊叫一声,转头一看,飞快地搞清楚状况,扭着身扯着后摆,神情尴尬,衣服上的脏东西正在往下滑。其他女同学醒了过来,凝视的收回眼神,有的赶紧跟中年人道歉,拿着纸巾替他擦衣服,有的赶紧找塑料袋,有的抚着唐香的背,有的往她捂着嘴的手里塞纸巾。一切乱糟糟的。过了会儿,唐香呕呕的声音传来,再过了会儿,一切安静了,车还在前行,到了站,唐香恢复过来了,在跟那中年人说,把衣服脱下来,她可以帮他洗洗。那中年人摆摆手走了。

下了车,大家纷纷询问唐香感觉怎么样。唐香说,平时我不会晕车的呢,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我没事了,一下车就没事了。我准备向她们告别。唐香说,智正你看车票钱你是到我们家来玩的时候给我还是现在给我。我说噢,忘了。我想是不是其实在杭州上车前就应该给她啊,连忙取钱,把刚才车上算好的钱数给她。她拿过钱点了点,为难地说,智正你是怎么算算的啊,钱不对啊。我把我的算法说给她听。她说不对不对,叽哩哇啦说了一通。其他六个女同学拿着行李站在边上,谦和地笑着。我听不懂唐香的算法,就说,好了好了,你直接告诉我再给你多少钱吧。她说还要五十多,就给五十好了。我说你说清楚具体五十多少。我又给了她五十四块。然后她说,她还不知道我家电话呢。我准备找纸笔写给她。她说,写在我身上吧。她把手一举,我在她手掌上写,其他六位在边上笑,写了几个数字想不起来底下的数字了。唐香说,不会吧,你连家里电话都记不住。我说好久没打了,有些疏了。我把号码写完,感觉有点不对,刻意记了记,打算回家对对。唐香说,好了,我记下来,到时给你电话啊。我说好的,跟她们摇手作别,回到家里一问我妈,果然啊果然,我写错了一个号码。我想这不太好吧,好像我故意写错似的,她们六位大老远来,好像我还不愿意请她们到家做客似的,但是,我没有唐香家的电话,所有的大学女同学,我只有罗姣家电话,我给罗姣打了个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唐香的,她说不知道,我最好去问问她们寝室的人,我说她们寝室的人都在唐香家。她说哦,我再帮你看看啊。她在翻电话本,告诉我邹虹的电话,我打了邹虹的电话,邹虹说不知道,告诉我苏玲的电话,苏玲不知道,告诉我叶亭芳的电话,叶亭芳也不知道,告诉我高琴的手机,接电话的是高琴的爸爸,我听不懂他的方言,幸好他听得懂我,幸好高琴就在旁边,我问她知不知道唐香的电话,她说不知道,听不语气好像有点紧张,大概没想到有个男同学打电话到她爸爸手机上。我放下电话有点绝望,想到打杨格电话,杨格告诉我杜凤宝电话,杜凤宝告诉了我唐香家的电话,我打电话到唐香家,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问唐香那天给她的号码她有没有打。她说没有啊。我说噢,给错了。给了她准确号码,她说好,记下了。语气轻淡得对不起我这两天的劳动。

下午,我哥哥女朋友在我家,告诉我刚才她接到了个电话,是个讲普通话的女的,我想是谁呢。我在家等着,电话又来了,是吉曼,我完全没想到,她说明天她也要到唐香家来玩呢。我说好啊好啊,我都没想到说那也要到我家来玩啊,问她知道唐香家电话吗。她说知道呀。我说我家电话她是不是唐香那里问的。吉曼说不是啊,是罗姣告诉她的。我说,晕,早知道问你了,罗姣没想告诉我。她说什么呀。我就告诉她到处问唐香家的电话,我好像没说明白,吉曼听得有点糊涂,笑着。我没想到她挺外向的还。

到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晚上,杜凤宝电话我说她们都在她家玩,叫我过去,我骑着车去了,在一个大厅里看电视,大家都在,唐香啊杜凤宝啊左怡啊。我问唐香吉曼怎么还没来吗。唐香说她车票还没买到,明天才能到。我坐了会儿,已经挺晚的,我告辞回家,说好明天到我家玩,她们在杜凤宝家楼下的街上等我,我去接。

第二天下午两三点接到家,没什么事情干,就搓麻将,几位都会搓,有一位说不会搓,我说我可以教她。就坐在她边上教她,她也不慌,每次告诉她打哪张牌,她毫不犹豫就打了,搞得我心里很没底,一个劲问她是不是其实很会搓。搓了会儿,大家有点疲了,我说我买了卷很好的磁带东北人都是活雷锋,里面的歌很搞怪,还有的歌很抒情,很好听。问她们有没有听过,她们说没有,我说我去拿来你们听听,她们有点面面相觑,我仍旧情绪饱满地拎了录音机来,一放,她们也不评价什么,我问怎么样好不好听。有一阵很短的沉默,唐香说,怎么怪怪的。我说是啊,他就是这样搞怪的风格,在网上很火。唐香说,是吗。大家笑了。

吃晚饭时,我爸没有露面,都是我妈做菜端菜忙上忙下,左怡说,你妈现在都这么清秀,年轻时肯定是美女。我有点惊诧,从来没去想过我妈是不是美女的问题,有点错愕地说,她可能就是瘦吧,年纪大的人瘦点比较清爽。左怡说不是的,眉眼这种清秀跟胖瘦又没有关系的。吃完饭,我们坐在大堂里,再搓麻将好像没兴趣,在放音乐好像也不合适,刚开始唐香还说几句,突然就沉默下来,有一段沉默我估计有两三分钟,这八个人就坐在大堂里一句话都没有,真的挺尴尬的,幸好唐香又找了个话题随便说了几句,她们就回去了。

她们走后,我妈说,你那些同学怎么都矮矮胖胖的,就那个大眼睛的姑娘坐着看着矮,懒得像抱窝鸡娘,一站起来看看还是她最高。她说的是左怡,看来她们互相印象还不错。有人说,年纪相当的女人很难互相印象好。

第二天,去艇湖塔玩,要去艇湖塔玩就要先爬艇湖山,我们约好在艇湖山脚下碰面,下午一两点开始爬吧,沿着Z形山路上去,到了山顶看下去,是许多个好看的U形拐弯,唐香和杜凤宝跟我聊起曹洁。杜凤宝笑着说,听说你在追罗姣啊。我差点晕倒说,乱说,哪里来的谣传。杜凤宝笑嘻嘻说,有人说的哦。我说,那那个人是在开玩笑。其实这没有什么,唐香说,干嘛这么不好意思啊,她停了一下,好像忍了一下,终于没忍住说,我觉得你有点书呆子。我有点恼火,但不便发作。

到了山顶,有点热了,山不高,三四百米吧,在山背坐下,对面那座山被阳光照得特别绿,都带碧了,山谷里有个村庄,村庄前面有条河,坐了会儿,我不禁感叹道,假如有一百万,我就一辈子住在这里不出来了。陶元说,一百万你也不够花。我说,怎么会不够,有三十几万就差不多了,三十几万给我的朋友们,三十几万给不认识的才子,剩下三十几万够我花花的,我也不用买房子,随便租个地方住住就够了。唐香说,你在这里说说的,太不现实了。陶元说,那你一百万哪里来呢。我说,不知道,最好彩票中奖。

第二天,吉曼来了,她打算玩一天就跟大家一块儿回学校。这天去长乐玩,马路比前几年宽了很多,半个小时就到了,以前到李建宏家都不止。那街上挤来挤去都是人,十个有十一个是农民是穷人是骗子是穷光蛋是江湖术士,反正统统都是坏人,卖碎布的卖鸡的卖鞋的卖水果的卖门神的卖棉花糖的卖卫生裤的卖招财进宝的,好多扩音喇叭叫着,叫大减价啊叫跳楼价啊大放血啊要死人啊等等,还有人编顺口溜浪打浪洪湖水苏有朋爱着张惠妹走到南走到北洗发水还是神农水,街面上一层红灰的碎纸屑,大概刚放过几万挂鞭炮,唐香兴高采烈地挤在人堆里,其他女同学也高兴,但比不上她,她们买了棉花糖吃,买了棒冰吃,还买了糖葫芦吃,我也想吃糖葫芦,牙不行。

快到中午,唐香说去找她初中同学,在这里上班,我们离开最热闹的街,在一个破巷子里走,穿过去到了另外一条街上,一幢四五层高的水泥楼房,像化工厂的职工宿舍,到了三楼,走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煤炉子笸箩煤气灶水果箱啤酒箱等等,好几家把饭灶就在窗台上,呲啦呲啦地炒菜,我们一帮人经过,用狐疑的眼神瞟我们一眼,看一眼锅,又瞟我们一眼,等我们走过去,他们会盯着背影看个饱。唐香好像很熟,直接走到她要去的房间前,敲敲门,没人应,一推门,门开了,居然没锁,一间寝室那么大的房间,两张乱糟糟的单人床,窗框和门框间拉着铁丝,挂着毛巾衣服衣架。唐香招呼我们坐下,说她跟她同学约好现在过来的,他可能出去一下吧。房间里有异味,我们沿着两张床沿坐下。我坐的那张床枕头边放着一叠书,我拿起来看了下,一本卧龙生的小说,一本英语单词,还有两三本关于叫人赚钱的书。我看大家没说什么话,就扬了扬手里的书说,看这种书有什么用,不可能发财的。她们说,什么书啊。我说什么理财的书,一看装帧就知道是很差的书。那也不一定,看看书只是做个参考,唐香说,你把书放回去吧,你怎么乱动人家的东西。我说,这有什么关系,他又没在书里家裸照。大家一片沉默,唐香说,你的朋友没关系,他跟你还不熟嘛。我已经把书放回去了。

过了会儿,那同学回来了,他说去擦了个身子,我们一块儿下楼去吃饭。唐香和他商量着,又问我们去吃什么好呢。一路上经过一些饭馆,我想为什么不进去点几个菜呢。唐香也进了两家饭馆问了问看了看又出来了,后来她说带大家去吃炒年糕吧,嵊州的炒年糕特别好吃。我也由衷地说,嵊州的炒年糕确实特别好吃。吉曼说,炒年糕就是炒年糕,怎么会特别好吃呢。我说,它跟杭州的炒年糕不一样,会多两道工序,先烤再炒,再放进水煮。吉曼说,那不就成汤年糕了吗。我说,不是,那跟汤年糕不一样,汤年糕直接就放水煮,它要先烤再炒,然后放很多佐料进去煮,汤煮成粘稠状,佐料很多……这时我们已经在桌子边坐下,叫了九碗年糕,我继续跟吉曼解释,放豆腐,笋丝,鸡蛋膏,大葱,肉丝这样好多东西,年糕也不一样,嵊州的年糕都是长方体,切好后就是一个个小长方体,别的地方,像杭州是椭圆形的。吉曼笑着说,长方体的啊。我说嗯。唐香说,别说了,先喝口水吧,让她们自己吃吃就知道了。

年糕三碗三碗地上来了,先让着客人先吃,我们三个本地人等着最后一拨吃,我问吉曼怎么样味道。还真的不错哦,她笑着说,不要太好吃哦。不过她没吃完,其他人都吃完了,我就在想这个肚量问题,平时吃饭女的吃得都比男的少,那为什么一碗年糕她们都吃得下去呢,我吃一碗也饱了啊。钱是唐香的初中同学付的,付了钱后他就回去了,不和我们一块去南山水库玩。

水库我小学时来过,记得门票两块钱,现在涨到了十块,我付的,我们爬到大坝上,在大坝上走了会儿看了会儿水,在水边拍了几张合照,每个人单独拍了几张,我在水边洗手,有人帮我拍了几张,然后天就快黑了,我们赶紧坐车回去,我们坐着很颠的三轮车,三个人一辆三个人一辆两个人一辆这样挤着,马达声大得耳朵快聋了,回到镇上去车站买票,集市已经散了,我们很幸运买到了票,唐香买的,一共三十二块,我老老实实地到她面前交代,我只有十来块钱了,车票就她买一下吧,我已经没钱了,她很体谅地说,我买就好了,刚才门票你买的,就要八十了。

在车上,我和唐香坐在最后一排,不知怎么的,我和唐香有点谈心的意味出来了,唐香有点忧愁找不到男朋友。我说不用担心的,面包会有男朋友也会有。吉曼坐在前面斜对的位子转过头笑着说,你们在说什么啊,诗都出来了。我笑了笑,感到她的笑容很轻松,但不知道接着说点什么。吉曼说,我记得你很喜欢诗的噢,大一去植物园你还记得吗,吟了句什么诗。我笑了笑。我记得啊。

到了城里,她们都去唐香家,我回家。她们明天一块回学校,问我什么时候回,是不是一块儿回,我说还没定。我打算走到东桥上去拦车,走过马寅初中学门口,到了桥头,有个中年妇女蹲在地上卖盆栽,现在天已经暗了,她还蹲在那里,姿势很像在小便。我走过去了,瞟了一眼,她卖的是写很奇怪的小盆栽,是富贵竹还是什么,扎成一只只动物的形状,有马有羊有狗。我往前走了一段,想到左怡不是说起过马上要过生日了吗,犹豫了一阵,礼貌是应该的,回去买了只马,八块钱。合适,送太贵的不合适,这还比较别致。我问她怎么养,干放两天会不会死?她说很好养的,就放在花盘里,挤得别让水干就可以了,水满过马脚就可以了。

我把马塞在包里带到学校,到了左怡生日的前一天晚上,(10.22)我给她寝室打个电话,就是她接的,我说提前祝她生日快乐,有个生日礼物送她。她说真的啊。她大概真的没想到我会送礼物,我自己也没想到。她说什么礼物啊。我说,到时你看到就知道了,小礼物。我拿着马走到她们寝室楼下等着,天已经暗下来了,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过了会儿,我看到她在楼门口出现,有点夸张地作张望状,看到我做恍然看到状,看上去她有点紧张,我把马递给她。她没马上接,说咦这是什么啊,看上去挺恐怖的。我说是个植物,盆栽,放在水里就可以了,不用照顾,等水干了加水就行了。她说噢,接过马说,谢谢你。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也不是想,就是感觉,这事算做完了。

第二天晚上,我在寝室里,大概七八点钟,吃过晚饭不久,寝室电话响了,是唐香打来找我的,说左怡在寝室过生日,在吃蛋糕呢,也给我一块吃吃。我说刚吃过饭啊。她说那不行一定要吃的。我穿过校园到她们寝室楼门口,几乎在昨天同样的位置,唐香先过来,疯疯癫癫的笑容,大概在楼上玩得很高兴,左怡跟在后面,端着一小块蛋糕。我说还有蛋糕吃啊,真幸福。唐香说,你送过礼物的,怎么能忘记你呢。她们真礼貌,心也细,为了这礼貌我要走这么远过来。左怡递过来蛋糕,我接过,那纸托软软的。唐香说吃呀。我吃了口,唐香说,怎么样?我说挺好吃的。唐香说,那你慢慢吃吧,我们上去玩了哦,她们在上面看着呢。我仰头一看,楼梯间四五层的窗口那儿似乎挤着四五个上半身,嘻笑着。唐香和左怡朝我摆摆手,她们上楼了。我把剩下的蛋糕一口全塞在嘴里,把粘手的纸托扔掉,搓着手指,鼓囊囊嚼着回寝室。

有一天白天也是送礼物的事,我在131看电视,我很爱看电视,不是看书就是看电视,那天星期天,整个131没有人,电话响了,找吴滔的,一个女声说她是吴滔的朋友,问我是不是吴滔的同学,我说是的啊,她说能不能请我帮给忙,她有样东西要带给吴滔,我说可以啊。她说等下在过厅里等我。我放下电话想,她要带给吴滔什么,她为什么不自己交给他。我坐在过厅的椅子上等,现在过厅里有椅子了,还是挺好的红木椅子,也可能是涂了层红漆,还有两张大茶几可以踩脚,我靠在椅背上想,找吴滔的会是怎么样一个女的呢,吴滔长得很土,官迷心窍,很功利的一个人,我对他印象越来越不好了,找他的或他找的女的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女的来了,大概大二大三,长得不错,穿着时尚,她对我紧张地笑了下说,你是吴滔的同学吗。我点点头没说话。她露出有点讨好的笑容说,我是他的朋友,麻烦你能把这个交给她吗。她在边上坐下来,只坐着半个屁股,我不喜欢她的神情,觉得她应该骄傲点。她递给我一个塑料礼包,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果冻和水果。我说,我怎么跟他说是谁送的呢。他看到了应该就知道了,她说,语气突然有点悲伤,马上调整了下又说,你就跟他说让他多吃些水果。我说好的。她说谢谢你。她站起来走了,她站起来转身走时,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道。我把礼包放在吴滔的床上。

晚上再去131,吴滔回来了,我问他看到礼包了吗。他说噢噢谢谢谢谢,是你接的啊,他笑着说。我说是啊,我接的电话,在你们寝室看电视,那女的看上去很难过的样子,怎么了,是不是你女朋友啊?吴滔说,我都跟她分手了,昨天在化学楼前面跟她说的,她要跳池塘,吓死我了。我说啊,那你怎么办。周围他们寝室的人都没在听,好像他们都听过似的,大概他昨天晚上讲过了。他说,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只好先把她哄好,好言好语先把她哄回寝室。我说怎么回事啊,什么时候你有女朋友了。吴滔说,你不知道,我们寝室都知道,有几个月了。我说,她什么系的,你怎么泡上的。吴滔说,她成教的,就住在后门对面那幢楼里。我脑子里还是哪里浮现出那幢楼,反正我看到感觉到印象到那幢楼了。我说,你怎么认识她的呢,怎么被你追到的。吴滔哧哧笑道,怎么被我追到的,这个你也要问啊,我是上选修课看到她,哎我想,这个女的不错,就做到她后面跟她说说话,先让她认识我,(我不知道跟陌生人说什么话。)那么的,有一天下雨,我就想雨下得越大越好,我就先跑回来唻,拿雨伞给她送去,淋得落汤鸡样,这样女的一看就会很感动,女的都是这样的,你们的关系就发生实质性变化了。我说呵呵。想起给肖西送伞。我说昨天你跟她分手了怎么还给你送东西啊。吴滔说,她想跟我和好嘛,送这些东西,小女生要吃的东西。我说,你怎么要跟她分手啊?怎么跟秋香姐采访唐伯虎似的啊,吴滔笑着说,这个她人是长得不错啊,你也看到了啊,不过她究竟是成教的,这个跟我们考上来的学生还是不一样,谈吐了各方面,你感到她的脑子是空的啦,刚开始么新鲜,还有话说,后来没话说了,我们两个人出去玩,就是拉拉手吃吃东西,没话说了,那我想,那我们还不如分手算了。夏天这时进来了,问吴滔是不是在讲那个女的,夏天说,你对那个女的也算狠的,她对你总算是好的。吴滔说,那女有点傻乎乎的,脑子里不想事情。我说,那你跟她搞了没有。大家笑了起来,吴滔笑着说,有点笑不过气:你这个问题,怎么像定时炸弹似的,嘭一下就来了。我说,说啊。吴滔说,拉拉手亲亲嘴摸摸有的。夏天说,那你都忍得住的?吴滔说,那你说也没什么环境么,教室里大家都在学习,你亲嘴啧啧的已经不太像样了,还要干什么。

还有一次也是送礼物的事,那又过了一段时间了,快期末考了,赵俊、周冉和刘炜来寝室找我,我正在床上看书,周冉坐在床沿上,一手支着床板,热切地看着我,问我近况如何?我说一切都挺好的。他说,你六级是不是通过了,赵俊说你六级通过了。我说是啊。周冉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去考下四级。我说嗯?周冉说,我四级没通过,这是最后一次补考机会了,考了很多次了,都考不及格,再不及格的话学位证书拿不到了。周冉讲话一愣一愣的。他说,本来我想请刘炜去考的。我看了眼刘炜,刘炜在边上点点头。不过他现在申请入党,正在考察期不能出事情,我也想去请外面的人考,钱我倒不在乎,就是不放心,周冉说,他又热切地看着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去考一下。我说,被抓住怎么办?周冉说,你就说不认识我,把全部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好了,我开除都不要紧,你就跑好了,那几个老师都七老八十的肯定追不到你,说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下,要查也只能查到我,我肯定不会把你供出来。我说,我不一定能考及格。周冉说,你六级都通过了四级肯定没问题,我就怕你考得太好,你没通过我也不会怪你的,好不好啊,你帮我去考一下吧,好不好啊。我说,那好吧。周冉说,哈哈,太好了。

他拿了我张一寸照,说去办假身份证,离考试还有几天他过来了,让我看他办的假证,假证真证我眼里没区别。周冉说,办这证挺惊险的,那些办证的人很谨慎,接头时间地点不断换,就怕是便衣,怕人跟着,不过收了钱后就放心了,很准时,第三天就叫他去拿了。周冉也觉得这证办得不错,监考老师肯定看不出假的,但他还是想到时我迟点入场,最后踩着铃声入场,那是他们忙着发试卷,没时间细看。他还嘱咐说,同一考场里肯定有他同学,可能会知道我是代考,不过他在班里人缘挺好的,男生应该肯定没人举报,就不知道班里女生会不会有人举报,她们对他印象不太好,叫他大色狗。他说现在叫我不要担心,到时他去看看考场,同场的同学他会去嘱咐一下的,但是他又觉得嘱咐不太好,等于提前泄露。他在犹豫怎么办好。

到考试那天,我们提前半个小时约好在考场下见面,那里有个小花园,有小池塘和木廊,周冉穿着黄T恤,还带着件黄T恤让我换上,说平时他经常在班里穿黄T恤,所以。我换了,觉得好笑。周冉说,他跟班里的男同学都打过招呼了,他们肯定不会举报的,要举报就女同学举报,有人举报的话,我就赶紧跑出来,不用管其他的了,不让人抓住就行。他正说着,有个女同学拿着书过来坐在木廊里看,周冉压低声音用方言讲,他说我不用考得太好,太好了系里老师会怀疑,及格就行了,讲完了我们蹲在池塘边上看鱼,因为天还早,穿T恤还有点冷。周冉帮我看着时间,说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他准备了个塑料袋,放着五六支水笔五六支铅笔橡皮准考证身份证等等,现在他还替我拎着。他听着收音机,到还剩三分钟时,他把袋子交给我,把收音机也给我说,快开始了快开始了,已经在放音乐了。他的动作不协调,显得慌乱,平时也是这样。周冉说,在三楼,一上楼左转就是了,我试过的,从这里到教室刚好三分钟差不多。

我就上楼了,走到三楼,铃声还没想起,我躲在拐角处等了等,等铃声响起才急步走进教室,教室站着两个老师,位子很稀,还有三四个空着,我找到了座位,赶紧坐下,边上有些人看我,其中一个老师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怎么这么迟才进场。我说有事情耽搁了。这个回答早就想好了。那老师检查我的身份证准考证,试卷早就发好了,另外那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我戴上收音机耳塞,呲呲啦啦不清楚,那老师没检查出什么问题,放回身份证什么的走开了。我把她叫回来着急地说收音机坏了。她说你这个人,这么迟进场东西还没准备好。我也不想的。她去讲台拿了个收音机给我。

这收音机是好的,刚刚开始第一道题,她在边上还问我好的吗?我连连点头示意她噤声。我很快做完了试卷,大概还有半小时提前出场,周冉说过不要考得太好,我就没检查出来了,到了小公园那里,周冉在那里等我。他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应该没问题吧。他说,你跟我讲讲阅读理解是什么内容,到时我可以跟别人讲讲。我跟他讲了讲。一边讲一边我们去找赵俊一块儿吃午饭,在赵俊寝室,我把T恤换过来。周冉问我记得当时有个女的过来看书吗。我说记得啊。他说他跟她聊得挺好的,那女的还问他我们是不是双胞胎,怎么穿一样的黄T恤。我笑了,我记得那女的当时很认真看书的样子,几乎目不斜视,原来心里在琢磨事啊。

我们三个吃完午饭,聊了会儿,周冉说要不去唱歌吧。我说不会唱。赵俊也说不会唱,说周冉你这个吊死鬼会唱了不起啊。周冉说那不去好了。问我会不会打台球。我说当然会啊。他说他不太会打,正在学呢,那一块儿打台球去。刚开始几杆我打得特别好,周冉很惊叹,后来我越打越没状态,我就自己抓狂起来说,这个怎么打不进啊这个怎么也打不进啊,每打不进一个球我就说这么一句。周冉听不下去了说,你别说了求你了我知道你在让我。其实我真的没让。

打完球,周冉说去吃晚饭,然后去跳舞,他常去一个舞厅,知道那里有几个姑娘很漂亮。吃完晚饭我就回来了。过了几天,我在126和冯钞聊天,看见周冉又来了,正在车棚里停车,领着一大袋东西还有两个红彤彤的礼盒。我知道他来找我,就去楼道口接他。他看到我说啊,这么巧啊,你出去啊,差点撞不到。我说我看到他来接他啊,问他怎么不先打电话。他说你不在的话,我就直接把东西放在你寝室里了。我说你干嘛买东西来。他说别客气。我说我不是客气,你没必要买这样的东西。我看了下是补品健力宝蜂皇浆什么的。周冉严肃地说,买都买来了,你就不要再推了,我叫外面代考起码花一两千的,买这点东西算什么,没多少钱。我们已经走会寝室,他把礼盒放在我床上,把那袋脏兮兮的东西放在桌上,他说这是他大学几年买的磁带都送给我听了。我说那你自己听什么。他说,我都听过了,有些都听厌了。我看了眼都是张学友羽泉邓丽君什么的,有个七八十盒磁带吧,我想到时候挑几盒出来听听,别的都送给谁好了,想想送给谁。周冉坐了会儿走了,最后一句话是以后有什么事情觉得他能做的就找他。我记得法规课还要重修。(10.24)

然后放假了,我回家,过了段时间,姜涛叫我去他家玩,我去了,坐中巴去的,坐了半个小时,他在车站等我,换车,这车只有三个轮子,我们坐在车厢里,面对面地坐着,膝盖顶到膝盖,路很平,路边的风景也很好看,青山绿水的,那水很多啊,在路边的溪涧里随便流,但车很颠,前面提到过路很平,但车很颠,我不时注意到姜涛一颠一颠的样子,头顶撞到车顶,微微的,好像只有头发碰到一样。

我注意到他满脸青春痘,除了人中和眼皮哪里都长了,又密又细,像人家形容汗珠似的,像小赤豆似的,七八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姜涛还不认识他,注意到他满脸的青春痘,和很奇怪的神情,是那种全身心投入到内心的神情,他走路很快,也没撞人撞墙,那时我不知道他口臭还这么严重。他没跟我说话,有时他已转头,嘴巴开着,就有气味传来,如果口臭是红色的,那现在整个车厢应该是红色的,像喷气飞机一样,拖着红色的尾巴。

车厢里还有别人,他们好像没闻到似的。现在我们快到他家了,姜涛敲敲车壁,车的噪音这么大,发动机可能在车厢下面,司机还是听见了,姜涛说前面停一下。司机什么也没表示,但奇怪的是,我们都知道他听见了,而且知道怎么做。如果是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我一直对很模糊的指示犯头疼,比如过会儿等一下马上这种词,为什么不说过两分钟过五分钟,或者前面五十米停一下,说话的人不能替听话人着想一下吗。

但这贱人真的知道怎么做,他在前面靠路边停下了,我没有惊呆,还是觉得正常的,姜涛碰碰我手臂,我先下车,跳下车厢,一个趔趄差点掼倒,在车厢里腿屈的时间太长了,姜涛比较有经验,先一只脚落地,后面那只脚垫在屁股后面,一只手还扶着车厢尾巴,他动作缓慢地下车,这一路上暴躁的车居然就等着他慢慢下车,然后再开走,穿过马路之前,我看了眼它在前面拐弯。

我跟着姜涛下一条土路到一块平地上去,这平地说平原不对,应该是两座山之间的峡谷,底是平的,马路比它高多了,马路像是在半山腰绕过去的。到了平地上,我们大概再朝东南走,左手边是田地,右手边是片河滩,裸露着石头,白颜色,大部分地方还有水哗哗流着,浅的地方很明显看见水里有水藻,被水冲得长长的带子一样飘着,有几个地方水流中间露出河底,高高的简直就是江心洲,长着好些小甘蔗样的杂草,让人想把杂草稍微莳弄莳弄,中间弄弄平摆桌麻将。

我们顺着河岸走了好长时间了,迎面不时过来些自行车双轮车,我说还没到吗。姜涛说快了,大概又过了五六分钟,像很多很多村庄一样,村头有一株树腹破裂的老树,可能是香樟树,这就进村了,村弄相当窄,拐来拐去的,路面满埋露出上半截的鹅卵石。小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埋这些石头,现在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增加路面摩擦,减少滑倒机率,下雨天保持高燥。

姜涛家是老院子,一半还是老院子,一半拆了,院子里当然也铺着鹅卵石,三分之一是水泥地,是造那一半水泥楼房时顺便铺的走地吧。家里姜涛的妈妈和姜涛的弟弟在,姜涛妈妈挺热情的,问我是哪里人等等,还问我家里有几口人,爸爸妈妈都是干什么的,她的口音有点奇怪。姜涛的弟弟像喜剧之王里的大舌头,又像那种,怎么形容,就是感觉很活泼精力在身体里蹿来蹿去的那种。

现在的时间再出去干点什么都不合适,我们坐在家里聊天,等饭吃。我们就坐在饭厅里,我,姜涛,姜涛弟弟,姜涛妈妈在灶台前后左右活动着,饭厅里摆着一张桌子,我们就坐在桌子旁边,靠墙那边还摆着一张竹床,床上有几本书。我问姜涛这是他睡的吗。姜涛弟弟说是他睡的,他就睡在这里。姜涛妈妈突然冒出来说,虽然她一直在这个房间里,但还是有很强烈的冒出来的感觉,她说,这张床姜波睡的,平时他睡里面那个房间,现在他哥回来了,就让给他哥睡,他睡这里,反正平时睡的时间也少,都在学校里,都住校,他妹妹女孩么总要单独给她个房间。她笑着说,呵呵,我们家人多。

我吃了惊说,姜涛还有个妹妹。姜涛妈妈说是啊,当时想有了姜涛,本来就像给他生个妹妹,谁知道来了姜波,还好,两个哥哥对妹妹也会亲。我说,那妹妹太幸福了。姜涛妈妈笑笑,看样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姜涛有点不耐烦,叫她做饭去。

我去床上找书看,两本教材,一本新概念作文选,第一页写着姜波的名字,我有个疑问,波涛波涛,应该姜涛叫姜波姜波叫姜涛才对,不会姜涛实际上就是姜波姜波实际上只是姜涛吧,后来叫错了名字,把他们搞错了。可能取名时没想到来的是姜波,所以姜涛先把涛字用了,不知道他们的妹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翻了翻作文选,看其中一篇,文笔挺华丽。我跟姜涛说,我高中时肯定写不出来,认的字都没这么多。现在的小孩开发得真早。姜波说,不错吧,我很喜欢里面的文章,有些写得真实特别好,我是为明年高考买的,到时候打算背几篇下来。我说也没这么好,其实写得不好。姜波说,那你说说谁写得好。我想了想说,高中看还是好的,等你到了大学你就不要看了。姜波说,那你跟我说说看,你们大学看什么,你不是到了大学了吗。我说,等你到了大学你就知道了,你的大学跟我们又不一样。我都很奇怪今天不好位人师,我说,等你到了大学,这本书就可以给你妹妹看了,你妹妹读初中?姜波说,她明年升初三。我说她怎么不在家。姜波说,他们学校补课,她住在学校里。

开饭时,姜涛爸爸还没出现,我就好奇地问姜涛爸爸呢。姜波妈妈说,他在看山。我说看什么山。姜波说,看果园子春天要看竹园子,夏天看果园子,我爸爸有半年要在山里。我说为什么不能回家。姜涛妈妈说,回倒可以回来的。姜波接着说,回来干什么,太远了,吃顿饭又要赶回去,要守夜的啊,看完了就回来了。我说那山离得很远吗。姜涛妈妈说,有个十里多地,上山下山挺麻烦的。姜波说,其实直线距离很近,上山下山要绕路。我说哦。

吃完饭,我跟姜波下象棋,吃饭时说好的,他大概刚刚会下,下了好多盘,都输了,我也挺郁闷的,下不舒畅,因为他一点也不守,输了马上开始第二盘。下完棋,我们看电视,四个人一块儿看,大概十点钟了,我还很清醒。姜涛妈妈委婉地提醒说,今天晚上就让我跟姜涛挤挤。我说好的,那睡吧。姜波解释下说,他妈妈明天要早起上班,他们村里有个橡胶厂,(11.7)她在那里上班。

我又说了遍好的,那睡吧。姜波到饭厅里睡,姜涛爸妈的房间就是我们看电视的房间,姜涛的房间在姜涛爸妈的房间和楼梯间之间,饭厅、楼梯间、姜涛的房间和姜涛爸妈的房间排成长长的一溜,姜涛的房间是从姜涛爸妈的房间里隔出去的,两个房间都显得浅,尤其姜涛的房间,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床沿和桌子之间差不多可以放进去一个膝盖,不知道姜涛妹妹的房间在哪里。

我睡在靠墙一侧,姜涛睡在外侧,我想起小时候和爸爸妈妈睡在一张床上的情景,以及睡在太祖母床上的情景,不能说情景,说情境更恰当点,模糊的情境,太祖母的床一年四季罩着青衫帐,这帐比蚊帐重多了,又厚又粗,被子赤脚踩上去又凉又滑,摔倒的时候,有大人笑着说,呦呦呦,别摔倒太祖母,睡在里侧,隔着帐看,墙、模糊的很粗的青色线条。

早上起来,姜涛妈妈已经去上班了,早饭放在桌子上,盖着苍蝇罩,姜波没在,床上皱巴巴一团被单,还有几本书。我们还没吃完早饭,姜波回来了,他问姜涛今天去哪里。姜涛说早上在村里转转,下午睡过午觉后去水库转转。就这么安排了,吃完早饭,我们去他们村里转转,他们村跟我们村太像了,还下起雨就回来了,我们坐在饭厅里,我和姜波下棋,姜涛坐在旁边看,坐到位置好像是裁判,雨没了,屋檐滴滴嗒嗒,近处的屋檐滴在水泥地上嗒嗒特别响,远点的老房子的屋檐还是木檐,黑乎乎的,一片片闪着天光的瓦,瓦和瓦之间直愣愣湿漉漉的沟,看得一清二楚。午饭做了榨面吃,姜波问我悃不悃。我说下过雨天凉,不怎么悃。他说他也不悃,他问姜涛悃不悃。姜涛说我无所谓。

这个回答很奇怪,但准确,饱含洞见。姜波说,那我们直接去水库吧。对于三个男的来说,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们就出发了,出了村,经过那棵开膛破肚的树,走了段河滩,向左移拐,过了座桥,然后感觉像新世界一样,这边都是桑树,矮蓬蓬的一株一株,我们走过桑园地,在田野里走了一段,往一个山包走去,那山包看去矮矮的,近在眼前,走到山包脚下,路两边植物茂盛,枝叶朝中间披覆过来,稍远点的路,白白的路心都看不到了,路在往上升,前面突然冒出个扛锄头的人,吓了我一跳,感觉像走在土匪窝里,他们俩兄弟倒走得深定气闲,大概从小早就走习惯了,走了段,姜波走在前面去了,姜涛也走到前面去了,我走在最后面,大白天的感觉会有人拍我肩膀。在走一段,走到一片像芦苇一样的林子里,那瘦瘦的植物高过头,完全没有路了,姜波在前面披荆斩棘,他说水库马上到了,从这里走近。

所谓的水库是像塘一样的一个水泥坑,圆圆的,真的很圆,应该是个标准圆,旁边有个水泥平台,平台上有些铁家伙,不知道是不是用来发电。水泥坑壁很厚,我们在上面走了一段,太阳重新出来了,晒得挺热。姜波感慨地说,小时候他经常到这里玩的,偷偷来游泳。我说这里没淹死过人吗。他说没有啊,口气好像奇怪我为什么这么问。他说,村口江里去年淹死过一个小孩子,放学过来,还带着红领巾,不知道怎么摔下去,有人说是他们小孩打闹推下去的。水库差不多在山包顶,姜涛说,下山换条路走走。

我们就换路了,这条路在山的另一面,路边有条溪涧,什么石头堆都冲过去。姜波说,雨一下水就这么大了。那水清得很。姜波说,水里有石蟹。我记得李建宏也这么指出过。我捧了捧水洗洗脸,刚好那里有块大石头凸起来,水冲过落下来像个小瀑布似的,下面是个小水潭,我就想冲冲头,刚把头伸到水下,宮一声,水冲进左边耳朵里,半壁江山嗡嗡的。我说啊,水冲进耳朵里了。我说话的声音怪怪的。姜波说没事,你侧着跳跳。我知道这一招,以前游泳常用,我跳了跳,没用,耳朵里宫宫一下一下地响,没出来,感觉更进去了。我说好像不对啊,大概刚才水冲进去太多了,冲得很深。姜波说,没事你继续跳。姜涛也这么说。我继续跳,大概跳半分钟,突然哄一下,耳朵清净了,热热的一股水顺着腮帮子流下来,感觉很舒服,忍不住想再冲点水进去,养热了再倒出来。

再往山下走,姜波在溪涧里的石头间跳着走,我说年轻人不要摔着了。姜波说,你才多大啊,叫我年轻人。我说,比你没多大也比你大。姜波说,那倒是,你是我哥的朋友嘛。我想起好像没问过他读文科还是理科,就问了问。他说是理科,他特别讨论背政治,都是那一套。我说年轻人你不要讨厌政治,政治很重要。姜波说,有什么重要死记硬背的东西。我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年轻人。姜波说你不要年轻人年轻人的,你还没资格跟我说年轻人年轻人的。我看他真有点急了说,我跟你开玩笑的。姜波说,我知道啊。他越来越快地跳着下去了,像铁掌水上漂似的。他远远地快到山底了,坐在那里洗脚等我们。我们走进了他跟姜涛说,我们去姐姐他家看看吧。

我有点晕,他们还有姐姐,赶紧问,原来是表姐,嫁到山这面的村子里。这村子顺着山坡建,要建房子就要把山坡先平平地挖进去一截,我就不明白了,山脚下平地这么多,干嘛费劲住山上,他表姐家也是这样,我们坐在廊前,那山坡就在眼前两三米处斜切着。他们的姐姐没在家,姐夫在家,热情地迎来出来,叫一声姜涛姜波哪!他先笑了阵说,两年没来了吧,姜涛你读大学回来啦。

姜涛点点头。姐夫搬出长凳给我们坐,我们坐下来,他过了会儿出来一次两杯,捧出四杯茶。姜波说,姐夫茶不用泡到,我们坐会儿就回去了。姐夫说,晚饭吃了去啊,你姐姐去上班马上回来了。姜波说,姐姐哪里上班?姐夫说了个地名,我听不明白。姐夫说,姜波你也马上考大学了吧。姜波说,明年就要考了。姐夫说,有没有把握,姜波说,不知道,考了才知道。姐夫摇头说,怎么能考了才知道,要有把握呀。姜波笑了笑。

姐夫一时没话说,掏出盒烟递给姜涛,姜涛说,不抽。他又递给我说,你同学抽不抽。我摆摆手。姜涛说,他也不抽。姐夫说,都不抽,读书学生,香烟还是不抽好。他自己点上一根,像农民习惯的那样沉默下来,我们几个都沉默着,眼睁睁看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山,山上好几个石矿。偶尔有个人拿起茶杯喝一口,不喝时,茶杯就放在屁股旁边冒热气,过了会儿,姜涛说,姐夫那我们走了。姐夫说,晚饭吃了去啊,这么早回去干嘛了。姜涛说,下次再来。姐夫说,那也好,今天你同学在,我们家也没什么好玩。姜波说,姐夫到我们家来玩噢。姐夫说,好的好的,那你们慢慢走。

我们说好的好的。也没走得特别慢,天也不算太早,大概三四点钟,我们走到马路上,我说,那我就直接回去了。姜涛说,着什么急,明天也来得及,再玩一天吧。我说,回去了,差不多了。姜波说,反正现在放假也没什么事。我说,事倒没有,就是想回家了。姜波说,真的要回去,现在倒也方便,本来还要再走出来拦车,这里车挺多的。我们站在路边等车,过了会儿,车来了,上车前,我说,下次到我们家玩,姜波一起来。他们说好的好的。我就回家了。(全本完)(2006.10.18-2007.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