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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岁的时候,我认识了欧阳洪生。他比我整整大一轮。我后来去北京完全是因为他的怂恿。他对我说,你来北京吧。我问,去北京干什么。发财呀,他诱惑了我年轻的心。那时候的我,盲目而奋不顾身。欧阳洪生在北京也不是大角色,他只是个在校生而已(我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大的年纪还在上学)。但不知为什么,我当时特别相信他的话,当然我也特别相信我自己。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不会对自己失去太多的信任。
我要去北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我要向父母告别,向朋友告别,最头痛的事情是要和那比我小一岁的女朋友分手。这种爱情的告别游戏,在当时的我看来,有着其特殊的意义。我将此看成是自己人生的一段结束,和一段开始。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流泪了。在那个小树林里,我怀着的是一颗少年失落的心,拥抱着的是一个发育得完好的姑娘,她好像比我更为之难过。我的泪只流了一会儿,而我猜她可能悲伤了一整晚。可能是因为太伤感,那天夜晚,我们彼此只语未言,话也是反复这两句:你几时回来和大约在冬季。那个时候,我的偶像还是齐秦,我想他的歌比我的话更能代表我的心声。但我的另一个心声,却无法用歌声来表达。
因为无法用歌声来表达我的另一个心声,因此我只好打算直说出来。在约会前,我把卫生纸都准备好了。但我没有准备有套子,一是可能当时没那个意识,二是因为我不好意思去买。因为在小地方,买避孕套很容易被人看见。朋友看见你买,可能会在日后把你笑话一番,但要是父母或亲戚看见你买,就会很麻烦。但不用套子,麻烦会更多。但我想,就一次,不用也没什么,准备好卫生纸才是最要紧的。但后来卫生纸都用来擦了鼻涕和眼泪,并且还都不够。虽然在当时,我为出手失利而感到过不快和遗憾,但在多年后的今天,在我回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我那双躁动的手的时候,我就会感到有点激动,还感到有点尘事如烟,还觉得,处男的品质,其实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一种品质。
因为我住的那个县城实在太小,所以连去北京的火车都坐不上。去北京的办法就是先找去市里的车,然后再从那里找火车或飞机去北京。我的钱十分的有限,所以理所当然地选择坐火车,而且是硬座。在上火车前,我用IC卡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是打回家,一个是打给我那已经分手的女朋友,前者因为我实在不忍听到老父老母充满慈爱的声音而匆匆收线,而后者,始终无人接听。另外就是打给了欧阳洪生。我告诉他,三十个小时后我即到北京。他说知道了,还说快到北京的时候给他发条短信。我告诉他,我之所以现在给他打电话,是因为我没有手机,我把车次告诉欧阳洪生,希望到时他能来接我。欧阳洪生说,你到了再打个电话过来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欧阳洪生挂完我电话,我才意识到火车可能已经开了。等我追上火车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忘了拔卡。我把这看作是我新的人生里的第一笔损失。我损失了一张面值30块的全国通的IC卡。因此我的心情不快,因为我敏感地把这和厄运联系到了一起。一直到后来,一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火车在省交界的地方停了车,还上来了一个样子比较好看的姑娘,她就坐在我的对座,她不时地冲我微笑,我的心情,因此而变得好了起来。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想要和她说上点什么。
我问她,你在哪下车。
石家庄,我是石家庄人。
我说我到北京。她并没有问我,只是我自己对她说的。
她好像对我要去北京也没什么兴趣,只是继续低着头在那里看一本杂志。我说到石家庄还有十多个小时呢,我们聊聊天吧。
好啊。
我说你去过北京么。
当然。
于是我继续问道,北京的姑娘都像你一样漂亮么。
她扑哧扑哧地笑起来,不是的,北京的姑娘要比我们那里的漂亮。
我继续问,北京的姑娘是最漂亮的么。
她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但看起来也不是怎么地生气,她把杂志从手中放下,放到大腿上,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说,你妈烧的菜比你二奶奶的好吃,但能说你妈的菜是最好吃的么?可能比你妈手艺好的还有你妈的你妈,或者你妈的妹妹。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无比的俗,她竟然俗到不能忍受我拿她来做任何的比较,何况我是拿她来和北京的姑娘比较,我觉得北京的姑娘一定不像她这个样子,但我又确实想像不出首善之区的女人一个个又是哪般模样。我的心里,对北方的姑娘充满了好奇,她们高大,她们丰满,她们与我日常所见的那些女人不同,她们可能更符合我的口味。所以,一路上,想一想北京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到底都漂不漂亮,一下地竟然也能打发掉了许多的时间。
在火车开到武汉,经过长江大桥时,那个石家庄的姑娘开始吐起来。她先是在自己的座位下吐了一小口,然后就捂着嘴跑到卫生间去了。我对那些秽物视而不见,继续欣赏车窗外长江大桥的景色。这几分钟的景色,在我日后那枯燥而混乱的北京生活中,总是令我时常想起。
我猜那姑娘是怀孕了。我总是把想象力用在最坏的地方。我一看到女人呕吐,就会将其与大肚子联系在一起。等那石家庄的姑娘吐完回来时,火车已经开过了长江大桥。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长江大桥,她可能刚才就站在厕所的玻璃窗边看外面的长江,也可能没有。
我问她,你看到大桥了么。
她没有理我。但一会儿之后,她问我,刚才你问我什么来着。
我重新说了一遍。她说什么桥不桥的,要是不过这桥,我也不会吐。
还想吐么,我问。
刚问完,她就又用手捂起嘴来,我以为她又要吐,于是赶紧闪挪两腿要给她让道,哪知道,她说,你躲什么呀,还不至于躲一个屁吧。
我也闻到了那股臭味,但那石家庄姑娘向我表明,那绝对不是她放的,她只是提醒我有种味道在蔓延而已。从她的眼神里,我也看得出来,她也相信那味道和我无关。从那刻开始,我才真正意识到车厢里的空气有多么地恶劣,我想把车窗打开,但发现车窗早都已经被封死,空调的温度也不对,让人一阵出汗一阵发冷。从那刻起,我的情绪开始变坏,我开始因为车厢里的臭味而抓狂。我用一根链条锁把行李架上的皮箱锁好,当火车每一进站,我就抓紧时间到车下去走一趟,我看到很多和我一同下来的人,他们在月台的避处撒尿,我也很想尿一下,但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因为和我原本想象的不同,我在火车上并没有收获到一次完美的艳遇,我因此有点失落。那个石家庄姑娘还没到石家庄就下了车,她下车的时候我可能还在睡觉。我以为,这便是生命中意外的一种。我以为在到达北京前,一定会有艳事发生,我从梦中醒来,看到眼前一个虚晃的人影,以为那是梦境成真,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查票了。
查完最后一次票,火车就进了唐山,我开始整理自己,整理的工作主要是梳头和刷牙。没有洗脸,主要是因为我想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风尘仆仆一点,那样的话,沧桑感也比较强,我想这样一来,欧阳洪生也不会把我看小,看得太嫩。
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下起小雨了,有点凉,但不会让人觉得冷。我想给自己买把雨伞,但想想又改变了想法。我觉得节省一些比较好。等我想到联系欧阳洪生的时候,我开始怀念起那张IC卡来。我只好买了张新的。我问了三个报厅,直到第四个时,我才决定掏钱出来。我本是打算买张全国通用的,以防出了意外离开北京后还能够用,但老板告诉我,只有北京的卖。我还觉得欧阳洪生有点靠不住,所以还买了张北京地图。
我第一遍打欧阳洪生的电话,不通。第二遍,第三遍,还是不通。我觉得欧阳洪生果然靠不住。我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看到细细的雨,还看到不远处的售票大厅四个字。我突然想要买张从北京回去的票。我在心里打赌,要是再打一次电话不通,我就立即买票回家。我觉得自己是个浪漫之人,觉得自己完全能够做到这一点。我又拨了一次欧阳洪生的电话,但这次通了,响到第二声的时候,那边就挂断了。我突然觉得,欧阳洪生一点都不靠谱。
我又给自己打了个赌,要是这次拨过去,他再不接电话,我就立即买票回家。我觉得自己是个浪漫之人,不应该总是这样地犹豫。等我刚要拨电话的时候,铃声就响了起来,等响过第二声之后,我就把电话拿了起来。
喂,你是欧阳么?(我叫欧阳洪生欧阳)
是的。
那怎么刚才不接我电话?
我只打电话,从不接电话。
我说那你以前为什么都接。
他说我是从今天开始。你在哪?
我在车站。
那你打辆车过来吧,你先打车过来,车费我给你报。说完他就收了线。
我觉得他应该来接我,所以我开始越来越觉得此人不靠谱。但我想到他要给我报车费,我又觉得心里还比较满意。但我忘了把不靠谱算在他的品质之内,这是我的一个失误。
我按他给的地址打了车,四十分钟后车才到。我有幸看到了北京交通拥堵的惨状,我还觉得四十分钟是个不短的时间,这时间,已经可以横穿我以前的那个小镇一次,并且是一个来回。如果要是在镇上修二环,环绕整个城区的时间,可能只要半小时。
我一下车,就有人迎了上来。我想他应该就是欧阳洪生。这个又黑又瘦头发比我还长的人,操着满嘴南方腔的国标,你一定就是小颜吧。
我说是的。他说行李呢。我说在后备箱呢。
欧阳洪生的情绪显得很兴奋,他一把把我的两个皮箱从后备箱里抽出来,然后将其用肩扛起,大有力拔山河兮的气概和风范。我那两个箱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斤,换作我扛,非得把我压死。我在他的身后,大声唤道,把皮箱放下来吧,可以拉的。欧阳洪生似乎没有听见,继续肩扛两箱,我跟在他的后面,经过几个单元门后,我们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欧阳洪生似乎比刚才更为地勇猛,他一边嘿嘿嘿地喘气,一边脚下一步跨过半截楼梯,我问欧阳洪生,你体育锻炼搞得很好吧。他说,哥们,你被吓坏了吧,实话告诉你吧,最近我有点肾虚,要不楼爬得更快。
我接着问,几楼啊?他说,到了,到了,就这儿。
我一看,看到了一个鲜红的5字。在爬过了五层楼之后,欧阳洪生终于舍得把箱子放了下来,他扭了扭脖子,转了转脑袋,还拍了拍手,然后对着我笑起来,他满脸是汗,我觉得他把箱子扛得很辛苦,还突然觉得他像个同性恋。
我一般看到有男人对着我笑,并且有点深情地望着我的时候,我总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觉得欧阳洪生怎么看都不像个同性恋,因此我猜测起他笑的含义来。他突然拍住我的肩说,兄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要跟你商量一下,我的钥匙不见了。
欧阳洪生告诉我,他可能已经把钥匙给丢了,但也可能是早上出门时忘拿了。我说不会吧,你好好找找,好好想想把钥匙放在什么地方了。他说,不用找也不用想了,还说了句让我昏倒的话,他说,敲门就行。
我觉得欧阳洪生虽然只是个在校生(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但能够租得起房子(按照先前给我描述的情况,房子是三居),那情况应该还是不错的。而且我想到了他刚才说的敲门,我以为他是说他的女朋友在房里。因此我觉得这哥们应该混得还不算太差,至少他说的给我报车费的事情应该靠谱。
欧阳洪生敲了一下门,我就听到了屋里有人问,谁?出乎我意料的是,那是个男子的声音。接着男子继续发出声音,天王盖地虎。欧阳洪生在门外摇了摇脑袋,大有盛唐诗人赋辞的神采,摇完脑袋,欧阳洪生的嗓门嚷足:宝塔镇人妖。
说完,欧阳洪生转过身来,用手在我的胸口上拍了两下说,记住,这是进门的暗号。
2
在晚上六点的时候,我准时地吃到了晚饭。这里说的准时,并不是说我以前每天都在下午六点开晚饭,而只是说,我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吃不到晚饭。我原本对这顿晚饭并不期待,但现在吃着这顿晚饭时,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激动。
晚饭当然是欧阳洪生请的。欧阳洪生带我到了楼下的一个餐馆,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我从来没到过北方,想吃点北方菜。他把菜单给我,并用手指着菜单说,呐,这个,这个是北方菜。
我说这个是牛肉拉面,拉面也是菜么?
你不是要吃北方菜么,南方不是没有拉面的么。
我点完北方菜后,就把菜单给了欧阳洪生,一是因为我确实不懂得点菜,二是我觉得由他来点可能会比较好,毕竟这家餐馆就在他的楼下,他应该会比较熟悉这里的环境。欧阳洪生推开我给他的菜单,说道,你点了北方菜就行,我不饿,不用点了,你点你吃的就行。
于是,我觉得,这顿晚饭对于我来说,是一次打击。在刚到北京的这一天里,打击总是不断,在最初,我把北京想象得太好了,想象得太过完美,在我的心目中,北京有她自己的一个形象。欧阳洪生租的房子,是对我的第一个打击。我们进屋后,先是穿过了客厅,然后再穿过了一个很大的房间,然后再来到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里,我对欧阳洪生说,这里好像我家的阳台那么大。欧阳洪生告诉我,这里本来就是一个阳台。
我突然觉得世界的真相总是出乎我的想象的。我告诉欧阳洪生,刚才没进来之前,我以为他和女朋友住在这个三居里。欧阳洪生说,你先在这里呆着吧,我女朋友昨天和我分了,要是不分的话,我肯定把这个三居租下来,现在分了,就没这个必要了。
这个房子里,算上那个改建过的阳台,就是四居,四居里一共住了九个人。算我的话,是十个。四个女的,六个男的。连着阳台的这个大房,是男兵宿舍,另外的一个小房是女兵宿舍,住了三个姑娘,剩下的那个房叫司令部,住着房东。房东是对夫妇。欧阳洪生告诉我,他们以为你是我的表弟,所以,在有的时候,我就是你的表哥。
我以为,既然群居,那必然发生过群交。但后来我得知,这个房子里的男女很少来往,我觉得这有点矛盾,还觉得这有点保守,既然很少来往,何必又要住到一起。
事实上我错了。因为我没有想到,住到一起是因为谁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地住在一起。也就是说,这个房子里聚居着这么多的人,并不是因为性。我问欧阳洪生为什么要住到阳台上。欧阳洪生说,主要是想要一个空间。我说你这里的空间太小,还不如里面的那个大屋。他说不是的,他说不想跟那么多的人住在一个房间里,那有点恶心,住在阳台这里,至少不会那么地感到心理压抑。另外,欧阳洪生告诉我,想要一个空间的另外一个目的,也是主要目的,是因为想创作点什么。
我说,你想创作点什么。
欧阳洪生说,创作点作品。
我继续问,什么作品。
欧阳洪生继续说,创作完了才知道。
我好奇地问道,你是作家么。
欧阳洪生继续回答我的好奇,是的,我是。
我突然觉得对某些事情失去了希望,尤其是关于报车票的事。
欧阳洪生突然让我帮他搬男兵宿舍里的一箱苹果,他说,我们把那箱苹果搬到这儿来吧。我说,好。事实上,我一点都不想帮他搬。但我又确实不好把话说出口。等我们把那箱红富士放好后,欧阳洪生对我说,你坐到那张沙发上去吧,我现在要演讲了。
欧阳洪生走到箱子边,用嘴哼了一遍国歌,完毕后,就站到了那箱苹果上。
我这次演讲的题目叫做:我的奋斗。
然后欧阳洪生就在那里鼓起掌来,先是在头顶的左上方鼓掌,再而是移到右上方,然后就举到了头顶的上方拍起来,欧阳洪生是要告诉我,这些掌声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全体的听众。我认同他,也跟着鼓起掌来,但拍了一下,我就停了下来。这主要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没有他那么地神经质和自恋。
当他演讲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将拥有15个亿时,我看出了他真的已经不可遏止地变得激动起来。他继续说,我有15个亿的时候,小颜,我就送你一套三居的房子。我也变得有点激动起来,我冲向前去,对欧阳洪生说,你还是先把我打车的钱报了吧。
欧阳洪生头一扭,两眼金光闪烁地说道,收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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