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写小说

曾骞

有本书叫《小说的艺术》，美国人亨利·詹姆斯写的。还有一些其他的人也写过诸如小说的艺术这样的书。看来很多人都把小说当作艺术。我自己也有这样的倾向。把小说当作艺术很好啊。不把小说当艺术，也没什么。我觉得是这样的。但我更喜欢毛姆那样，也愿把小说看作一种消遣方式。但我确实不愿意像赫·乔·威尔士一样，不愿把小说看作为一种消遣方式。

主要想说的是短篇小说。我缺少写长篇的经验，写过很多次，都失败了，或者都终止了。我喜欢短篇，不是太长的中篇。喜欢完了一个再换一个，也不回头。像写短诗那样。我爱上了这种快速可以随意切换的方式。跳写。我瞎起的一个名字。我也没有瞎说：长篇可能真的是种已经被用烂的形式。或者我自己还不太需要用这种形式来讲什么事，或者说我缺乏野心。但我确实想写一个五十万字的小说。每天早起，喝水，然后开始写作。到了下午和一个姑娘出去买点东西再回来。或者自己出去买点东西再回来。简单的生活也许是谁都喜欢的。我最开始写小说，是因为觉得在现实当中感到困。在现实里我很困。也觉得自己很渺小。我连路都走不好，有时想到如果那五十万字的东西只是堆五十万个字（空格行距间距其他的也都算）堆在一起的话，又有什么意义。

我自己觉得要说小说是艺术，首先是语言的艺术。这也是小说和故事两者之间的区别之所在。故事讲得动听很重要，小说讲得动听也很重要。怎么讲，讲什么。小说最初源自和长篇叙事诗的分离。我自己觉得好的小说应该是像诗一样，像写诗一样写小说，也许只是一种写作方式而已，但无疑，这是好的方式。

再就是叙述的艺术。就是怎么讲的问题。语言的问题和叙述的问题，都应该归为怎么讲这个范畴。在我眼里，好的语言，是简单的，老实的，不卖弄的语言，是轻盈的，迅速的，准确的，直接的，同时也是诗化的。短篇小说里应该没有无用的句子。即使某个句子看起来很没有用处，但那也只是为了服务其主题：如果你的写作里需要这样的句子才会变得完美。我对自己的写作要求是：小说里应该竭力避免在作品中发表作者议论，其次就是不能说一定要注重讲故事，但讲故事是很需要的，另外人物刻画只大略，让人物在情节展开过程中显示其内在的性格，最后是运用想象和理智，变经验为预见。

小说有自己的结构。有原始的结构。最原始的结构就是：有个二逼想得到些什么，但出现了障碍（这个障碍可以是任何，是人是牛是猪是屎都可以），解决这个障碍以及最后的结果，就构成了小说的基本情节。你可以去破坏那些呆板的结构，就像如果你想写一首歌，而很讨厌AB+C。或者ABC+D，或者其他的呆板。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自己结构结构。莫名其妙，没有因果地开头，这样的开头最好，然后是一连串的失望：想什么得不到什么，做什么什么都很过分：事情起于困局，最后又死于困局，很有意思啊。

小说也可以取消故事，故事会消亡，在小说里。但我自己更喜欢小说里有故事。我自己更喜欢写有故事的小说。别人写的没有故事的小说，写得好，我也喜欢看。你构思一个故事，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写出来。成就感，收获感，快感。它们代替了性爱。但你可以继续性爱。

小说里是有场的概念的，这包含了两个意思：一个是指语言的场，另一个是情节的场。语言的场应该叫语域吧。它就是全篇的调性，即使再变奏，律动也应该是统一的。有着相同的根音。其他的部分，像和弦一样，构成了整个作品的色彩。情节的场里最小的一个单位应该是某个动作，或某个情绪。或者是一块烤肉。或者别的。这个最小的单位如同拍电影里的最小单位：镜头。你其实是在相连一大堆不相关的东西，然后整出你想表达的意思。

小说是可以剪接的。可以有全景，中景，特写。可以有推，拉，甩，摇，点，刺，刮。像一把刀切开一个苹果，你可以写一堆有关苹果的句子，接着写一堆刀的句子，各种描写可以切换。也可以直接写：一刀切开了苹果。写一个人搞另外一个人，也一样，可以分镜头了一样地写，也可以，直接写：他（她）把她（他）搞了。

小说有好坏，是因为词语是有好坏的。很多小说之所以不好，是用词用坏了。好不好其实不是说什么好，什么不好，是说，让人舒服不舒服。好的词语会让人舒服。好句子让人舒服，坏句子让人不舒服。好的词语，好的句子是让人听的，不光只是看。它们伴随着你内心节拍的起伏。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它们都有自己的运动规律，你需要倾听。然后不断挖掘。认真学习一下词语们吧。用你自己天生具有的语感去统治它们，或者说，和它们的关系一直是朋友，或者只是工作的关系。况且我们已经有良好的文学语言，需要的是下功夫学习了。

只是随便谈一下自己写小说的想法和粗浅的经验，对于小说的各种类型，确实不是我有能力谈的。当前后都有东西挡着你的时候，肯定是写不出东西的。多写一点，少读一点。少读一点，多写一点，坚持了解那些你所需要的形式，远离大家的争论吧，远离嗜血贪婪的新闻界和出版界，找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姑娘生活在一起，或者你一直自己独自生活着，简单过日，每天写点。这个东西似乎像是写给我自己。其实也是写给自己的。很多东西，我要学习。好好学习。但无疑，好的小说应该只诞生于那些孤独敏感的人那里，诞生于，离群索居之中。

2008，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