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静静坐在这里不说话的感觉很好》

制造：曾骞

晚上的时候，我碰到M，想了很久，终于鼓起了勇气，问她要稿费。虽然已经鼓了勇气，但心率曲线还是上升。升得很快。感到不安。真的很不平稳。M是个大条人，别人的心率有没有问题，她一般都难知道，估计她也不想知道。我把签名改成：心率曲线上升得好快。她的头像也突然换得没原来的好看。她说，好吧，再等等，老板不在，主要是。因为两个星期前，她答应过在某某时候一定把钱打到我的卡上。也就是昨天。所以我才会问，而且是鼓起勇气地问。我说，下班了吧，还是加班，她说，快了，不加，还说，我现在挺忙的。我说那忙吧。

心率曲线一升，我就不敢再抽烟，我想烟呢：因为手里原来拿着的烟不见了。接着我闻到了糊味。什么东西烧臭了的味道。是桌子被烧了个大疤。我赶紧找来涂改液，把疤盖好。还好油漆的颜色和涂改液的颜色很接近，所以我也才会用涂改液，不然的话，我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我会觉得烧坏了就烧坏了。我在单位里，经常下班了也不回家。然后等到很晚的时候才回家。来单位第一天，领导就说喜欢我，于是给了我单位的钥匙。很多人想得到却没有得到，我莫名其妙就得到了的东西。有钥匙的还有前台的小姑娘，我每天都帮她开门，她每天走的时候，都会把头伸到我的格子间里来：你还不走啊。我说你走了啊。她说我走了，再见。我说明天见。本来没什么的，但她天天都来问我你还不走啊，逐渐地搞得我心神不宁起来。我想多了：她没有男朋友，然后是她想我和她一起走一段，再而是她应该也应该发现了我没有女朋友，总的就是，她想搞点什么，另外来看看我是不是也这样想。

每次那个小姑娘问我，你还不走啊的时候，我的心率曲线就会高起来。升啊，往上升。有一个中午她说，我们去吃饺子吧。我说我不饿，真不太饿。她拉来一张椅子，说我也不太饿，然后就坐在我身边了。我的心率曲线又高起来，升啊，往上升。单位里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小单位，很容易一个人也没有。她说我那里有饼干，你吃不吃。还说，我那里有小饼干，你要不要吃。我有点受不了啦。我很想说，好啦，好啦，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一口把你吃掉。渐渐地，时间到了，我说上班了，她说是呀，于是又回前台去了。有一个下午，她说，我们去吃炒肝吧。我说我们两人么。我对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很自豪。她说不是呀，还有谁呀谁呀。我最想问的是，炒肝是什么呀。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然后很想说，好啦好啦，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一口把你吃掉，你比炒肝还好吃。她说去吧，去吧，但就是在说的时候不拉我的手。我左手拉右手，很想说，好啦好啦，然后说，你们去吧。

有天，那个小姑娘没有再来问我，你还不走啊。她可能知道我不走的，所以不问了。她以前不也知道么，但以前都问，今天不问了，这让我有点不习惯。我多希望她问我，你还不走啊。我多想对她说你走了啊。突然有人问，你还不走啊。我觉得是在问我。就是在问我。领导问我，你还不走呀。我说等下，领导说，早一点回去吧。我说恩，等下就走。我很害怕他说，一起走吧。我紧张起来，心率曲线又高起来，升啊，往上升。他在那里接电话，说好啦好啦，然后说，你们去吧。然后对我说，大象大象大象。把我吓坏了。

我想到了仙人球和止咳糖浆。二十块钱一盆，十块钱仙人半球的那种仙人球，有好几个球，每个球是一种颜色。卖花的和很多人都说这种球放在电脑边很好。吃辐射。它的每个球有一种颜色是怎么种出来的。我有点分不清楚芦荟和仙人球。就像有人分不清楚仙人球和芦荟。我本来还想买一株芦荟，芦荟十几块钱这样，我贪图了一点便宜，三十块钱买了芦荟和仙人球。本来是还想买一株芦荟的，但三十块钱买了两样东西，觉得也很好。有一天我经过前台，我说，你还不走呀。她说你走了呀。我说我走了，你走么。我很想说一起走吧。或者是去吃饭。但我没有说，但我觉得她应该懂我的意思。她说我等下走，你先走吧。她的声音有点瓮。我说你怎么了。她咳了两声嗽，说有点咳嗽。她边说边搓着眼睛，她说眼睛痛，她说烂了，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说我感冒了，她说我昨天喝酒了。她在说她有点寂寞，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但她变不变态呢。保不齐她变态。当着我的面吃饼干：她有和普通人一样的烦恼。她一定很喜欢疯狂科学家的类型。她流鼻涕擦鼻涕，她把仙人球放在单位的阳台上，仙人球活活被晒死了。和被活活地放死也有一些关系。她不能吃葱花，又把止咳糖浆给了别人喝：咳嗽了还继续喝可乐。很自恋的一种饮料。海洋生物喝它，不会怎么样。人拿在手里，样子很自恋。我想到了仙人球和止咳糖浆，还有要准备问M稿费的事情，老毛病犯了。

心率曲线又高起来，升啊，往上升。电脑屏幕抖得厉害，受到心率曲线影响的。突然有人问我，你心率曲线上升得很快么。我说你到家了。她说早到了。我说很快。我问M，打到卡里了吗。她说没有。问M要稿费确实感到不好意思。又觉得有必要不好意思么。她把头像改了，是她的照片。我觉得很难看。这时又有人继续问我，你吃速效呀。我说不是心脏病。她说我以为你有心脏病呢。我心里说，你去死吧。我说，我有点忙。我很害怕对方说，你忙点什么呀或者是你天天都在单位干什么呀。说你忙吧，或者你吃饭了没有，要比这好一点。即使说你改下签名吧也很好。总得来说，我对她没有来问我你还不走啊耿耿于怀。我想好了一大堆话，就是剩怎么说的问题了。但对方头像早暗了。我想对方也没有在认真什么。我自己瞎认真。我感到孤独，终于还是不好意思地说了出来。用一句话概括这个星期：一个星期了。还有两天可以睡懒觉。这是不用上班之前的一天。我站起身来，想用单位的卫生间洗一洗。我从抽屉里拿出洗脸的东西来：一块蜂蜜甘油皂。蜂蜜甘油皂是针对面部痘痘，痤疮，皮肤问题而出生的技术皂。技术皂清凉地可以帮助解决心率曲线居高不下的问题。我在蜂蜜甘油皂的中间穿了根绳子，它一定痛死了。它不能用完之后被泡在肥皂盒里打饱嗝，而减少出场贡献几率。它是一块抒情的技术皂，灵感皂，抵挡变形的骄阳的抵挡皂，它就抓在我的手中，我准备在洗完脸后，用单位的电话打一个电话，找谁谈一下心。电聊时间会愉快。雨水下了停停了下。来单位的第一天，领导就说喜欢我，我现在也怕他突然回来，他经常走了又来，来了又走，走之前会问我，你还不走啊，我真怕他要干点什么。他说大象大象大象。三只大象死在一起，比猛犸大。天热要注意避暑，有规律地恋爱才会胃口洞开，我真想一口一口地吃掉我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地，舒服死我了。

2008，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