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们躺草坪,朱瓴很丰满
我们躺在草坪上,草挺凉,感觉很新鲜。我听到他们在尖叫,马路上的车还很少,路灯特别亮,对面录像厅门口黑板上写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我又听到曹洁在笑,威风在和她说什么花。很多草尖顶着身体感觉很怪。
汽车经过的时候,就发出刷的一声,这声音一直延长到那个奇怪的大字路口。路口对面,有一家巨大的商场闪着红色的光,里面卖一块钱一个的肉包,面特别白,肉特别香,也就是特别好吃。现在我不想吃。
我有点要睡着了。天空高,月亮太亮,晚上会变得像古怪的白天。
他们在说什么,曹洁的笑声很尖。
刚才威风送朱瓴回家,他说她一直送她翻过那座坡度很大的桥。现在我望过去,望不见这座桥,只能看到这个坡的一部分。在桥顶,她停下来,她说,我们真的不是同一类人,你让我一个人回家吧。威风说,好吧。她的车很快地冲下桥去,他觉得她冲得太快了一点。但他还是跟上了,看着她拐进巷子里。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事。
威风说,曹洁的屁股挺圆的,她站在走廊上的时候,挺想踢一脚的,尤其她双腿笔直并拢站着的时候。
但是他一直没踢过,现在他们躺在草坪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曹洁说她要走了,她就走了。
草坪上的人一直在大声说笑,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也想挺想一起说一点的,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威风走过来在我旁边躺下。过了一会儿,他跟我讲送朱瓴回家的事。
我说,你怎么她了吗?
威风说,没有,我怎么会干这种事。
我们常常站在走廊上,看见朱瓴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歪着头从操场上走过来,她喜欢拎一只黄色的马粪纸袋。
她很漂亮。
很丰满。
2.你他妈是谁,他们去我家
接着夜越来越深,很多人都回家了,只剩下我们几个。我们商量去哪里睡觉。李建宏说就睡在这里吧。我们都同意了,我觉得很兴奋。
我感到草地太凉了,找了把椅子躺着。他们也都找了把椅子,有的就直接躺在地上。我想那会又冰又硬。
我想了很多事情,后来睡着了,一个人弄醒了我。我坐起来,这个人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他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们是马寅初中学的。他走开了,走到李建宏面前,踢他的脚,刚才我可能就是这样被弄醒的。
他问李建宏,你们是哪里的。李建宏说,我们是马寅初中学。
其他人都醒了过来,看着这个人,只有赵俊还睡着。我看到马路上还站着两三个人。
这个人走到赵俊的面前,踢醒他,问,你们是马寅初中学的吗。
赵俊摇摇头说,不是。
这个人马上冲到我面前骂:你他妈刚才说是马寅初中学的。
我说,我们是马寅初中学的,刚刚毕业。其他人也连忙附和。
这个人的食指指着我在我眼前晃,说实在的,我的心里有点发虚。
不过他马上走了,跟站在马路上的几个人一起,我看到他们在明晃晃空荡荡的街上越走越远,有种很神秘和自由自在的感觉。
我感到赵俊真够傻的。
我们不想睡了,在公园里走。那个银白色的雕像在月光下仍旧是银白色的,有点地方暗点,有的地方更加银白色。我们绕着它走了两圈。(2006.10.17)
威风说:他们是谁?
赵俊说:可能是便衣警察。
马力说:那他们也没查我们身份证啊。
李建宏说:鸟,你以为是香港啊。
我说:哈哈,可能是联防队。
赵俊说:有可能有可能,我看他们不像警察。
我们向公园的深处走去,旁边是江,江水黑沉沉的,对岸路灯后面的楼房黑乎乎的,很高,江面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片金色的光点。我们走到一张蹦床前,抓着绳网爬进去。我们躺下来,那垫子很臭,过来一会儿,我们忍受不了了,攀到绳网上,直接从上面跳下来。
我和李建宏到旁边的厕所小便,李建宏走进了女厕所,威风、赵俊、马力和在外面等。厕所漆黑,透过那菱形的窗格透过灰白色的天光,我感到说不定有个人冲出来朝小肚子上来一脚。我听到威风、赵俊、马力在外面发出尖叫。威风有点像啸。接着我听到李建宏也在隔壁鬼叫起来。我也想跟着叫一声,但我的声音像被自己捏着脖子,真郁闷。
我们五个人沿着江走,江始终是黑沉沉的。我想我们会不会在前面碰到刚才那几个人。我们穿过一个桥洞,看到寝室楼就在前面好高好黑的一幢。
我说,要么我们爬回去睡吧。但是他们不同意,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一块草坪上躺下来。学校就在草坪的后面,隔着一堵说不上什么颜色的围墙,在白天,不脏的地方是白色的。
马力突然跟我说,刚才你应该陪曹洁回家。
我说,嗯。
周军又说说,女孩子就是这样的,你要陪着她,像她下夜自修回家啦你都要陪她回家。
我说,嗯,我都没有想到过。
马力还说,就是这样的。
我们都不说话了,但蚊子太多了,虽然天气凉爽,脚边不远的江水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我说,到我们家睡吧。
我们往回走,走到刚开始躺下来的第一块草坪上,到对面马路上的人形道上推车。我们只有两辆车。马力、赵俊一辆。我和威风、李建宏一辆。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我们到我家了。在路上我们都在笑,虽然我很困,我想他们也困了。
他们弄了几个冰凉的粽子吃吃。我在院子里铺了两张竹席,躺下来之后,李建宏和马力说蚊子太多了。我不管他们,我快要睡着了。李建宏爬起来,我迷迷糊糊听到他在厨房里噼里啪啦地翻,过了一会儿,我就闻到蚊香的气味。我想我爸我妈我哥一定已经听到了动静,他们为什么不爬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等天空亮起来的时候,我醒了过来,威风坐在走廊上看书,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爬起来刷牙洗脸,我跟威风说我们去村子里走走吧,让他们睡着好了。
3.早上看大树,中午做人客
威风把书放下,我们走下院子的斜坡,在转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个人,他们确实还睡着,我跟威风说你等等。我跑回去跟我妈说,我跟威风去看看大树,很快回来。我妈说,嗯,去吧,早点回来。
我们绕过一个池塘,从一条夹在两幢房子之间的很窄的路走过去。那棵大树很早就看见了,看见它非常巨大的树冠。我说,威风,你还记得吗,我们学过一篇课文,黄河浪写的,故乡的榕树什么的,这棵树就像故乡的榕树,很大,可以走上去,它的背是弯的。我竖起手臂,利用手背和手腕的坡度作了一个演示:像这样。威风说,哦,等下我过去看不就看见了。我说是的,等下你过去看就看见了,现在我先跟你说一下嘛,树背上有几个洞,锄头锄出来的,可以踩脚,一步步走上去,树的丫枝也很粗,可以在上面走。威风说,那会不会从上面掉下来。我说,会的,但我还没见过谁从上面掉下来,我倒曾经从上面跳下来过,一根丫枝很细,我先走过去了,实在没有勇气走过来了,脚发抖,手心都是汗,怎么办,想来想去没什么办法,只好往下跳,底下是个烂泥塘,以前小时候是个池塘,可以噌噌地往底下跳水,水里有三个手指粗的柳条鱼,现在大概也就一个手指粗,反正这棵树是很好玩的,全村的小孩在这棵树上玩。威风说,有这样一棵树倒也不错。
我们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只狼狗朝我们叫,它拴在一个铁棍上。如果你走过去把这根铁棍拔起来,说不定就可以一棒打死它。它站在路口,一天得叫多少声啊。
我们走倒大树的前面,大树的旁边是一片厕所,有好多人正在倒痰盂。真恶心。
树背上的脚孔还在,我们看了看,没有往树上走。
我们继续往前走,准备绕一个弯回到家里。我们走过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没有围墙,像一个特别宽的过道,我跟威风说,这家女主人的手被人用铡刀砍掉了,不过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我又远远地指着一条弄堂,告诉他这里有人上过吊。
我们走过一条小时候经常玩模拟枪战的弄堂,从我家老屋外面走过,我听到爷爷奶奶已经起来了。我们走过小卖部,那个少妇好奇地看着我们走过去,威风说,这个少妇太瘦了不像一个少妇。我们走过一棵枣树,这棵枣树的枣子经常掉下来被我太祖母捡起来放在怀里捂红。那条很小的河我们也走过去了,还有那片菜地也走过去了,竹林也是,池塘边有人在洗痰盂了,我们不去看她,走进院子里,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三个人已经坐在屋子里吃东西,他们在吃青菜汤年糕。这是一种很好吃的早餐,他们吃得哧溜哧溜的。我们赶紧去舀了一碗。过了一会儿我妈回来了,她说,你们去哪里了。我说,我们在村子转了一圈。她说,村子有什么好转的。
威风说,真的没什么好转的。(2006.10.18)
李建宏说,等下去我家搓麻将。
我们骑着那两辆车去车站,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我格外多看了几眼蹲在柱子上的少女石膏像。经过昨晚睡觉的公园时,不知道什么地方窜出一个老头要拦下我们,马力和赵俊飞快地跑了,我,威风和李建宏三个人在车上,慢吞吞地骑不快,被他一把抓住笼头,捏得手筋绽出。
他掏出一本罚款单,一脚踩住前轮,送开手撕下两张说,十块。
威风说,为什么?
他说,你们违反交通规则。
威风说,哪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个本子,翻了几页给威风看:就是这条,在市内骑车带人罚款五块。
威风说,这是谁颁发的。
那老头愣了一下,两只手都扑上来抓住笼头说,我不跟你废话,不交钱就别想走。
我们都笑了,给了他十块,再补个5毛钱,够他抽一包硬壳三五。
马力和赵俊在车站笑嘻嘻等我们,我们把车寄存了。管车的也是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头,看上去既好玩又讨厌。
广场上停着很多破中巴,一些肥胖的腰间别着一只黑兜的中年妇女围上来问我们去哪里。李建宏告诉他们,一个最积极的妇女领着我们倒她的车里,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赤膊的司机看着我们上车。车里太热了。坐了一会儿,我要下车,司机跟我说,别走远了,马上开。到车下,刚才那个妇女走上来问,怎么了,车快要开了,人坐满就开。我说好。她就不管我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拉了几个人过来,她跟我说,快,上车。我们坐定,车开始发动,车厢里一股汽油的味道。车门没有关上,那妇女靠在车门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叫,开车了开车了,长乐长乐。有人跑过来,妇女叫一声赶紧,车慢了一点下来,那个人一步窜上来,差点摔倒,妇女喊,小心点,接着她又喊,长乐长乐。
车开了四五十分种,颠簸得厉害,我们没有到终点站长乐,半路下车。
公路两边都有一条笔直的两边长满杉树的土路,李建宏带我们穿过马路,路口停着三四两挂着紫红色遮阳布的三轮车,车夫把车拖几步,示意我们坐他的车。我们坐上其中两辆,大概过了十分钟,几乎把我们的早饭都颠出来,挺在村口的十字路口。右手边是个小卖部,左手边就是李建宏的家。
李建宏的家里传出嘎啦嘎啦织布机的声音。一楼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工望过来,我们从露天的水泥楼梯直奔二楼,关上门,织布机的噪声轻了不少。
李建宏的妈妈从隔壁走过来,笑嘻嘻的说,你们来了,建宏你的同学?
李建宏说,是,家里的麻将呢。
李建宏的妈妈说,你爸爸在和他朋友搓呢。
李建宏说,另外一副呢。
李建宏的妈妈说,可能你小叔借走了,你去问问你爸爸看。
李建宏出去了,李建宏妈妈切了几片西瓜进来,她说,你们都是高中同学?我们给了她肯定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出去了。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靠床的墙角处摆着一长很大的老式木床,可以想象那宽度,躺在上面是很舒服的,对面是两个水泥板搭成的柜子,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很有可能是谷子,还有很多只老鼠。再过来是一只大衣柜,靠近门口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条长凳几把椅子,其他的就是乱七八糟的杂物,鞋,木条,菜坛子。墙上贴着一张姑娘的素描,底下落款是李建宏,1995年6月。已经过去三年了。那姑娘的眼睛画得不错。从窗口望出去一幢砖瓦结构的小四合院,院子里倒立着几个瓮,上面摆着的破面盆里种着小葱。
木床上有几本本子,远远看见就知道是李建宏的练笔本。马力他们坐在上吃西瓜聊天。我坐在床上翻李建宏的练笔本,上面写着几首诗,其中一首写道,树杈饿了,让风给它捎几个面包。还有一篇小说,讲几只青蛙如何干掉一条蛇,这是李建宏的名篇,我又看了一遍。他在某张空白页上大大地写着,张老师,请你谈谈对金庸小说的看法。但是张老师没有理他。这让他很失落,很多次他都说起,难道这个张胖子连金庸都没看过吗。
长着一脸横肉的李建宏的爸爸拎着一袋麻将进来。他把麻将往桌上一扔:你们先玩起来,建宏在替我,我跑到他小叔家去拿来的,你们先玩起来,四个人刚刚好,我叫他妈把茶泡过来,等下我过去让建宏过来。
他看到我,看了我几眼说,你来过的噢,戴眼镜的。
我说,来过的来过的。
他接着和其他人寒暄了几句,问威风的爸爸忙不忙。威风说,还好还好。
他说,那我去了,你们玩起来玩起来。
我们把凳子一拖,围着桌子坐下来,就玩起来玩起来啦。(10.19)
4.下午搓麻将,晚上住鬼屋
一盘还没有玩好,李建宏回来了,赵俊站起来让他来玩,他坐在旁边看,输赢对半分。
刚开始,李建宏和我的风头很好,威风和马力的风头很烂,最烂的是马力,马力的脸开始红起来,到后来,烧起来了熊熊面火,他的眼神非常严峻。我知道事情要糟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胡的盘数越来越少眼睁睁看着抽屉里的钱慢慢地下去,李建宏还在胡,赵俊这傻比在旁边叽呖哇啦说很多话。马力开始胡了,我不胡的盘数大概都被他胡去了,他的面火开始消退,废话多起来:放铳!这张牌也会打出来!?真不会打,刚刚碰出上听这牌就来了,这是要谢谢你上帝保佑。威风咝咝地吸冷气,他的牙不太好,右边镶了两颗铜牙。
李建宏叫赵俊把风扇关了开空调:还在乎这点空调钱吗?!
威风说,这开的是我的钱。
到李建宏妈妈通知我们准备吃饭时,威风的钱输得差不多了。他说再搓一圈再搓一圈。这一圈搓完,他破开了一张一百元,最后只剩下几课硬币。
马力说,哈哈,叫你不要搓不要搓,等吃了饭再搓,到下午风头就会转的嘛。
威风脸色铁青,飞快地吃完饭,翻身骑上靠在门口墙上的李建宏爸爸的摩托绝尘而去。
李建宏妈妈说,这个威风他干嘛去?刚吃完饭,开这么快也不怕得盲肠炎?你爹的摩托车早上刚去加了油。
李建宏说,这师傅应该是回去拿钱了。
威风的家就在附近,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座矮不愣登的山,威风家就在山脚下。
马力说,他拿来又输光了怎么办。
李建宏说,那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们输掉,是他自己想输掉的。
赵俊说,给我们送钱。
我们吃好饭,剔着牙站在晒台上。李建宏爸爸他们还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搓,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冷不丁听到“碰”这样的声音,紧接着几声骂娘,淅沥哗啦的洗牌声。
李建宏点上一根烟,他妈妈走上来时就笼在手心里。
楼下织布声嘎拉嘎拉吵得要命,不知道那帮穿白衣服的工人妇女们回去替丈夫孩子做饭了没有。
我说,威风怎么回来得这么慢。
马力说,着急啦?输得及的。
我说,靠,早上我又没输,下午看谁输。
我们听到一阵摩托车声,威风正在飞快地转过弯了,接着是一条大约二百米长的直路,我们站在晒台上看着威风趴在笼头上俯冲过来,哈哈大笑。要不是楼下织布的声音,我们可以更早听到他的声音的。
李建宏妈妈在门口迎接他,我听到她说,这么着急干嘛,慢点也不要紧的,下午有这么时间给你们搓,尽管慢慢来,车就停在这里吧。
威风没有理她,把车往墙上一靠,几个箭步冲上来:接着来啊,还有时间看风景抽香烟?!
下午李建宏赵俊接着赢,马力没有输,威风不输不赢,他说,晦气啦,一下午白搓了,白跑了一趟。输的是我。
天空暗下来时,李建宏妈妈又叫我们准备吃饭,其间她给我们送了一次西瓜、开水和棒冰。她还站着看了一会儿,认为李建宏有好几张牌打错了。其他时间不知道她在干嘛,或许在楼下骂那些工人妇女。
李建宏爸爸和他的朋友们和我们一起吃,席间他们在谈论行情,好像这一天下来输赢不太大,就某个被称为老四的人输了几百块钱。他们很高兴地讲江湖传闻,谁哪天赢了好几千,谁被人打了,谁和谁在偷相好等。李建宏爸爸跟我们说,菜你们自己夹,不要客气,我们也是随菜便饭,建宏老酒给他们倒上。
作为小辈,我们缩着手脚吃了顿饭,听他们大人讲传奇。
吃完饭,我们不想再搓了,上楼看电视,电视摆在李建宏父母的房间里。看了一两个小时,李建宏妈妈上来分配住宿问题。我住在李建宏家,马力赵俊住威风家。
家里太吵了,李建宏住的是别人的老房子,每个月30块钱租金。威风他们叫了辆三轮车走了,我和李建宏去睡觉。
我们在很暗的弄堂里走,偶然有几家窗户透出灯光,但老房子的窗子都开得非常小,透出来的灯光都照不到路上。我跟李建宏说,一个月30块钱,这么便宜。
李建宏说,不便宜了。
我说,这还不便宜。
李建宏说,这就看什么房子了。
我说,什么房子都值。
李建宏说,实不相瞒,我怕半夜吓死你,还不如现在告诉你,这间房子有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李建宏说,等到了再告诉你。(10.20)
接下来的路就变得诡异,大约又走了两三分钟,李建宏在一间二层楼的老房子前面停下来。门是木门,在应该是钥匙孔的地方有一条狭长形的开口。李建宏一推,门开了一条缝。李建宏伸手进去,把支在门后的扁担扔开,推门进去。他拉亮电灯,我跟着进去。
李建宏关上门说,你看着,你也看着,现在我把门闩插上。李建宏的手搭在门闩上:来,你来摸摸,是不是插上了。
我摸了摸,门闩确实插上了,还插得很牢。我说:是插上了,怎么?
李建宏笑起来:你确定插上了吧。
我又摸了摸说,是。
李建宏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你就会发现门闩没插上。
我说,不会吧。
李建宏说,会的,天天这样,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不是我忘了插上了,有一天,我插上了一边插一边跟自己说插上了啊插上了啊,我一边说一边睡着的,第二天起来一看,门闩又开了!我的脑子咯噔一下,大白天跟梦魇似的。
我说,可能你梦游,自己拔下的。
李建宏说,不是,肯定不是我,这房子有点问题,每个后半夜,我就听到二楼咯噔咯噔走路的声音,这种旧房子声音特别明显。
我说,会不会是别的房子的?
李建宏说不会,这里就这幢房子,最近的也隔着十来米呢。
我说,那怎么回事?
我们站在门庭里,里面的灯已经亮了,我看到一个大堂的一部分,一个饭厅,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我们走到大堂里。李建宏说,那里有部楼梯。
他指着大堂底部。大堂空荡荡的,这户人家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右边墙壁贴着两张对联一样的纸条。
我说,那你还住在这里?
李建宏说,那我也不能搬出去啊。
我想也是的,这多没面子。
大堂前面的院子里摆着一只水缸。我们走进饭厅,饭厅里也空荡荡的,角落的灶台还没有拆,两只黑乎乎的灶眼。
我们住在房间在大堂隔壁,门朝饭厅和院子开。
李建宏拉灭大堂的灯,在猛一下黑下去的时候,我感到蛮恐惧的,但房间里的灯马上亮起来了。
这也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除了靠窗处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罩着蚊帐的棕床。
李建宏说,现在没有办法了,放了一把刀在这里。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西瓜刀,把灯光下晃了晃:什么东西来都砍死他。
我说,你砍不死他呢?
李建宏说,怎么可能,能逃得出我手下吗。他虎虎地虚劈了几刀。
我说,如果已经是死了的呢。
李建宏愣了愣,怪叫一声举起刀:你妈,我先砍死你!
我们哈哈笑,准备上床睡觉。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还有一本厚厚的书。李建宏先把枕头塞在脑袋底下,我枕着硬邦邦的书。灯拉灭后,我发现正对的墙壁上开着一个黑乎乎的小窗口,不由得想,半夜里会不会就是有东西从这里爬进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能确认有没有睡着,李建宏突然说,你听吧,现在开始了。
我其实早就听到了,楼上确实有咯噔咯噔走路的声音,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好像一个人在走来走去翻东西。
听了一会儿,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我跟李建宏说,要么我们两个人上去看看吧。
李建宏说,你神经病啊。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因为我听到他的鼾声。
等我醒过来时,我很想上厕所。我踢醒李建宏问他厕所在哪里。他说哪里来的厕所,要么到院子里去,要么呢床脚有只啤酒瓶。
我说什么?
他说啤酒瓶啊,我就是这么解决的。
我下床拿出啤酒瓶一看,我靠,这很容易淋到手,技术难度太大了。
李建宏笑道,那你到院子里去嘛。
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告诉他其实我可以忍到天亮。我开门出去,灯光透出来,但饭厅里仍旧黑乎乎的,我想到角落里有只废弃的灶台,我走到院子里,马上开始解决问题,左侧有只水缸,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谁,背后就是大厅,大厅的底部有部楼梯通到二楼,刚才我出来时,忘记听楼上有没有动静,现在我听不到什么,只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我的右边就是门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扇门就在那里,我一边撒尿,一边想要不要过去看看,现在门闩有没有开了。一直想到尿撒完了还没有想好,我马上走回房间,其实我更想跑回房间。
李建宏问,好了,有没有过去看看门闩开了没?
我靠,他怎么知道我想过去看看,我说,我没看。
5.飚车,去威风家
我躺下继续睡,我有看见对面墙上开着的那个小窗,接着又听到楼上的脚步声。等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口已经变成灰白色,天已经亮了,我甚至听到邻居在做早饭的声音,虽然据李建宏说,他至少距离我十米之上。还有鸟叫声。
我的脖子很酸,那本书的封面贴着我的脸暖呼呼的。我拿起来一看,《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
我叫醒李建宏,去看看。
李建宏说,看什么?
我说门闩啊。
李建宏说不用看,肯定开了。
我们过去一看,门闩果然开了,那木门背后没有扁担支着,还开了一条小缝。我可以看见门外的土路。
我说,操,这太奇怪了。
我们回去李建宏家吃早饭,在路上我问李建宏你妈知道这件事吗。
李建宏说,她不知道,她知道那还了得。
我说,你爸知道吗。
李建宏说,他也不知道。
我们吃完早饭,在晒台上站了一会儿,我们起得太早了,那帮工人还没有来,李建宏家显得特别安静。空气里有雾,远处几座矮山看不太清,我又一次想到,威风他们家就在山脚下,加上马力赵俊三个人,他们一定还睡得很死。
李建宏抽了一根烟说,要么我们去飙车吧。
我说,飙什么车?
李建宏说,摩托车啊,你以为F1啊。
我说,摩托车我也不会开啊。
李建宏说,烦不烦,你坐着。
我们下楼,李建宏把他爸爸的车从厅堂里推出来。李建宏妈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问,干什么去。
李建宏说,去玩去。
李建宏妈妈问,去哪里。
李建宏不回答这句话,马上发动了摩托车,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腰后面的车架。
我们开上来了昨天中午坐着三轮车来的两边长满水杉的直路,这条路开起来太爽了,我觉得让我来开也不要紧。李建宏已经把车开得够快了,我觉得那风快要把我眼镜吹走了。我鼓起嘴往前使劲吹气,这气跟风顶在一起,发出呜呜的古怪的声音。但是路太破了,有时碰到一个小坑,车蹦起来太高。这让我紧张。
我们马上冲过了公路,冲到马路对面跟这条直路一样直的一样两边长满水杉的直路。我们呜呜使劲尖叫,但声音太飘了,两边的树飞快地飘过去,远远在走路的人听到摩托车响,就站住了转过头看,我根本没有兴趣去看他们长得什么样子的,我不敢去看现在究竟开到多少码。有时看着李建宏的肩膀和往脑后飞的头发,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直路进入村子后,转了个弯,车只好慢下来,但还是很快,有鸡飞快地拍着翅膀跳到路边,还有一个扛着锄头的人好像在骂我们。他为什么不把锄头扔过来。路越开越小,没有想到,我们很快开到了路的尽头,这是一户人家的土院子,我们在他家院子里掉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穿着黑衣服的女人,捏着洗菜篓出来,很迷惑地看着我们。我们原路开回家,不过速度慢多了。
我说,要么就去威风家吧。
李建宏说,不行,我爸说不定要用车的,让威风过来接我们。
李建宏把车靠在门口墙壁上。我们又站在阳台上,好像刚才根本没有出去过一样。站了一会,我们去李建宏父母房间看电视,随便看一个电影,猜等下情节会这么发展。李建宏经常认为某个女的就要跟男的上床了,他往往猜对。我猜哪个人就要死了,但是这往往要到电影快结束时才能实现。这个电影看完后,我们又看别的台的连续剧,接着猜,一直到有点累了,我说,差不多了吧。
李建宏说,好。他给威风拨电话,他们已经起来了,正在吃饭,威风说马上来接我们。
威风到了,骑着一辆摩托车,看上去跟李建宏爸爸那辆没什么区别。我向李建宏妈妈辞行。李建宏妈妈说,常来玩,要么午饭回来吃吧。
威风说,不用不用,午饭晚饭就我们家吃了啊,我妈在家。
威风开,李建宏坐在中间,我坐在后面。车开得很慢很稳。我跟威风说,刚才我们去飚车了。威风说,飚车?飙什么车。李建宏说,飙摩托车啊,你以为F1啊。威风说,飙啊。
车马上快起来,但马上不再继续增快,速度跟我和李建宏回来时差不多。威风说,已经快80迈了,现在别到一颗小石头的话,我们就完了。
我们没别到什么小石子,到一个坡前,车爬不上去,威风让我们下车,他家就在百米开外。隔着一条河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站着四五个人,他们看着我们。我下车,李建宏还坐在车上,威风扭头说,你也下去。李建宏说我下去做什么。威风说,下去下去,坐着你这头猪我这么上去。李建宏下车。威风叫道:这下可以冲上啦。他的脚在地上一踮,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车歪歪扭扭地上去了。李建宏点上一根烟,笑着跟我说,他疯了。
我们走上那个坡,坡上像梯田一样盖着一层层房子,威风家在第二层,一幢别致的三层水泥楼,威风马力和赵俊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等我们走上去。
威风妈妈不在家,我说,你妈呢你不是说在家。威风说,她去摘桑叶去了。他爸爸是泥水匠,我来过他家多次,一次都没见过。我对威风爸爸长什么样很好奇。
我们开始搓麻将,李建宏赵俊仍旧合伙。快到中午时,威风妈妈回来了,戴着草帽穿着厚布衫,脸被晒得通红,衣服被汗浸得跟被雨淋过似的。她朝我们笑了笑。
我说,威风你这就不对了,你妈年纪也不小了,你在家搓麻将,让你妈这么辛苦去地里。
威风说,我考上高中,家里基本上就不让我劳动了,知识分子嘛。
我说,啊,这太好了吧,你看看我,从小家里劳动,我爸爸和哥哥要上班,田里的活就我跟我妈干,割稻拔秧种田洗田打稻,什么活都做,现在也一样,我爸说了,让你知道劳动苦,你才会去读书。
威风说,你爸教子有方。
我说,哪里,还是你妈,既会去地里干活,又有文化,在村里当干部。
李建宏说,你们还要不要搓麻将了。(10.21)
我们继续搓,马力这人已经赢了很多钱了。我看着他觉得有点不爽。过了一会儿,威风妈妈进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来也洗了一把脸,腮帮子上留着帽绳的勒痕。
她对我们笑了笑说,你们谁的风头好。
我说,就马力风头好。
马力笑了:风头这个东西不一定,转来转去的,说不定等下就不好了。
威风妈妈说,是,你们三个人都没多少钱了,都去了他那里了。马力下巴下堆了一叠厚厚的钱,每次他收钱时都仔细地把钱一张张展开抻平,上小下大依次叠放。这样细致的做派让我很他妈不爽,但是没有办法,人家就是在胡牌,胡了牌我就要给他钱,看他把钱一张张展开抻平,上小下大依次放好。
威风妈妈出去了,在厨房里做饭。大概过了一小时,她说可以吃饭了。
饭桌摆在厅里,她叫威风出去帮她抬上圆桌面。赵俊替威风搓,搓了一把,马力说,算了吧,可以吃饭了。我们就结束了,上厕所的上厕所,洗手的洗手。
饭桌已经摆好了,铺着一层薄薄的塑料桌布,五六个菜,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只小碗一双筷子一个小碟,边上摆着四包餐巾纸。威风妈妈说,威风先陪大家吃起来,我再做两只菜。
我们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威风妈妈说,快了快了,再做个汤。
我们喝啤酒,李建宏喝威风家自酿的酒。这种酒淡黄色,酸,度数高。威风妈妈端上最后一个汤,也坐下来吃饭。她问我们考试怎么样,报了什么大学。得到我们一一回答后,她说,读书很辛苦的,现在你们总算快读出头了,这个暑假是要好好玩玩了,没多少日子的,很快就会过去。
我们点头称是。我们商量下午该怎么个玩法,实在已经不想搓麻将了。
李建宏说,要么再叫几个人来吧。
威风说,叫谁?
李建宏说,叫曹洁吧。
吃玩饭,李建宏就打电话。他用免提。电话里传来曹洁的声音。她问李建宏是谁?李建宏说,我是李老师。曹洁说,李老师……李建宏说,怎么快就忘了,教你小学。曹洁:……我好像没有李老师……
6.曹洁来了
李建宏说,等曹洁来了,我们再搓,让她也来,输死她,上次她刚得了奖学金。我们说好啊好啊。
威风突然感慨说,曹洁虽然个子小,但屁股是屁股胸是胸的。
我说,威风说轻点。
李建宏说,是啊,这就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曹洁来时,我们电视看得已经昏昏欲睡。曹洁说,外面那条路太破了,坐三轮车过来颠死了。威风说,你看个电话过来嘛,我去接你就好了。
曹洁说,你们在做什么?威风说,我们在看电视。
曹洁说,那天晚上后你们就一直在一起玩啊。威风说,是啊。
曹洁说,你们玩什么?威风说,搓搓麻将,看看电视,各家吃吃饭。
曹洁说,哈哈,你们真想得开。她说,过些日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班主任老师。我们说不要。
接着我们又坐下来看电视,曹洁看上去显得有些无聊。李建宏说,我们搓麻将吧。曹洁叫:我不会搓。李建宏说,不会搓有什么关系,让威风教你。威风说,我教你嘛。
我没有想到曹洁真的坐下来搓了。看得出来,她还搓得不错。威风在边上基本上没什么事。这个时候,我的钱输光了,我说,不搓了。李建宏笑嘻嘻地说,要不要借你点?我说不要,多借多输。李建宏说,那赵俊过去吧。赵俊接着我的位置搓。
我坐着看电视,一个外国片,冰山探险什么的。威风妈妈洗好碗进来拿个什么东西,看到电视就站着看,一直看到那个男主角确实没有掉下山下,还把女主角也拉上来了,她舒心地笑了笑说,外国片就是惊险。
威风凑在曹洁旁边有点无所事事,他说,我们去逛逛吧。
他们的村子很小,走了几步就往山上去了。威风说,要么我们爬到山顶吧。
在路上,一个中年妇女看见我们走过去,笑吟吟地停下站着路边,对威风说,威威,回来了噢。
威风说,嗯,你干什么去啊。
她说,我嘛,喂猪去,你们上山去?
威风说,嗯。
她说,呵呵,读书很辛苦的噢,回来好好玩玩。
威风说,还好啦,呵呵。
威风一边和她说一边往前走,等说了这句后,我们相距她已经三四米了,我回过头一看,她也正准备走,不过还转着头笑吟吟地看着这边。
山路几乎是笔直地通向山顶,路边有一条小溪,到半山腰的时候就没有了。我已经很累了,虽然大概没爬多少米,这山挺矮的。山路完全是脚猜出来的,往上看是发白的一条,路上有枯树枝和碎石子,两边野菜的尖也探进来。山上长的大部分是水杉和柏树,也可能大部分是别的树,但我只认识这两种树。
威风走在我前面三四米处,越走越快。他说以前在家时,经常来爬这座山,拿一本书,到山顶去看,有时在家看书累了,也来爬爬山,现在是好久没爬了。
太阳太大了,但幸好有树荫,我们到山顶,大概只爬了二十分钟左右。山的那一边跟这边差不多,还是稻田、机耕路、树和房子。在山顶可以看见威风家的房子。我觉得这真不错。
威风突然噢噢的长叫起来。这让我想起那晚在江边我们就是这么叫的。我们找了棵树,靠着树坐下来。我说,这真好啊。
威风说,什么?
我说,家离山这么近,拿着本书到这里看多好啊。
威风说,我好久没来了。我写东西经常写到这座山。
我们下山时,路上的树枝和石子都成了障碍,威风噢噢叫着,飞快地跑下来。我也跟着跑下来,这跟从村里的那棵大树的背上跑下来的感觉差不多,不过这树干虽然不太陡,但太长了。我们几乎刹不住脚,一路兴奋地冲进家里,在院子的水龙头下洗脸冲脖子,撩起衣服往肚子上泼水。
他们还在那里搓,一边搓一边斗嘴。马力、曹洁的战况不错,赵俊进出差不多,李建宏输得很惨,手指上夹着根烟,神情严峻。
曹洁看见我们进去说,啊,你们干什么去了,这么热?
威风说,爬山去了。
李建宏说,脑子有毛病,这么热的天去爬山。
我说,看来李建宏输了。
李建宏说,别说了,赵俊这猪头替上后,我就没胡过。
赵俊说,哈哈,谁猪头啊,我不是一直在胡?
曹洁说,几点了啊。
威风说,三四点吧。
曹洁说,再搓几盘吧,我等下要回去的。
李建宏说,回去干什么?晚上接着搓啊。
曹洁说,不行,等下我要回去的。
威风说,别回去了,晚上接着玩,我们家有很多客房的,晚上谁在这里就行了。
曹洁说,不行,我要回去,玩几盘差不多了。
李建宏说,这样,威风你再叫几个同学过来玩嘛,叫那谁,叫田蜜要么格格莉过来。
威风说,嗯,我马上叫,曹洁你别回去了,晚上同学聚聚。
曹洁说,她们过来吗?
威风说,没问题,肯定过来嘛,我叫还有谁敢不过来的?
曹洁笑了,歪着头说,那等她们过来啊。
威风和我出来打电话。(10.22)我跟威风说,你不觉得赵俊跟朱瓴挺好的吗,真是很奇怪,要不你让他把朱瓴叫过来吧。威风说,是的,我也发现了,每次赵俊讲傻话的时候,朱瓴听见了都会回过头来笑,有次她还问我朱瓴家在哪里。
我说,要不让他把她叫来吧。威风想了想说,算了,叫来也是他叫来的。
7.格格莉
电话摆在小房间里。小房间有三张桌子,一张桌子贴着立着,一张放在墙角摆电视,一张在另一个墙角,铺着桌布,放着很多小东西,镜子,梳子,笔记本,笔什么的。电话就摆在这张桌子上,盖着一块毛巾。
我看着威风把毛巾掀掉,嘟嘟嘟拨了几个号码,把话筒贴在腮帮子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喂,他突然说,田蜜啊,我王老师啊……
我笑出声来。
威风说,呵呵,我王威风啊,你现在有没有空啊,到我们家玩啊,很多老同学都在……嗯……他们也刚来没多长时间,在搓麻将……嗯……嗯……我们也考得不好,现在分数没出来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到时候再看吧,呵呵,嗯……不要担心,你平时成绩这么好,没问题的……出来吧,你到捣臼爿坐车,做到长乐的车,到下蔡路口下车,下车打我电话,我来接,来吧,考完就不要想它了……嗯……嗯……不要担心……你来不来啊?!不来算了!
威风突然把电话扣上,大声说。
我说,怎么了?
威风说,田蜜神经病啊,我看她已经神经病了,叫格格莉。
威风做了个深呼吸,拨格格莉的电话。我远远地听到从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巨大的声音。威风的眉毛皱起来了,把电话从耳朵上挪开,轻声对我说,把我当聋子啊。
我说,哈哈,可能她认为这样你才能听到。
威风说,格格莉妈妈吧,格格莉在吗。
我听到电话里传来叫格格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威风重新把电话贴上耳朵,把告诉过田蜜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放下电话跟我说,我现在就去路口等她,她马上过来。威风骑着摩托车去了。我回到厅里看他们搓麻将。我跟曹洁他们说,威风接格格莉去了。
曹洁说,嗯。
我想到其实威风应该自己回来跟大家说声然后再去的。
我看到曹洁的手指特别苍白,像男的一样有明显的指节。这样的手指不太好看。
我出来,碰到威风妈妈再厨房里,我们互相笑了笑。我不知道她在厨房里干什么。我的妈妈也是这样,她在家里白天不看电视不看书,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她是怎么打发时间的。我跟威风妈妈说,我去威风房间翻翻书。她说,去吧去吧,不晓得门有没有锁着,锁着你下来拿钥匙。上楼的楼梯就盘在厨房里,这是威风爸爸的杰作,楼梯间辟成两小间,一间是卫生间,一间是盥洗间。
门开着。威风的房间里有一张木床、两只木箱子、一张书桌,书桌上盖着一块玻璃,玻璃下没有没有压着照片,还有一座书架。书架装着平拉的玻璃小门。我的房间里有这么一座书架的话应该蛮不错的。我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尼龙纸,印着的是马尔代夫黄昏下金色的海水,一个男人撑着风帆。
书架上有一本《废都》和《纪伯伦散文全集》。《废都》已经看过,抽出来再翻了翻,还是很喜欢,有空的时候可以重看一遍。纪伯伦没有看过,我翻了翻,里面很多文章可以选摘到,《读者》上去。我再书桌前坐下来,玻璃抵得手臂凉凉的。桌子上装着一个活动书夹,夹着几本书和威风的练笔本。
练笔本有仔细的编号,已经到33本了。我翻开其中一本,已经看过了,我再看一遍,很巧的是,写的是有一天威风站在山上看山下的感觉,感到田很绿,村子的房屋一块块的,池塘不太看得清楚,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在冒烟。
我坐着在想,什么时候也回去写几篇吧。我一直无所事事地在威风的房间里转悠,一直到听到楼下传来摩托的声音,一直进入院子。
格格莉和大家打招呼的声音传了上来。我走下楼,看见威风妈妈正在微笑地和格格莉打招呼。
格格莉看见我说,这个人也在的哪,大姑娘似的,躲楼上啊。
我说没有没有,一听到你来我就下来了。其实我应该酷一点,微笑一下就可以了。
赵俊站起来让格格莉搓。格格莉说,我不会搓的我不会搓的,我牌都认不全。李建宏说,不要紧,慢慢搓。格格莉就坐下来了。赵俊又坐到李建宏身边。慢慢地,他们不再寒暄,深深地沉浸到麻将之中。
我和威风去看电视,奇怪的是,又是一个外国片,一个外国男人也是快要从冰川上掉下去了,不过这次他不需要救妻儿,就自己爬上去。
威风说,刚才我带格格莉回来,故意不断地捏刹车,格格莉的胸实在太小了。
我说,哈哈,她是跑短跑的嘛,都练掉了。
威风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女人,还不如不练。
8.我说,就是这样的,运动员就是这样的。
吃完晚饭,他们继续搓麻将。我和威风也想搓,但是被他们赶开了,他们要原位置原搭子这样搓下去。没有办法,我问威风有没有象棋。威风说到一个瘸子家去借,他初中放暑假时和他下棋,一天下个二三十盘,现在已经很久没下了。
威风借回来的这副象棋,尼龙棋纸,很大的木头棋子,棋子油光水滑,看上去有年头了。有些棋子裂开,不知道原来就是这样,还是被敲裂的。
威风说这就是以前瘸子和他下的那副,现在瘸子还经常找村里其他小孩下。我说,瘸子棋艺怎么样?威风说,以前觉得他很厉害,现在觉得他很差。我说,呵呵。
我们下了两盘,我都输了,威风不想下了。(10.25)接下来我们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又回去看电视,看得烦了就去看他们搓麻将,看一会儿又回来看电视。到晚上十一点钟,威风妈妈提醒我们,电视麻将是不是都可以结束睡觉了。到十二点钟,我们准备睡觉。格格莉说,明天去她家玩。我们都同意。曹洁不去,她说明天家里有事情。
威风说,有什么事情?曹洁说,家里有点事情,你们去玩嘛,今天搓了一天麻将了差不多了。威风说,有什么鸟事情啊。格格莉说,你们这些人,讲话这么脏。曹洁说,哎呀,我说了不去!
李建宏说,呵呵,不去就不去嘛,睡觉去睡觉去。
睡房在二楼,四个房间。威风妈妈已经睡了。我和威风睡在威风房间里。李建宏马力赵俊一个房间,曹洁格格莉一个房间。
我们先聊了会天。我跟威风说,你这些练笔本都应该好好保存下来,等你死掉后,可以出全集,像鲁迅全集这样的东西,原稿很值钱,印上一两页作家手稿什么的。
威风看上去已经很困了,但他跟我说,不知道曹洁他们是怎么睡的,据说女的戴着胸罩睡不好。
我说,要是曹洁躺在这里就好了。威风不好意思地笑道,是啊。威风在很多时候很害羞。
这时,外面的月光很亮,月光很亮的时候就是夜深的时候,我们听到一两句曹洁和格格莉说话的声音。威风说,明天去格格莉家啊。我说,是啊。
过了一会儿,他马上就睡着了,我真羡慕他这一点。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一直觉得风扇吹过来的风热。
第二天,我们就去了格格莉家,蔡翔也来了。他跟格格莉同村。曹洁在半路下车回家了。
格格莉的妈妈跟她声音一样非常巨大,她穿着像蚊帐一样大的裙子,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巨大的胸乳使我们不敢逼视。我们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院子里舀水,捏着木勺对着我们哈哈大笑:你们来了啊,我正在浸西瓜,马上好吃了,我们家的井特别凉,浸出来的西瓜特别甜。她把我们迎进屋去,我们刚坐下,格格莉就把她妈拉到另外一个房间里,等我们再次看到时,她妈妈已经穿上了一件灰色的衬衣,像白痴一样,扣子一直扣到下巴。
她家有个很好的客厅,很浅很宽,连着院子,非常开敞,里面摆着一圈沙发,一张玻璃长桌和一台电视机。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视,沙发上放着竹垫,坐上去很凉。我们在说考试,互相说感觉哪门考得不快,哪门可能考差了;互相问报到什么学校。李建宏报到北京,威风报到上海,赵俊、我、格格莉都报在杭州,马力报在成都,蔡翔报在青岛。我们说,要是都考上多好啊。这样说的感觉挺不错,因为不出意外的话,我们确实都能考上。
我问威风朱瓴报哪里。威风说,不知道,都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
格格莉的哥哥回来,又黑又瘦又结实,旁边带着一个瘦小的皮肤白白的姑娘,看上去像他妹妹。但我们都已经知道他妹妹是格格莉,这个女的应该是他的女朋友,或者老婆。他过来跟我们寒暄了一下,然后带着他老婆上楼去了。我认为他们去做爱了。
格格莉说,我哥哥是叫体育的,跑步特别快。
威风说,比你还快吗。
格格莉说,当然了,我两个加起来都没他快。
看来,格格莉很崇拜她哥,我想,她可能不喜欢她嫂子。
吃完饭,我们去蔡翔家。走过几个七扭八扭的弄堂,我们到了蔡翔家,蔡翔家不像格格莉家有非常棒的大厅和电视,我们只好坐在板凳上吃花生,格格莉叫蔡翔妈妈阿婶,显得很亲热的样子。坐了一会儿,我们凑了两桌开始搓麻将。
我、威风、格格莉、蔡翔妈妈一桌。李建宏、赵俊、马力、蔡翔一桌。蔡翔妈妈说,小孩子不能搓麻将的,今天嘛你们到我们家玩高兴才搓搓,以前我从来不让蔡翔搓麻将的。蔡翔妈妈打牌太慢了,她输牌了就看上去挺不高兴,我们都有点不好意思收她钱。幸好很快吃晚饭了,吃晚饭时,蔡翔爸爸回来了,一个手指很粗的汉子,留着很浓的络腮胡子,据说是个木匠,吃完饭,蔡翔爸爸代替蔡翔妈妈跟我们搓,蔡翔妈妈坐在旁边看,不断伸头瞄一眼我们的牌,我觉得蔡翔妈妈躲在桌子下的腿在不断暗示蔡翔爸爸什么,结果蔡翔爸爸不断胡牌,把蔡翔妈妈下午输掉的钱都赢回去后还赢了不少,蔡翔妈妈很高兴地去洗浸在锅里的碗了。
当天我们睡在蔡翔家里。第二天,我们去马力家,格格莉去了,蔡翔没有去。格格莉的养妈跟马力在同一个村,赵俊家就在马力家的隔壁村。
马力家太远了,跟威风和李建宏家在天的另一只角,我们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到山脚下一个像集市一样的地方停了下来。马力告诉我们,山上有王羲之的坟,下午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李建宏说,没有兴趣,下午接着搓麻将。
我们要走过一条河一片田才到马力家。马力家在一排房子的中央,这些房子都挺像的,二层洋瓦房,一个小天井,二层一个阳台一个晒台。马力妈妈比较矮,马力爸爸挺高的,但瘦,不像马力又高又大,腰上一圈肥脂。
我们看电视。马力爸爸本来在集市里踩三轮车,马力妈妈把他叫回来了,顺便带回很多菜。
我对赵俊说,明天去你家?赵俊说,嗯,去我家啊,你不去?我说,我去的,干嘛说我不去,你把朱瓴也叫过来玩吧。李建宏说,朱瓴?对哪,朱瓴不知道她要考哪里,赵俊你把她叫来。马力说,赵俊一叫肯定来的。我们在这么说时,格格莉不在,马力刚刚告诉她怎么去村里的公共厕所。
赵俊给朱瓴打电话。听赵俊的说话,看来朱瓴很爽快答应了,虽然她可能还在被窝里。
赵俊说,喂,我啊,我是谁你都听不出,要吃巴掌?赶快死起来,死过来啊,坐到H镇的车,到L村下,赶快死过来。
我们一边听一边笑,连威风都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赵俊这样讲话,朱瓴居然喜欢听。
朱瓴在中饭前赶到,我们大概有三四天时间没有看到她。她的眉毛不见了,画上了两道细细弯弯的黑色,头发剪得很短很齐,有几绺染成紫色。她今天没有穿黑色的连衣裙,以前,我和威风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歪着头走过操场。
她对我们每个人都笑了笑。我觉得自从她来了后,威风开始紧张。(10.26)她坐在格格莉旁边看她搓,应该每个人都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我觉得朱瓴的脸比以前更白了,这可能是头发颜色变了的缘故。
格格莉说,哎呀朱瓴你真是越来越漂亮。朱瓴笑着说,哪有啊。
赵俊对朱瓴说,哎,你来搓。朱瓴举起手摆了摆,笑着说,我不会搓。朱瓴一笑,就露出上排牙齿的全部牙龈,但看上去依然很好看。今天她穿着说不上什么颜色的无袖连衣裙。威风喜欢她是对的,她不喜欢威风也是对的。威风理着平头,穿着一见灰不溜秋的T恤,镶着两颗铜牙,一笑起来嘴角就黄光闪闪。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感觉是不对的。
赵俊说,来吧来吧吊死鬼。朱瓴笑着说,那我看你搓吧。这样,她坐在赵俊的后面看他搓。赵俊长得像一只长着胡子的猴子。
李建宏说,哎呀,这下赵俊风头马上就变好了。
没过多久就吃饭了,马力妈妈挺能说,马力爸爸很帅很沉默,我猜当初是马力妈妈追的马力爸爸。
马力家有自酿的米酒。我们都喝,格格莉朱瓴也喝,马力妈妈也喝,气氛越喝越好。马力爸爸喝开了,他说,你们都是高中老同学了你们知道吗,马力小时候唱歌很好,班级里的音乐委员,学校里村里乡里有什么活动都会让他参加唱支歌,那嗓子是很好的,我们都没教过他,我们也不懂唱歌,就没有人教过他,天天站在广播下听,听那些歌,我都说不上来名字,听听就会唱了,后来县里都知道,县剧团招人,要把他采去,当时那老师跟我说,你们那孩子是个人才,要好好培养。我当时听了是高兴,当时也犹豫,要不要让他去,后来还是想想不让他去,女小孩的话就让她去了,唱唱歌跳跳舞很好,男小孩做这个行当不太好,当时他成绩也好,学校老师都舍不得,他妈也舍不得跟。
马力妈妈说,是的啊,我想想是舍不得,剧团风里雨里跑来跑去,那剧团老师说好几遍,还是想把马力采去,后来看看我们真的下了决心不让他去,还说,这孩子不去唱歌,很可惜很可惜。
马力说,我小时候是很喜欢唱歌的。
李建宏说,我们都不晓得,你还会唱歌。
我说,现在唱一个吧。
马力说,现在唱什么,都不会唱了,只知道读书了。
格格莉说,唱一个唱一个,来,鼓掌!
我们鼓掌。马力爸爸马力妈妈笑得很高兴。马力的脸红得不行,唱了一个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我们又鼓掌,说不错不错。
马力跟朱瓴说,你记得吗,上音乐课你教我们唱梦驼铃,我在底下用口哨吹,我是无意的。
朱瓴说,啊,我都忘记了。
马力说,你一定要让吹口哨的同学站起来,否则你就不教了,我没办法,只好站起来,我还说,我就用口哨为大家吹一遍梦驼铃吧。马力嘘嘘吹上了。
李建宏说,哎呀,还有这样的事,那朱瓴你要罚酒。
朱瓴说,我真的不知道,我都忘了。
李建宏说,你忘了,我们都还记得,来,罚酒罚酒,马力跟朱瓴碰碰。
马力举起碗,朱瓴也举起碗。马力喝了一大口,朱瓴把碗里的酒都喝了。
接着李建宏又敬她酒,她又喝了半碗,威风也敬她,朱瓴说,我不行了,不能喝了。
威风说,那这样,你半碗,我一碗。朱瓴就和威风又干了。
我跟李建宏说,你跟朱瓴说下,我也跟她碰,我一碗她半碗。
李建宏说,要碰你自己跟她说,还要我跟你说啊。
我很尴尬地笑了笑。朱瓴举起碗对我说,来,碰一个嘛。赵俊在旁边说,不要喝了。但他没拉朱瓴。我们喝干了碗里的酒,将碗底朝对方亮亮。
格格莉说,你们这帮人太没意思了,一帮男的灌朱瓴一个。
李建宏说,来来,我们一起敬马力爸爸马力妈妈一个,我们过来玩,麻烦他们了。
马力爸爸说,哎,你们过来玩我们很高兴,同学的情谊是最真的,以后你们到社会上就知道了。
马力妈妈说,你们喝着,我再去做几个菜。
朱瓴站起来上厕所,结果没站稳,差点把桌子摁翻。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格格莉搀她去上厕所,过了一会儿她在外面大叫快过来啊马力快过来。马力跑过去了,我们继续坐着喝,笑着说不会是掉到茅坑里了吧。
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人回来了,等马力妈妈把菜做好,接着吃,一直吃到下午一两钟,威风提醒可以搓麻将了。
这次是李建宏、威风、我和朱瓴搓。朱瓴不再说自己不会搓,但是她没办法把牌竖起来。我们说她醉了,她说没醉。李建宏说,没醉的话你从这里到门口那里走条直线看看。朱瓴说,这有什么问题。站起来就走,结果一路斜着走到门口的沙发上,一头栽在上面,格格莉给她披了件衣服。她说,你们这帮人太过分了,是不是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
到下午三四点,马力妈妈给做了点心上来。我一点都不想吃。
她看见朱瓴躺在沙发上,说怎么能让她躺这里。她和格格莉两人把朱瓴搀起来,朱瓴醒了,看上去特别清醒地说,谢谢马力妈妈,我没事。马力妈妈说,是是,没事没事,到楼下有床,躺着舒服点。她们把她搀出去,大概刚走到楼梯口,我们听到哇的一声,应该是朱瓴吐了。
马力说,她真的喝多了。
赵俊说,你们这帮吊死鬼。
李建宏说,什么?那你怎么不帮她挡挡。
马力说,她真的喝多了,刚才上厕所,坐不住,整个人往下滑,格格莉都拉不住,我去了才把她拉住。
过了一会儿,我们不想搓了。马力说,要不去王羲之墓看看吧。威风说,那里有什么。马力说,倒也没有,就一个墓。威风说,那不去,哪有什么好去的。李建宏说,还有什么好玩的。马力说,要不去水库游泳吧。
水库很小,就是一个建了巨大堤坝的池塘,大概就离马力家一两里路。我走得混身是汗。我们脱到自剩短裤,水面是温的,底下的水很凉,很舒服。我们一直游下天微微黑下来,格格莉和朱瓴都在家,要是她们也来事情就很奇怪了。
晚上,朱瓴格格莉跟马力妈妈睡一个房间。我跟马力睡一个房间。李建宏威风去赵俊家。
这是我第一次跟马力单独相处,其实我和他没什么话可谈,但是这么几天下来,我觉得跟他已经很亲近了。这个房间很深,门口有两个稻筒,一摞竹箩,还有几条黑色的长凳。最深处,也就是窗户旁边,放着一张木床和一张书桌。不知道为什么,窗户用红砖封了。书桌上放着一些杂志,一本叫《九连环》的奇怪的书,还有一个日记本,马力下楼洗脚时,我打开日记本看了看,这原先是一本练笔本,上面还有我们语文老师张胖子的批语,几个字写得非常做作,但大概自以为写得很有风度。上面有明天太阳一定还会升起这样的警句。接着变成了日记本,写着几月几号,花了多少钱,心情不好,只考了多少分这样的话。
夜已经深了,周围特别安静,我能听到马力把面盆放到架子上的声音,我很想把这个空间和在这个时间里的感受记下来。
马力上来了,他问我这几天下来,输赢怎么样?我说,没点过,来来去去差不多。我很想问他下午拉着朱瓴,那她岂不是没穿裤子。但我没问。我们议论了一下高中同学和老师,最后我说,明天去了赵俊家后就去我家吧,我已经很多天没换衣服了。
马力很快睡着了,他太巨大了,身边躺着这么一个巨型的活的东西,感觉挺奇怪的,他在不断地呼吸。我没有办法把某个时刻永远记住的,应该是过了很久我才睡着。
9.不知道取什么题目,要么叫我家
早上马力叫我起来,我们六个人吃早饭。朱瓴的脸有点苍白,她真漂亮,她微笑着和人说话的样子简直让人感动。格格莉也不难看,但她一点胸都没有。马力爸爸踩三轮车送她们去赵俊家。我和马力穿过田野去赵俊家。马力妈妈送我们,她说,好好玩,早点回来。
田野上的稻子快成熟了,一片巨大的青黄色,赵俊家就在前面的那片房子里。我们走在机耕路上,还能看到马力爸爸的三轮车在马路上慢慢前进。我感到我们可以比它走得更快。太阳在慢慢猛烈起来,路上不断有熟人跟马力打招呼。他们都问,回来了,到哪里玩去?马力说,哎,去前面M村。有辆摩托车突然在我们面前一个急刹,轮子在沙石上划了道很长的痕迹。
这个赤膊的人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他高兴地笑着,哥哥,你到哪里去啊!
马力说,啊,成江哪,我到M村去,你在干什么?
成江说,我嘛荡来荡去,到镇里打桌球去。我载你们去吧。
马力说,你去吧你去吧,我们慢慢走。
成江说,那我去了。
摩托排气管冒出青烟,我看到他瘦瘦的手臂上绽出肌肉,肩膀被晒得黑黑的,皮肤上印着一件白色小背心。他唰的一声去了。我觉得他开得过快。
马力说,我弟,小流氓。
赵俊家就在公路旁边,朱瓴和格格莉已经到了。这是间水泥砖搭成的房子,狭长得像个长方形的盒子,前面半间是卧室,后面半间是厨房和饭厅。赵俊的爸妈都很老了,赵俊爸爸的头发灰白,赵俊妈妈掉了两到三颗门牙,剩下的几颗显得特别长。
赵俊把我们领到新房子,这是一幢三间三层新房。围墙,一个小院子,院门前做了个三四级的小台阶。我们拾级而上,我想朱瓴应该拎起裙角慢慢走来,转头一看,她果然是这么做的。格格莉穿着裤子和运动鞋,像随时要跑步的样子。
朱瓴的凉鞋是透明的。
我们在一楼大厅里搓麻将,吊扇在头顶刮刮吹风,但还是热。院子里有一口小井,我们轮流不断地去拎水冲脚,每次扔下去,水桶都在井壁撞得蓬蓬作响。
中午吃完饭,就去我家。
我们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又走了五六分钟到我家。
我妈在家和她的女朋友们在搓麻将,一看我们到了,马上解散,李建宏、马力、朱瓴、格格莉坐下接着搓。那帮妇女一边假装在聊天一边打量我们。(10.28)
她们看朱瓴更多一点,朱瓴的指甲显得特别亮。昨天她喝酒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现在我觉得这帮妇女也发现了。我妈骑着自行车去买菜了。菜场在另外一个村庄,距离我家五分钟自行车。我妈大概要二十分钟。我妈走后,妇女们也渐渐散了,她们先是站在后面看我们搓,接着到了走廊上,接着到了院子里,其中一个说,哎呀烧饭去烧饭去。另外一个说,这么早烧什么饭,晚饭还早着呢。刚才那个说,早点准备起来,也没什么事情。她们都走掉了,窗口传来其中一个在尖声叫她孩子。
我和威风站在看。看了一会儿烦了,我带他去看电视。电视在二楼,在我爸妈的房间里。我开门进去,没有想到我爸在睡觉。我很吃惊,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刚才在灵凤家“支麻将屁眼”(看别人搓麻将)支悃了,回家睡觉。我们退出来,去隔壁房间里找书看。
钥匙放在门档上,我一摸,摸到灰。我抓住门栅,把自己拎起来,看到钥匙就贴在最角落里。我跳下,再摸,摸到了钥匙,灰也摸到了。
开门进去。我对威风说,以前初中时,我常常这样练单杠。我单杠一百分,我的同学都不敢相信,我这么瘦弱的人怎么可以一百分,他们不晓得我是这么辛苦地练出来的。威风说,你跟我讲过了。
我说,哦,不好意思,那我以前练武跟你讲过吗。威风说没有。
我说,那等下我跟你讲,等下我们到三楼去。
房间里太热了。西晒太阳搞得房间里很热,窗户都关着,灰很大。这个大约三四十平米的房间里就放着几只箩,一只箱子和几只蛇皮袋。蛇皮袋里放着我哥哥读过的书和我的书。
我指着蛇皮袋跟威风说,这些都是我哥哥读过的书,这些是我的。我指着箱子说,这里有我的小说。
威风蹲下打开箱子看。我说,这个箱子以前我哥哥读高中时装衣服的,用了三年太旧了,箱盖子都掉下来了。
威风随手翻了翻,说,就这几本啊,以前你都给我看过了。
我说,哦,那太热了,我们出去吧。
房间里的空气很不好闻。我把门关上,把钥匙放回门档上。我对威风说,这个房间的钥匙我们就放在这里。
威风说,我看到了,这样也挺方便的。我说,是啊,就算小偷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偷。
我们往三楼走,楼梯上放着谷梳子、竹梯、米箩、瓮什么的,我觉得这些其实都可以放到刚才那个房间里。这样楼梯就可以宽敞一点。我以前经常坐在这里看书,我说,就在这里练武,那时买了本武术书,什么长拳什么的,这里有点腾挪不开,书里讲要练好基本功,我还在这里蹲过马步,三级四级地跳楼梯,压腿,都坚持不下去,太苦了,我现在还记得三招。
我停下给威风演示了一下。我跟威风说,打拳就是这样,你的拳打到哪里眼睛去要看到哪里,有此体育课下雨,李印不是给我们上理论课吗,还记得吗,在讲台上打了几招,我觉得他打得不错,就是眼睛跟上了,显得很有神采,我对这个流氓的印象好了很多。
威风说,嗯,我都忘掉了。
我说,那你小时候有没有练过。
威风说,没有,我小时候就看书走象棋。
我说,我还举水泥砖,深更半夜的,以前我家院子里堆着一堆水泥转,我就举,举过头顶,有一节水泥砖我举了两下,还没举到头顶,哗啦碎了,吓死我,要是举到头顶哗啦碎了,哪就惨到家了,还好脚也没砸到,第二天我爸还问我怎么少了块水泥转,我晕倒,这么多水泥砖他居然知道少了块,书我也看的,我妈不让我看,怕我近视越来越深,我就坐在楼梯这里看,她很少上三楼来的。
我们已经在三楼平台上站了一会儿,可以看见田野、远处的山还有马路,我怀疑那个骑车的人就是我妈,她买菜也该回来了。
我说,以前,读小学六年级初一时,我妈要我每天站在这里看半小时远处,医生说的,我小孩子是假性近视,看看绿颜色看看远地方,近视就会矫正过来,我妈问他每天要看多长时间,他说不一定,一两个小时差不多了,平时少看灰东西和近地方。我就天天来看,看到了吗,那座山,还有那座白房子,是个丝厂,以前我二姑三姑都在哪里上班,我天天看这座房子,天天点窗户,从左到右几个窗户,从上到下几个窗户。
威风说,哈哈,你还不是近视了。
我说,是啊,可能是没有谨遵医嘱的缘故。
威风说,嗯。
接着我们没有什么话说,沉默了一会儿。这会儿,太阳已经比较西了,楼梯棚的阴影刚好可以遮住我们。
威风说,曹洁有没有来过你家。我说没有,怎么会来我家呢。威风说,那你把她叫来玩啊。我说,她来的话,我会很紧张的。威风说,紧张什么啊,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我说,那我们下去叫吧。
曹洁妈妈接的电话。她说,曹洁刚出去了。我说,哦。她问我是谁啊。我说是她高中同学。她说,嗯,那等她回来我会跟她说的。我说,好吧。我就在挂电话了,曹洁妈妈说,等下等下,她刚好回来了。我听到一阵丁灵当啷的铃铛响。曹洁妈妈在说,来,快来接电话,你同学打来的。我听到曹洁在问:谁啊。过了一会儿,她说,喂?谁啊?我说,我。她说,哦,你啊。我说,等下有空没?他们都在我家,一块过来吃饭吧。她说,哦,我刚回来啊。我说,过来吧,朱瓴、格格莉她们都在。她说,你家在哪里啊。我说,你在三江城门口的石狮子下等吧,我来接你,大概半小时。她说,那好吧。
我妈还没回来,我不想骑我爸那辆巨大笨重的车。
我坐在走廊上的竹椅上等。我猜她快回来了。(11.5)
10.
我爸起来,我听见他关门声和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声音。他看见我,问:你一个人像木头一样坐着干什么?
我看他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清着嗓子着从面前走过,看上去一副没有完全清醒的样子,我说,没什么事,坐会儿。
他瞄了一眼厅里李建宏他们,走进厨房里泡了杯茶。他捧着茶杯走出来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还不错吧。
他喝了口茶点点头说,还不错就好,接着他拖了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来,跟我一样无语地望着院子。半截院子浇了水泥地,半截还是菜园子,种着小白菜、芋艿、甘蔗,院子的角落还有一架葡萄,另一个角落有一间厕所棚。
他时不时喝口茶,弄出很惬意的声音,搞得我也很想去泡杯茶,他穿着拖鞋,大脚趾显得特别粗大,趾甲缝跟一个伤口似的,里面全是黑乎乎的油灰。
过了一会儿,我妈回来了,自行车车篮里放满了菜,笼头上还挂着两三个。她说,哎呀,天空太热了,市场里这么多人。
我爸放下茶杯去接菜。我妈想把车推进屋里,被我拦下。她说,干什么去?我说,去接个同学。她说,小心点,这车刹车不行了。我道一声晓得飞车而去,我的两只脚就是我的刹车。
快骑到初中读的学校,我没有力气了,远远看见学校里竖着的旗杆,还有围墙外面的篮球架。经过学校的时候,我转头看了看学校里面,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幢房子、自行车棚和一块称不上操场的空地。我知道空地的中央是个池塘,每个年级最风骚的女同学每次下课都会到池塘边上洗手。
再骑一半路,到了和曹洁约好的三江城门口。门口摆着很多地摊,还有等活的中巴车、小货车、三轮车,边上有两个公交车站,很多人来来去去。他们太闹了。但我马上看见曹洁就站在一座石狮子的旁边,双手扶着自行车,把脑袋转来转去的,看来到的时间不长。
我来到她面前。她看见了,笑起来。我说,迟到了我。她说,是啊,不是说好半小时吗。我说,那我们走吧。
我们并排骑在路上,其实车这么多路这么窄,这样骑不太好。我努力找些话题来讲讲。我说曹洁以后我多找你出来玩玩吧。曹洁说,等成绩出来再说吧。我说这么有什么关系。曹洁说,哎呀,反正我不知道成绩玩不开心。
我们快骑到我初中读的学校,我想等下经过时跟她讲讲它和我的初中。这时,我听到有人叫我,应该不止叫了一声。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我表哥李晋。他说,去哪里啊?我说回家。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严峻,我想这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我单独和女同学在一起的缘故。
我跟曹洁说,这是我表哥。又跟李晋说,这是曹洁。他们点了点头。接着我们三个人并排往前走,这样就更危险了。每当身后喇叭轰鸣的时候,李晋就猛踩几脚,骑到我们前面等车过去,然后慢下来再三个人慢慢前行。李晋骑车的样子很像小流氓,手捏再车把的中央,腰背尽量弯成弧度,脚后跟踩蹬。其实我也是这样骑的。有段时间,我认为驼着背走路很酷,如果再穿件白背心外披一件黑西装的话。
我还没跟曹洁讲初中的学校,就已经经过了。我跟她说,前面那个村庄是什么村,左面那个又是什么,右面那个又是什么。曹洁说,哦哦。结果她只知道其中一个村庄的名字。
李晋说,你一下子跟她说什么多,她怎么记得住。
曹洁笑了。
我问李晋去哪里。
李晋说,随便哪里逛逛,我爸在你家搓麻将吗
我说,你爸爸在吧,那去我家吧,搓麻将,我好多同学。
李晋说,那你们同学搓,哪有我的份。
我说,有的有的,很多同学。
这时,我们已经拐上我们村前那条笔直的机耕路,这条路跟李建宏村外的机耕路一样,两旁都是笔直的水杉。曹洁骑车太慢了,我几乎被她烦死。她挎着一个白色的小包。我觉得挺难看的。
到了我家,我们进厅里。大家看见曹洁来了,纷纷打声招呼。我跟曹洁说,你把包摘了吧,放那里去。曹洁说,不摘。李晋站了会儿说,我走了,还说我爸爸在。
我妈看见李晋,说,李晋哪,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刚才路上遇到的,姨夫是不是在舅舅家搓麻将。我妈说,那不知道的,好像没来吧。李晋说,那我去看看吧。舅舅家跟我们家在同村。我妈说,别去了,在这里吃晚饭。李晋说,不吃,去了。说着跨身上车。我妈说,那你爸不在舅舅家你再回来。李晋说,不在也不回来了,我去朋友家玩了。我说,那去吧。李晋去了。我妈说,小心点,车骑这么快!
我跟我妈到厨房。我妈说,你刚接来的同学是谁啊?头发染得黄黄的。我说,她没染,天生的黄头毛。我妈说,天生的有这么黄?我说,有的,有的就这么黄。我妈说,这人怪怪的,你叫她把包摘下来都不摘,哪有谁在屋里还挎着包的。我说,呵呵,她喜欢就让她背着呗。
我给吴素莲打电话。她正好在家,她坐车过来,大概半小时。我让她下车后就在马路上等。(2006.11.7)
11.
我到厅里。李建宏、马力、朱瓴、格格莉在搓,赵俊、威风、曹洁在看。我说,要不我们再开一桌吧,人刚刚好。赵俊说,吊死鬼,我不想搓。他就坐在李建宏旁边,我说,你跟他合庄吗?赵俊点点头。我说合庄有什么意思,又不是自己搓,来吧。赵俊说,吊死鬼,我不来。曹洁说,我也不想搓。
这时天已经凉下来,还有一些黄昏的微风。我和威风曹洁走到院子里聊天。我妈就在厨房里炒菜,发出此拉此拉的声音。屋子旁边的池塘,已有一些孩子在洗澡游泳。还有一些妇女在洗衣服。
威风跟曹洁说,你知道吗?你以前站在学校走廊上的时候,我想上来踢你屁股一脚。
这句话吓了我一跳,我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料到曹洁笑道:你敢!说着就踢威风的小腿。威风后退,一边伸手抵挡,曹洁的手来抓,他们的手臂就在格来挡去。我的内心就涌起一股悲凉,什么时候我才能轻松自在地和女同学交往啊。想到这里,我就很想去接吴素莲了,她应该快到了。
我跟曹洁说,我骑你车去了。她正在和威风玩,根本来不及回答我。我骑车去了。曹洁的车太矮了,但笼头很活,踩起来很轻。我轻轻地经过弄堂,在该转弯的地方按响车铃,非常优雅地转弯。在路上我遇到一个小孩,他很好奇地打量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接着我遇到二表哥的一个朋友,他问我去哪里啊。我说去接个人。
我骑完机耕路,在机耕路和马路交界处停下来。吴素莲还没有来。我坐在车后座上,双手扭车龙头玩,曹洁在车钱装了个车篮。以前我经常看到她把书包放在车篮里,腰板笔挺地骑出校门。
马路对面是一家纺织厂。这是我小学双胞胎同学家开的,他家房子就在前面不远处,又白又高的五层。我知道他们最近生活并不幸福。纺织厂围墙上写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建筑工地常见的标语会出现在这里。
很多中巴车过去了,我很希望有一辆就在我面前停下来。我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吴素莲还没有来。天已经越来越红了。我就回家了。
回到家,我看到吴素莲就站在院子里和曹洁威风在聊天。我晕了。我说,啊?你怎么已经来了。
她说,我坐了辆乌龟车(电动三轮车)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家。她说,我问的啊,到村子一问就问到了。
我说,我在村口的路上等你,你没看见我?我还想回家再打电话给你呢。
她说,没有啊,你在哪里?
我说,就在那里啊,路口。
她说,没有。
晚上吃饭,我哥回来了。我们团团地坐了一圆桌。我爸表现正常,我哥显得很害羞,我妈在厨房里继续烧菜。
格格莉跟我说,这是你哥吗?你也不介绍下。
他们都笑起来,我看到朱瓴笑起来露出整个上排牙齿的牙龈。
我说,介绍介绍,这是我哥,这是我的同学们。
我哥腼腆地笑了笑,拿起饭碗吃饭。我觉得他是想挡着。
格格莉说,你哥好像跟你长得不像啊?
我说,像的像的,以前很像,现在不像了,我瘦,我哥哥现在胖了。
我哥又笑了,脸都红了,看来当着这么多人议论,他很不好意思。
我爸说,他们两兄弟小时候很像的,相差四岁,带出去还有人说是双胞胎,现在大起来不像了。
格格莉说,是的是的,我小时候跟我哥也很像,大起来不像了。
马力说,这种情况很常见。
李建宏问我爸上班情况。我爸说,很辛苦啊,我是既当工人又当农民,白天上班,下班还要种田。
吃完饭,我们聊了会天,又搓了会麻将。曹洁、朱瓴、格格莉、吴素莲要走了,说晚上回去住城里去。她们想叫我们去唱歌。我们不去,接着搓麻将。
最后朱瓴说,那好吧,你们玩吧,明天到我们家玩。
我们说好的。
第二天,我们去朱瓴家。威风那天虽然跟踪过朱瓴,但是他找不到在哪里了。赵俊给朱瓴打电话,朱瓴很快就出来了,骑着一辆笼头很高的红色小车,以前我们没见她骑过。她说格格莉、吴素莲昨晚就睡在她家,曹洁回家了。
朱瓴家是个四层楼房子,1、2、4层都租过去了,自己住三层。我们进去的时候,他爸正坐在客厅里抽烟,旁边坐着格格莉和吴素莲,他们在看电视。
朱瓴爸爸站起来和我们打招呼。他脸色发黑,戴着一副镜片很打的茶色眼镜,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我不好问他有什么事情,大概问了他也不会告诉我吧。
朱瓴的妈妈脸胖嘟嘟的。
他们开始准备搓麻将。我和威风出来逛。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威风说去打游戏吧,我不想打,他说去洗头吧,我不想洗。我们就慢慢地在街上走,虽然街上什么都没变,但我感觉变化挺大的。
我们走过几天前睡过的街心公园,沿着街再往前走,就快到我们学校了。我看到街边有个卖衣服的小店。我跟威风说我想买条运动裤。他说,为什么。我说,想运动。他说,那就去买。
我们走进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卖。她问我要什么。我说有没有运动裤。她说,有,很多款式。她拉出一个衣架。我挑了一条黑底白条的裤子。她说四十五块。结果我只还到四十块就买下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新华书店门前了,我说,进去看看吧。威风说,看看吧。
我们发现里面已经变成开架售书了。我挑了一本英文的《梦的解析》。威风说,干嘛。我说,大学了嘛,学英语。我还买了两盘诗朗诵磁带。威风又问我干嘛,我说练普通话,以后到大学得说普通话,我普通话不好。
我问威风听说过古希腊还是古罗马有个演说家,小时候是个结巴,后来天天嘴里含个石子练说话,结果变成了伟大的演说家。
威风说,听说过这个人。
我说,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威风说,呵呵。
我们往回走,看见了半截城墙。我跟威风说,我小时候去太外公家,他家后门出去就有一截城墙。威风说,那很好玩吧。我说,是啊……我好像从来没爬上去过。这样说时,我感到有点沮丧。就是那种很没劲的感觉。
威风迷路了,但我还记得。我们回到朱瓴家。午饭已经做好,他们围着桌子坐着等我们回来。满桌的菜冒着热气,朱瓴爸爸和妈妈都不在。
李建宏问,买了什么书?
我说,梦的解析。
他拿过去一翻,说,英文,你疯了吗,要做神仙啊。
我说,呵呵。(2006.11.8)
12.
我问朱瓴,你爸爸和妈妈呢,怎么不过来一起吃。
朱瓴说,他们不过来,他们在另外一个房间吃。哪我们开始吃起来了啊。
我们很快吃完了,坐着聊天。我们感到下午还在朱瓴家搓麻将的话,似乎有点不妥。李建宏说,要么下午去我家玩吧。我说,你家太远了。
吴素莲说,下午去我家吧,我妈在家。
威风说,好啊,还没去过你家。
朱瓴说她不去了这几天下来都累了。
我们走的时候,朱瓴爸爸和妈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微笑地跟我们说下次再来玩。
我们走到巷子口。我问威风那天是不是站在这里目送的?威风说,可能是。吴素莲问我们再说什么。我们说没什么没什么。
李建宏说,我们回学校打篮球吧。
我说,不去了,这么热,打一身汗去玩多难受。
他们都表示同意。我们去捣臼爿坐车。朱瓴的家离捣臼爿车站很近。我像如果她站在四楼的话,都可以看见车站。这么一想,我对朱瓴现在在干什么很感兴趣,可能再睡午觉,可能在看电视,她为什么对赵俊这么感兴趣,我看赵俊在生活中只有一根神经,脑细胞半两重,不过他理科特别好,那威风也很好啊。
吴素莲的家跟李建宏威风的家同一个方向,不过大概只坐了三分之一的路,吴素莲就叫司机停车了。我们下车,面前又是一条笔直的机耕路,不过路两边没有水杉,路的尽头有一个上坡。
我们一直走啊走,每个迎面骑着自行车或摩托车过来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有些从后面超上来转过头来看我们。田里的稻谷快熟了。
我们大概走了半小时,走过上坡望左转,走了一段两边有竹林的特别荫凉的路,再在房子间走了一段,就到了吴素莲的家。她家门前有三四节台阶,红漆大门,进门一个天井,过了天井是一个大厅,厅边是厨房和卧室,总共三层,厨房上面是晒台。
吴素莲的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她已经知道我们要来。在捣臼爿车站,吴素莲给家里挂了电话。我问吴素莲,你家有电话啊。她说有啊。我问她记下了电话号码。
吴素莲家没有麻将,她跑出去借。他们在看电视。我和威风走象棋,格格莉在旁边看。
他当头炮,我也当头炮。他说,这么猛。
我说,呵呵,有这么走的,我以前都是跳马,上次我记得谁说,一般还不如也走炮。
威风说,那我打过来呢。我说,可以,一般不打。
他没打,上马。我也上马。
格格莉说,你们走得一模一样,那怎么会有输赢。
我说,会不一样的会不一样的。
威风出车,我也出车。
他说,靠。
接下来他又上马,我也上。
他出车,我也出车。我们突然发现这样很没劲。威风带着恼怒的神情吃掉了我的车,当然我也吃了他的。我们各自剩下马炮,没有车,走起来很没劲。我们开始第二盘。
格格莉说,刚才谁赢了?我说,和棋。
格格说,我说怎么会有输赢,这样走我也会走,我看我哥哥他们走象棋不是这样走的。
第二盘,我们走了一盘应该像他哥哥他们那样的象棋。格格莉看了一半不看了,吴素莲拿了麻将回来了,她去搓麻将,吴素莲接替她看。吴素莲说,你们走棋都挺厉害的吧。
我说,一般化。
两盘棋下来,我不想走了,去搓麻将。赵俊站起来让我搓。威风和格格莉站在二楼晒台上谈心。等天再晚些起风的时候,站在晒台上是很舒服的。
我的牌不错,但总是不胡,还常常放铳。马力胡了几盘后问我,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经常放铳。
我说,为什么?
马力说,因为你从来不看牌面,只照着自己的牌搓。
我说,我在看的啊。
马力说,你搓牌太随便了,下家要看牢,对家要什么牌心里有数,上家的牌要骗得下来。
马力是我的下家。我说,有什么,说来说去还是风头的问题,我风头太差,再搓一圈换庄。
格格说,呵呵,是的,是风头问题。
换庄了。但牌总是还是在刚刚上听或远没上听时被别人胡去了。马力赢得最多,李建宏也赢,格格莉输了点,她的脸有点红。我觉得等下还能赢。
我做出了一盘财神。但快到吃晚饭时,我还是输了好些。吴素莲的哥哥回来了。(2006.11.9)
他哥哥穿西装,个头不高,理平头,把摩托停在门口走进来,看到我们打量了几眼,然后走到院子里在水龙头底下洗手,洗完手,他撅着屁股把两只湿淋淋的手叠在一起拎在身前,一边朝厨房走去,一边朝我们点头笑道:今天这么热闹,莲莲同学都来了啊。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客气地笑道:嘿。但好像他没看见我。威风问吴素莲,这是你哥哥吗?
吴素莲点头。威风说,你还有个哥哥啊,以前不知道,比你大几岁。
吴素莲说,大四岁。
我说,我哥也比我大四岁。
李建宏说,你哥哥做什么的?
吴素莲说,在镇办公室做事情。
李建宏说,哦哟,那是好工作,年青青的大有前途。
吴素莲说,没什么的,工资很低。
我说,不会吧,怎么说也在镇里嘛,你哥看上去比我哥成熟多了。不过你哥比我哥大一岁。
吃饭时,她哥哥来了,西装脱了,穿着一件白衬衣,我觉得奇怪,他不觉得热吗。他举着酒瓶微笑地问我们谁喝酒啊。吴素莲说,他们都喝,除了女同学。
格格莉和吴素莲喝雪碧。我说,格格莉你肯定会喝的吧。格格莉说,为什么我肯定会喝,我不会喝。我说,呵呵。
吴素莲哥哥问我们都报了哪些学校。我们一一告诉他,他感慨到你们学校报得都不错,我当时就报报绍兴师范。
我说,啊,这跟我们语文老师是同一个学校。他说,你们语文老师也是绍兴师范的?那肯定比我高好几届,我那届没几个嵊县人,我都认识。
吴素莲说,你也不一定都认识的。
吴素莲哥哥说,怎么不认识,这么小的一个学校,以前我们经常在一起踢球什么的,好友老乡会嘛,我当时是会长,我怎么会不认识,上面三届低下三届的我都认识。
吴素莲不说话。李建宏和吴素莲哥哥谈起来了,他们讨论了一下镇和县里的政治经济情况。吃完饭,我和威风继续下棋,其他人在看电视,李建宏和吴素莲的哥哥还坐在厅里聊,两人都点上了一枝烟。我跟威风说,李建宏真能说,难怪到杨艺家跟杨艺没什么说的,两个人闷头看书,跟她爸爸妈妈反倒很谈得来,她爸爸是杀猪的,你真的难以想象,一个杀猪的生出杨艺这样的女儿,虽然也很难看,但看上去太清爽了,一点都不像猪。威风说,哈哈哈,你不要看不起来杀猪的,杀猪的就不能生女儿了吗,杀猪的不但生女儿,往往生出来还很好看。我说好看倒不一定,关键是怎么这么清爽看上去。威风说,猪也是很清爽,你天天给它洗澡梳头,它也很清爽,你这么有个误区,我要跟你说说,你认为猪就比人干净,就是主观主义你知道吗,我们要辩证地看问题,猪有猪的干净,人有人的不干净,有的猪是很干净,有的人是不干净的,猪不一定干净,人也不一定不干净。我说,现在你辩证法学得这么好有什么用,政治都考过了。威风说,考过了就不用学了吗,考过了你还是要学,你不知道以后还要不要考,要发展地看问题。我说,哈哈,你觉得杨艺好看吗。威风说,我不知道,以前我觉得有些人非常漂亮,但在你一说之后觉得不漂亮了,我觉得我对杨艺这样的长相没感觉,不好评价。我说,我觉得杨艺不漂亮,但她的额头很高,看上去很清爽的样子。威风说,还好吧。
我们不走棋了,走到天台上聊天。大概晚上八九点钟了,吴素莲的家在村子边缘,右边是七八幢房子和竹林,左边是田野和田野远处的灯火,底下一条溪流流得很急,听得见隐约的很好听的琅琅声。在这样的水里应该会有三四指宽的鲫鱼,一直摇着尾巴往上游冲。
我说,等下去干什么?威风说,不知道。我说,要么回城里吧,你们到我家睡。威风说,那也好。过了会儿,李建宏上来了,我们准备走了,格格莉住在吴素莲家。我们返城。
吴素莲哥哥说,你们不用走出去了,我一个个载你们到路口。我们拒绝了他,他说,那你们好好走,下次再来玩。我们和他、吴素莲、格格莉挥别。天空很凉,我们一直走到马路上拦车。车太少了,知道我们终于等到了一辆过路车,司机要我们每人三块车。我们站在过道上,其他人都坐着,刚开始他们好奇地看我们,后来他们不看了,偶然瞟来一眼,跟瞟窗户外面一样。
我们在捣臼爿下车,往城里走。街上正在夜阑人静,还有一些路边摊子,我们的脚步声特别清晰。我们走过西桥,在菜市场的夜摊上吃了碗年糕。马力说,看录像去吧。他们想去以前经常去的东桥底下的那家。我说我知道八道岭十字路口哪有一家。
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感觉怪怪的,我们走过那家卖一块钱一个包子的商场,一直往前走,鹿山在房子背后黑乎乎的。我想到上面过夜也不错的。录像室分成两间。马力、赵俊、李建宏去另外一间,我和威风在这间,正在放洪金宝的一个什么片子,我突然想如果把曹洁叫出来我们三个人挤在破椅子上看录像,这样的感觉挺好的吧。房间的空调太足了,我感到有点冷。
13.去游泳
放完洪金宝之后是一个烂片,里面的演员我一个都不认识,这简直是个奇迹,这样的片子他们也放。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撩门帘进来说,好片在旁边房间放,要看的去。很多人站起来去了。威风说,哎呀,好片喏,去。我说我不去。威风说,那我去了。他去了。我看着烂片。这个片子完了,接着又是一个烂片,里面的人我还是一个都不认识,这好像是个台湾片,他们说话的腔调和录音效果很容易听出来。讲的是一个村子里的几个故事,其中一个故事是有个女的很穷,偷鸡腿时被一个男的逮住了,这个男的本来要毒打她一顿,但看她还有几分姿色,就打算要奸她,她说,那我可以吃这个鸡腿吗。这个男的说,你要吃,两个都行。女的就马上吃起来,那男的脱掉她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和那女的干起来,那女的一边干一边叫一边吃着鸡腿。
有好几个人看得笑起来,我也觉得蛮好笑的,但没笑出声来。过了会儿威风回来了,我说,怎么回来了?他说,放完了,人太多了,都站着看。我说,去那边干嘛,这边也在放。威风说,你这边小儿科,那边人兽的。我说啊,还在放?威风说,没了。看完这个片子后是成龙的霹雳火,我们觉得很好看,那个老叫人阿爸阿爸的哑巴开始蛮恐怖的,后来变得很可怜。房间里有人抽烟,过来一会儿,门帘撩开了,一个人进来说,香烟别抽了,开着空调呢,要么我空调给你们关了,你们抽。那个人把烟掐了。我感到很满意。
接着一个片子是讲贼的,里面也有洪金宝,刚才那个片子里威风凛凛的大人物在这个片子里变成了一个可爱的胖子,其他的人也很可爱,后来还出来了成龙打了一通,这个片子我们看得很满意。我感到很困了,有些人已经躺在椅子上睡了。我往墙上靠了靠,我猜这墙很脏,有人往上吐痰有人擤鼻涕后,会把拇指和食指往上一揩。我跟威风说,我睡了。
等我迷迷糊糊睁眼时,看见威风已经不见了,录像还在放,但没几个人在看,门帘后面透进天光来。我坐着等自己完全清醒,录像在放一个黎明的什么片子。过了一会,威风进来了,他说,走吧。
我跟着他走出去,马力、李建宏、赵俊他们都在门口缩着脖子。我把体恤的领子竖起来。旁边有个水龙头,我接了一捧水搓了搓脸,感觉很舒服,我又接了一口水,伸进手指搓了搓牙齿,呸的一口吐掉,感觉一切都苏醒了。
十字路口有人在卖霉干菜饼,一块钱一大张,五毛钱一小张。我们买了几张吃。我说,接下来去哪里?要么去我家搓。
李建宏说,找何宁去,还没找他玩过呢。
我们不知道他的电话。马力找他们班的同学问到了。李建宏给何宁打电话,响了好多声,李建宏说,何宁在吗……我是他同学……对……好的。李建宏拿开电话,掩着话筒笑道:他爸爸,还睡着呢!
我说,哈哈哈。
马力说,现在估计才六七点钟吧。
威风说,看来他爸爸昨晚没看通宵录像。
何宁在电话里告诉李建宏怎么走。我们得到客运中心去坐车。客运中心建在山脚下,一片白色的矮矮平平的建筑,顶上七个金色的大字:嵊州市客运中心。那前面的空地上停着自行车、中巴车、三轮车、残的。我们坐进其中一辆中巴,等了十几二十分钟,人终于快满了,车开动了,在山脚和山坡上拐来拐去,但因为坡度不大,并不觉得颠簸,公路旁边一直有一条江,可能这条路就是沿着江修的。往这个方向去的人,讲话的口音跟我们有些不一样,更接近绍兴。(11.20)
车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下,放下我们五个后继续往前开去。我目送了它一会儿,看着它白色的浑然的样子越走越远。我们穿过马路,这样就来到了大槐树的对面,这棵槐树看上去至少活了一百年,但没有被闪电电过的痕迹。
我们面前是一条泥泞的小巷子,都不知道这样的天气为什么还有这些水没有被蒸发掉,水洼里填着几块砖头,踩得不巧的话会有泥水从砖缝中射出来,我们很小心地穿过,走到中途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一个猪圈,可能水就是从里面流出来的,我想起了杨艺,难道会有人把杨艺关到这样的环境里来吗。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石板桥,其实就是一块石板,可能是某块墓碑,把有字的一面朝下,这样往阴沟上一搁,就变成了一座小小的石板桥,石板桥的那一头就是一条干净的宽阔的泥路,一个穿着对襟衣衫的阿婆手里拿着搁笸箩,双眼迷茫地看着我们,旁边有一只鸡在翻土,更远处有只狗直着脖子看我们,阳光越来越剧烈了,在这样的弄堂里,从屋檐间穿过来的阳光特别的亮。
李建宏走过问她知不知道何宁在哪里?阿婆说,哪个何宁?李建宏说,哦,那我们再问问别人。阿婆说,何宁?是不是何建?他爹何勇,开拖拉机的。李建宏说,不要紧的婆婆,我们问问别人。阿婆说,何勇他家就在前面,你们再往前面走,砖个弯就倒了,三层楼,现在他们家很好了,老婆天天搓搓麻将。
李建宏举起右手在前面一挡一挡的: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他退了回来,婆婆还在看着我们,说,就在前面。
我们说好的好的。我们只好往前走。走了一段,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开门出来,我们正要问她,前面有个人在喊我们,我们定睛一看,正是何宁,他一边喊一边跑过来。
他家是个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那边的一半是他伯伯家的,这边是他们家的。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他爸爸坐在桌子前喝茶,何宁介绍说,这是他爸爸,这是谁这是谁。他爸爸站起来和我们一一握手,笑容非常亲切。他说,路上坐车很挤吧,天太热了。我们说还好还好,我们这么多人上去车才挤的。他说,是吗,来来,先坐下来,何宁茶去泡来。他和我们聊了会天,他已经记住了全部人的名字,和我们都单独聊了几句,在开聊之前,都会先叫一声名字。何宁泡茶回来他就走了,他说出去转转,你们年轻人玩,搓搓麻将,中午一块吃饭。
我深深折服于何宁爸爸的待人接物,偷偷跟威风说,何宁爸爸很有魅力,不像个农民,他是干什么的?威风说,不知道,可能是领导干部。我说,我听说是做生意的。这时,李建宏问何宁,你爸爸现在生意做得怎么样?何宁说,我不知道的,还好吧,打算在杭州给我姐姐买套房子。李建宏说,呦,杭州的房子可买不起。何宁说,是啊,贵得要命,一平七八千,我不知道的他们的,我不管这些的。
接着我们搓麻将,这副麻将很高级,比这些天搓过来的所有麻将都高级,比它们大一部,厚一部半,摸在手里像一块小型砖头,使人扔不住咄咄往桌心扔。桌子上铺着块小地毯。
到中午,何宁爸爸没有回来。何宁说,肯定搓麻将搓牢停不下来了,我妈跟我姐去外婆家了,要么我们叫饭店送些过来好了,就怕不好吃的。我们说那就饭店送吧。
饭店送来一大盆饭和几个炒菜,我们吃得很舒服。何宁说,我们接着搓,等下游泳去。我说去哪里,现在的塘都很脏。何宁说,去前面江里,刚才你们来的时候没看见吗?就是这些年在挖沙,有些地方太深了,每年都有人淹死,今年刚刚有人淹死,我们的隔壁邻居,只有二十多岁,他水性是很好的,水底下可以躲个十几二十分钟,水性好没用的,底下的水太凉了,一下去就抽脚筋,有些地方还有漩涡,水草缠住脚也不一定。
我说,捞起来了吗?
何宁说,捞是捞起来了,被水淹得雪白,冲下去好几十里地,都快到绍兴了,才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捞上来。
隔了一会儿,何宁又说,我爸知道了肯定不让我们去游。
到了三四钟,我们搓得疲了,仍旧从那条脏乱差的小巷子里穿出来,穿过马路,经过那株槐树,沿着一条沙石路慢慢走下去,江就在前面,中间隔着宽阔的沙带,有些地方长着绿莹莹的大片的草,有些的地方的水洼大得像池塘,不远处有个沙场,竖着一个铁架子,好像就是用这个铁架子淘沙的。(11.21)
14.游泳
挖沙船上好像也有这样的铁架子,像水车一样把汁水淋漓的沙子一兜一兜的带上来。我们脱掉衣裤,只剩下短裤,我知道有些地方的人喜欢裸泳,但我们这边不是。这里离马路不太远,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们看上去都无所畏惧的样子,尖叫着拎着手臂七跳八跳地往江跑去,到岸边才慢下来,小心翼翼地走过溪石滩。这些石块长年浸在水里,不长苔藓,但很滑,光脚踩上去的感觉非常好,只要小心点。水有点温,越走越凉,走到齐腰深的时候,就非常舒服了。我捧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把两边的头发抹到脑后去。一切心旷神怡,挖沙船从这里看上去非常遥远,对面的山有点山岚的样子,我觉得山岚就是形容那些很绿很丰满的山。他们已经游开了。我仰躺在水上,水缓缓地把我往下游送,今天下午也是会过去的,就像我们已经过完了三年。
李建宏和何宁在不远处游。何宁做出非常矫健的样子,他的皮肤特别白,但比不上马力的白,马力白得像一个胖胖的妇女,他正在和赵俊缓慢地游着。威风在旁边。马路上车来车往,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车顶盖。
我跟威风说去挖蟹吧。他说,挖蟹,挖什么蟹。我说,那边那些石头底下都会蟹的,翻起来就有。
我们过去翻,结果一翻只出来一股混水。我告诉威风不是这样的,我们家后面的那条江里就有蟹,我小时候经常去捉,其实我只去捉过一次。
威风不追究我,他钻到水里游,入水前双脚拼命蹦达,力求钻得更深点。水花钻得有半层楼那么大,声音响得像拖拉机。在水底游会身不由己地浮起来,如果捧块石头不游在水里走,就可以走出老远,比他们游的人远得多,但是这样容易被污泥里的碎玻璃什么的割破脚底,血会从水里慢慢漂上来,你脚上的伤口好像不流血似的,到了岸上才知道,流得跟河似的。这是我的经验。
过了一会儿,我不想游了,手指上的皮起皱了。我先上来坐在岸上的石头上,石头被晒得温温的,屁股很舒服。那只挖沙船的船顶系着一块红旗。我在想短裤怎么办。最后我决定了,把它脱下来拧了拧,然后再套上,在阳光和石块的烘烤下,它干得很快。他们也上来了,短裤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我在想他们该怎么办,结果他们就抱着衣裤这样往马路上走去,我想既然人这么多,那我也别穿长裤了吧,但是我还是穿上了,我跟在后面笑着看他们穿过马路,穿过那条巷子,再在那条泥路上走了会儿,路上的人看着我们笑,他们都不认识我们,只有何宁看上去非常不好意思,但是他说,这有什么,男人嘛。到了何宁家,他们浴室里冲了冲各自套上长裤出来,他们的短裤最多拧了拧,这样凉凉的穿在身上感觉会很舒服的,不过短裤的颜色透过长裤露了出来。(11.22)
我们在客厅里坐了会儿,喝了很多茶,游泳太累人了。李建宏说,刘英才是不是也是这个村的?何宁说,是啊是啊,我倒没想到哪,那我们找他玩去?
何宁本来要先给刘英才打个电话,但他一拍脑袋说,哎呀,他家是没有电话的,我们直接去吧。
刘英才家在新村,这是何宁说的,那么相对的,何宁的家就在老村。老村是新村之隔就是一个土坡,新村全建在土坡之上,我觉得这个不可理解,为什么现在还有人愿意把房子往山上建呢,难道就是为了在马路可以看见自己家的房子吗。
我们在村子穿过的时候,很多人都在看我们,我们的队伍有点庞大,鸭、鸡、鹅什么的看到了都往路边躲。我们大概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远远看见刘英才蹲在地上夹螺蛳。何宁说,哈哈,刚好赶上晚饭。
一直快要走到刘英才的面前,他才看到我们,拎着老虎钳迟疑地看着我们,接着展开笑容,说,哎呀,你们哪,你们怎么来了。何宁说,哎呀这话说得,我们来赶晚饭。刘英才说,呵,给我打个电话嘛,来来,建宏、智正、威风、马力、赵俊。在他说的时候,我们走过刘英才夹下的一摊螺蛳屁股,在他还没说完的时候,何宁打断他说,你家装电话了?刘英才笑,呵呵,装了啊。何宁说,什么时候装的?刘英才说,前两天嘛,刚刚装的。何宁说,号码也不告诉我,什么意思?刘英才说,那你也没问我,怪我?何宁说,那我不知道你家装电话了啊,难道我无缘无故问你电话号码啊。刘英才说,好好,我现在告诉你。
刘英才的家是幢三层水泥楼,旁边的房子也是这样的一排,前面一排也是这样的,后面一排也是,只有高低稍微不同,如果远远的看过来,这肯定很像梯田。进门一个很小的院子,过了院子就是一个厅,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猛虎下山图,两边贴着对联:福泽百姓方为好,绿遍九州始是春。横披:家和万事兴。威风笑了,跟我说,哈哈哈,这个对联太搞笑了,还放在老虎的旁边,有什么暗示吗?我说,会有什么鸟暗示。威风说,下句始是春,始和是发音差不多,这样是不是不太对。我说,不知道。威风说,不如套用我们学过的古文改成,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横披为:朝避猛虎。我说,呵呵,好啊,不过有点牵强。威风谦虚地笑道:有点有点。
厨房里转出一个矮小的中年的妇女,但看上去很能干的样子,她一出场就让我感觉一她很能干,二她是刘英才的妈妈。看来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响就赶出来,她笑道,哎呀,这么多同学来啦,好呀好呀,同学是要来玩的,我饭都做下去了,你们先坐下来坐下来,喝点茶,我再做些,英才赶紧去菜场再买点菜来,那何宁帮我们招呼一下同学噢,你我们村的,我们就随便了。
何宁说,好的好的,不要客气。
刘英才把我们领进旁边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在厅旁边,和厨房相对。我们各自坐下,刘英才打开电视,和我们说,你们先坐下看看电视,我去泡茶。他出去了,我听见他在跟他妈说,哥哥在干嘛?她妈说,可能在楼上房间里。她妈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喊:英勇英勇。喊了好多声,我听到楼上一声沉闷的答应:嗯。刘英才妈妈,简称刘妈妈喊道:赶紧下来,英才同学来了,你去帮忙菜场买菜。楼上没什么响动,估计是答应了一声,刘妈妈走回厨房,一边走一边唠叨,这么大的人一天到晚躲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干什么,可以吃饭了就下来了,养这么大白养。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嗒嗒的脚步声,一个人从楼上走下来了,等他经过门口的时候我特意转头看了一下,一个穿着灰色汗衫的年轻人,很重地从门口走过去,走到院子里。刘英才的妈妈追出来,好像在交代他买什么菜。(11.23)接着她低着头唠唠叨叨回来了,无意中抬头看到我正看着她,朝我飞快地笑了下,然后走进厨房里。
我们四五个人坐在方凳上,这些方凳凳板很大很滑,坐上去的感觉不错。接着我发现凳脚软绵绵的有点异样,拿起一看原来钉着橡胶块。这样我们移动凳子的时候,似乎总是在轻拿轻放。刘英才端进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五六个茶杯,还有一个茶叶罐。他一个个问我们,要放多少茶叶。我说,无所谓,少放点吧。他给我们泡好了,又从边上拖了把长凳过来让我们放茶杯,接着他出去了,我看他走进厨房里,看来在帮妈妈做饭。
电视在放猫和老鼠,何宁去拉屎了。我说,现在的小孩太幸福了,这个时间段都有动画片可以看。威风说,是噢,他妈的。马力说,也不一定,现在的小孩作业多多啊。我说,是的,很恐怖,我小学初中几乎是没有作业的,有的话,最后一节作业整理课就可以全部做完了。威风说,什么作业整理课?我说,就是每天下午第四节课,老师不来了,我们自己做作业。威风说,我们这个课,不过初中我们住校的学生规定要上夜自修。我说,夜自修,修什么?作业都做完了还修什么。李建宏说,现在的小孩也不一定的,别看他们书包背得挺大的,里面空荡荡的,没几本书,放着变形金刚。我说,你怎么知道,你看见过。威风呵呵笑,说,看见过看见过。李建宏说,那天,我和威风出去,刚好看到路边有个小孩背着书包放学,那书包真大,下面到屁股,上面到后脑勺,威风也像你这样说,现在的小孩太辛苦了,我说不是,这么大的书包里面肯定是空的,我把这个小孩叫过来,来来,小弟弟,让叔叔看看你的书包,这小孩莫名其妙,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走过来,我们打开一看,一个铅笔盒,一本书,一本作业本,还有一包饼干,其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拍拍他的脑袋说,很好很好,要好好读书噢,这小孩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过头来看。
我说,噢,这样的小孩还是少数,总的来说,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辛苦多了,不过我们那时没这么多动画片可以看。现在的小孩信息量比我们大多了。小时候我记得看唐老鸭盒米老鼠,好看死了,那时电视机还很小,就等到别人家那里去,等他们开电视机,一村人都挤在那里。
威风说,我记得是那个《恐龙特急克塞号》,好看,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人间大炮二级准备,蓬——。
马力笑道:是啊是啊,那时的小孩都叫,马力捏起嗓子,克塞前来拜访。赵俊听得哈哈笑。
我说,哈哈哈,你们还记得吗,有个动画片,日本的,讲大西洋底下,有条和大的鲸鱼,然后那个小孩和这条鲸鱼去某个地方,就会有只海马不断地敲尾巴说,阿中来到大西洋了阿中来到大西洋了,你们还记得这个片子叫什么名字吗?我死也想不起来了。
威风说,还有这个片子?我小时候最爱看篮精灵。啊可爱的篮精灵,打败了格格巫,威风模仿童声唱道,走调很厉害。
我说,那个你们还记得吗,巴巴爸爸巴巴妈妈的那个,好像是几只鼹鼠,特别胖的那种。赵俊一直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笑。何宁拉屎回来了,也坐在旁边笑了一会儿,他问,你们看过《追梦人》吗?我说,什么追梦人?何宁说,刘德华跟吴倩莲的电影。接着他我们介绍了一下情节,他说刘德华怎么怎么吴倩莲怎么怎么吴孟达怎么怎么。我很想告诉他那不是刘德华怎么怎么,是刘德华扮演的人物怎么怎么,后来想想可能应该还是像他这么说才对,听他说完后,我问,你哪里看的?好像电视上没放过。他说,我在家里看录像带。我说,呵呵,我知道,你很崇拜刘德华。何宁说,他唱歌我很喜欢,其实电影一般,好看的电影不多。
这是电视里的猫被老鼠发射出去,撞在一个锅上,这个锅先把它的嘴撑成锅形,接着把他的肚子撑成锅形,掉在地上,像一块硬币一样晃了晃当啷一下贴在地上。我看得很高兴。我不太喜欢日本的动话片,看上去不健康,无论是颜色、人物还是情节什么的,挺鬼魅的,还有点脏兮兮,不好玩。当然国产的则不忍卒睹,老是要教育我们的孩子,只有葫芦娃还能看看。
刘英才过来说,饭马上可以吃,你们先坐下。李建宏说,好好,你去忙吧去忙吧。何宁笑道,嗤,英才真能干,还会做饭。我在想刘英才的哥哥现在在干什么,他买菜应该已经回来了,如果我现在上去敲他门,他门一开看见是我,这种感觉会很古怪。
饭就在厅里猛虎下山图下吃,我们都坐下了,刘英才妈妈又站在院子里叫:英勇英勇。叫完她又会厨房做菜。威风说,英才妈妈一块来吃啊。刘英才妈妈说,好好,你们先吃着,我再做几个,还有个蛋汤马上好了。刘英才陪我们吃饭,他说,菜不太好,大家随便吃。他哥哥英勇下来了,坐在桌角吃饭,他跟长着细眼睛厚嘴唇,不喜欢说话,整顿饭吃完,他没说一句话,也有可能是吃饭时他不喜欢说话。
刘英才问我们学校各自报在哪里。我们说了,刘英才问我,曹洁报在哪里?我说,北京。他说,呵呵,你怎么不报北京啊。我说,北京我这个分数没什么好学校,李建宏报了北京。何宁说,赵俊,朱瓴报什么学校?赵俊说,不知道,她可能考得不太好,想重读。何宁哧哧笑道,我看朱瓴好像对你挺有意思,每次你回答问题,她都回过来看你。赵俊说,哪有啊?何宁说,赖,我们都看见了,你一回答问题,朱瓴就回过头看你,别人回答问题她都不回过头看,就一回答她就回过头看。赵俊说,吊死鬼,乱讲,没有的事情。何宁说,我们都看见了,你问别人。李建宏笑道,我没看见,就你看见了。马力说,哈哈,是啊,何宁怎么就你一个人看见。何宁说,呵呵,你们这帮人,不过说实在话,朱瓴在我们班算是最好看的。李建宏说,喏喏,怎么就最好看了,在你的眼里是最好看的。何宁说,知道的,在你眼里不是,你喜欢杨艺嘛,你就喜欢她额头高。李建宏说,不要乱说。何宁说呵呵,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李建宏说,赵俊你要么把朱瓴叫来。赵俊说,算了吧,都晚上了。李建宏说,明天叫。赵俊说,明天再看吧。何宁没说话。
15.
刘英才妈妈笑着把鸡蛋汤端上来了,洗了手也过来吃饭。刘英才的爸爸没有出现,我们都没有问,好几次我都想问,刘英才爸爸可能像威风爸爸是个勤劳的人,总是在外面劳动,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整个家就靠老婆操持,他的任务是赚钱,这样的分工不错。
刘妈妈说,大家随便吃,我也不太会做菜。大家随便吃,不要客气的,就像家里一样。她问我们还要酒吗?还没等我们回答,就叫刘英才给倒了一圈。她说,同学聚聚真是难得,以前读书辛苦,玩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总算考完了可以好好玩玩了,以后考上大学大家东一个城市西一个城市就不在一起了,不过同学还是同学,根据我的经验,什么同事、老乡、朋友都不可靠,最可靠的是老同学,十年廿年过去了,还是老同学,老同学感情深,以后大家有什么事都可以互相帮衬。我们点头称是。刘英才暗示他妈妈说得太多了。她妈妈往碗了倒了点雪碧说,你们同学来玩,我也很高兴,我也喝点。大家都举碗碰了碰,刘英才哥哥也举起碗,我刻意伸长手臂在他碗上碰了碰,他翻着眼睛看了我一下。
吃完饭,准备搓麻将。刘英才说他不会搓,扑克倒来陪着打打。那就打扑克,开始打前讨论赌多大,刘英才说,啊,还赌钱的,赌钱的我不来的。我们笑了,我说,不赌钱那有什么意思。李建宏笑着说,你不来不要紧大,反正我们人够了,你给我们找到扑克,给我们泡上茶就够了。
打到半夜。刘英才妈妈一直在房间里看电视,出来问我们要不要吃夜宵。我们就不再打了,马力赵俊在刘英才家住,我和威风、李建宏回何宁家。
路上月亮很亮,走起路来很方便,我们很快到了何宁家,轻手轻脚地走到二楼,老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我和李建宏睡床板,何宁把竹席拖下来摆在地上自己睡上面。爸爸的房间就在隔壁,一切在静悄悄的进行。我听到何宁爸爸的鼾声,窗户外面还有虫子的叫声,还有空调很轻微很轻微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起来,随便用冷水抹了抹脸,用何宁的毛巾擦了擦,我用手指当牙刷擦了擦牙齿。何宁爸爸在饭桌前等我们,他已经买好了包子、豆浆、油条、糍饭,他笑着我们,昨晚睡得还好吧。看来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几个人。
李建宏和何宁爸爸聊上了,聊的是杭州的房价和领带生意。我和何宁相视一笑。何宁说,等下做什么?要不我把艾东、鸣春他们叫下来打篮球吧。我说好啊。他去打电话。过了会儿他回来说,要么我们去艾东家吧。我说他家在哪里?何宁说,坐车廿分钟,他家旁边有个很好的篮球场。我说,好啊,鸣春家也在那边吧。何宁说,鸣春家不在那里,他正好在艾东家玩。
何宁给刘英才家打电话,告诉他们去艾东家,我们在马路上的槐树下集合。
我们四个人等在那里,过去了很多空着很多位子的车,但是马力他们还没有来。我们站在这里可以看见刘英才家的房子,如果他蹲在门口夹螺蛳,不一定看得到。
马力和赵俊来了,刘英才没有来,说天太热了,不如在家看点大学英语。李建宏骂了几句马力和赵俊。我们又等了会儿,身后那条江就是昨天我们游泳的那条江,现在上面有条挖沙船,挖沙船上有一块小红旗,它正在隆隆的工作着,对面还是很绿的山。
我们还是坐到了一辆很空的车。车在山谷间行驶,有时在山坡上绕弯,风从窗口吹进来很舒服。我看到前面一座桥,这座桥横跨在两个山谷之间,经过这条桥时,何宁说,鸣春家就在那边。我顺着他的眼睛一看,桥的尽头还有一条马路,一个大弯很快地弯到山脚下。我们离桥越来越远。
我们到了一个镇里,何宁给艾东打电话,过了会儿,他过来了,远远地站在前面的一个丁字路口朝我们招手。
艾东家是个临街的二层小楼,一楼开着个五金商铺,很挤,她妈妈在,看上去很年轻。我们顺着一条转身会擦到墙壁的楼梯走到二楼上,二楼上有个客厅,三个房间。客厅上挂着一个石膏像,贴着几张艾东画的素描,画得挺像的,但我看得出来,画得很烂。鸣春在看电视,站起来朝我们害羞地笑了笑。他本来在和艾东打桌球。我们坐着聊天看电视一直到吃中饭。
艾东妈妈做的菜挺好吃的,但是不经吃。吃完饭,我们去打篮球,天很热。我们沿着马路走,马路很白,没多少人。马路在往高处走,我们跟着它,跟着它爬到一个山坡上拐了个小弯在一座铁栅门前停下,铁栅门上长着铁锈,铁锈翘了起来,像一层细小的鳞片。里面是一个水泥操场,两边都有一个篮球架,旁边有一幢黑瓦白墙的平房,看上去像教室。艾东有个牛皮篮球,他把球抛过铁栅门,那球在地上跳了跳,慢慢滚到一边去,突然又加快,越来越快地滚回来,滚到铁栅门前。艾东第一个翻过铁门,拿起球拍着往操场跑。我们一个接一个翻过铁门,当两个人同时翻时,门就晃得厉害。我翻过铁门,拍去手上的铁屑,留下黄黄的锈斑,感觉很久没有干过这样的事了。
艾东、鸣春、马力、赵俊一帮、我、何宁、威风、李建宏一帮,没打几个球,汗出得太多了,就把上衣脱掉了,身上光溜溜的都是汗,两个身体尤其两个背幢到一起的时候,滑溜溜的感觉不好受。赵俊不想打了,他不会打,坐在旁边看。这样变成了四打三。过了一会儿,威风也不打了,他说,他不想干这样的体力活了,就是为了把一个球放进一个铁圈里,结果它掉下来又连忙捡起来枪着把它放进去。我们笑了,都想去踹他屁股。这样又变成三打三,三打三场上就没这么挤了。
何宁传我球,我正在篮下,艾东跳起来盖我,盖的是我一个假动作,球进了,何宁很高兴地说,好!对啦。艾东他们的身高很有优势,但是不灵活,马力的腰上有两块赘肉,这两块肉看上去有十斤重,他就带着这两块肉在跑,他不断地撞人,撞到篮下,一个擦板就进了,但幸好他很快没有力气了,他说,天太热了。何宁运球很好,外围投篮很准,他们基本上拦不住他,他们也盖不住他的后仰投篮,所以,他们很郁闷,拖着很重或者很高的身体跑来跑去,不过打得很开心。
威风去买了水来,我们停下来喝了一气,回去继续打,坐着喝水的时候,空气里有种嗡嗡的声音,在打时就没有了,只有球落在地上的声音和快活的喊声。在大概又过了二三十分钟,跑不动,裤腰湿了一截,背上闪着汗光,肚纹上附着汗珠。我们回去,又跑那座铁门,这座铁门变得格外讨厌。
马路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刚才他们应该都在午睡,艾东带我们到一幢建筑物的二层,看上去像某个公司的洗澡间,一间空荡荡的房子,墙壁上有四五个莲蓬头,一拧,冰凉的水就出来了,我们爽得要命,在莲蓬头下冲了个干净。一层有家桌球厅,我们去那里打,这些球桌都还不错,特别宽,漆还很亮,上面铺着的毯子没有一个洞一个洞什么的,旁边摆着一溜椅子,中间几张椅子上放着石滑粉,厅里一个人都没有,顶上的吊扇哗哗地刮着,一个小弟迎上来,问我们开几桌。艾东问我们几个人会打。结果开了四桌。艾东鸣春一桌,我李建宏一桌,威风何宁一桌,马力赵俊一打,一打发现大家都挺会打,不像篮球。我们不断地打,交换着对手地打,每次打完扬扬棒子或哎一声,那小弟就跑过来,有时还每叫他就跑过来摆球,这小弟看上去应该读初中,人很丑,皮肤黝黑鬓角特别长,不过看上去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的样子,有时他会建议某个球该怎么打。
到看看外面天快凉下来的时候,我们不打了,马路上的人更多了。艾东说,去吃饭吧。我们在一家小吃店了各吃了一碗炒年糕,回到艾东家打牌。他妈妈还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我们回来,她问,吃饭了?艾东说,吃了。这次我又发现艾东的妈妈确实比较年轻,还烫着头发。我们到二楼打牌,艾东鸣春一家、马力我一家,李建宏和我合庄,他在看电视,过了会儿,他坐在我和艾东之间看,有一次我要把一个五个5的炸弹扔出去了,李建宏踢了踢我的脚,后来我才知道艾东有六个9。
晚上,艾东鸣春一个房间,我们剩下的六个人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但没法把席子拖到地上睡,因为房间太小了,几乎就只有这一张床的空间,我们六个人横着在床上躺了一夜。但幸好有空调,我们把它打到很低,风扇开最大。
威风说,我给你们讲个鬼故事降降温。(11.27)有个人每天下班回家都要经过一座桥,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碰到一个老太婆,低着头拿着一根长长的扫帚在扫地,这个人每次经过的时候都看见这个老太婆,心里就觉得很奇怪,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问她,婆婆,请问现在几点了?那个老太婆仍旧低着头,说,九点钟了。这个人想怎么可能,现在天还亮着,最多不过六点钟。但他没说什么,第二天还是问这个老太婆几点钟,这个老太婆仍旧低着头告诉他是九点钟,一连几天这样,直到有一天,这天天黑得特别早,刮着点冷风,这个人感到气氛有点古怪,想这天老太婆应该不在吧,但谁知道那个老太婆还在那里扫地,他想今天或许能问出点什么,他仍旧问她,婆婆,现在几点了。这时,这个老太婆慢慢抬起头来……
啊!
威风突然大叫一声,掐住赵俊的脖子。赵俊尖叫一声,吓得不轻,我们也都被吓着了,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哈哈大笑。赵俊叫道,威风你个吊死鬼。
第二天起来我们在街上吃了早饭,去鸣春家。
我们站在马路上等车,这条马路横穿这个镇,两边都是商铺,看上去更像一条街,等了十几分钟,有车过来了,我们上去后,把车塞得满满的。鸣春付了我们所有人的车钱,汽车在往回走,一直走到何宁跟我说过的那座桥上,一拐,过了桥,顺着那条猛拐到山脚下的马路一路狂奔而下,颠得我们一耸一耸的。那个卖票的中年妇女,把手打在装钱的黑色腰包上时不时地扫我们一眼。汽车在一个斜坡上停下来,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停住的。这是一快小小的平原,前面有一个池塘,池塘边上有两个歪脖子柳树,有一个的半个身子探在水面上,我们顺着一条斜路慢跑下去,踩出扑扑尘土。前面那个村庄离得不太远,不过我们得越过一土台,修路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这个铲了。我们大概是一直在往东走,走进村子里,路上遇到的人都在看我们,然后一个折回,往西走了一点,一条小溪,架着独石桥,走过去,对面一个场埔,边上五间盖着洋瓦的瓦房,我们先在场埔上呆着,鸣春走进瓦房的中间一间,中间门开了一扇,他把门全部打开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和她妈妈一起走出来,她妈妈撇着嘴看来掉了好几颗门牙,她没说什么话,不好意思地笑着把我们迎进去,接着她就走进厨房里。我们坐着聊天。鸣春说,他把张万起叫来。快吃中饭的时候,张万起来了,带着任如芬。张万起看上去很落落大方地和我们打招呼,任如芬笑着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可能她本身就是一个害羞的人。饭间,李建宏和任如芬到时一块去北京吧,他们都报了北京的学校。何宁问我为什么跟任如芬之间隔着这么远,我说呵呵,这里还有一张凳子呢。饭后,艾东、我、李建宏、马力搓麻将,到了两三点钟,鸣春带他们去爬山。(11.28)过了半晌,他们汗津津的回来了,从场埔角落的一眼井里打水出来洗脸洗手冲脚,这种很凉的水很舒服。刚才马力想双飞,结果被我自摸了,赔了三份双飞钱,钱在我下巴下堆起来。我心情不错。张万起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啊,一下午赚了不少。他的手还是湿的。我笑了笑。任如芬、鸣春他们也都笑了笑。晚上吃过饭,我们几个男的一个房间,楼板上铺了两张大竹席,任如芬一个房间,鸣春的妈妈住在楼下的一个小房间。到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我还没有睡着了,我看见张万起爬起来,悄悄地开门出去,悄悄地掩上,敲隔壁任如芬的房门。敲了会儿,我听到任如芬警惕、害怕、虚弱的声音:谁啊。张万起说了一个字:我。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门开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传来任如芬的尖叫声,但因为隔着两道房门,听不上去不是特别响,如果我睡着了,肯定听不见。我打算明天跟威风开玩笑说,昨天你听见任如芬尖叫吗,本来我想冲过去的,后来想想可能是张万起在给她讲鬼故事。现在威风睡得呼呼的。
第二天醒来,张万起就睡在我旁边。任如芬起来的比较迟,我在武侠小说中听说过一种说法,少女破处后走路会有些异样,但我看任如芬挺正常,我看的时候挺紧张的,生怕任如芬会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吃了早饭,早饭是稀饭加咸菜萝卜,我们准备回去了,何宁建议我们全部再去他家玩,大家看上去都在犹豫。我们先到马路上等车,一边等一边商量,很快来了辆车,任如芬说,你们去玩吧,我先回去了,她一个人跳上车了,还没有等我们反应过来,车就开走了,车上的售票员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确实一直在问我们要不要走,但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辆车就载着任如芬走了。张万起说,那我也回家了,他走到马路对面,等一辆反方向的车。张万起回家了。我跟威风说,他怎么不追任如芬走呢。威风说,女人不能太惯,在很多事情上你惯她惯她,到后来你就不知不觉处于劣势。
何宁说,要么我们去城里唱歌吧。结果艾东、鸣春都不去。剩下我们六个乘车回来,到了客运中心,李建宏说,打电话让格格莉出来吧,一块唱歌。威风建议把谁也叫出来吧,那个唱歌很好的女同学,但有点想不起名字。赵俊说,那我把朱瓴叫出来,这吊死鬼唱歌很好。这样一想,人有很多了,我们去打电话,在打电话的时候我突然不想等了,我说我不去了,这些天玩得太累了。威风说,去吧为什么不去,唱唱歌嘛。啦多索啦,威风很难听地唱。我说不去了,我回去了。我跟他们挥手作别,走了一段路回过头去看,还看到他们站在那里,头上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四个大大的红字:公用电话。
我从客运中心一直走到三江城门口,其实我可以坐公交车的,但我觉得等车太麻烦了,在走那个上坡的时候,我看到我们的学校的房子在重新装修,本来绿色的墙身被重新涂成蓝色,以前,小时候,我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上,爸爸带着我从这个坡上冲下来,我看见这些房子,我觉得这些房子真好啊,有段时间我想象过在里面上课的样子。现在我走到坡顶,差不多刚好走完学校的长度,走过桥,是另一个下坡,我慢慢地走下去,太阳越来越烈了,我记得小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稻田,这个坡还是一座土坡,马路上铺着石子,自行车轮别到石子,石子就会扑一下飞出去。我还记得春天穿过稻田的时候,很多人种了油菜花,一大片一大片的黄,那种气味要等我再次嗅到才能完全回忆起来。现在我站在三江城门口两只石狮子前面等车,如果我再往南一直走,可以走到东站,那里有中巴车可以坐,现在我就在这里等三卡算了。
16.
三卡很颠,声音比拖拉机还要大,虽然它比拖拉机小,坐在对面的人的膝盖顶到了我的膝盖。我努力转过手去,注意不让手肘撞到边上的脸,把脑后的玻璃小窗户推开÷点,车开起来后,风就刮进来了,我感到很凉爽,不仅有点想微笑的感觉,但更多的是想睡一觉,三卡开得太快了,他们真是赚钱不要命啊,大概五六分钟,就到村前的机耕路口了,我让他们把我放下来。我从车上跳下来,站定。三卡去了。
我穿过马路,靠路边走,太阳还在东边一点点,树荫能挡住我,但树还不够密,我不断地在树荫里在阳光下,还是挺热的。以前,就是小时候,树上有很多知了拼命地叫。我知道这些杉树上是不太有的,一般在楝树上,香樟树上也不太有,但也有可能是我们去那棵香樟树上太勤了。
我转上村前那条和机耕路相交成直角的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东,一直走到村末,左转,就看到我家了。路上,我看到有人在淘米,中饭时间到了,有些烟囱冒出了烟,有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透过院子,我看到堂前里有一桌麻将,围着三四个人在看,有个人扛着锄头赤着脚从对面走过来,可能刚好从地里回来,其他的人一般都骑着自行车从我身后超过或者迎面交叉而过,小孩,大人,男人,女人都有。
我到家,妈妈在家,她在厨房,她说,回来了?我说,嗯。她笑着说,你还晓得回来的?我说,嗯。我走到里间,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上,凉丝丝的感觉不错,我到浴室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拿了把竹椅坐在堂前吹吊扇,感到很舒服,接着吃中饭了。我爸下班回来了,他上的是早班。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刚才。他问我去哪些地方玩了。我告诉他,他说,鸣春家的那个地方他小时候去拖过石头。
我爸说,他像我这么小的时候很辛苦,我爷爷在外地工厂里干活,生产队的活就让我爸一个人干了,一个半大人什么活都能干点,什么都干不好,我爸爸的叔叔,也就是我二爷爷,他早就死了,就骂我爸笨,吃了不少苦头,等大了点了到齑谷厂里干活,附近各个村跑遍了,吃住都在厂里,说是齑谷厂其实就是一间房子,很灰,全是齑粉,再大点就去山里拖石头了,很重,一车两三百斤石头,双轮车几十里地拖回来,那时饭量好,吃三大碗,吃得多的人,可以吃一饭桶,所以现在长盛他爹以前被人叫饭桶,他一吃可以吃一饭桶。
我问他一饭桶有多少饭。他用双手在胸前一抱:这么大;又在胸前一截,这么高,大概至少盛五六大碗饭。我妈插话:七八碗都有。
我说,呵呵,那太能吃了。
我爸说,那时的人都能吃,又没什么菜就吃饭,有些人家吃饭都吃不起,军生他家就是这样,怕两个儿子吃了饭后还在饭篮里偷饭吃,在饭里掺了生米,哪晓得那两个儿子照样吃,生米咬得嘎嘎响。
我说,那多难吃。我爸说,有的吃就好了。吃完饭,我爸出去了,我妈收拾,我去睡了个午觉,醒过来觉得很难受,头很昏嘴巴很苦,睡得时间太长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用凉水冲了冲头,坐在桌子前面吹了会吊扇。桌子上有本《故事会》,我哥在看,他很喜欢买,厕所里床头都放着,我翻了翻,居然还有阿P的故事,呵。接着不知道干什么,有好几只蚂蚁在地上爬,现在手上有没有蜡烛,不去烧它们了。
我走出来,走到半路想到忘了关吊扇了,我到爷爷家。(11.30)我爷爷躺在竹躺椅上,穿着一条长达膝盖的宽大的短裤,肚皮高高隆起,他是我们家族唯一有肚子的人,其他三四十口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很瘦,很瘦。奶奶坐在桌边的藤椅上,一手搭在桌子上,一手缓缓摇着扇子,她的眼睛不太好了。我叫了他们一声,在桌边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也把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桌板凉爽光滑,手肚很舒服。头顶有吊扇慢慢转着。
我爷爷直起来身上,笑着说,哎,你回来了,你妈妈说你去同学家玩了,说去了好多天了。我奶奶也笑着,她朝我这边看着,我知道她看不太清楚,但她认识我的声音和轮廓。
我说,是啊,去玩了几天。
我奶奶说,这么热的天也出去玩,还不如家里呆呆。
我爷爷说,他们小人嘛,不怕热的。他问我考试怎么样,什么时候知道结果?
我说,不知道,快了吧。我把吊扇开大了一档。
我爷爷说,那就好好玩玩。
我奶奶说,嗯,读这么多年书。
我爷爷说,读书很辛苦,不过书读出来就不一样,你看我以前厂里,走到车间里,那帮工人那个吵啊,咦哩汪啷,跟菜市场似的,一到技术科,一点声音都没有,为什么?他看看我继续说下去,技术科的人有文化,都是大学毕业生,读过书的人涵养就是不一样。
我说,呵呵。
我爷爷问,那你学校报在哪里?
我说,报在杭州,其他地方也有一些,不过主要报在杭州。
我爷爷说,杭州不错,你二姑以前不就在杭州吗。
我说,嗯。
我爷爷说,如果你真的考到杭州,以后找工作我倒可以去托托人,是杨晓东哪,以前我当厂长的时候提拔过他,任他当车间主任,他有本事的,能说会道,怎么上去的?有一次县长到厂里视察,那厂里也安排他陪同讲解,口才很好,给书记留下很好印象,后来就到县里宣传部,本事大,没几年到杭州去,现在都到中央去了,他到还记得我,算是不错的。
我说,嗯。
我们坐了一会儿,五叔叔到堂前拉三轮车。他看见我说,哪智正回来啊。我说,是啊,去忙啊。他说,嗯,天空有点凉下来,那就去踩踩看。他出去了,那辆三轮车看上去很重,拖出院门门槛花了不少力气。我爷爷说,他现在在城里踩三轮车,一天下来钱还不少,就是人辛苦,力气活,不会读书的人就要做这样的活。
我们随便说了些,爷爷给我介绍了一点村里的新闻,(2006.12.2),他告诉现在谁在当书记,谁在当村长,还有村里的和周围几个村的田马上要征用了,变成城东开发区,到时会有很多厂,新造一个条宽五十米的马路,贴着我们村前穿过去,一直到东郭为止。
东郭是东边一个村,在过去就是一条江,江堤上种着箭竹,箭竹里一个个浅浅的坟头,以前的人死了,家里不太有钱的,一般都葬在这里,富点的都葬到远点的山里去,这样不怕被水冲掉。
我说,那能分多少钱?
爷爷说,按田亩算,一亩田大概两三万,开发办发到村里,村里再发下来。
我说,那村干部发财了。
爷爷说,是啊,以前村干部都没人当,现在争着当。
我说,那怎么被一本他当去了,这样的人也会有人选吗?
爷爷说,书记不是村民选的,党员选。村里也就十来个党员,他自己是党员,他哥哥是党员,还当着治保主任,他爹也是党员,他们自己就三个人了,他爹怎么说的,在会上拍着胸部说,咱儿子一本是有本事!让我推荐,我就推荐他,让我选,我就选他。
我说,那你选他了吗?
爷爷说,呵呵,我没选他,不过选别人也没用,听说他县里还有人,很会攀关系。
我说,靠,这种人。那村长现在是谁?
爷爷说,晓江。晓江当村长大家都比较放心,哪他家里也有钱,生意做得很好,用不着贪这几个钱。
奶奶说,不像他们一本,当了半年,就造三层楼,以前跟你哥哥同一个单位,当兵回来当当保安能有几个钱。
爷爷说,晓江人很好,就是脾气爆,没有忍耐力,就是书上说的有勇无谋,是像帮村里做点事情,有时做不成,忍不住要跟乡干部拍桌子。
奶奶说,他们一本人多么凶啦。
爷爷说,关系会搞,乡干部来了笑得像朵花,过年过节像拜老子一样,自己爹这里还没送到,乡干部那里大包小包早就送过去了。
我说,靠,这种人。
爷爷说,前段时间可能你不晓得,一本跟你舅舅打架,两个人在茂盛家搓麻将,三言两语吵起来了,你舅舅五十多岁快六十的人了,他三十多岁,被他摁在地上,你大哥干活回来知道了,要去大家把他捅了,你舅母就慌了,说算了算了,人家村干部,弄也弄不过他,把他捅了自己坐牢。现在的人凶,三十来岁的人让让老人都不知道。
奶奶说,凶人。
我说,怎么不报警。
报警?!我爷爷笑道,呵呵,也没真的打架,讲不清楚的。
奶奶说,报警没用的,这里农村。
爷爷说,农村里的人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不跟你讲道理的,不会像你们读过书的人,好商好量。
我说,呵呵,也不是这样的。
我们静了会儿。房间里有些暗,因为墙上只有一眼很小的窗户,还有门投进来光。房子前半截的灶台坐在这里看过去,黑糊糊的几乎看不清楚。
这幢房子已经很古老了。(12.3)
17.
据说是民国时候我爷爷的太公造的,据说这代太公太婆很争气,太公给地主做长工,太婆给人做鞋底,省吃俭用一辈子,买了几十亩田,造起这幢房子,到了我爷爷的爷爷这一代,日子就很舒服了,天天背着手逛逛,茶馆里坐坐喝喝茶,别人看见了,都喊声“东家”。家产就一直这么传下来,传我爷爷的爸爸我的太公这一代,这幢房子里住二三十口人。
房子座西朝东,两层,进门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铺着鹅卵石,堂屋正对着院子,两边各两间正房,院子的长度刚好是堂屋加上两边各一间正房的宽度,两边各两间厢房,厢房与正房之间,各有一座陡峭的木楼梯,平时用两扇木门关着,要打乒乓球是把木门卸下,搭在长凳上,中间搁几块黄砖。长方形的这边一座门楼,黑漆院门,门背后搁着很粗的门杠,如果一个蛇像门杠那么粗,基本上它可以成精了。两边两间放杂物的屋棚。最早,我家九个人住在北边两间正房上下两层,楼下两间,一间住我爸爸妈妈我哥哥我,一间是全家人的厨房兼饭厅,楼上两间,一间住我爷爷奶奶,一间住我三个姑姑。两间厢房上下两层,住我二爷爷一家八个人。南边正房上下两层,住我四爷爷家一家六个人,两间厢房住我三爷爷间一家八个人。堂屋楼顶不住人,放各家东西,我小太婆住过一阵,后来南边的杂物棚清理出来了,她住那里,她和她的媳妇,也就是我的三奶奶天天吵架,过了好几年,她才死。她垂死的那一年,这幢房子只住着她和我爷爷奶奶,其他的小辈们都搬出去住了,四爷爷家在原先的房子里养了一群鸭子,二爷爷很早就患病死了,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告诉我不要接近他,因为他患的是会传染的黄疸肝炎,我印象中他天天躺在走廊的竹椅上,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和我说过什么话,有一次我爸爸和妈妈吵架,是他的女儿,也就是我七姑帮我换的衣服,现在这个房子由他二儿子也就是我七姑的哥哥我二叔叔继承,他自己新造了一幢房子,在这个房间里养了一群鸡,后来因为生意不好,这些鸡和鸭子都不养了,小太婆死后,这幢房子里别的房间都空着,就这北边的上下两层正房住着我爷爷奶奶。
过了一会儿,我小爷爷来了,他住在另外一幢房子里,和一户不同房的自家人合住,太婆没死的时候,跟着我小爷爷住。他看见我说,哪,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爷爷替我回答,刚过来的,去同学家玩了很多天。
小爷爷捧着一个茶杯,默默坐着喝茶。他剃光头,但头顶还有矮矮的一层,从额头开始一直到后脑勺慢慢地矮下去,一直矮到只剩发根。他胖了很多。坐了会儿,他走了。我爷爷说,再坐会儿啊。他说,去转转。
等他走掉,我才想到可以和他下几盘象棋消磨时光。现在我只好跟我爷爷说,我们下象棋吧。我爷爷说,来呀。但是他水平不够好,又不愿意动脑筋,我不太愿意跟他下。我盘回家找象棋,我爸我妈都没有回来,吊扇还再刮,我把它关了,找象棋。最后再戒橱顶上找到了,盒子外面落满了灰,我拿下来觉得手指上粘粘的。我用肥皂洗掉油灰,用手托着盘底赶到爷爷家。
爷爷已经起来了,把躺椅叠起来放在走廊上,坐在长凳上等我,奶奶坐在旁边,旁边笑吟吟地等着我。
我们搭好棋盘,第一盘我输了,但是我知道接下来几盘他都要输。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盘我输了还有这样的感觉,事实上确实是这样的。到第四盘,我爷爷说不走了,太累了。我小爷爷从来不这么说。我把棋盘棋子收起来,装在盒子里。我说,放在这里好了。我把象棋放在戒橱顶上。我又坐了会儿,爷爷说他想去老年活动室坐坐,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他说,那里挺热闹的,也有走象棋的。我说,真的吗,下次去看看。
我和爷爷一起走出来,他去老年活动室,我回家。走过小爷爷家时,我特别看了看他有没有在家,他家没人,以前太婆在世时,她总是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看到我跑过去,就把我叫过去,捏着我的手问我放假多久了还有多少天可以玩,夏天给我一角钱买雪糕吃,秋天冬天给我她兜里捂熟的枣子。我妈妈经常告诉我不要吃我外婆给我的东西,因为她吐不出痰要用手指挖,但她从来不说不要拿太婆的东西吃。枣子就是院子里这棵枣树上掉下来的,这棵枣树是邻居家的。
这棵枣树很大了,从院子里探出枝桠,在路上遮了一层荫,如果它的叶子是大叶子,会遮得一点阳光都透不下来。我走过大叔叔和六叔叔家的房子,过一条小溪,去年,邻村的一个初中姑娘骑车经过时,不知道为什么从桥上摔了下去,但是没什么事,只是她很伤心地哭了。再过一个小小的斜坡,坡边我大叔叔的新房已经竣工了,再往前走一段路,路的这边是两个厕所,这边是蒋伯家的菜园子,菜园子一直延伸到我家院门口,中间隔着一条很小很小的小溪,本来是一条田埂,小时候我就从这条路赶着鹅到地里吃草,但后来经常下雨,田地里的水冲下来,蒋伯在耪地时这个锄头又有意无意地不断削瘦它,最后它变成了这条小溪,有个夏天,这条小溪里有很多小龙虾可以抓。
我妈已经回来了。(12.4)她在厨房里,好像买了些菜。她看见我问我去哪里了。我说去爷爷家了。她说,爷爷没留你吃饭吗。我说,这么早,他们还没吃饭。我让我择菜,摘芹菜叶子,刮芋艿皮,夹螺蛳屁股。我心情不错,同意这么做。
我站在走廊上摘芹菜叶子,畚斗靠墙放着,我站在它旁边,左手抓着芹菜杆,右手扯叶子,扯了几下发现这样容易断杆,就用食指和中指抵着,用拇指一顶一别,芹菜嫩得很,断了,叶子掉下去,掉在畚斗里面。摘好芹菜,我妈拿去洗,切,炒,我刮芋艿,我见过有人用瓷片刮的,家里有碗盘摔破了,留快合适大小的碎片下来,用来刮芋艿皮,特别好使,我家没有这块瓷,以前有,我没找到,问我妈,她也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她让我用菜刀刮,我把菜刀竖起来用刃刮,到太大了不太好用,但最后还是刮完了,接着夹螺蛳屁股,螺蛳屁股用剪刀夹或者用老虎钳,老虎钳我妈或我爸不允许用,他们认为这样容易让老虎钳生绣,老虎钳比剪刀贵多了。我在夹,蹲在走廊上,夹下的屁股落在畚斗里,畚斗有芹菜的气味飘上来,屁股夹得不能太大或太小,太大,嗍的时候没有突腔而出的感觉,太小,嗍不出来。
我在夹,蹲在走廊上,这时我十一叔叔来了,十一叔叔的称呼会不会让你想到十一阿哥十二阿哥这样的称呼。他的脚步声很远我就听到了,我回过头确认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夹螺蛳,那时他还挺远的,现在他走进院子里,他走路喜欢左摇右晃,把脚很重地踩在地上,可能他觉得这样很威猛。他很壮,但很矮,很多人说他走路像螃蟹,我觉得有点夸张。
他说,呦,大学生回来了。我笑了笑。他说,呦,大学生给他们夹螺蛳啊。我妈听见了,她从厨房里出来,她说,大学生不能夹螺蛳啊,大学生也要吃饭啊。饭吃过了吗你,她最后笑着说。
十一叔叔说,饭!还早着呢!我妈还没回来。
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大,他妈妈,也就是我二奶奶,如果离这里只有五百米的话一定听得见,但她好像去某户人家念经了,经堂里铙儿钹儿磬儿一起响,她肯定听不到。
我妈说,那在我们家一起吃哪。十一叔叔说,等下归去吃,她马上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我。
我说,今天。
他吃吃笑道,去哪里玩了啊,放假已经早就放了。
我说,去同学家。
他说,玩了这么多天啊,这么热的天还愿意去走人家的说。
我说,嗯。
他在边上转了会儿,我的螺蛳快夹好了,他不理我了,走进厨房跟我妈说,哎呀,今天下午风头很好,捉了点。
我妈说,捉了多少呢?
十一叔叔高兴地笑道,没多少,捉了八角多!他从屁股兜里掏出一叠钱,往手指上舔了点口水,一张张点起来。
一角的意思是十元,八角多就是八十多。那风头很好啊,小工一天做死了才二三十块,我妈问他,你知道你大哥哥在哪里搓吗。
十一叔叔还在点,一边点一边说,不知道,我过来时听见艮凤家有人在搓,可能在哪里吧。他把钱仔细地展平叠好插进屁股兜里,转了会儿,说,哎哟,回去了,我妈可能回来了。
我妈说,再玩会儿啊。
他说,走了走了。于是他走了,背影虽然矮,但很大。
螺蛳已经夹好,手上一股腥气,我坐在走廊竹椅上,我家院门正对着路,路几乎要冲进院子才在边上拐了拐弯从围墙边过去了,路上很多回家吃饭的人,我坐着看着他们走过去或骑车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回家吃晚饭的神情,这个神情很特别,一看就知道是回家吃晚饭的神情。但实际上天光还早。我去房间里拿了两本杂志出来,这两本杂志是任如芬送给我的,一共两本。(12.6)我坐回椅子上看,把两只脚伸得直直的,感觉很舒服。这两本杂志印刷不错,我很快翻了翻,看见在推卫慧和棉棉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的东西跟我以前在杂志上看到的很不一样,我看到的是丛维熙、梁晓声、铁凝什么的。
学校门口有个五十岁的中年人买杂志,三块钱一本,二块钱一本的也有,收获,十月什么的,威风先去买,后来我也去买,那个人认识我了,有一次我买两本,他说给四块好了,你经常买。这些杂志基本上是87、88年的吧,九十年代的都很小,一般讲文革爱情故事,或者改革新风,一点办法都没有,看到后来觉得不好看了,也找不到好看的看。有一次这个人在买一本《少男少女一共七个》,我买了,陈村的,挺好,我一直喜欢着这个人的东西,一直到忘记他还记得当时这篇小说带来的挺好的感觉。
我就觉得卫慧和棉棉挺不错。那次我和任如芬去破烂站买旧书,买了很多本,她挑了几本,是我付的钱,在回来的桥上,她问我,喜欢小说家吗。我说,什么?她说,小说家啊。我说喜欢。她说,那我给你两本,我舅舅家有。我说,啊,小说家是杂志?她说,是啊。我说,呵呵,我以为你说的是人。
第二天她给我两本,原来是《小说界》。就是现在我手上的这两本。我在看她们的简历,算她们是多大开始发表作品的。
我哥回来了,骑着那辆跑车,我很喜欢这辆车,车把直直的,两只手把着的时候,你的背必然会往前倾,这跟骑别的车的姿势不一样,所以感觉不错,还有是这辆车可以变速,用大拇指推推车把上的一个钮,脚下的链条咯咯一响,踩起来就变轻或变重了。
他说,回来了?我说,嗯。
他刚下班,先去洗了个脸,然后上楼了。过了会儿,我爸也回来了,带着吃晚饭的神情,他看见我说,嗯?还在看?天黑了,吃饭。
我说好。
他说,那么喝点啤酒还是黄酒。
我说随便,都不要紧。
他说,那啤酒好了,你去买几瓶来,家里刚刚拖来一箱,前几天就喝光了,喝得真快,你有钱吗?
我说有。
18.
我去买啤酒,那棵大树的后面有很大霞光,等我转了个弯,顺着路一直看过去,看到一两百米外的屋顶后面,晚霞一层层的烧得厉害。我走了大概五十米,到了小店。路上遇到桂婶,她跟我妈很熟。她说,啊,回来了?考试考好了?我说,嗯,吃饭了吗?她说,我们还没呢,刚要做,你吃了。我说,可以吃了,去买啤酒。
小店里没有人,我叫一声买东西唻。听到一个人答应了一声,看来他们正在里屋吃晚饭。老板娘穿着小背心,她很胖,五十多岁,乳房大得不成样子,应该已经没人喜欢它们了,我敢打赌她自己更不喜欢它们。她笑着说,喏,你呀,考大学了?我说,考了。她说,考得怎么样?我说,还不知道,要等段时间。她点点头。我说,买三瓶啤酒。她问我要凉的吗?我说要凉的。她问我每瓶都要一毛钱的冷冻费。因为她把啤酒放在冰箱里。
回到家,饭基本做好了。我爸和我哥正在把桌椅拿到院子里。我爸跟我说,把皮管拿出来放点水吧。
我去楼梯棚下找皮管,它们一粗一细就盘在那里,粗的很沉。
我把细的接在走廊上的水笼头下,把粗的接在细的另一头,粗的另一头伸到院子里,一直伸在桌子下。我进里屋把水泵打开,出来时,我妈端着一盘菜问我,打水?我说,嗯。我知道她有点舍不得电钱。
水管已经在院子里冲水,这水很凉,直接从井里冲上来,一直冲脚的话会冷到骨头里。我先冲院子,把浮尘和暑气都吹掉先,然后冲桌子底下,桌子上菜已经摆上几盘,我哥还在端。池塘对面陆正家也把桌子放在走廊上了,他们的院子太浅,几乎像一个斜坡冲到池塘里,不适合放桌子。他们的房子朝向东南,霞光把他们家的西墙映红了。
我们坐下吃饭,水管放在桌子旁边,水流过来一段距离再经过我们的脚,这样的水凉到恰当。菜有排骨炖芋艿,煎豆腐,毛豆、嫩花生,炒鸡蛋,清蒸鲫鱼,螺蛳,还有一袋花生米。今天的菜特别好,不可能每顿都这么好。我和我爸喝啤酒,我哥喝点,我妈也喝点。我哥很少喝,我妈说,我哥小时候很爱喝,但有次喝醉后就不再喝。我妈喝更少,不过一般在她心情比较好的时候她也会喝点。
正在吃,长子来了,捧这茶杯,他刚刚搓完麻将。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回答他。他站了会儿,在边上凳子上坐下来,跟我爸谈麻将形势。我哥有时也插几句,他的牌技在村里有口皆碑。
接着晓江也来了,抽着烟,他是长子的小弟弟,刚当上村长。他也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又说了下他女儿的情况,她女儿明年要考高中了。我妈说,坐啊。他说,站会儿就好了,开会坐了一下午了,坐得腰骨痛。他挺了挺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和他哥、我爸闲聊。过了一会儿说到村里情况,他说,李令简直像个傻子,跟一本一样当兵回来,也是党员,村里人对他印象也好,大家都想推他当书记,结果他开会讲句话也讲不好。他们家一本什么话都讲得出来,他哥他爹一户人家一个样,真是一个样,讲出来的话一个模子印出来,什么好听讲什么,拍着胸脯讲,乡干部听得很高兴。
我爸说,这爹仨一个比一个凶。
晓江说,凶归凶,还阴。
志刚来了,也捧着一个茶杯,大家不讨论了,继续说麻将。过了会儿,我小叔叔来了,他是我小爷爷的小儿子。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回答他。过了会儿我说,那么等下走象棋。小叔叔说,好啊。
我们在吃,他们坐在凳子上,水泥砖上,或者转来转去聊天。我们家的院子一边靠塘,其他三两边靠田野,往出去就是一大片田畈,风吹过来特别凉,邻居们喜欢过来乘凉。
饭吃完了,陆续又来了几个人,小爷爷来了,我九叔叔和九婶婶也来了,还有他们女儿,五岁,我跟九叔叔说,我给同学留了他们家的电话,有电话帮我接一下。九叔叔说,没有问题。长子和晓江回去吃饭了。志刚还在。我们收拾好桌子,准备走象棋,我才想起象棋放在爷爷家了。我骑车到爷爷家去拿,爷爷和奶奶在大房间看电视,门关着,问我是谁?我告诉他们是我过来拿象棋。
我说是我过来拿象棋。
我和小叔叔开始下,大家看。小爷爷、我爸、我哥、志刚等,九叔叔没看,他棋艺很烂。看了会儿,他们就开始说话了,这个说要这么下,那个说要那么下,有点烦的说。下了一盘,我和小叔叔都不想下了,让小爷爷和哥下,他们下得很快,一边下还一边斗嘴,我爸提醒我哥,跟他下棋的人是他小爷爷,讲话客气点。小爷爷说,不要紧的,让他说,我让他输几盘,他就不说不出来了。我哥说,看到底谁输,要么我让你。小爷爷说,你让我,输了别哭。我看了三盘,小爷爷输了两盘,还在继续下。我上楼看电视了。
电视放在爸妈的房间里,哥哥的房间在隔壁,他们都睡在二楼,我睡在一楼。
房间很深,一张大床,一个被柜,一个大衣柜,一个木架子上放着箱子,床脚一支衣架,挂满了衣服,电视放在被柜上,斜对着床。我爬上床,坐在正对着电视的角里,竹席很滑,赤脚放在上面很舒服,我把双臂搭在两边床架上,电视挺多台的,但没什么好看,我就看当地的点歌台,每人点时那画面就回到点播菜单上,分流行金曲、相声小品、经典影视这么几个类,底下是使用说明,比如按*键返回上单元,按#号确认。如果有人打进电话,柔美的等待音乐突然一停,屏幕上出现一只小手,那只手嘟噜嘟噜上下移,等点一下后出现另外一个菜单,列着节目名。
中间,我妈端着一盆水上来擦席子,确实,席子有点热,被白天房间里的热空气蒸熟了。
听到九点多时,我发现没什么好听的,其实早发现了。幸好快到十点的时候,有个人点一部电影,谭咏麟的演的黄飞鸿,这部电影被分成很多个片断,他看了一个片断后就被人抢线了,插进一支歌,歌快完时我在想这个会不会接着点下一个片断呢,果然,他又打进来了,运气好时,他能接连打进两三个片断,运气差时中间被人插了两三支歌甚至两个小品,我在等着,这部电影挺好笑的。
十点多时,我爸我妈上来睡觉了,先是我妈,她不想听歌,转了一圈,看一部台湾连续剧《烟锁重楼》,她知道我不爱看,不断地怯怯地跟我解释这个人物是干嘛的她老爸又是干嘛的她的婆婆又对她怎么差;接着我爸上来了,他爱听歌,不过他只认得蒋大为和刘欢。他看了会儿说,这电视又不好看的。他问我:现在没有唱歌的?我说,有吧。我爸说,那还是唱歌好看。我妈说,唱歌有什么好看。她把遥控器放在腿边。我爸跟我说,现在的歌星唱歌又不好听的。我说,嗯。我爸说,以前只有蒋大为算得上,那嗓子多镗啊,现在也不见他出来了。我妈说,老蒋大为蒋大为他都老了。我爸说,什么老了,上次他到我们县里来唱,嗓子还是那么好,人还很年轻。我妈说,那他们有钱保养得好。我爸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都不让他唱了说,他唱得多好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以前么总是听他的歌,干活的时候……我妈说,好了好了,看电视!我爸说,我悃了,先睡。
我和我妈坐在里侧,他躺在外侧,双手搭在胸口上,不一会儿就打鼾了。如果我把手放在胸口上睡着,肯定会梦魇。
电视里女人一直在哭,我也悃了,下楼睡觉。我妈给我钥匙,我有钥匙的,很久没用,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我妈给我钥匙时都会把那把要用的钥匙替我挑出来,我说不用。她很奇怪我怎么知道哪把钥匙。我很奇怪她的奇怪,我说,难道你不记得每把钥匙的匙齿是不一样的吗。她说,这怎么记得,看上去都差不多的。我说,那你怎么记住的。她说,就这三四把钥匙,大概有点数,捏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
我住的房间在西边,西晒日头把房间晒得很热,不过到晚上马上变得很凉。中午我在东边房间的里间睡觉。东边房间和西边房间是对称的,都分成里外两间。本来堂屋也分成里外两间,中间一部楼梯,后来把这楼梯拆了,另外在院子里造了部楼梯。
东边房间我们称东边那间,西边房间称西边那间,东边那间里屋放着米壶、水泵,还有一张床,房间就是厨房。西边这间里屋是我卧室,除了一张床没有别的,外屋放谷柜,工具箱,箩,旧电扇什么的。一开门进去就有一股杂物在灰尘里呆久了的味道,幸好在里间久没有了,也可能是鼻子适应了。
竹席我妈已经擦过了,睡上去凉凉的。枕头软绵绵的,里面塞满了海绵,我爸喜欢把枕头放在席子下睡,那样凉,但我觉得那样硬。月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进来的范围越来越多,初中我失眠的时候,经常就看着这月亮光,大概知道时间。(12.13)
19.
早上迷迷糊糊听到我爸我妈起床的声音,还有他们在楼梯棚下改装成的盥洗室洗脸刷牙。我还睡着,我妈进来过问我早饭吃什么,我说再等下。到了大概九点多,我起来洗脸刷牙,头昏沉沉的感觉很不好。我妈问我吃年糕还是榨面,我说年糕好了。她说,那就青菜放年糕了。我说好。等我洗完脸,年糕快好了,她正揭开盖子放盐。热气腾腾的。
我坐再桌边,她把碗放在桌子上,给我盛好,很满的一搪瓷碗,问我够不够。
我说,很多了。
她往锅里浸了水,说,吃完把碗放锅里。
我点点头,她出去了。我吃完饭,不知道干什么,接着看小说界,看了几页,烦了,看电视。中午我妈回来了,做了饭,我爸和我哥上班去了,就我们两个人。吃着吃着,我问我妈,现在我哥有朋友了吗?她笑道,你哥朋友不是一直很多吗?我说,女朋友啊。她说,我不知道,他自己在弄。她接着问,这么问这个?我说,随便问问。
吃完饭,在里间看了会杂志,悃了,睡到两点多。我到爷爷家,爷爷去老年室了,就奶奶一个人在家,我问她老年室怎么走,她说在原来的小学堂里。
我沿着那条村路往西走,路起伏不平,很多人把他家门前的那块地垫得特别高,其实这不是他家的地,只是路在他家门口的一部分。我走到村子的另一个池塘,走过它就是操场,操场的北段就是小学堂。池塘旁边一户人家门口拴着一条大狗,远远地就对我呲牙咧嘴,低低地嘶。我怕了它,退回来,从弄堂里绕过去。这条弄堂特别阴森,左边是钢舅家,以前我常来拿武侠书看,他女婿很爱看,放了很多在他家,右边是一座老房子,空着,外墙长着青苔,里面吊死过人,这是我妈告诉我的。我走过这条弄堂,再穿过一块铺满鹅卵石的平地,直走,其江老家就在路左边,不过现在他们住在新房子里了,左拐,就看到操场了。
操场分成泥地水泥地两大块,泥地上跺着一个个巨大的草蓬,水泥地上空荡荡的,用来晒谷,这是以前的样子,现在泥地上长满了杂草,还有人挖了两眼石灰坑。水泥地上放着好几摊沙子,还有乱石什么的,看上去整个操场小多了。小学堂仍旧在原地,看上去很新,看来修葺了一下。我哥在这里上过学,我从来没有。
老年室有两三桌麻将,还有人在看报纸,喝茶聊天,并不都是老年人。我爷爷在聊天,没看见我,有人看见了,跟他说,你孙子来了,是你孙子吧,这么大了,都不认识了?我爷爷看见我,很高兴,跟我介绍这老年室什么时候办起来的,里面哪些人经常来玩,为了让我听得清楚一点,他会说是谁谁的爷爷,其实我也不知道谁谁是谁。
我问他这里有象棋吗。他说有啊。旁边有个人拿来了,我爷爷说,你跟启东下下,他下棋很好。我说好啊。
启东大概还在年初中,在我印象他是个傻头傻脑的小孩子,流鼻涕,嘴角挂口涎,想不到现在他出落得这么清爽,还梳着小分头。
他摆好了棋,一伸手示意我先走,我呵呵一笑先走。走了几步,发现他挺会走,走到中局,发现他太会走了,走到终局,我输了。第二盘我不想走了,他说再来一盘啊,我可以让颗马。我笑着说不走了不走了。我爷爷刚才去聊天了,走回来说,走不过他?我说,嗯。我心里很郁闷,站着看他们玩麻将,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回来。这次我从另外一条路走,经过我舅舅家。内院院门关着,外院里一棵树都没有了,我外公活着时,院子里有很多树,橘树,金橘树,枣树,楝树等,西门口种着很多花,后门沿河一片竹林。这条河不叫河叫塘,因为有一处特别膨胀开来,像塘,叫后塘,那棵人可以走上去的大香樟树就长在后塘岸边。
我在一个丁字路口犹豫了一下,往左走,就走到大树边上的路,沿着后塘塘岸走,再过一座路桥,绕个弯也可以回家,往右走,走穿一条弄堂往左拐,经过我爷爷家也可以到家。最后我选择往左走,大树上没有人,北边那根跟塘面平行的树枝不见,留着一个平整的锯口,塘也变成了淤泥塘。往前走一点点,右边是村里的厕所区,左边是菜园和一口单独的水田,我左转过桥,想不到前面路口菜园和水田之间多了好几幢新房子,菜园本来是坟场,叫后葬,文革时平整为菜园,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一座坟,坟上长着一颗又矮又大的树,据说那家死了狗死了猫就挂在树上。我家不是这样的,前几年狗死了,是我拎着硬邦邦地扔到隔这里二三百米远的两个坟头间。
在路口右拐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短短的弄堂,经过陆正家,一本家在左边,他们三兄弟的房子连在一起,这样可以共很多面墙,省钱,层高也矮,省钱。绕过半个池塘,到家。家里没人,厨房门虚掩着,但楼上放电视机的房间锁了。西边的房间门框上有钥匙,一开门,一股热烘烘的味道,我不进去了,关上门,放回钥匙下楼,去盥洗室抹了把脸,凉了点,坐在厨房里吹吊扇。戒橱顶上有几本我哥看的杂志,我拿下来随便翻翻,故事会故事林读者等,山海经好久不见了,小时候经常看,因为我爷爷很爱看。我还带着我去厂里的图书室借武侠小说看,我记得第一本是《血海飘香》,楚留香第一本,好看得要命,结尾楚留香和石观音还有点色情描写,看得我蛮激动。我小叔叔也经常借武侠小说看,印象最深的是陆小凤和《广陵剑》,其实《广陵剑》很难看,我四叔叔、七叔叔、二哥哥都看武侠小说,不知道后来他们怎么就不看了,我常常到他们床上去翻。四叔叔、七叔叔他们不看就不看了,二哥哥不看了看了段言情小说,岑凯伦什么的,四叔叔以前看还珠楼主平江不肖生什么的,口味比较怪。我哥也看过,一本《长河落日剑》,高中时他带回来的,告诉我是学校图书馆借的,另我对图书馆很向往。初中,陆正启东他们几个大我几岁的人在县图书馆办了借书证带我也办了一张,但我那时已不怎么想看了,看了《绝对双娇》这本一直想看的,还有其他几本古龙的,初三把图书证撕了,二十元押金不要了,换了本《二十四史简史》,有段时间我一直在找这本书。以前我去图书馆,很紧张,觉得那房子太好了,多热的天也不穿拖鞋去,特意换跑鞋,有一次陆正说他也是这样的,有一天跑鞋还是湿的,他还换着去了。去了几次就不管了,短裤拖鞋就去了,那几个中年妇女态度很差,不过对陆正态度比较好,可能因为那时他已经发育了。我经常在傍晚去,车骑得飞快,明明可能来不及了还去,看到他们关门也不失落,再骑回来,在旁边的一个新村弄堂里拐啊拐。
哥哥这些杂志实在翻不出味道来,我记得家里好像有本水浒传的,到处找,在里屋的床底下找到了,封面封底已经没有了,幸好前言长,前面丢了几页还没丢到正文,最后结尾丢了好几十页。我慢慢看起准备好好看它一遍,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的故事基本上很熟了。史文龙还没看完,我烦了。幸好这时我妈回来了,她说,哎哟做饭做饭。她让我夹螺蛳。我就放下书去夹了。
我哥加夜班不回来,我爸回来了,带回一箱啤酒。我和我爸喝,我妈不喝,今天她做了红烧肉,我爸不吃肉皮,肉皮给她吃。我妈说,你不要把你不要吃的东西都给我,不要以为我真的爱吃肉皮。我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说,喏,你可以问问智正,烟锁重楼是什么意思?我说,什么?我妈说,烟锁重楼,昨天那个电视剧,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爸说是大楼着火的意思。我笑出声来,说,这个解释很有意思啊。我爸说,是吧。我妈说,是这个意思吗?不可能是这个意思吧?我说,不是,应该是烟雾弥漫很多楼的意思吧,一种气氛,比喻发生很多事情。我妈迷惑地说,噢。我爸说,嗯?这个意思啊。我说,是吧,我也说不清。
我们喝酒吃得比较慢,我爸喝完了啤酒,又想喝半碗黄酒。我先吃完了,我妈也吃完了,说今天晚上碗就让我爸收拾,她去看电视了。我把桌子上的空碗放到碗池里。我爸伸手道,你别动,等下我来收拾。我就坐下。我爸一边喝一边和我说,你妈这个人真的好,过日子多么勤俭,就是罗嗦点,现在年纪大了也不爱干净,家里这么乱,刚刚嫁过来时她多么爱清爽啊,像你外公,现在她像你舅母,邋遢。我不说话。他喝碗酒开始吃饭,他吃饭很快,喜欢吃味重的菜,饭团在腮帮子鼓起一个球,几口嚼下去。他一边吃一边说,你妈的日子过得很辛苦,以前养鸡,现在做领带,领带坐得脚背都肿起来,天天坐在洋车前面,脚肿得一按一个坑,跟怀孕时似的,领带多少便宜,做一条一毛钱,一天到晚做到夜,做个十几块钱,有时我帮帮她还好点,现在我不让她做了,她开始搓麻将,瘾很大,不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该休息休息。我说,嗯。我爸说,像你们以后出去读书就好了,不用吃这种苦了,像我们就吃没有文化的苦。我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说,你想看电视就去看好了。我就上楼看电视了。我妈在看《烟锁重楼》,我也看了会儿就下楼了,其他的没什么,就是哭得太多,还有录音效果怪怪的,一听那个录音就知道是台湾片,就像香港的配音演员,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嗓音。新加坡的电视剧以前喜欢一集插三四次片名,作为情节的分隔。现在不知道新加坡电视剧都去哪里了。
20.
我下楼,我爸看来已经吃好出去玩了,厨房暗着。我走进按亮灯,桌子上空荡荡的,收拾得很干净,碗池也是,抹得很干净只有水珠。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爸刚才在这儿现在就不在这儿了,刚才那些碗在桌上,现在不在了,我看了会儿退出来,到西边那间的里间,开了风扇躺到床上,不知道干嘛,不知道威风、李建宏他们在干嘛,还有曹洁在干嘛,大概在看电视,曹洁有可能在跟她爸妈吵架。我猜了一会儿,我很喜欢猜别人在干什么,他们好像总能干些什么。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该干点什么的。(12.14)我很小的时候肯定不想这么问题,有一天放学,我从我家走到爷爷家,从爷爷家走到我家,艮凤他们一家坐在院子乘凉,她帮我数着,她说,智正你在干什么?来来回回走了时十几趟了。那时我经常问同学礼拜天他们是怎么过的,暑假是怎么过的。日子很无聊。
我想到大学里做点什么,打篮球,踢足球,听歌,炒股票,学电脑,看小说,看哲学,看电影,参加社团活动,勤工俭学,听讲座,要做的事情很多,到大学里将会很充实,但我还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一个多月后肯定在某个大学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大学。
床摆在墙角,两边墙上都有窗户,我开着窗,外面传来唧唧的虫叫声,偶尔过路人很清晰的脚步声和清嗓子的声音。我一直醒到听不到脚步声,虫声也稀落下来,远处偶尔一阵狂暴的狗吠。人们说,狗眼睛看得见鬼。小学有个同学,她的一只眼镜据说是狗眼睛,她头发很黄,人很丑,我有点惊她。
早上,我又听到我爸我妈的起床声,九点多吧,窗外很亮了,看得出阳光很好,虽然看不见,我妈说,起来吧,年糕做好了。我就起来了,头疼,嘴很苦。我哥还在洗脸,看来他也刚起来。我等他洗好。他在梳头,往头发上涂摩丝,摩丝的香味太浓了,我不喜欢弄了摩丝后硬邦邦的感觉,但有时我也涂一点。
我们互相都有点尴尬,嘴巴发出很模糊的一点声音,表示打招呼。他去吃饭了,我洗脸刷牙,梳头发时,我发现左边鼻翼又长了一个大痘。我去吃饭,我哥快吃饭了,一边吃一边看《故事林》。我的年糕已经盛好放在桌子上升热气,我妈说,赶紧吃,凉了。我就坐下赶紧吃,我偏头看了几眼那本《故事林》的封面,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扭出曲线。
我哥吃好了,继续看。我也很快吃完了,把碗筷放到碗池里。接着我到爷爷家,爷爷不在,奶奶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我到大房间看电视。这台电视机是我小姑给我爷爷的,比以前我爸给的那台黑白多收到好几个台,那台黑白是大姨送给我们的,送来时邻居都看见了,那时在小满家看《恐龙特级克塞号》,陆正妈妈问我,哎,你们家是不是买彩电了。我说,没有啊。她说,前几天你爸爸不是搬了个电视机回来吗?我说,哦,那是我大姨家送的。她说,噢——是彩色的吗?我说,不是,黑白的,就是在屏幕前面挡了块茶色玻璃。她点点头说,那是旧的啊?我说,嗯。她说,那你们家什么时候买电视?我说,不知道啊。
我不断转台,两三次转到点歌台,就等别人点歌,快到中午,爷爷回来做饭了。我问他去哪里了。他说去老年室了。他说中午一块在这里吃饭吧。我说,回去吃。他坐在旁边看了会电视,去厨房了。
中午吃饭,我妈我哥我,我哥吃完饭就去上班了。我回房间睡觉,一觉醒来,嘴巴比早上醒来苦多了,头也特别昏,我用水冲了冲头坐在厨房里吹吊扇,吊扇的声音听上去特别响。我妈和她的朋友们在堂屋搓麻将,我走过去看了看,我妈问我要不要搓。我说好。我搓了两盘,她们在搓五毛的,打盘很慢,我不想搓了,回到厨房里坐着。我小叔叔来了,笑嘻嘻地问我坐着干嘛。我说,没什么事。我问他怎么下午不搓麻将。他说,逛下算了。他只穿着一条短裤,赤着上身,他在对面坐了会儿,站起来走了。
我到堂屋里推车,我妈问我去干嘛,我说去玩。她说到城里吗?我说嗯。她说早点回来。车是我妈的车,24寸,刹车不太灵了。我往北骑,很快就骑出村庄,在出村的那段路,左边是竹林,右边是两个坟头,我就往这两个坟堆里扔死狗,再过去一眼塘,如果晚上骑车不熟悉路的话很容易冲到塘里,路正对着塘,顺着塘岸往西拐了个急弯,在往东拐,路就笔直往前了,朝东直去,左边是全化村,右边田野,一直到江堤下,左拐往北爬坡过桥,到江对岸顺着堤往西骑,全化就变成在对岸了。两边的竹很茂盛,偶尔也有自行车迎面骑来,或后面有拖拉机赶上来,堤面坑坑哇哇的,积着很浅的水,别的干的地方都是沙尘。经过一幢废弃的二层楼房,我很好奇谁在这里造房子曾住在这里。
还往西,我骑到另外一座桥上,我骑到桥上脚踏在桥栏上停下来,不干净也不太脏的江水不太明显地缓缓流去,我看了一会儿,又看看两边的竹林,南边左林后露出的树顶和远处的水电站。我又骑到堤上继续往西,竹林后面有一座楼房,很远就看见了,刚才我在桥上也看了看塔,它在我家都看得到,在更远十倍的地方都看得到,我们都知道这幢房子,估计周围所有的人也一样,这幢房子高过江堤再高过竹林,从南岸看来只能看见这座房子,仿佛北岸只有这幢房子。
在外面骑了一段,竹林很密,我的汗收了,右边出现一条斜坡,我从上面冲下去,再过了一条平路慢慢转到笔直往北的方向,我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这个村子不大,那幢房子就耸立在这个村子中,大概有五到七层这么高,我骑过这个村子,怀疑是不是就是大婶的婆家。(12.15)一直往前,这条路很直,旁边是一条水渠,水渠两边长满了水草,草尖被水冲得在水里摆,水流和我的方向一样,可能我比它更快一点,可能它比我更快一点,可以在任何时候随便哪个点认为它已经到达了终点。这条路是条泥路,坚硬光滑得像水泥路,我骑得情绪高涨,天空不怎么热,还有点微风,田里的稻快熟了,基本上都黄了。我一直骑到另外一个村庄,这条路仍旧笔直地通过这个村庄,我到了第二个村庄,这条路在几幢屋后拐了个弯,看来还要继续往前去,水渠已经在前面那个村庄那里结束了。我避开一只突然横窜出来的鸡,这鸡的腿上摆着布条,一个挺着肚皮的脏小孩拿着树枝在后面赶它,和拉和拉很高兴地叫。我也小心地避开他。路边有眼石灰塘,四面插着竹篱笆,从篱笆缝里看过去,那石灰像豆腐般美。我返回,从村前的一条往西走的路骑,路边的房子都很新,看来是新村,骑过一段空路后,到了另外一个村,这个村前有条河,河边铺着光滑的石板,有个女人在那里洗衣服,这个时候洗衣服的人很少,我特别多看了她几眼,但是她一直低着头,只看见她黑黑的头顶和用力耸动的肩膀。河边还有两棵老树,树脚一长截的皮几乎被剥了一圈,不知道这两棵树怎么还能活着,露出的树肉被摸得油光发亮。我看到一间黄砖房盖了四层,没有粉外墙,三层走廊上挂着衣服,不知道这家孩子多大了,在哪里读书,他们有几个考到高中然后考大学,以后他们会怎么样,娶什么样的老婆。我被没有穷尽的感觉折磨着,路渐渐往南拐,前面出现了一道江堤,我顺着一道坡骑到堤上,不知道身在哪里,两边都是竹子,这个感觉不错,等我再往前骑了一段,两边的竹子没有了。
左边出现一大片田野,田野那头一片白花花的房屋,右边是一条江,江对面就是县城了,我从来没在角度看县城,看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我有点失落,接着意识自己确实没骑多远。我继续往前,准备到前面拐弯,在东桥下坡,从三江城这里绕过来一直往东就到家了。一辆巨大的车从对面开过来,我注意到这是一辆垃圾车,它冲下坡,一直朝田野的某个地方开去,我远远望过去,那里似乎确实有一片五颜六色铺满细碎颜色的地,看来垃圾就在那里处理,按理说,如果人越来越多,不发生大规模战争或瘟疫,垃圾会越来越多,垃圾场应该越来越大,垃圾场多大才合适,或许应该可以把垃圾压缩成一个球,炸掉就好了,或者扔到太空中去,这样容易让人想到不如直接把地球变成垃圾球炸掉。我骑到东桥时,上桥下桥的人多得要命,看来到下班时间了,说不定会看见我爸或我哥,或至少一两个熟人,我停下车,把车放在边上,站在人行道上。桥头的两只石狮子好像换新的,江水很浅,现在是夏天居然也这么浅,白白的,起着一些波纹,我看了会儿,人行道上站着好些人,手肘靠在桥栏上放着远处或江心,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在钓鱼,但桥离江面真的太远一点,我看见其中一个人是在抽烟,因为有点风,那烟头一闪一闪的,看上去燃得很快,他抬手吸一口,又把手肘放回桥栏,夹烟的手搭在另外一只空手上,他慢慢地吐出烟来;另外还有几个人好像就是站着,等我眼光回来的时候,抽烟的人正把烟头弹到空中,但它一定会掉到江里,所以也可以说把它弹到江里,接着他往江里吐了口痰。(12.20)
我在那里站了会儿,没有看见我爸我哥,前面车和人来来往往的,大部分人没有注意到就过去了,有一个女的骑自行车,坐得特别靠前,撅着屁股,坐凳好像顶着她似的,她用两个脚尖踩蹬,膝盖尽量往里弯曲,我没有看见她的脸,她穿着长长的裙子,裙子的一角捏在车把上,露出两条穿着丝光长袜的腿,不过她很快下坡去了,还有两个把车骑得飞快的看上去像建筑小工的人。
我没有下坡,从三江城这边拐过来,我原路返回一段,顺着路边的一条土坡冲下,从后元塘村后的土路上骑过来,后院塘街面上的房子很新,田地几乎卖光了,造厂房和住宅楼,我小哥哥好像就在这里买了套房子,没有想到村后倒还有点菜地,有个中年男人蹲在绿莹莹的地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地头歪着一副粪担。穿过菜地没多长段路,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我远远望见了马路,原来这个村子这么薄。
我骑到马路上,左边田野的边缘就是那道江堤,刚才我就是在这上面骑,然后拐下来,然后骑到这里,转头看见。田野已经不太大了,后元塘和莲塘快接起来了,莲塘就是我读初中的那个村,中学就叫莲塘中学,我想起上次带曹洁回家的时候,我想给她讲讲初中的日子,点点这个学校告诉她,我初中就是在这里读的,但当时忘了讲,我最主要想告诉她,当时这个学校的校长很变态。
我到了家,天还很亮,快到吃饭的时间,塘里有几个小孩在游泳,这眼塘已经脏得不像样,从塘里爬上来,身上会绿油油一层。但小孩总是勇敢的,还有几个妇女,她们在那里洗衣服,洗菜。我妈在做饭,她又让我去夹螺蛳,她问我去哪里了?我说随便逛了逛。晚上,我和我妈一起看了会《烟锁重楼》,里面的服装设计得挺认真的,还是哭得太多了,太多了。
我回到卧室里失眠。
21.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到爷爷家看电视,我爷爷还没去老年室,我们一起看,看的是一出清宫戏,我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戏,我爷爷说,中午一块在这里吃饭好了。我说,好。我先跑回家跟我妈说,中午我在爷爷家吃饭。我妈说,买什么好菜了?我说,没有。中午吃完饭,我爷爷躺在竹躺椅上睡着了,肚皮上盖着本《聊斋志异》,我还不悃,坐在桌子旁边,我奶奶坐在对面的竹椅上,厨房很暗,我奶奶慢慢摇着扇子,我爷爷说,她快看不见了。等到悃意慢慢上来时,我趴在桌子上,桌子很凉,我奶奶说,你睡到床上去啊。我说,这里就行了。我奶奶说,这样多不舒服啊。我说,这样很好,我就靠一下。
我睡着了,听到爷爷收起躺椅的声音,他泡了杯茶走出去的声音,我小爷爷过来的声音,还有一个老太婆的声音,在跟我奶奶轻声细语。我抬起头了,我奶奶说,睡好了?我说,嗯,我从缸里舀了勺水,到檐前小心地泼到脸上,但从下巴上流下来的水还是弄湿了胸口的衣服。我回到厨房,坐到原来的位子上,发觉凳子有点热烘烘的。
那个老太婆是启动的奶奶,前几天,我在老年室走棋输给了启动。她的眼睛眯得像条缝,看上去很脏,她跟我奶奶说,这个是你小孙子吧。我奶奶点点头。她接着说,都这么高这么大了,小孩长得真快,现在在哪里读书吧。我奶奶说,书已经读好了,现在考大学了。她说,考大学啊,考大学很好的,考得怎么样?我奶奶说,现在不知道,还在等成绩。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议论我,还有几个我根本没听说过名字的老太婆,鼻翼上的大痘快成熟了。
我妈突然过来了,她说,威风和李建宏来了,我吃了一惊,嗯?他们怎么又来了?我跟着我妈快步赶到家里,这两个人正坐在厨房里喝水。我说,你们怎么来了?我妈说,你怎么说话的?!我说,你们没回家?威风说,没回去过,要打算回去了,来看看你。他拿出一只憋塌塌的篮球给我,说他送给我的。我很高兴地啊了一声,接过来,说,这个气该怎么打,有工具吗。威风说,买东西的说,用打气筒就可以打。我说,哦,那怎么打得进去呢,哦,要么把那个夹子拧掉。
我去卧室的外间找来打气筒,当场把夹子拧了下来,我妈说,你别弄破了,要不等你爸回来吧。我没有理她。我把气嘴对着气孔,李建宏打气,威风按着篮球。李建宏一打,气枪就哧哧飙气。李建宏说,你摁得紧一点啊。我说,我摁紧了啊。威风说,快快,打进去了,鼓起来了已经,快打。李建宏哧哧又打了几下,那个在威风双手下的篮球,很明显鼓了起来。等鼓到差不多,我妈说,好了好了,别打爆了。我拿起来拍了几下,还缺点气,(07.2.07)我示意李建宏再打几下,我妈叫起来:好了好了!你先拍拍看。威风也说,现在按上去很硬了。我捧着球到院子里拍了几下,蓬蓬蓬,声音很响。李建宏也拿过去拍了几下,让球在裤裆下钻来钻去,威风说,看看这技术。李建宏挑起来,往一个想象的篮筐里虚抛了一下,等球落下来再接住。这个球是个橡胶球,硬邦邦的没什么弹性,威风说25块一个买的,我很高兴。我想到以后可以到初中那个篮球场去练球。
外面热,我们回到厨房坐下,风扇开到最大,呱呱呱,跟开直升飞机似的。我问他们这几天去哪里玩了。他们说那天他们去城里唱歌时叫了4班丁辉,唱完后去搓麻将,第二天丁辉叫了其他同学去家搓,接下来几天又去其他同学家玩,玩完后又去威风和李建宏家玩了。我问威风:那你说这几天都没回家。威风说,是第二次出来又没回家,那天我打你叔叔家电话了,一个女的接的,大概是你婶婶,她说去找你,我第二个电话打过去,她说没找到我,我没在家,当时同学都问起你了,说你怎么没去,在我家玩你竟然没去,那天你一起去唱歌就好了。我说,那时我太累了。李建宏说,确实有点累了,这么些天玩下来。
他问我,还记得我们的旅行计划吗?
我说,记得啊,真的去啊?
李建宏说,是啊,我回去休息几天,准备准备钱。
我说,威风也去吧。
威风说,我不去,有什么意思啦,我妈也不放心。
李建宏说,我早就叫过他了,他不去也好,到时跟人打架了他怎么办。
我说,呵呵。
威风说,你们去好了嘛。
晚饭后,我们在卧室里打牌,威风不太会打,但是他饶有兴致,他掏出50元钱放在桌子上说,这50元我不要了,你们拿去好了。
打了几盘,我们没有零钱,我拿着威风的50元到楼上去换,我爸在搓麻将,我让他帮我破一下钱,他破了,没想到的是,他一边破一边说,小孩子还在读书,打什么牌赌什么钱?我没有说什么,下来继续打牌,打到十点多时,我妈进来了,说,你们三个人还赌什么钱啊?我们笑着说,不赌钱没意思啊。
我妈说,老是赌赌钱,都不想读书了。
威风说,放心吧,现在这三个人都是考上重点大学的人。
我妈笑着说,喏喏,口气倒不小,等通知书下来再说吧。
我说,等着吧,马上下来了。
我妈说,什么时候?
我说,不清楚,可能不同学校时间不同吧,到时候可以打电话先查有没有考上。
我妈说,什么打电话?
我说,有个可以查分数的热线,告诉你有没有考上。
我妈说,什么时候可以查?
我说,不知道。
李建宏说,快了吧,快了,就这几天。
我妈说,那你们不要忘记去查。
威风说,这怎么会忘记呢,不会忘记的。
我妈笑着走了。
打完牌,我们三个人横着躺一张大床,本来厨房里间是客房,里面还有张竹床,但没电扇,想想还是三个人都睡这张大床好了,我妈把竹席擦了,睡上去很凉,我躺着,脚伸在床外面,还可以听见楼上洗牌的声音。这一晚我很快睡着了。第二天吃过早饭,威风和李建宏就走了,李建宏说,等一切安排妥当,他会给我打个电话或写封信。我说好。威风说,到时候他到城里看他舅舅,他来找我。
中午吃完饭睡了觉,这个觉睡得有点长,头有点晕,我到洗漱间把头升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回到厨房等风扇吹湿漉漉的头发把我吹醒点。等坐得差不多了,我去我舅舅家,本来我想骑车去的,但一想这太快了,还不如走过去。
外面很安静,但有种热烘烘的嗡嗡声,路上能碰到一两个人和一两条狗,狗都是支棱着四腿耷拉着舌头歪着头看着你,不知道它在看什么,看一会突然就转头走了,还有一个妇女在窗口坐领带,也被我看见了。走到小店时,我有点渴了,去买了根棒冰吃,给我棒冰的是一个很胖的五十来岁的妇女,她的媳妇很干枯,她问我,智正你读好书了?我说,嗯,放假了。她说,大学考上了?我说,现在还不知道,等通知。她说,哦,那你觉得考上了没?我说,应该没问题吧。她说,哦,你读书很好。我说,呵。她说,那现在轻松了噢?我说,呵,嗯。
我一边吃棒冰,一边去舅舅家,我和我哥哥小时候经常到我爸的厂里吃棒冰,穿过很巨大的宿舍楼,到门口的棒冰室拿冷饮票换棒冰。舅舅家一个人都没有,我知道会这样的,我到屋后的竹林看了看,竹林小了很多,疏了很多,树林外面的那条河几乎干了。我从竹林里绕过来,到旁边的大哥哥家,大哥哥家的新房和舅舅家的老房挤出了一条很窄很短的巷子,我从中间走过去时,觉得很凉。老房的二楼,有些旧书,是我大哥哥、大姐姐、二哥哥读过的书,偶尔有一两本小说。
大哥哥家有很多人,大嫂嫂在做领带,还有三个女邻居也在一起做,我站了会儿,她们问我读书的问题,我一一回答完后就走了。
我到家骑上自行车,这次还是往北骑,过塘,过全化村,过坡过桥,冲下坡,江对岸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似的,我经过二姑曾经住过的村子,后来她离婚了,离开了这里。我又返回去,到这个村子前停了下来,把车锁在树下,我找不到二姑的婆家,记的是个二层的砖瓦房,前面有个很块的空地,四周都是树林,我们曾经在屋后的树林里拍了不少照片。我爬到山上,这个山很矮,估计就两三百米,山坡上种着很多蔬菜,豆角什么的,站在坡顶,我看见那条江和一块块田,真跟图画似的,望远一点,可以望见我们的村子,似乎还可以忘记我们家的房子。
下了坡,我去树下找车,它在,靠在树干上,我有点小小的惊奇,骑车走了一段,身上的汗慢慢收了,马路两边的村子大同小异,觉得每个都值得拐进去看看,但这次我想骑远一点,我一直往前骑,慢慢骑出一种不知道在哪里的感觉,我要骑到浦口为止,这个镇我在小学时去过,开什么会,我和另外两三个同学,好像都是班长什么的,我们的体育老师是个瘸腿,他带我们去,他好像负责管这摊事,我不知道是件什么事,好像是整个区每个学校每个班的班长都要去开会。我还知道这个镇里有个马寅初故居,我的高中是马寅初中学。
我骑到这个镇里,这个镇只有一条主街,我一眼就看见那个几年前开过会的大会堂,灰不溜秋的就在街口,我问别人马寅初故居怎么走,那个人把手往街的深处一指,我往里骑,越骑越窄,水泥路变成了石板路,还在微微上升,我一直在看两边的路牌,终于我看到一个院门上钉着块牌子:马寅初故居。我没想到里面住着人,院子里一根竹竿上挂着衣服,有个女的蹲在哪里,好像在洗什么东西。
我往回赶,紧赶慢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家里在等我吃饭。
我妈问我,去哪里遛了?
我说,随便转转。
22.
第二天下午我往西走,仍旧是第一天骑过的那条堤,上次骑的是东桥东边的这段,这次直接骑东桥西变边这段,我骑过第二条桥,马桥,桥下有个村也叫马桥,我骑过马桥村,堤还在往前延伸,似乎没有尽头,弯曲的地方被竹子挡住了。堤左侧有到下坡,我从堤上冲下,我看到一条宽阔的黄色的土路和一大片稻田,快要割稻了,我家还种着两亩多。前面一个村子,这个村子的东边是新村,都是崭新的房子,路贴着房子走,在前面一个直角拐弯,在往前一段,有两株特别大的香樟树,不过还没有我们村里的那棵大,树下是一口池塘,插着好些个竹杈杈,有一群鸭子浮在上面。过了这两棵树,房子一下子旧了起来,骑了一段路又到了田野上,前面那个村子看上去离得很远,我原路返回,又骑到堤上,一直往前骑,堤的方向有时正西,有时偏南,有时偏北,太阳已经落到竹子后面去,那有点黄有点红的光有时从左边射过来,有时从右边射过来,有时直射到额头上,看到半个挺大的红太阳。堤越来越不平,看来前面走的人越来越少,两边两道车辙,中央长处一道草来,到后来草越来越密,居然快弥漫整个路面,不知道这道堤会一直延伸道哪里,我抓紧时间往前骑,但我还是返回来了,过了马桥后,天已经不早了,我骑得比较慢,腰很酸,快到东桥时,晓江从后来赶上来,他说,真的是智正哪,你去哪里了?我说,我去同学家玩了,你去干嘛了?
晓江说:我去镇政府办点事。
我说,噢。
晓江说,今天很热。
我说,嗯,这两天都好热。
晓江说,这天气。接着他说,你高考考过了啊?
我说,嗯,考过了。
晓江说,成绩有没有知道?
我说,还不知道,等过几天才出来。
晓江说,你学校报在哪里?
我说,报的杭州。
他说,报的什么学校。
我说,浙大。
他说,浙大很好。
我说,呵,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他说,你没问题的,今年我女儿考高中,不知道考不考得上。
我说,她考哪里?
他说,报的是城关普高,不知道能不能上。
我说,没问题的。
他说,呵呵,我希望这样,考不上就只好给她买,考到别的中学也没什么用,还是要做将来考大学的打算,现在高中毕业就跟文盲似的,不像以前,小学毕业就了不得了。
我说,嗯,要考的话还是考城关普高,别的中学升学率太低。
回到家,今天有个芋艿汤,非常美味。我问我妈,是不是快要割稻了。我妈说,是啊,今年你帮你舅舅家也割点,你舅舅的背越来越驼了,还天天搓麻将。我说,嗯,为什么不叫外地人割。我妈说,割一亩一百块钱,这么贵,谁让他们割,只有哪些种田大户才叫外地人割。我说,一百块钱也不贵,我们这里做小工不都三四十块一天了吗。我妈说,他们割得快,中午这么热也不休息,这些外地人是很会干活,两三个人一天能割三四亩。我爸说,现在外地人也聪明,以前五六十块一亩有的割,都高兴得要死,现在一百块都不怎么想割,割我们自己割,割稻快,要么种让他们种,到时天太热吃不消的话。我妈说,种的话一亩都要一百五两百一亩。我说,那也还好嘛。我爸说,种子,肥料,平时还要照料,割稻种田再花上三四百块钱,那我们还不如不种去买米吃。我说,是不种算了嘛,这么辛苦就那么几百斤稻。我爸说,那你不种田到哪里去赚这三四百斤米,现在米都要七八角一斤,好点的米要一块多,你妈做领带一条才一角多,一天做十块二十块钱的话,都要做死做活了。我不说话,吃饭。
吃饭时,八叔叔和八婶婶过来了,他们的女儿一岁多,叫我“多多”。八婶说,你回来了啊,下午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你同学打来的,我来你家叫你你不在。我妈说,对对,我忘了跟你说了。我说,男的女的。八婶说,听声音是男的,我说你出去遛了,让他再打来。
晚上我看了会电视,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聊天,过了大概一两个小时,他们走了。我关了电视,到卧室里拿出篮球,在院子里练运球,胯下运球,左右互用,身后运球,练习手和球的黏性,球拍在地上的声音太响了,蓬蓬蓬的,过了会儿,我听到邻居那里在说,什么声音啊蓬蓬蓬的,听他们的声音好像在朝这边看,晓江的大嫂说,他们智正在拍篮球。别的邻居说,他们小孩真空,拍拍篮球。
我没在拍,跳起来把球投到空中在接住,练跳投,我想明天下午天凉点时去操场练球。到了下午,我午觉起来,在厨房里吹吊扇,等着天凉一点,我听到八婶站在院子外面的大路上叫我,她听到我的答应后说,快,你电话。我跑过去,跑得挺快的。路上八婶跟我说,听声音就是昨天打电话来的那个人。我想会是谁呢。我说喂?那个人说,喂,是我。我听得声音很熟,问,你是谁?他说,活宝,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我说,你谁?他说,李立啊。他问我在家里过得好不好,问我家在哪边,他过来看看我。我告诉了他大概地址,说到了之后就随便找个人问我家在哪里就好了。
我回到家等他来,我觉得无所事事,很想在院子里拍几下球,不过这时院子热得冒烟,很可能球一落地就粘在上面。大概过了一个四五十分钟,李立到了,(07.02.08)趴着车在院门口叫我,我走到走廊上答应他一声,他笑呵呵地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走过来,把车靠墙停着,小腿肚一顶一顶地走过来,这么几天不见,他好像胖了一圈。他问我昨天去哪里了,打电话找不到我。我说,出去玩了。他说,这么热的天你去哪里玩啊。我说,你这几天去哪里玩了。他说,我就在家里呆着。我说,前些天我一直在玩,跟威风建宏他们,艾东这些人家里都去了。他说,哦,我知道你就跟威风李建宏他们玩。他停了一下说,今天我找你是有件事要你帮忙。我们坐在桌子的两侧,他的手臂靠在桌沿上,眼睛诚恳地看着我。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帮我借一下吴平的英语吧。
我说,干嘛,你自己怎么不去借?
她不会借给我。
你借过了?
嗯。
呵呵,你干嘛要借她的英语?
我今年肯定考不上,李立说,我想借她的英语看,复习,明年跟她考一样的学校,考不上,英语书我还可以留下来。
我说,我跟她也不熟,不一定借得来。
李立说,你借借看嘛,你肯定借得来的,借不来也不怪你。
我说,那我借借看吧,我不知道她家电话。
李立从兜里掏处一张纸给我: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纸上一串数字,这张纸捏上去软绵绵的,我夹到我的电话本里。
李立看上去重新高兴起来,他把手举给我看,让我看手背上的指节,上面有伤疤刚揭掉留下的红印。他说,毕业晚会那天,我想跟她说句话,她说我很烦,求求我别去烦她,我说好,她就跟任如芬他们逛街去了,我就在那家歌舞厅的那块空地里,那里不是有块围墙吗,黑乎乎的,我就往上面打,真的打,真的,砸了几拳,疼得手都木了。
我说,呵呵,你打墙又没用。
他说,我难过啊。
我说,难过打墙也没用。
他瞪了我一眼,说,活宝,我就想打,谁管有没有用。
我说,嗯,那你以后还可以打。
他说,以后再说,你英语一定要借到。
我说,我去借借看。
他说,一定借到!
我说,借借看再说嘛。
他说,嗯,就拜托你了。
我说,嗯。
我们坐了会儿,我说,要么我们去打篮球吧,刚才我准备去打篮球。
李立说,我不会打,我们去打乒乓球吧,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的地方,真的,老板进过省队,得过第二名,技术很好。
我说,好久没打乒乓球了。
他说,那去打嘛,去去。
我们骑车去,我想过要不要把篮球也带上。路上李立说,这个老板说过,随便哪个人跟他打21球,他让18个球,对方只要赢3个就算输,打球不要钱,他还给10块钱。
我说,哦,这么鸟,你跟他打过吗?
李立说,打过。
我说,怎么样?
李立说,输了,一个球都没赢,他的开球一个都接不住,太旋了,你发球,他回过来的球都是下网球。
我说,嗯,这么厉害?
他说,要么你跟他打打看。
我说,我不打,没兴趣。
那家球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里面的房子外墙黑乎乎的,就他家还刷了点白,挂着块蓝底白子的牌子:乒乓球俱乐部。在二楼,除了两张乒乓球桌外,还有几张台球桌。有个中年人在陪一个小孩打球,边上还站着两个小孩,捏着球拍,台球桌都空着。李立说,老板,我们打球。那个中年人停打,捏着板看我们,我看到这是一个脸盘方方的中年人,我不喜欢他看人的眼神。他走进一个房间里示意我们跟上,李立给了他20块押金,他打开一个抽屉让我们挑球板,那些球板的皮有些有点脱胶,有些有破损,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生意这么差,球板会这么烂。
他告诉我们现在的时间,从给我们球板起计时。我和李立在这边球桌打,他回到另外那张桌教那几个小孩。他说,这天底下做什么事情都要做好,打乒乓球就是这样,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打最好的。
我和李立随便打了,打了会儿觉得没劲,打21球,3局两胜。
李立输了,他说回家去拿自己的球板,让我等他。我说,不会吧,算了吧。他一定要让我等,他走了,我坐在那里看那个中年人跟那个小孩推挡,看上去很专业。我的汗渐渐收了,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李立回来了,那着一块血红的板子,说是名牌双星。打了3盘,他输了两盘。我说,球板没什么用,关键是技术。李立说,嗤,今天我状态不好,下次你再来啊。我说,来啊,下次记得带板。
李立买了两瓶水,我们坐在那里喝完。我问李立家在哪里?他说,就在城隍山上百步阶那里。我说,啊,那里啊,我小学的时候到那里借书,那里有个百步阶书店。
接下来我们下楼各自回家。
23.
隔了一天的下午,我换了跑鞋,把篮球别在车后架上,一路上用单手护着到莲塘,篮球场是中学的,但在小学教学楼前面,没有包在围墙里,和马路隔着一幢房子,这幢房子遮住了一点阳光,我把车停在阴影里,就在这个篮球架下练球。球场光秃秃,边上野地黄秃秃,以前都是满地走的小学生,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估计再过些日子有人会来晒谷,这些村里的孩子怎么都没人来打球呢。
虽然就一个人,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过了会儿出了些汗后才有些习惯,我在练转身投篮,先是不带球转身跳起,感受滞空,感到能比较像模像样的转身了,我再带球投篮,我知道上手快没用,难的是精熟,所以这个下午我就只练转身投篮,下次再练三步上篮,我想就是明天吧。练到西边黄黄的阳光都不见了,天暗下来,我骑上车回家了,我一直担心有人会来阻止我在这个球场上打球,结果没有,哈哈,太好了。我很开心地回到家冲澡。
第二天我果然又来了,从半下午到天擦黑,练三步上篮,也是先空着手上,感受三步的节奏和韵律,接着带球上,先主要是脚步,脚步弄得差不多了,考虑手上的感觉,要投进,直接空心,擦板撞板进等等。因为没人拦我,我觉得打篮球是件很顺利的事情。
我一直记得要给李立借吴平英语的事。
但接下来的事情,我主要还是出去玩了。第一次是骑车往南走,西、北已经走了,剩下来还有南、东。仍旧先是往东,经过篮球场,经过莲塘,在莲塘和后元塘两个村差不多中间的地方,有条路往南拐,我沿着这条路往南骑,路尽头有片大树林,里面的树又粗有黑,根部长满了藤蔓,他们说,本来树林里有个尼姑庵,我没看到,遗址和废墟也没看过,连曾经有过房子的样子也没看到。路从树林边上拐过,经过一个村,上坡,坡下另外一个村,在往前,坡越来越陡,这是在经过一座山的山腰,这座山的山顶上有一座塔,现在就可以看到,我去过这个塔两次,半个小时左右,就可以从山脚到塔下,这塔很脏,内外墙壁上涂着很多乱七八糟的字,站在塔前可以看到,山坡上趴满了坟,山的这边是我熟悉的地方,我小姑就嫁在山脚下的村子,山的那边我居然从来没去过,有一天我在大表姐家的阳台上望见这座山时,我才知道,所谓的山的那边我也去过很多次,只不过站在山顶看上去不像。
现在我正从坡顶冲下来,经过小姑家的这个村子,我可以望见他们家的房子的大概位子,他们村里也有一眼很脏的塘,小学住在小姑家时,和邻居一个小孩去游泳,跳到塘里,烂泥从趾缝里挤上来,身体四边噗噗冒泡,把我恶心死了。我在一个丁字路口停下来,一条路往东去,一条路继续往南去,往南去的这条路望得越院越高,似乎是断头路通到山凹里最后的村庄。
我往东去,兜了个圈子回来,这次回来得早,我坐在家里发呆,不过没过多久我妈回来了,让我帮她洗菜,我很乐意。第二天下午往东走,我决定走得远一点,我的目标是要一直骑到黄泽。在我印象中,这个镇离得很远,几乎到了市的最东边。但似乎马力和赵俊住得还要东,他们才是真正住在最东边吧。我不想一直骑到他们那里。
我得骑得很快,我经过东郭,以前我妈曾带我住在这里,经过一家理发店时,里面突然冲出两个人对我兴奋地大叫大嚷,我停车转头一看,居然是两个初中头发,他们的头发吹得一丝不乱,好像还喷了层定型丝,香气扑鼻。他们说,真的是你啊,我们很远就看见你骑过来了。我说,哈哈,你们在做什么。他们说,我们嘛没什么事情,剃头店里坐坐。我说,噢,呵呵。他们说,你现在在哪里,还在读书吧。我说,嗯,你们在哪里上班。他们说,不一定,今天这个厂,明天那个厂。他们问我去干什么?我临时想到说,我去我三姑姑家,有点事。他们说,有什么事嘛,下次再去,搓麻将去嘛。
他们一定要我去搓麻将,我坚拒了。我骑上车走的时候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我骑得更快,上一个坡,顺着河下一个坡时,我想起读初中时,曾和他们中的一个在这个坡上的同学家里赌牌九。冲下坡,河拐了个方向,从马路底下穿过,过了这条河,再过去一段路,就是我三姑家,她以前确实住在这里,现在他们住在城里。马路把他们村剖成两半,一半叫老村,一半叫沙滩,沙滩的意思是这半个村本来是沙滩,也就是村后那条江的旧河道和冲击平原,我不知道这条江是不是就是全化村后面的那条江,就是我往北骑时经过的那条江。我三姑的老家就在沙滩上,和三姑夫哥哥一家分居一幢三间两层的水泥房,我记得三姑和她的嫂子经常吵架,我住在三姑家时,经常和她嫂子的儿子打架。我三姑的女儿和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妹和表弟那时还小,很会哭,我记得三姑家有一本《连环套》和一本什么计划生育手册,我小姑夫见到这本书时说,那怪你们生得这么好,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所以我记得。
有一年我去三姑家做客,我表弟十来岁了,他问我赌不赌牌。我说家里也不好赌啊。他说,你跟我来。他带着我穿过村子,到村后,爬过那道江堤,一直往江边走,沙滩上长着很多蓬草,还有很多卵石。我表弟不断地转头和我说就在前面了就在前面了,我们走了不少路,在一块比较平坦的石头面前停下来,这块石头周围有几块小石块可以坐,看样子经常有人来坐。我表弟从兜里掏出一副牌,示意我坐下,我觉得他长大得怎么这么快。
经过三姑这个村,骑很长的路,到吴头村,小学时学校带我们来参观过这里,因为他们的新村都是三层楼的别墅,再往前一些路,一条笔直的土路一直往南翻过山坡去,魏君的家好像就在那里。我一路往前,路两边的树木已经越来越稀,太阳照在我的背上,虽然骑车带起了点风,但这些风全部靠热换来的,我在一家路边的小店停下,(07.2.08)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没穿上衣,穿一条很短的短裤,大概这样他会觉得很爽,我进去的时候他躺在竹椅上,脚前一只电风扇对着他的裤裆吹,很不幸,我看见了他的一部分下体。我问他有没有矿泉水,他说什么矿泉水。我说,你这里有什么喝的。他说有啤酒。我说,有没有汽水。他弯腰去找,找出了一瓶,瓶脖子上有层灰,我喝完,瓶里还有三分之一汽水,我把它倒在门口的石板上,这个男人说,你干嘛倒那里,招蚂蚁。我给了他五毛钱,继续往前。
我贴着路边骑,路边石子少一点,再过了一段,石子路变成了水泥路,黄泽快到了,刚才我经过一个岔口,方向大致都是往西,如果我拐上那条路,可能我可以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路边的房子慢慢多起来,高起来,我问路边的一个人黄泽中学在那里,他告诉我一直往前骑,我骑到学校门口,门口有个保安室,里面好像有人,我一直骑进去,迎面是个花园,花园后面一幢棕色的房子,一条路从左边绕过去一直绕到屋子后面,我从右边骑过去,在往左一拐,路边有梧桐树和报墙,报墙的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贴着报纸和照片,照片排列成某个形状,有条路从左边过来,和这条路交叉成丁。这条左边来的路可能就是刚进来时看到的那条从房子后面绕过去的路,我仍旧往右拐,路左出现两个篮球场和一个足球场,用铁丝网围着,路右是食堂和两幢房子,我贴着球场边过去,左边三幢宿舍楼,有些阳台下还挂着衣服,我从宿舍楼下绕过去,从校园的左边骑回来,路上碰到三个学生,一个女的两个男的,看上去像是技校生。
我骑出校门,往回骑,骑到快到吴头村,可以看见吴头村的别墅群,现在看去一点也不新。前面有条土路笔直地往北去,看上去平坦得像水泥路,我拐上这条路,村庄在挺远的地方,这时阳光从左边照过来,它已经矮了不少,我加快骑,这个村庄全部在路的右边,左边只有两三幢看上去像棚子的土房,路斜斜地插进村子,我顺着路进去,这个路的尽头到了,这我没有想到,似乎这个村子后面再没有村子似的,尽头是一座小学,路穿过小学的圆门,变成了操场,操场底边一排一层的砖瓦房,圆门旁边有条小路顺着围墙往西去,我觉得这条路不是刚才那条路了。
学校里没有人,也没有保安什么的,路上有个扛着锄头的男人在注意我,学校旁边的一户人家的狗叫得厉害,有个女的探视这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骑进学校。操场坑洼很多,我一直骑到那排房子的走廊下,捏闸停车。走廊土做,边沿砌着石块,我跳上走廊,总共有五六间教室,门框上挂着牌子,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其中三年级分1班和2班,走廊中央有块黑板,黑板写满了字,好像是某个学生的一篇作文。教室的窗栅是圆滚滚的铁条,有几根被扭弯了,可以伸进去婴儿的脑袋。我伸手进去,从窗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课本,是语文,上面的文章和我以前的没多大区别,但装帧好了,我把书放回抽屉,很想找到支笔在上面写几个字,和这个学生说两句话。我没带笔,我也没在抽屉里找到。我在走廊上走了一遍,回到停车的地方,骑车回来,比骑去时骑得更快,骑到家时我赶上了晚饭。
24.
第二天早上,我骑车到马寅初中学门口,篮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我骑到铁门前,把脚踏在铁门上往里看,那几个人我不认识,我继续往前找公共电话,在医院门口找到一家,我摸了摸口袋,没忘带电话本,我找到了吴平的号码,电话是她妈妈接的,她让我等会儿,过了会儿,吴平的声音来了,她说:喂。
我说我是孙智正。她有点惊奇地说,噢,你好啊。我说我想借她的英语书,因为我有个妹妹在读高二,她想预先学习一下高三的英文。她说,那你为什么问我借啊,你自己也有啊。我说,我自己的毕业那天就扔了。她说,别人也有啊。我说,没你的好,就想借你的。她为难地说,嗯,,,接着她说,那好吧,我借给你,不过你要保管好,要还我,我想把它保存起来高中读过的书。我说,呵,好,没问题的,我保证,我可以过来拿吗。吴平说,嗯?好,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说,现在啊,现在就在你们楼下的公园那里。她说,啊!?你就在那里?我说,是的,现在我都可以看见你们家楼。她说,噢,那好吧,我找到了给你拿下去。我说,好,谢谢。
我听着她挂了电话,给了老板电话钱,马上骑上车赶到中心公园,我坐在车上,一只脚踮在地上,看着她们家楼。天正在热起来,我看着眼前这个县里最大的丁字路口车挤车人挤人,我担心有人从后面撞上来,回头看了看,没有。
我看见吴平从他们楼前的路口转出来,往这边走过来,走掉一半路开始张望,我朝她挥手,她没有看见。她需要穿过马路,我挺担心她。她在马路中央时看见我了,向我一笑,我看见她那边的手拿着英语,黄封面。她走过马路了,穿第二条马路走到面前。她很温和地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她给了我书,我们随便聊了几句,我们报了同样的大学。我又看着她穿过两条马路,走完那条路,转回路口看不见。
我站在太阳下太久了,出了身汗,吴平的书保护得很好,书页又平又白,换的道道又深又直,个别页上有折角,也折得很小很平,我把书放在车篮里,一骑,书在车篮里微微颠簸。
我回到原来的公用电话打给李立,李立的妈妈接电话,她告诉我他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觉得失落,想该去那儿呢,学校不想去了,录像不想看,我往骑车,过了刚才站的地方,过了丁字路口,顺着街往前,看到路左边的新华书店,我穿过路,在店门口停下车,走进店。店的一层分成两半,这半边书柜和眼镜柜,另外半边卖眼镜,我在书柜间转了转,都是小说什么的,我抽出几本翻了翻,到二楼,二楼卖教辅。下楼时看见眼镜柜的两个人,好像是外地人,一个矮的,戴着眼镜,看上去像上海人。我骑车回去,到丁字路口的那幢商厦,我知道那里也有书卖,商厦一层有电话,我给李立打了一个,没人接。我到二楼翻了会书,下楼,过丁字路口,到学校的那条路上,那里有家孔乙己书店,我停下车正要进去,看见边上有个小吃店,我就走进这个店,要了碗炒年糕吃,吃完,我回到原来的公用电话打电话,孔乙己书店里也有电话,我没打,这时大概正是中午,李立在家,他在吃饭。我告诉他拿到了书了,在孔乙己书店等他。他很快来了,骑着一辆淡蓝色的车,我把书叫给他。他接过书说,谢谢你了!他一拳打在我的肩窝这里。
我说,她叫你小心保护,到时候要还。我捂着肩。
他说,好,我就想看看她的书。
他双手拿着书。我记得以前他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你吃过饭了吗?
我说,我刚吃过,早上你去哪里了,打你电话你不在。
他说,我去打球了,昨天买了块新板。
我说,你以前那块不是很好吗?
他说,这块更好。
他说,这里太热了,去我们家玩吧。
我们骑车过丁字路口,过新华书店,过一个十字路口,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左拐,路有点往上走,到了前面的路口右转,一段又陡又多的台阶,我们把车停在路边,他怎么骑这么一辆颜色的车。
我们爬完这段台阶,左拐再爬,到一个平台上,平台最南边有幢房子,他站住指了指楼说,我家就是这幢楼三层,305。他转身指了指台阶南边那片房子,说,百步阶书店就在那里,不过现在早拆了。
我说,噢,以前那里武侠书挺多,我小叔叔也常来借,底下还有一家也挺多的,官河路那里也有,租盗版卧龙生,插入好多黄色描写的那种,比如一个女的跟谁结婚了,本来一笔带过的,然后它描写得很详细,什么什么的。
他说,呵呵,你看这样的书,很好看吧,呵呵。
我说,那时觉得太刺激了,看古龙的《血海飘香》(2007.2.13)最后一段讲楚留香和石观音搞,都看得很激动。
李立说,呵呵,真活宝,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啦。
我看着他矮挫挫地走在前面,小腿肚一顶一顶的,好像跳很难看的芭蕾舞一样走过平台。这幢楼好像是宿舍楼,走廊上一排房门,他们家在走廊末端,开门进去,房间隔成两半,外面是客厅和做饭吃饭的地方,里面是卧室,看样子是李立的卧室,不知道他妈和他爸住在那里。
李立说,他们刚刚在大关小区那里买了新房子还在装修。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不用了,我在这个房间屁股还没坐热,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半个城区高高低低的房子,我很喜欢这样看,窗台上有盆小小的绿色植物,不知道是什么,我没有问他。
李立从抽屉里翻出一盘磁带,他问我喜欢听beyond吗?我说,随便。他说,我超级喜欢。
窗口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有台小小的黑颜色的录音机,他把磁带放进去,坐在桌子旁边的竹床上,他把吴平的英语书放在枕头边,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过了会儿,歌声已经响起了,李立跟着很陶醉地唱,啊妈咪,啊妈咪。本来这首歌就不好听,李立唱得更难听。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也坐到床上去,我不想面对面地看着他张大嘴巴唱歌,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外面的房子仍旧是高高低低,但和刚才不一样。
磁带放完一面,他换到另一面,换好,他问我肚子饿不饿,我说不饿。他说,吃点吧,吃个粽子,肉粽,特别好吃,我爸超市买的。我说,我不喜欢吃。他说,吃一个呗,活宝。
他出去煮粽子,我在里间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他回来继续听歌,听了两首左右,他说,应该煮透了。他出去拎着两个热气腾腾湿淋淋的粽子回来,他拎给我一个。粽子很热,我把它放在桌子上,用指尖解开绳,慢慢剥开棕叶,那粽子看上去黄乎乎,米被肉汁弄脏了。我咬了一口,感觉还不错。
李立站着捧着粽子吃,他笑呵呵地问,怎么样!
我说,不错,挺好吃。
吃完粽子,手上粘乎乎的,嘴巴里有一股味道,我把棕叶和绳子拿出来,垃圾桶和洗手池都在走廊上,洗手漱口后,我站在走廊上看了会下面的平台,这块平台上什么都没有,特意留出来给人打拳似的。
这一面也快听完后,李立妈妈回来了,带着一个留蘑菇头的小孩。李立逗这个小孩玩,逗的中途,跟我说,你别看这小孩,我侄子,拉小提琴的,都已经过四级了。
我说,哦,那真厉害。我记得有个拉大提琴的人说,他除了教他孩子拉提琴之外,还教他拉屎。
李立妈妈准备做饭了,她跟我说,晚饭在这里吃吧。我说,不不,已经吃过了,我要走了。她说,吃过,吃什么,这么早。我说,刚才吃粽子了,现在肚子还很饱。李立妈妈说,那好做得晚一点好了。我说,不用了,听完这几首歌我就走了。
李立说,在这里吃嘛,你要走我拉也要拉住你。我说,不要拉。等我站起来走时,李立真的拉我,我只好挣脱。李立说,你真要走那我随你了。我说,嗯。他说,你喜欢听beyond,把磁带拿走吧。我说,不喜欢,我就是把它听听完。
我又提醒他别把英语弄脏了,吴平要还。
他突然有点忧郁地说,知道了。
25.
我回到家里吃完饭,天有点暗了,但还看得见,我想不如这个时候去打球吧。我妈已经出去了,不用麻烦跟她打招呼。这次我把球放在车篮上,很快骑到马路上,我不想遇到什么人,问我这个时候拿着个篮球出去干什么。
很快我到了莲塘,篮球场上非常干爽,有一层灰色的光。我很高兴,投篮时虽有有点模糊,但完全可以看清篮框在哪里。我的上篮都练得差不多了,现在主要练运球,如果有个陪练会好很多,李建宏住得近的话可以叫他,马力也住得太远。我主要练左手单独运球和左右互运,这时最实际有效的,什么胯下背后,真正用上的时候不多。我感到左手越来越灵活。
练完球回去,骑上车的一刹那,我看见中学校园里的那根旗杆,回到家里,我又洗了次澡,躺在床上觉得很舒服。
过了两天,八婶又站在路上叫我接电话去,是曹洁,她告诉我明天她在一家饭店请同学吃饭,叫我到时候去。她还问我,能不能叫上李建宏和威风。我说,他们可能太远了。我告诉了她他们的电话。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请饭。
第二天傍晚,我留出路上的时间,提前半小时去了。我找到了那家饭店,然后在附近转悠,我没有手表,大概感觉差不多了回到那家饭店。门口的小姐问我几位。我说找人。她说,请问贵姓。我说,可能姓曹。她找了下说,曹小姐订的包厢在203。
没有人领我上去,在上楼梯的时候,我还在回味那个服务员称曹洁为曹小姐的怪怪的感觉。走廊上铺着地毯,我闻到它散发出来的味道,我找到203,里面已经来了很多同学,都是高一跟曹洁同班的同学,我不认识,看着都眼熟,他们也觉得眼熟吧,我进去时他们正在唱歌,女同学围着桌子坐着,曹洁也坐着,男同学坐在沙发上抽烟。
有个人递我一根,我接过点上,这个人很热情地说,来来来,唱个歌吧,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就点了一只。这首歌很长,我唱得很烂,唱得包厢里很安静。曹洁和那位同学带头鼓掌,这个同学叫何方,长得很丑,但有一股我个人比较中意的痞子气质,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曹洁还挺会交际。
接着又来了几个同学,总共大概有十二三个人,大家围着桌子坐下,菜开始上了。过了会儿,还来了个女同学,这个女同学我也眼熟,还知道她叫赵清华,她吃到一半时,问边上的女同学,我是不是就是孙智正。我听到了,我说是的。曹洁说,啊,你们不认识啊。我说,认识,我知道她叫赵清华。他们笑了。(07.2.15)
吃完饭,他们在商量去何方家玩,打通宵牌。我说不去,曹洁说为什么不去。我说,我不会打牌。曹洁说,你去,不准回去。我说,我不会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定要我去,我站起来走,她拦住我,盯着我。何方过来和我说,去嘛去嘛,随便玩玩,给她个面子嘛。我说,好。
何方的家跟回家顺路,大概回了一半的路,顺着东桥斜坡下的湖一直往东走,从直线距离上来说,离我家更近了,但等下出来的话肯定要多走路。他们有些人好象早就去过何方家了,我没想到这条路往里越骑越深,本来湖边还有灯,到后来就没有了,一片漆黑,我跟着他们小心骑,他们谈笑着,笑声应该传得很远,现在应该十点快十一点的样子,周围的房子黑沉沉的似乎无穷无尽,不过我们仍旧在湖边,这个湖在很久之前,大概在五到十年前是条河,我相信它就是从全化村流过的那条河,他们把它截断了变成了湖,湖边种上了树和草皮,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很多人站在岸上看一个女疯子洗一个死婴。
何方的家在三层,进门换鞋,我的皮鞋太紧了,用脚脱了两下脱不下来,我感觉后面赵清华和曹洁等待的目光,用手脱掉鞋,换上一双拖鞋,没想到何方家的鞋柜真有这么多拖鞋,我穿的是一双人字拖,走在地板上打滑。我问何方他爸他妈呢,不会打扰到他们吧。何方说这是新屋,他们住在老屋里。
我们开了两桌,一桌男的,在客厅里打牌,那桌女的在房间里聊天,过了会儿,她们也打牌了。我宁可搓麻将,但我没说,和我搭档的那人不断埋怨我,说实在的,我打这种牌确实挺烂,何方在制止他别说了,何方的意思可能是我和他们都还不熟,别这么不礼貌。打到十二点,我不想打了,让另外一个同学打,我到房间里睡觉,曹洁他们就在旁边打牌,过了大概一小时,客厅那桌男的不打了,跑到房间里和女的一起玩,闹得很。我躺在床上好久没动了,赵清华说,这么吵他也能睡着啊。过了大概他们看我一眼的时间,曹洁说,呵,这人。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到后来那真的是睡着了,早上醒来,他们也没打了,有的坐在桌边,有的就站着在聊天,我到卫生间小便,用冷水泼脸。曹洁说,你醒了,昨晚你都能睡着,算你厉害。我说,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现在一点也不失眠了。曹洁说,你以前失眠吗?我说,你不知道吗,以前谁在寝室里,每天睡不着。曹洁说,不知道。
他们说,何方出去买早饭了,还有两个同学陪着去。过了会,他们回来了,拎回了馒头、油条、茶叶蛋、鸡蛋饼,居然还有一大袋米粥,都放在桌子上,大家分食,我吃得很愉快,吃完,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是这样的,吃完后,我们很多人就回家了,还有几个男的留下来在何方在玩牌,何方送我们下楼,我套上很难套的皮鞋。曹洁和赵清华他们一起走了,只有我一个人朝南走,朝南是出城的方向。曹洁问我知道录取了吗?我说还没有,通知书还没来。曹洁说,可以电话查的,这几天可能就可以查了。我说,我知道。曹洁说,恩。快到转弯的地方了,我说,下次我找你玩吧。她说,等成绩出来再说吧。我说,好。
我回到家一直睡到中午,醒过来后,我仍旧用冷水冲脸冲头,坐在吊扇下吹干。我去小店的公用电话打给李建宏,跟他说,再过些天就要割稻种田了,你究竟有没有决定了哪天出发。他说,好,这些天我又在看金庸,看完了就走。我说,那还要多少天啊。他说,一两天吧。我说,好,这两天成绩可以查了。他说,可以查了?我说,恩。他说,你知道号码吗?我说,不知道,可能学校发给我们的书上有,要么打114问一下。他说,好,要么等成绩知道我们就出发。我说,好。
过了两天,大家都知道考上了什么学校。八婶婶到我家玩时问我知道考上哪里了吗?我说,还不知道啊。她说,别人好象都知道了。我说,我用你家电话去查下吧。她说好,你去吧。她给了我钥匙。我说,这个热线电话可能一分钟得好多钱。她说,恩,你去好了。我拿着准考证去她家,电话摆在床头茶几上,盖着毛巾。我给李建宏打电话,问他查了吗。他说查了,考上了第一志愿,就是北京那个学校。我问他要了号码,打过去,电话里一个女声叫我输入准考证号码,我捏着准考证把号码读了一遍,电话里没有反应,过了会儿就嘟嘟嘟。我又重新拨了一遍,把嘴巴凑到电话机上,把号码读了一遍,还是没反应。我给威风打了个电话,他也考上了,是第二支援,他报的是上海一个学校,现在要去成都。他有点不高兴。我跟他说,我还不知道有没有考上,输入我的准考证号码没反应,可能我报的学校比较迟吧,就算没考上,应该也会有个回应的啊。威风说,那也有可能。
我回到家里,我妈没问什么,八婶婶问,怎么样。我把跟威风说的跟她说了一遍。她说,是哦,有些学校可能比较迟。我妈没说什么。我说,不用担心,我的成绩是563,比去年重点线多了十多分,什么学校不一定,考是一定考上的。
第二天我又去打,我给吴平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妈妈,她说吴平去她外婆家了。我问知道吴平考上没有。她说考上了啊。我说,啊,她和我报的是同一个学校啊,她考了561,我考了563,她考上的话,我也应该考上啊,你们是不是走了学校后门。她妈妈说,没有啊,我们又不认识学校里的人,她就这样去考的啊。我说,哦,那可能各个系不一样吧。她说,有可能。
下午我去爷爷家,他们也问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查了,我说,是的。他们没再问我有没有去查。我主动告诉他们查的结果。
晚上吃过饭,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李立来了,我没有想到。他叫我去他家新房子玩,我说,那也好吧。骑到三分之一路天就黑了,路灯在某个时刻唰一下亮了,我们骑得很快,黑暗中,看不出他的车淡篮色,但能看出他车的笼头和坐凳离得特别远,经过曹洁请客的饭店在往前一段路,大关小区到了。我跟在他后面在小区里转,一直到一幢新楼前停下来。他掏出一串钥匙,总共只有三四把,每把又长又亮,他开的是地下室的门,说里面有个车房,把车停在里面。这个一间很小的房子,刚好可以把一辆车停在里面,他的车就停在走道上。
他带我到二楼,开门,这是一套大概100平米的房子,两室一厅,厅很大,房子还没有装修,空荡荡的,中央一盏电灯泡。我们两个人站在电灯泡下,我觉得很奇怪,什么时候,我跟李立交上了朋友,我和他没话说,都是他在说话。他带完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告诉我他对这个房子的设想,以后在这里放个什么在那里放个什么。房子看完,他说,带我去个地方。我说,哪里?他说,去了就知道了。
我去了,去的是江堤上,对面那道我骑过两回了,这边的这道我确实没有骑过,路还算挺平的,边上有竹林,和一些大概跟发电有关的铁家伙。我们在一个有水泥墩的地方停下来,车放在边上,坐在墩上,现在的风停凉,很舒服。李立跟我讲些同学的事,这些同学我都知道,在一个教室里上过两年课,但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们,没有想到过他们也有故事,我有点好奇,但我不喜欢老是听下去。
我问李立去查考没考上吗?李立说,我不去查,明年再考,一定要考吴平那个学校那个系。我说,呵呵,那可能我们又成校友。他说,你也报的这个学校!我说,是啊。他说,看来你马上可以跟她成校友了。我说,英语你看了吗?他说,我在看。他的声音有点难过。(07.2.16)
26.
过了两天,李建宏来了,开着摩托车。他问我查了吗。我说查了,我把打电话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沉吟道,怎么会这样,是不是电话有问题。我说不会吧,我把当时的情况又重复了一遍。李建宏说,你是报的准考证号码不是输的!我说,是啊。一说完,我就大叫声,哈哈,怎么这么蠢啊,要输啊。李建宏笑道,傻子,快去查查看现在。
我带上准考证,我们去小店的那个公共电话,她家的三女儿在看店,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刚嫁到邻村。电话放在玻璃柜子里,外面还装着一个木盒子,这肯定是她爹搞的,她爹是个瘸腿,手没问题。我推开玻璃,再掀开木盒盖子,拨了那个热线,那个女声依旧甜美,叫我输入准考证号码。李建宏说,输。我输入。过了会儿,电话里说,恭喜你,你考入的学校编号是XXXX,专业编号是XXX。
李建宏高兴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我也挺高兴。三女儿在旁边说,这真开心。听上去,她很羡慕我们的开心。
李建宏说,赶紧回家查查编号。我说,恩。我们走出店,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爷爷和我奶奶站在小店旁边的房子的走廊上乐呵呵地看着我。我走过去和他爷爷说,查到了,考上了。我爷爷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们回到家,跟我妈说,查到了,考上了。我妈说,恩。我又跟她说,以前没查到是因为我输入准考证号码的方法错误。她说,噢。她好像没听明白,不过看上去挺高兴的。我们不管她了,到楼上找出手册,一对照编号,学校没有错,是我的第一志愿,专业不是我报的专业,变成了教育管理,一个莫名其妙的专业。
我下楼跟我妈说,学校没错,专业换了,教育管理。
她说,教育管理?
我说,恩。
她说,这个专业你大姨夫以前建议你考的,他说不错。
还有这回事?
我说,好什么,他是教师,可能就觉得这个专业好。
我妈说,为什么他是老师就觉得这个专业好。
我说,教育管理嘛,听名字好像就是管教师的。
我妈笑了:那也不一定。
下午李建宏走了,我们商定三天后出发,早上十点在学校门口汇合。晚上,我爸我哥也知道了消息。第二天下午,我大婶婶送来了一只鸡表示祝贺。我妈跟往常不一样,这次没什么推托,她说,先养几天,等再养肥点做整鸡吃。
我跟我爸要了二百块钱,我妈给了我大把硬币,一块五毛的,大约有三四十块。我把它们都装在牛仔包的侧袋里。傍晚,我特别轻松地去打球,现在我练运球跑,从这边的篮球架运球到对面篮球架,绕过架子再跑回来,这很锻炼球和步子的协调,同时培养体力,体力对篮球来说太重要了,对其他运动应该也是这样。
没有想到的是李立来了,他说已经去过我家了,我妈告诉他我去打球了,刚才他经过的时候,确实听到有人蓬蓬运球的声音,但没有想到是我这个活宝。我问他有什么事吗?他说打乒乓球啊,上几次我就想找我打了,但一个很旋的发球还没练好,现在练好了,他要找我练练。
我说我现在不想打乒乓球,他说,没事,晚上再去打嘛。我说,你吃过饭了?他说,恩。我说,我还得回家洗澡吃饭。他说,我陪你回家,饭吃好我们就去,澡别洗了,回来再洗。我同意了。
吃饭时,我妈跟坐在旁边看的李立说,再吃点吧。李立说,不吃了不吃了,你们吃。我爸说,饭不吃,那一块喝点吧。李立说,不喝了不喝了,我也不会喝酒。我加快速度吃完了饭。出门时,我妈在后面喊,夜里暗,骑得慢点,早点回来。
我们仍旧去那个乒乓球馆,路上我跟李立说,大后天我跟李建宏要去旅行了。他说,这么热的天啊?我说,这有什么?他说,呵呵,真有你们,这样,我送你顶帽子,太阳帽,戴着很凉。我说,呵呵,不用,没鸟用。他说,什么没鸟用,挡日头啊。
我们打了五局21球,他那个发球我确实吃不消,侧旋加下网,我的发球没有特别厉害,但我可以发三种球,他经常吃不准我要发哪一种,最终我五打三胜。他有些失落,我说,没事,我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你现在也很强了,就是基本功不扎实,你知道吗,我很小就开始打球了,跟我哥哥,把木板卸下来当球台,有时就在长凳上打,你想长凳多窄啊,就是这么打出来的。李立说,呵呵,你吹吧,下次再来!我说,下次再来就下次再来嘛。
李立让我现在就去他家拿帽子,我说我不去。他说,去吧去吧,戴着那太阳帽就不刺眼了。我还是回家了,洗澡后就睡着了,快要睡着时,又想到很久没有失眠了,这样想没有令我失眠。
我往牛仔包里装了两件T恤和一条内裤,我妈认为应该多装一点,我告诉她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轻装上阵,不用担心被人抢劫。我妈说,你这张烂嘴巴少说点。我把《唐诗三百首》也放进包里,还有一枝笔和一个本子,每天路上经历的事情都要记下来。
我去爷爷家,我爷爷在给奶奶抄佛经,我奶奶的眼睛越来越不好,最近又跟村里的老太婆学念经,但她看不见字,我爷爷用小楷给她誊一遍,用一寸见方的字写在黄纸上。
我看了前面一段,写的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这几句话我觉得挺好的,似乎也看懂了,我想以后要好好看看。
我告诉他们后天我要去旅行了。我爷爷说,去哪里呢?我说,还不清楚,绍兴肯定要去的,然后江苏安徽这样绕一圈回家。我奶奶说,那路上要小心点呢。我爷爷说,你们怎么去呢?我说,骑自行车。我爷爷说,这么热的天?我说,是。我奶奶说,坐汽车去好了啊。我说,我们就是想骑车去。我爷爷说,也好的,出去看看世面。
下午李立来了,我完全没有想到,他带来一顶草绿色的太阳帽,帽檐挺长,鸭舌头似的伸在前面,后脑勺部分是镂空的,我猜这是为了散发头发间的汗气。另外他给了我一包湿纸巾,他说早上我如果在路上没地方洗脸,这纸巾就像浸湿的毛巾。我把它们都放进牛仔包里,准备得差不多了。晚上我想给曹洁打个电话,但说点什么呢,这个电话一定要打,留到明天打。
第二天,我想过去小店的公用电话打,但想想还是去别人不认识我的地方打,我骑上车,路上经过好几家公用电话,我都没打,一直到那条巷子里,据别人是说,曹洁就住在这条巷子深处的某间房子里。
接电话的是曹洁妈妈,她说曹洁去她外婆家了。我放下电话,感到轻松,怎么女同学都去外婆家了。我想去买几本旧书看,以便打发今天。
27.
西桥桥头有个废品收购站,我很快到了那里,从那条巷子一拐一直往南,往东一段,再往南过桥就是了。屋前一块大场地,上面堆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废品站,我穿过这块场地,走进屋子,屋里有个女人,我问她有旧书卖吗?她说,有。我说,我看看。她领到我屋前的小院子里,突然停下来问我,你买旧书干什么?我说,干什么?看啊。她说,你不去转卖吧。我说,呵,不转卖。她说,那我卖给你,有些人从我这里很便宜地淘去,又几十块几百块卖掉,我不卖给这种人。我说,你放心吧,看我样子还不知道吗,我还在读书。她说,看样子看不好,有些人看上去很老实。她望院子东侧的一个小房子一指:在那里。
这个院子小小的,嵌着卵石,走廊上的小石板也很干净,摆着两盆花,西侧屋子里似乎住着人,看上去很干净。东侧房子里堆着一摞摞旧书,大部分已用塑料绳十字捆好。里面太暗了,我拎了两摞出来放在屋子里解开,那女人正在给我称废铜烂铁,一边称一边说,你把我解开了,等下我还得再捆。我说,不解开也没法看啊。她没说什么。我挑了三本杂志和一本《唐代传奇集》。她收了我十四块钱。确实,如果是我,谁给我十四块钱,拿走我四本书刊,还要我捆好两摞书,我不愿意。(07.2.17)
我回到家躺在竹椅上看电视,这本书已经发黄了,有股气味,我很小心地翻页,第一篇看的是一个凡间男人跟狐女结婚的事,跟聊斋似的,不过比聊斋好读,聊斋只有八个字留下很深印象:探手入裤,私处坟然。我和威风共享过这八个字,其他的留下的只有氛围。那几本杂志没什么好看,我好象厌了这些东西,有一片丛维熙的,一个坐牢的人给外面的人写信,写的十几二十封信组成了这篇小说,没什么好看的。每本我只翻了翻目录,看看谁又发新东西了。我继续看唐代传奇,过了会儿,肚子疼,可以忍住,一只手按着一只手举着书继续看,第二篇小说基本上没看进去,肚子越来越疼,我放下书去上厕所,没用,我回来坐在竹椅上,两只手按着肚子,身体折成两叠。
我妈问我怎么了,她在做饭。我说,肚子疼。她说,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说不知道。她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不用了。等她做完饭,我爸回来了,他问我怎么了,脸这么青。我说肚子疼。我妈说,你带他去看看吧。我爸问我去不去。我说,去看看吧。他带我到邻村的赤脚医生那里。我们村的赤脚医生打青霉素打死了人,现在歇业了,过了两年才重新开始偷偷营业,卷着裤脚拎着蛇皮袋装出上田的样子,其实蛇皮袋里放着听诊器、药什么的,偷偷出诊。
到了赤脚医生那里,已经不太疼了,他让我躺到一张床上松开裤带,用一只很粗糙的手按我肚皮,问哪里疼。
他按到那里那里疼,所以我说不好那里疼。他问我中午吃什么了。我说吃的饭,跟平常一样。他说不出所以然,开了两颗止疼药。我没吃。
回到家,我吃了点晚饭,比平时吃得少很多。我妈说,要么明天别去了,迟点去。我说,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到晚上睡觉,果然已经不疼了,但我觉得疲惫得睡不着。
第二天八点多我起床,吃完饭才九点多一点,我骑上车和我妈说,那我就走了。她说,恩,路上小心些,别和人斗气,现在外面的人很凶。我说,我知道,你搓麻将去吧。
我带了我妈的手表,一只女式的上海牌手表,每天睡觉前要拧发条,到学校门口时,才九点半多点,虽然路上我有意放慢了速度。我站在学校门口的柏树下,自行车靠在树干上,天空越来越热,学校的铁门关着,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头,我记得他以前在食堂上班,穿着白大褂给我们盛菜,篮球场也没人,两个篮球架,水泥地上空荡荡。如果现在有个篮球,我倒愿意翻门进去,或跟那个老头说两句好话拍几个球。我不知道时间怎么过去,我不时地看看街上,跟我刚才来的相反方向,他骑着车来,我没见过他的自行车,只看见过他家的摩托车。
我一直等到十点二十多分,我们说好十点见面,但快到十点半了,我想去打个电话到他家问问,但担心他刚好过来结果错过,我很烦恼,踢柏树树干。又过了会儿,他来了,骑着车慢悠悠地过来。我说,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他说,刚才我去卢老师家坐了会儿,买了点东西上去。我说,现在几点了,说好十点碰头,现在几点了。他说,我又没戴手表。我说,你妈,卢老师家没表吗?他说,聊着聊着谁会看时间。
我们先去吃饭,吃饭时我想,如果我和卢老师单独面对真不知说些什么。我问李建宏,这么长时间,你们说些什么?李建宏说,随便说说,学校里的事情。
吃完饭,我们去新华书店买地图。二层,一上去李建宏就问一个坐在楼梯口的穿着制服的妇女,地图在哪里?妇女一指,其实她不指,只要我们转头一看就看见了,而且我们必然会看见,就摆在转角那里。我们买了张浙江省公路交通图,江苏、安徽的我们就不买了,买全图的,图又太略。买完图,李建宏问我带刀了吗?我说,没,你呢。他说,恩,刀一定要带的,刀怎么能带带。我说看看。他从包里摸了一下,拉出半把刀来,原来是把西瓜刀,磨得很尖,他背的也是个牛仔包,不过很难看,很土。
我们到小商品市场那里卖。我再找刀具店。李建宏在那里挨家问,在一家厨具店门口,他朝我叫,使劲挥手。我过去,这家店里摆着些精光锃亮的锅、勺子、其他一些铁家伙,店主是对夫妻。丈夫从柜子后面拿出一把刀给李建宏说是把好刀,他从西藏带过来的,不好摆出来卖,怕查。李建宏看了看把到递给我。这是一把银色的刀,掂在手上沉,带刀鞘,刀鞘上有流云般的花纹,背面上有块插片,可以插在腰带上,我拔出刀,是把匕首,没有刃,刀身结实,涂着一层油,没有血槽。我喜欢这把刀,它看上去很干净,设计简洁。
老板娘说,这把刀我们别人都不卖给他们,我们自己很喜欢,卖给你们的话就十二块钱好了。我没有还价,买下,插在腰里。我们准备出发,找去绍兴的路,正北有条马路,我们不走这条,地图上显示,西边还有一条,这条路在山里绕,李建宏外公家就在某座山的山凹里,他好几年没去了,要顺便去看看。李建宏在前面带路,第一次带到往北的那条路,第二次带到城隍山上,下山时,我想到好象过了小商品市场那里有一条路,好象一直往西通到很远的地方,我好象在上面骑过一次,但感觉远得像在梦里。
一骑,果然是了,这条路弯弯曲曲,但确实一直在往西走,接着是往西北。这条路骑到后来,变成土路,路边长着很老的树,好象董昱家就在附近,如果路上遇到她穿着条花短裤去割稻,那太搞笑了。骑了点平路后,路开始往高去,我跟李建宏说,我们这样就算开始了。李建宏说,开始了。骑到后来路太陡了,又窄,我们下车推,我没想到县里有这么像森林的地方,路边很多巨大的石头,石缝里长出的树,看上去长了至少三万年,过了上坡就是飞快的下坡,我的自行车没有刹车,用脚后跟刹,不太刹得住。在上一个坡时,李建宏说不行了,头晕得厉害,可能是中暑了。有辆中巴车从后面赶上来,在我们边上慢下来了,一个男人挽着车门半个身子探在车外,问我们,上车不?我摇头,李建宏说,要么上吧。我说,上什么。那个男人说,来啊,这么热的天,三块钱带你们去,连车。我们摇头,中巴车去了。到坡顶,李建宏说,不行了,坐会儿。我们在路上找了两块碎石,坐下,身上有汗,坐下很凉。李建宏在边上喘气,我看了会周围的风景,从包里拿出唐诗三百首读。读到一句,马毛带雪汗气蒸,我给李建宏看;我现在的头发就有这种汗气蒸的感觉。李建宏说,鸟了,管它呢。
诗确实不太看得进,我看周围,周围都是山,一条灰白的路陷下去,在对面山脚爬起来,快到山腰的地方转到山后去,左边山凹处有几户人家,他们住在这里很浪费,为了他们,单单修条路过来,拉电线过来。(2.18)
等李建宏休息好,我们继续往前,幸好接下来就是一个很大的下坡,李建宏说,再不骑快点,天黑到不了他外公家。我们到他外公家天还亮得很,这个镇子就在两座山之间,马路把它切成两块,一块三分之一大左右,一块三分之二大,在马路东边,一条土路往东,李建宏外公家在路下,屋顶比路面还低,几块预制板搭了座斜桥,李建宏骑在前面,我鼓足勇气跟着骑下去,桥下是一条很浅的溪,溪底很小的卵石,溪边生着青草。桥的尽头是李建宏外公家的后门,后门开着,里面好多人,笑呵呵地看着李建宏骑过去,他几乎忘了后面还跟着我这个人,一个女人在喊,建宏骑建宏骑啊,他才没有在桥头停下,一直冲到桥外的泥地上捏闸。我用两个脚后跟停住车。
他外公家很多人,三个儿子,儿子的老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嫁到绍兴的外甥女刚好回娘家也在,就是刚才那个叫李建宏骑啊骑啊的那女人,李建宏叫她二姐,二十七八,矮矮的,红红白白气色很好。我们先洗澡,洗完吃饭。洗完澡,我把短裤塞在包里,打算明天到旅馆自己洗。二姐在哪里叫,建宏你那同学的短裤呢,我一起洗掉。我说,明天我去旅馆去洗。她说,明天就发霉了。他外公也说,拿出来拿出来。我拿出来了。
吃晚饭,满满的一大桌,他外婆好象已经死了,我没看见。他外公问我,哪里人。我说城关镇。他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了。他说,别客气,随便吃。我说,好。他说,按理说,城关镇的小孩应该很大方,胆子很大。我说,呵呵。李建宏说,分人的,不是说所有城关镇的胆子都大,山里人胆子就小。他外公说,按理说一般城里孩子胆大。李建宏说,没有这样道理,是你的道理。他外公笑了,大家都笑了,他二姐说,咱建宏现在嘴巴很厉害了,是要读书啦,他小时候一本书拿到饭也不要吃了,躺在地上,靠在那根门槛上,看一天,饭不吃了。她指了指后门那跟门槛。他外公说,他的眼睛就是这样看坏的。另外有个女人说,怎么会不坏,躺着看书眼睛最损。他二姐说,小时侯看看小说没什么,关键是大起来读书啊,要读那么多书呢到底,一本本看过去还要记住,别说花眼,脑子也很花。
吃完饭,天色都还早,他外公带我们下溪摸蟹,李建宏提的建议。那溪水刚没到小腿肚,高一点的溪石一半没在水里,一半干着,他外公走在前面,我和李建宏走在后面,李建宏对我说,走得小心点,溪水都被你趟混了。我翻了好几块石头,都没有。李建宏说,你不会翻,有蟹都被你赶跑了。他外公这个老光头走在前面听见了,安慰说,以前没翻过是不会翻。我没说,我经常在江里翻蟹。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提醒李建宏可以走了。他说,着什么急。他二姐说,吃了午饭再走,先睡个午觉,等天凉点就走,我也走,我回家,跟你们一起走好了。他外公说,他们骑车。她说,我知道,我坐车他们骑车嘛,到时候我在镇口等他们,到我们家去玩几天。我问李建宏他要去吗?他说,去啊。我没说什么。他外公说,建宏你们不如跟你姐一起坐车去,现在这天这么热。李建宏说,不坐,我们要骑车。他二姐说,他们就是要骑车,这样有趣。
接着她说,不过这里到绍兴都是下坡,骑车也快。我说,都是下坡吗?我的车没刹车。她说,啊!这太危险了,那等下你要修修车去。我说,呵呵,不用,我慢点好了。她二姐说,这太危险了,建宏你的车有刹车吗?李建宏说,我的车有。她说,那你朋友这个车没刹车太危险了。我说,没事,我们不一定要一个速度。
下午先搓麻将,我,李建宏,他二姐,他外公,搓到三四点钟出发,太阳太大,我找出李立送的太阳帽戴上,他二姐也给了李建宏一顶太阳帽,下坡的速度太大,风要把帽子顶飞,我把帽舌转到脑后。这一路几乎都是下坡,似乎是从高原到平原,李建宏骑在前面,尽最大速度放下去,我把闸捏死,让刹车起最后一点作用,并不是用脚点下地,减慢速度,从我们身边赶过去的车比我们快不了多少。李建宏每隔一段路放满速度等我赶上。
我们到他二姐家刚好也是傍晚,他二姐在镇口等我们。她和她公公婆婆住在一起,他们住东边,她住西边,不知道她老公去干嘛了,他婆婆像正月里待客一样,给李建宏和我泡来了两杯糖茶,她讲的话跟我们有点差别,但听得懂。他二姐说去接她妹妹,顺便买点菜,让我们洗澡看电视。我们在屋旁的水龙头下露天洗澡,洗完后,我把换下的衣服扔在洗衣盆里,上楼看电视。这是他二姐的新房,看房子的布置,结婚还没多久。
过了会儿,他二姐回来了,李建宏在和她说话,过了会儿她上楼问我,换下的衣服都拿出来了吧。我说,恩,拿出来了拿出来了。她说,是嘛,别客气,建宏是我弟,他的朋友就像我的弟一样。我说,呵呵,谢谢。她说,别谢,不用谢的。
她妹妹比她干枯,不是她亲妹妹,是她朋友晚上我们四个人吃饭,几个小菜,炒得很清爽,吃完搓麻将,她们把我们当小孩,赌得很小,一晚上最多输十块。李建宏仍旧搓得兴致勃勃,他们三个人都把“万”读成“慢”。晚上,我和李建宏睡楼上,她睡她妹妹家去。她想让李建宏多住几天,我坚持明天要走,我们已经出来两三天了,结果绍兴都还没到。李建宏也想走,他告诉她是我想走了。(以下可参看《刀客》)
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出发了,她说为什么不吃了午饭睡了午觉再走呢,反正到绍兴近得很了。她送到镇口,说下次再来玩。李建宏会来,我可能这辈子只会经过这个地方一次。
从这里到绍兴的路依旧一直是下坡,李建宏在前面冲,我在后面,两边的山又青又大,风热烘烘的,感觉很好,像昨天一样,李建宏感觉领先太多,就在前面慢下车等我。
但有一次很不幸,我感觉应该赶上他了,但一直没看到他,先前以为可能还在前面,后来我知道肯定是我错过他了,我应该在他前面,我一直慢慢骑,天越来越热,绍兴已经望到了,一大片房子就在前面,底下马路被花坛隔成三道,我骑到最里侧,在一株树下停下车,掉转车头望着来路,我望了整整两个小时左右,没有看见李建宏。我又一次掉转车头,继续往城里骑,我没骑进去多少,找到一家饭店,我要了碗炒年糕,坐在门口的桌子上一边吃一边看着路上,一直到吃完。我的头昏沉沉想睡觉,马路对面有座公园,这座公园没有围墙、栏杆,里面好多绿树和椅子,我把车停在树下,真想把车和树锁在一起,但我没有链条锁。我躺在树下,头枕着包,阳光在树叶间闪,我把胳膊搭在眼皮上。不远处也有一个人躺在草皮上,还有个女的坐在椅子上嗑着瓜子看一本杂志。
空气发出嗡嗡声,我好象能听到她嗑瓜子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想看手表,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睡着过,我爬起来,开锁上车,在报刊亭买到一张本市地图。(2.18)我坐在车上,在笼头上摊开地图,地图很新,折痕凹陷下去,有张桌子和熨斗的话,我会把它摊在桌子上熨平,慢慢看,或者压在席子下睡平。
我拿出笔在地图上标记要去的地方,我们提过要去咸丰酒店、绍兴大学和秋瑾故居。我找到了这三个地方,在名字周围画了个圈。咸丰离得最近,天还很热,我慢慢骑到那里好了。
我往西骑到一个路口,往北骑,骑了很长的路后,遇到一座桥,桥下的斜坡又宽又大,有很多商店,这座桥是石桥,很旧,桥下一条河,河水乌青,向两头蜿蜒去,两边白墙黑瓦的房子,看上去更旧,临河有些石板砌的埠头,我不知道他们会在河里洗什么。
过了桥,仍旧是很多房子,基本上都是商店,在一株树下我停了下来,我担心后面那么多骑车人总有一个不长眼睛,从屁股后面撞上来。我从车上下来,站在树下,靠在树干上看地图,我先确定自己大概在哪里,我找到了一处地标,看来离咸丰已经不远了,我把地图折起来放在车篮里,把包挂在车后座上,车骑起来时,地图在车篮里微微颠簸,我老是注意到车篮里的东西的微微颠簸,如果留意,也能注意到车后座的包不太重的重量,带来的车的往那边的微微倾斜,和包的轻磕。
我掸掉粘在肩膀上的树皮碎屑,上车,路确实不远了,李建宏会在那里吗。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左转往西,没多少路,咸丰到了,它不是我想象中的一个小酒店,坐在里面喝老酒吃茴香豆,它楼高万丈,装饰得金碧辉煌,楼前的大广场上停着很多汽车,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色旗袍的姐姐,开叉裂到腰际。
我在边上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地方停下车,看着咸丰酒店,广场上就是车,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人出来开车门拿东西。那两个女的离我很远,她们没有走动,但站着的时候,脚也会动一下,开口晃动露出更多的腿。我大概站了十分钟,觉得李建宏不会在这里出现,秋瑾故居离得更近一点,但我想先去绍兴大学,我猜李建宏也会先去那里,我会在学校门口等他或者在路上遇到他。
28.
我问一个人绍兴大学怎么去。这个人告诉我离得太远了,我骑车去可能得一小时,他建议我坐车,前面就有站。我听从他的建议,把车停在一个停着很多车的地方,我想边上可能有个学校或者工厂、录象厅。
我背着包,一到站里就有一辆车来,不知道到不到,我上车,用普通话问售票员到绍兴大学吗。她似乎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也觉得说普通话怪怪的,吃年糕买地图时,我用的是方言,他们好象也能听懂。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开到郊区开阔的地方去了,路窄了,但路边好多树。我一直担心会不会坐过站,到一处车窗外面不断滑过绿树掩映的围墙时,我想是不是到了。果然车停下来时,我看到了绍兴大学的校门,站过了校门一点点。
门口,门卫拦住了我,这我想到了。他问我去那里。我说找一个同学。他说,都放假了。我说,他还住在学校里。他问我什么系的。我说中文系。他看着我说,登记下。他给我一本本子,表格上一行行不同的字体,我在拜访者和来访者上都写上我的名字,在来访事由上,用小字写,李建宏,我在秋瑾故居那里等你。写了两行,写完。
我把本子还给他,他扫了一眼还给我说,写上身份证号码。
我从包里翻出身份证,很认真地誊了一遍。他点点头,我走进学校,刚才在写的时候,我已经看见正对着校门的花坛,花坛后面的建筑物的墙和在花坛前左右合抱的两条路。我不知道为什么,基本上所有公园和学校入口处都有花坛,就像以前的房子都有个屏风。
我顺着左边的路走,这是条水泥路,是的,哪还会有泥路。我走得很舒服,已经半下午了,大概先是经过了教学区,然后是宿舍,在路左边,右边是体育场和篮球场,我看见前面有座桥,所以我一直往前,过桥,一座水泥桥,桥下的江水清平浅,在我几乎察觉不到的风里泛出波纹。过了桥后,是一大片新校区,它怎么这么大,看上去还在建造,我只走了大概一半路就走回来,顺着原路走回来,走出校门时和门卫点了点头,在门口刚才下车的对面,等车。
我回到咸丰酒店那一站,找到我的车,在公交车上,我睡了会儿,醒来后已经看好怎么去秋瑾故居。
我骑得比平时快,当我经过秋瑾故居时,我才知道我已经到了秋瑾故居。这幢黑色院门的房子,门楣上挂着匾,四个金字:秋瑾故居。之前没注意,到了我才恍然。有个妇女坐在小窗口里问我要了三块钱门票,我给了她三颗硬币,这些硬币快用完了。这座院子就有屏风,我不管上面画着什么,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一道围廊连起两三个房间,房间里放着秋瑾生前用的东西,主要有一把剑,但说实在的我没细看,整座院子里就我一个人,还有两个摇着蒲扇的老夫妻,还有就是一个跟在我们后面的穿着制服的姑娘,等我们入屋后,她就站在角落里,大概如果我们问她什么关于秋瑾的问题,她会回答吧。
转完房间,我准备出去,惊奇地发现院子里有个拱门,走进去一看,原来是座小花园,可能以前秋瑾就在这里练剑。在这多呆的几分钟里,我没有碰见李建宏,出了故居,我发现斜对面有一条小巷子,青砖墁地,我把车推进去,坐在车上等,太阳很西,我可以完全呆在围墙的阴影里,我望着巷子口和秋瑾,如果李建宏来,我一定可以看到他。
我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天空亮度已经减低,我盯着手表等,一直到五点半,我放弃再等,想去吃碗面。(2.28)我往西,往小的街上骑,我想找到一家便宜的饭馆,但实际上我来到一家比较繁华的街,大概已快到下班时间,路上人多得不成样子,我骑得不太快,看路边的店。街尽头有座山,我快骑到山脚下,发现一家店,我停车。
这家店的男人就站在门口半间做饭,里面半间摆着家一张桌子,只有一张桌子,我坐下,感觉像到陌生人家做客,在进来的时候,我告诉他要一碗炒年糕,我想过点碗面。
过了几分钟,炒年糕上来了,年糕椭圆形的一片片,卧着几根青菜,底下一层油,装在白瓷盘子里,这跟我要的炒年糕差别很大,我要的年糕一条条长方体,先炒,炒干油,放咸菜、大葱、笋丝、豆腐、肉丝,加水煮,煮得汤将稠未稠,加鸡蛋丝盛碗里,三块五一碗。我知道他没上错,这应该就是他们这里的炒年糕。我还是把它吃下去,还吃得很饱,很想要一碗开水冲服,但没要,吃完付钱,五块一碗。外面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我骑上车继续西行,我想到街尾山脚下看看,山脚掏空了,建了个旅馆,叫塔山旅馆,旅馆前一个丁字路口,我正在竖钩上,快到弯曲的横,横顺着山角弯曲。
我穿过街口到旅馆前,这个旅馆看上去不高级,我把车停在门口,门口有很多车,一个男老人问我要了五毛钱。我穿过一个幽暗的过厅,厅左有家录象店,我心头一喜,过了厅,路一矮,眼前一亮,是个狭长的天井,难道他们把顶上的山坡掏了吗?右边有个小房间,写着登记室,我走进去,里面有个姑娘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她身后是一张单人床。
她说,住店吗?我说,恩,你们这里最便宜的房间多少?她说,十五。她递给我一张价目表。我接过来,没看,问,是最便宜的吗?她说,是,就是一个床位,房间里已经住着一个人了,不过你可以放心,住了很长时间了,现在他出去了,等下他回来我会跟他说。我说好,她问我住多长时间。我说一天。她说,一天就是十五块前,再交十五块前押金,到明天中午12点为止。我给了她钱,在一个本子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
她带着我穿过院子,左转,转到一幢房子的正面,在走廊上走了一段,打开一家房门,里面有两张床,窗栅栏和其中一张床栏间斜斜地拉着根绳,挂着毛巾和衣服。她指了一下这张床:他就睡这里。她指了指另外那张床:你就睡这里好了。她交给我钥匙,说,等下你先别关门,我给你拎壶热水过来。我坐在床上,把包放在床上,拿出毛巾,半开着门,过了会,她拎了热水过来,指了指床下说,面盆你可以用。她出去了。
我倒了热水在面盆里,等凉点,不知道同屋这个人干什么的。我先洗了脸,再浸脚,换了双袜子穿上。我把包留在床上,钱都放在身上,出门,经过院子时,我看登记室,她正抬起眼来,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在录象厅买了票,四块钱一张,总共四部,但好象已经放了两部,这个录象厅好象就在山腹里,圆滚滚的造型。
第一部是外国片,我看了个尾,不知道讲什么,没有一个明星认识,大概讲监狱里的黑暗,第二部是港片,讲一群男女去泰国旅游,嫖妓,得罪了当地人,中了降头,有个人中了色鬼降,不短地搞女人,搞到死掉为止,搞的过程中,有些女人裸露双乳的镜头,还有一个中了饿鬼降,不段吃,一直把自己的手吃成白骨,死掉,另外一个不知道中了什么降,出现幻觉,看见自己的爸爸在强迫妈妈吃蚯蚓,其实是爸爸在喂妈妈面条,他砍死了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老婆和孩子,然后他家的门铃老响,一开就看见他老婆拉着孩子的手低着头站在门口,这个镜头吓得我够呛。
看完这部我就回去睡觉,大概已经快十到十一点了,我很害怕,希望同屋的人已经回来。我开门进去,拉亮灯,那人真的已经回来了,面朝墙睡着打鼾,我关上门时他的鼾声停了停,我马上脱衣关灯睡觉,他的鼾声又起来,让我觉得安全,我拧好手表,仍旧到很迟才睡着。
第二天起来,七点多,那人已经走了,叠好了被子,我的包和衣服都没少,我用昨天剩下的水洗脸刷牙,在房间里坐了会儿,想想有没有落下东西。我背着包拿着钥匙去退房,还是昨天那个姑娘,她问我睡得还好吗?我说,挺好的。她退给我钱,我说再见。她说,哎,再见。
我去门口那堆车里找到我的车,问看车的男老人汽车站怎么走,他跟我指了指,跟我从地图上看到的一样。(2.28)我朝着大致准确的方向去,在路边买了两个茶叶蛋吃,走了一段,边上有个录象厅,我看了下时间,才八点多,录象厅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香艳、刺激、暴力、动作,没有写具体片名。
我买了票进去,在入口处的小卖部买了水和一包饼干,这录象厅外面看上去像是个临时搭的工棚,一进去很大,椅子一层层矮下去,像电影院改造的。我摸黑在后面找了个位子坐下,在放沈殿霞的一个什么骗子,演她老公的那个老头很熟,在成龙的片子里演彪叔,他大概叫董彪,等眼睛适应后,我在中间找了个位子,人不太多,可能时间还早,我希望这个片子早点完掉。
第二个片子讲几个女孩的生活,一个做鸡,一个给A片声优,那个做鸡的转行做记者,被人认出,当街扒掉了上衣,声优有了美好的爱情,她跟男朋友第一次约会时告诉他她读唇语,她看着不远处别的情侣,读给他听他们在讲什么,还有一个片子是雷宇扬的鬼片,很难看,里面的那个老太婆长得很恐怖。
我一边吃一边看,希望能一边吃着一边看到好片子,但没有,饼干也很快吃完了,我不断喝水,一直把水喝完。我想过,怎么会有人买水喝呢,现在我也买了居然。
我在一点左右出来,外面很亮,很亮,车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在街上我一直看到车和人来来往往,还有街旁边的建筑和远处的建筑,我骑上车赶到车站,天太热,我到售票厅买车票,那个人告诉我这里不卖到我家的票。我问她哪里有。她告诉我到东车站买。我问她东站在哪里?她没有回答我。
我摊开地图,找到了另外一个车站,我需要穿过四分之一城市。我大概用了半个小时赶到了东站,买了票,车四十分钟后开,我坐在候车室。过了十几分钟,有个人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我一看,一个眼熟的同学,同级不同班,好象跟艾东是初中同学,我朝他笑了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坐下来,坐在旁边,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告诉他和一个同学骑着车来,现在走散了准备坐车回去。我问他怎么在这里。他说他的亲戚在这里,他有点事过来。接着他问我,你们是骑车过来的?我笑着说,是啊。他说,那得多久。我说,说不好,三四个小时吧。他说,你们真能骑。他问我现在坐车回去,自行车怎么办。我说就挂在汽车后面啊。他说,可能这里不能挂,你要先和老板去说。我说,啊?他说,我带你去。
他在上车通道找到了老板,跟他说有一辆自行车要带走。那老板问多大的车。他转过头问我,多大的车。我说,小车,24的。老板说,车呢。我说,放在外面。老板说,去推来,三十块钱。他说,三十块,太贵了,一张车票钱啦。老板说,快去推来,廿块,少废话,我都不想带。他跟我说,快去推来。我跑到外面,飞快地推进候车室,推到通道那里,那老板接过,拉过通道,把车靠在玻璃墙上。
我们回来坐在椅子上等发车。我说,他不会拿着车跑了,不认帐吧。
他说,不会的,他们这些车天天在这里跑。
等上车,我们坐定,自行车就放在过道里,我捏着车把,小心不晃倒。汽车在高架路上奔驰,吹来的风是热的。他不断地和我说话,说以前学校里的事情,我也不断问他问题,不断地问他问题,从他的回答中再问他问题,但我发现老记不住他告诉我的答案,我确实在努力记住,这是为什么,我一路在想,后来我知道了,我对他讲的话一点兴趣都没有。可能别的人讲的话我也没什么兴趣。
但我要礼貌,我要感谢别人。他中途下车了,我回到家时,桂婶也在我家,在和我妈聊天,她们没搓麻将。我妈说,啊,这么快回来了,去过哪里了?我说,就到了绍兴。她说,到绍兴要这么多天?我说,先去了同学家里。我把车停在堂屋里,到浴室洗澡,我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回来了,莲蓬头的水真大,这澡是这些天洗得最舒服的。(3.1)
29.
等我出来时,厨房里坐着好多妇女,五六个到七八个。她们在说点什么,好象说其中某个的乳房有病,要割了。有个说,割了就割了。有个说,不行,割了晚上你老公没得玩。她们一阵狂笑。这时,我站在镜子前梳头发。一个说,你们注意点,还有小官人在这里。我说,这有什么。有个说,他说这有什么了喽,现在的小孩啊。她们又一阵笑。我知道,这样的情势不是我妈可以控制的,我没去看她,她大概坐在某个角落。
吃晚饭前,我站在院子里,我大婶来了,拎着一只鸡。她说,这是给我考上大学的贺礼。我没有想到。我妈好象想到了,她推辞了一番接过了,大婶去了,我妈说,再养几天,养得更肥一点再吃。我妈还说,她得记一下,等我妹,就是我大婶女儿考上大学的时候,要回礼。吃晚饭时,我问我爸什么时候割稻。他说,不用割了,叫了外地人,都已经割好了,现在都快种好了。
我很高兴,问,不是不叫外地人的吗。
我爸说,叫就叫了,天太热了,你也考上大学了,田活少干点。
我妈说,要么哪天你帮你舅舅家割点稻吧,你舅舅越来越老了。
我爸说,今年他老得特别快,背驼得,下巴碰脚背。
我说,好,来叫我好了。
第二天,我去田里,田野上一片绿,基本上都插上了秧,还有几片黄的稻还没割,田里很多撅着屁股的人,我到自家田边,望去,撅着三四个屁股,种得很快,空的已经不多,看来今天可以种完。
下午,我就去舅舅家割稻了,我妈给我找来旧衣裤、帽子和镰刀,给我遥指了一个方向:那块田,二嫂嫂已经在割了。我知道那块田的大致位置,以前我去过,跟舅妈一块割,我割七株,她割九株,一刀两排一刀两排地割,我要很认真地割,才能跟得上。我希望二嫂嫂割得慢点,再我去前割得快点。
我换上衣裤,盖上帽子,没穿鞋,卷起裤脚拎着镰刀去了,踩在水泥地烫脚,阴凉的泥地脚凉凉的,有些小石子硌脚,总的来说,赤脚走路很舒服。走在田埂上,有些路段踩得跟水泥地一样结实,有些路段,烂泥从趾缝里挤上来,路边的草尖撩着脚踝,但是太热了,我出来时快四点,田野上到处是人,草帽没什么用,还是热,帽子在额头上扣出了汗。
我用镰刀削路边的草,看被削断的草茎飞出去。二嫂已经在了,就她一人,已经割倒一大大片,这块田大概三到四分,她看到我很高兴,她说,来了啊。我说,恩。她说,要不你先田头坐下,我先再割多点。我说不用。她说,那好,我们今天能不能把它割完?我说,啊?她说,割不完?我说,差不多吧。她说,两个人割起来很快的,割得完。
我走到田的那头开始割,她从这边割过来了。她割得比我快。她问我考试的情况,还不断地叫我去休息下吧。我说,哎,别说了,我就是来割稻的啊。她说,呵,好好。
割到天快黑时,我估计六点多了吧,全身都是汗,裤脚和衣摆上都是泥浆,我把草帽脱了,吹过来一点点风,觉得特别凉爽,快割完了,只剩最后一块。二嫂嫂说,智正是吧,我说割得完,割完了吧。
我笑了笑。有好几条水蛇从稻株间钻出来,钻到我们已经放倒的稻把下,这块田的蛇都躲到这里,最终没地方躲。我捏得更高点,割得也更高点,不想碰到蛇。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吃饭,我舅妈过来叫我吃饭去,我不想去,不想走路,吃完饭马上睡着了,没有失眠这么一说,第二天,手臂肩背有点酸,如果第二天第三天接着割或种,就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幸运的是这个夏天我只要割这么一次。院子里晒着稻谷,我小奶奶家的,隔段时间她就过来翻场,穿着拖鞋走过去,脚下疼的话,就是脚板上粘着谷。
过了两天还是几天,我还在睡觉,八婶婶来叫我去接电话。电话是李建宏打来的,他责问我已经回到家了为什么不给他打个电话,我家没电话,他家是有的,我应该打个电话报平安。我说,恩,这是我做错了。我问他那天他在那里等我,他说就在前面啊。我说,怎么我骑过去没看见你你也没看见我。他说,可能车太多错过了。我说,你到了绍兴去了哪里?他说,我就在咸丰酒店那里等你,等你了你一下午。我说,我也去了,咸丰很好的一个酒店,你怎么在那里?他说,是很好,旁边还有一个咸丰,小店,我在那里喝老酒,要了茴香豆,路上我们说过不是要去那里喝酒的吗,我以为你肯定来。我说,我来找过,绍兴大学你去了吗,我还在登记本上留言了。他说,绍兴大学,我没去,没说过要去啊。我说,秋瑾故居呢。他说,没去。我说,呵呵,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第二天我就回去了,回我姐姐家,我中暑了。我说,我也是第二天回。他说,那好,大家都回来了。
我们挂了电话。我回到家,想威风、马力、赵俊他们在干什么呢,在干什么呢在干什么,天这么热,干点什么呢。下午我去我爷爷家的八仙桌上睡午觉,吊扇在头顶缓缓刮着,醒来不能马上坐起,以免刮到头皮,(3.2)我把头睡得昏沉沉的,但每次记得慢慢爬起,坐在桌边一会儿,把头低得比肩膀还低,等头稍微清醒点再下来,这样我干了好几天,有时一直睡到我爷爷从老年室回来我奶奶念好经准备做饭,最后一天我听到他们议论,我爷爷笑着说,这么会睡了说,睡一下午。我奶奶说,小孩嘛。我爷爷说,我睡一下午的话,起来头难受死。
他不知道我的头也难受死,嘴巴也难受死,舀一水竹辊(不知道,可能这么写,舀水的竹筒)水,先喝点漱口,剩下的倒在手上抹脸,这样难受的时间会短一点,十几分钟就差不多,从爷爷家走回我家,难受减少很多。晚上仍旧失眠,我在想到大学里去干什么,打篮球,踢足球,学电脑,英语,开车,股票,学生社团,打工,跑步,谈恋爱,写信,看电影,人际交往,听歌,汽车,画画,我要做的事情很多,不知道可以做掉哪些事情,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我很兴奋地失眠。
我去新华书店买了两支铅笔,一支HB,一支2B,一把铅笔刀,一块橡皮,去斜对面的市后街吃了碗炒年糕后,下午在书店二层看一本汽车修理书,花了大概两个小时,我记住了大部分汽车牌子的标志,我出来骑着车回家时,不断看街上的车屁股,丰田金杯桑塔纳特别多,满眼就是这两个标志,其他林肯凯迪拉克沃尔沃基本上算白记。骑到东桥上坡时,车没气了,完全没气了,可能车胎扎坏了,我下来推车,随路看有没有打气。快到坡顶,我看到何方站在路边,我犹豫要不要找到,还没等我犹豫几秒钟,他也看见了我,很客气地笑了,过来问我到哪里去。我告诉他回家,车没气了,有没有气枪。他说,有有。他跑进旁边一间房子,这间房子在坡地,三楼差不多刚好和坡平,和坡之间架着块预制板。他就是跑过这块预制板,跑进楼里,马上又跑出来,捏着把乌黑的气枪。我接过一边打气一边问,你家房子不是在那边吗?我指了指对面坡下一片房屋的远处。他说,是,那是新屋,这边是老屋。我说哦,你站在路边干什么啊?他说,呵,没什么。我把气枪还给他说,谢谢。他说,不要客气。我就上车跟他说再见。他也说,再见。我骑到坡顶回头看,他正在气枪拿回屋。
回到家,我到房间里把铅笔橡皮都拿出来放在桌角,发现还该买个笔筒,我跑到楼上,找到一本没怎么用过的笔记本,回到楼下画画,我不知道画什么,本来想画窗,看到桌上有只碗,我就画这只碗,大概花了一个小时,高二时,我们上过几节美术课,一个脸色苍白看上去很艺术的青年给我们上课,我很激动,他说,如果谁对绘画有兴趣,课后可以找他报名,下课我马上去报,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他问我文化课成绩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文化课挺好最好就别来了,学绘画很花时间,主要是针对文化课比较差将来考大学有困难的同学。我说,噢。我就回来了。他上了大概我们一个学期的课,到后来这节课变成了自习课。他姓庄。
画完这只碗,我记得庄老师说过可以用斜线涂阴影,我在碗边涂了一层,果然看上去立体了点。我看了会碗,把本子盖上,眼睛有些疼,天有些黑,差不多盖吃饭了,充实的一天,晚上我想去打球。但到了晚上,我在二楼和我妈看电视,一直看到我爸下班回来。
第二天我没再画碗,没再画别的,我记得画画这回事,但没再画。我妈告诉我这些天她又收到不少贺礼,我小姑二姨谁的,一百两百的,我妈收到好多。下午,我三姑夫来了,我觉得他是送贺礼来的,我在房间里,他进来说,在看书啊。我说,嗯,呵呵。他把手摸进裤袋,说,你大学考上了,哪,贺礼。他递过来钱,我挡开说不要。他又递过来,我退让,他跟上,说,你就别推了,麻烦,咱们不是女人。我接下。他说,那你看书吧。他出去了。晚上我妈问,三姑夫送了你钱?我说,嗯。她说,多少啊?我说,三百。她说,呵呵,那你可以送一阵子了。我说,什么时候你陪我买衣服去。她说,买什么衣服?我说,大学里穿的衣服啊。她说,现在的衣服我都不了解了啦,你找大姨帮你去买吧。我没说什么,我想也好。我妈说,贺礼收到不少,你的通知书怎么还没收到?我说,我哪知道。她说,到时收不到那难看死,贺礼还要给人家退回去。我说,怎么可能,电话不是已经查到考上了。我妈,电话管不管用?总要等收到通知书才算数吧。我说,那你等着吧,快9月1号了,总马上来了。
过了两天,我穿上我哥穿过的那件红色条纹的T恤,我不觉得这件T恤好看,但我没有T恤,只有衬衣和汗衫,路上我在想(3.3),以后大学读好后开个公司,很多钱,随便给亲戚钱,让我小叔叔到我公司上班,随便给他好多钱,现在什么公司他都干不长,干几个月就走人,天天在家搓麻将,他们说他的智商很高,我觉得他人挺好,所以我赞助他。我到大姨家时还想得很兴奋,大姨和大姨夫在家,二姐姐在看店,他们开了家门市部,不断有人来打电话买棒冰买开水。
大姨和二姐姐问我考大学的情况,我说考上了。她们说,什么大学。我告诉了她们,还跟他们说,考中的专业就是大姨夫以前推荐的那个专业。大姨夫在旁边笑笑。她们也笑着说,这样啊。接着问我收到通知书了吗?我说没有,只是打电话查到了。大姨夫说,那你要留意下,看看别的同学有没有收到,有可能别邮递员担搁了。大姨说,是啊,你们村里谁在送信。我说,是产新。她说,这个老头很喜欢喝酒,别让他丢了,回家去问问看,都快开学了。我说好。二姐姐说,以后我们智正就要变大学生了。我说,呵呵。
过了会儿,我问大姨能不能陪我去买衣服。她说,衣服?你妈妈怎么不来。我说,我妈她说她不懂,让我来找你。她拉着我的衣袖有点歉意地说,我年纪大了,现在的衣服也不懂,还有店要看,你去找二姨,她现在暑假在家,让她陪你去。
我先坐了会,看着一个接一个上门买东西的顾客,看着二姐姐和大姨跟他们应对,二姐姐的腿不方便,她就坐在柜台后面收钱,东西要么顾客自己拿要么大姨拿。我等收好了汗,凉了点就去了二姨家。她们家好久没去了,离这里有半个城市这么远,大概骑了十几分钟,我到了她家。李晋不在,二姨,二姨夫,小姐姐都在。他们有点吃惊我一个人上门,已经不早了,看上去他们正准备做晚饭。我跟二姨说,我想买几件衣服,陪我一起去看看。二姨说,现在?我说,嗯。她说,现在这么迟了,迟了晚饭去,是不是大学要穿的衣服。我说,是啊。她说,通知书收到了?我说,嗯。她问了我是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我一一回答。
小姐姐给我倒了碗水,我先上了个厕所,然后坐再桌边喝。二姨夫坐在对面藤椅上,一只脚吊着,一只脚踩在屁股下,一只手叼着根烟,另一只手托着腮,手肘顶在膝盖上,他说,你爹今天什么班。我说,不知道,可能是白班。他说,那晚上可以搓麻将了,最近风头怎么样。我说,不知道,不怎么样吧。他说,你爹的麻将搓得不怎么好,风头不好的话肯定输。二姨说,你怎么知道肯定会输?!二姨夫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一起搓过,知道得很!二姨说,你搓得就好了,你这样的臭麻将。二姨夫说,我臭麻将!?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想说,我相信,我没说。小姐姐在旁边笑。
二姨夫说,你大姨也在家啊,你没叫她陪你去买姨夫,她家离商场也近。
我说,我去了,她要看店。
他说,你二姐姐不是在家吗?
二姨说,二姐姐在家嘛更不能出来,你不晓得她要照顾她。
30.
吃完饭,二姨问小姐姐去不去。小姐姐说去啊,回来还可以陪着你。二姨夫说,小姐姐当然要去,做小姐姐的嘛。她们笑了笑,没去理他。二姨说,把车停在她家这里就行了,买完衣服回来睡李晋的房间,他去朋友家了,明天再回去。我坚持说还是回去吧,没跟家里说过不回去。小姐姐笑着说,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
我推着车,三个人一直步行到北直街。我把自行车停在商场门口,锁好。二姨问我要买那些东西,我说,一件T恤,一条裤子,一双鞋,一只箱。她说,这么多东西,一晚上不一定买得完。我说,可以的,看得好就买下。
街灯已经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看上去很多人就是吃完饭洗了澡出来到街上吹风的。我们走进了第一家店,试了一件黄色的T恤,我自己挺喜欢。我二姨说,这件衣服是挺好看,但你现在不适合穿,你现在脸色差,读书辛苦,脸黄,穿这件衣服更黄,你要买颜色鲜艳点的或白颜色。我小姐姐点头同意。
大概到第四五家,我看到一件红白相间的T恤,版型宽大。我很喜欢,她们也觉得不错。不过要价很贵,80块一件。她们开始还价,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喷着香水,眉毛也画过,她说,这件衣服是纯棉的,穿上很舒服,你像他现在身上这件,涤伦的,穿身上不舒服,粘,穿过这件你让他穿这件都不要穿,小伙子身体都很娇贵的,好像感觉得到。
二姨说,你这件衣服好我们知道的,就是贵,便宜点。
她们最终把价钱谈定在55块。我掏出钱给店主。她说,哎呀,怎么公子自己付钱啊。二姨愣了下。小姐姐说,这时他自己打工得来的。二姨笑着说,是啊,他打工得来的,自己的衣服自己买。店主说,你真福气,生个孩子这么能干,这么小就会打工了。
买好衣服,二姨问我要买什么裤子。我说,就种瘦一点的裤子。她说,瘦一点的裤子?小姐姐说,是不是那种紧身直筒裤,穿上去很紧的那种。我说,是的。小姐姐说,对的,现在这种裤很流行。二姨说,那种很紧的裤子穿上去舒服吗?我说,舒服。小姐姐笑着说,舒不舒服先别讲,好看啊。
我们在接下来的第二家店买到一条灰白的裤子,只要36块。出得店门,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街边椅子上坐的人多了,小姐姐看了下表,已经快快八点了。二姨问我还买什么?我说还有一个箱子和一双鞋。二姨说,这些到商场里买,别在小店买,衣服裤子这些小店买没关系,一年穿了不穿也不要紧,式样过时明年再买,箱子鞋子这种不太会过时,穿两三年都不会破,箱子用十年不年都行,这些质量要好,到商场买。
我们往回走,小姐姐问我,你带了多少钱啊,还要买箱子鞋子,够吗。
我说,三百块钱。
她说,那已经用了,衣服55,裤子36,用了81块钱,还买箱子鞋子够吗?
我说,91块。
她说,哦对91块,够吗?
我说,够吧,可以买得便宜点。
二姨说,先上去看啊,现在问够不够有什么用,都不晓得什么价钱,便宜点的应该差不多。
商场二楼摆着很多箱子,高高低低的,几千块钱钱一只的都有。我二姨摸着其中一只说,这样的箱子是好的,真皮,这皮摸上去多舒服。我也摸了摸,是挺舒服,但我没感慨。我们选中了一直绿色的箱子,才50多块,有密码锁,二姨让售货员演示了一下怎么设和开密码锁,她让我记住。她说大学住集体寝室,箱子一定要锁好。我点头说,是的。
跟着我们到三楼去买鞋,鞋分男鞋区女鞋区,两边都没多少人,就站着几个穿制服看上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售货员,小姐姐说,看来她们快下班了。我转了圈,男鞋的式样太少了,我看中了一双断码鞋,号码刚好对,但是有点小,我穿上去也点脱不下来。售货员说,皮鞋就是要买小点,到时会慢慢撑大穿着特别舒服。我二姨说,这个倒是真的,她还跟我说,这个鞋边上有一圈透气孔,夏天穿着应该很舒服,脚不臭。最后买下了这双,99块,还剩下了五六十块钱。
小姐姐说,还剩下五六十块啊,还可以买件T恤。
我也这么想,我说,下次再买吧,今天太吃,多快关门了。
二姨说,嗯,还是下次再买,白天来,好好看。
我把衣裤鞋子都装进箱里,把箱搭在后车架上。箱子摇摇晃晃的,太大了。二姨说,晚上别回去了,到我家,明天让你爹上班时带回去好了。我说,不要紧,我一手扶着就行了。二姨要拖住我,我还是要走,她说,那你一定要小心点,路上这么黑,叫你住你不住。
路上,箱子一直摇晃着,车骑得很慢,后来我把它拿下来,一只手拎着,这样骑得快多了,不过要小心脚蹬不要磕到。(2007.3.9)我的手需要像翅膀一样张开一点,到家时,手臂酸得不行,家里没有人,爸妈可能睡觉了,也可能出去搓麻了,我把箱子拎到房间里,我没有堂屋钥匙,自行车就停在走廊上,我摸到房间钥匙时,挺欣慰的一下,要不然我要上楼去叫门,或出去找爸妈哥哥要钥匙。
我把箱子搁在地上,绿绿的四四方方的一只,挺好看,比起房间里其他东西,很新。我打开箱子,把鞋子,衣裤拿出来,衣裤到床上,在床沿上坐下,脱鞋,穿上新鞋子,确实挤脚,搓脚后跟的皮,跟我以前买的那双鞋子差不多,我踩着这双鞋子出去,嗒嗒响,外面的月光很亮,我没有开灯,绕过自行车,在晾衣架上找到一个裤架,用指甲钳夹下两个竹夹,回到房间里关上门,看到钥匙就放在床头柜上,很庆幸刚才没有不小心带上门。
我脱下鞋子,把竹夹支在鞋后帮上,根据经验,这样支上一夜,第二天再穿就不搓皮了。等我支好坐到床上,我看着箱子,又想象了一下大学的生活,在中间冷不丁想到,我没必要卸下竹夹,把整个裤架拿下来,用其中两个竹夹支一下就可以了,现在我夹下两个,等于把一个裤架给毁了,我妈明天傍晚应该会发现,那时她洗好我们全家衣服。床头柜上摆着那本没有封面的《水浒传》,几十天前好像翻过它,以后一直没看,不知道谁把它放在这里,可能我爸在我的床上睡过午觉吧,我拿起来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我翻到了分封108将的那几页,有些外号挺有意思,但大部分像没有文化的农民取的,没一点讲法,没一点意思,我知道这帮人基本上没有善终的,死了也好,没几个英雄好汉,脑子里装着屎。很快,我悃了,悃时我常常感到很舒服,啊,又可以睡觉了。第二天起来,我跟我妈说,衣服已经买来了,还买了个箱子。我妈说,噢。停了一下她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可能来了,。我说,啊,在哪里。她从戒橱抽屉里拿出一封厚厚的信,上面贴着一张白纸条,印刷体写着,孙智正同学收,落款是杭州大学。
我说,你怎么不拆开?她说,你的信嘛等你拆。我说,啊,这有什么关系。我想不到她这么有规矩。
我捏住封口不太猛地撕开,小心不撕破信胆,里面夹着厚厚的一叠白纸,一张是录取通知书,一张是报到说明,上面写着报到日期,注意事项。
我说,是的,是通知书,什么时候来的?
她说,昨天你爸爸带回来的,刚刚产新送来,半路遇到了,你爸带过来。
我说,哦,上面写着9月8号报到,要带好多东西。
我妈说,哦,那没几天了,你好好看看要带哪些东西。停了下她说,你买的衣服呢?
我领着她到房间里看衣服和箱子,她说,这个箱子怎么绿颜色。我说,绿颜色好看啊。她说,绿颜色有什么好看。我说,那什么好看!?她不说。她说,这件T恤这么宽,穿上去肯定丁零当啷。我说,它就是这个样子,就是这么设计的。她说,这么宽,浪费布,又不好看啦。我说,你不知道的。她说,我是不知道了,所以不陪你去,大姨陪你去的?我说,不是,她要看店,二姨和小姐姐陪我去买来的。
她出去了,我在房间里看报到说明,上面写着报到时要带录取通知书,4500块学费,还有团关系转出单。我不知道还有团关系转出单这么个东西。我到楼上去翻,二楼很热,太阳直接从天花板上晒下来,高中读过的课本装在蛇皮袋里,装了满满两袋,我倒出来找,很多试卷,有几张分数不错,我正面背面扫了几眼,看看以前的笔迹,厚一点的书里也翻了翻,看有没有夹着。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受不了了,太热了,房间里有股古怪的气味,可能就是门一直关着的缘故。我下楼来,没有告诉我妈找不到团关系转出单这件事,我爸可能上班去了。
我洗了手和脸,去小店打电话,威风妈妈接的电话,她说威风在上厕所,让我等一下。我放下电饭,买了根棒冰吃。吃完棒冰,我又拨过去,这次接电话的是威风,他已经知道是我打过去,我问他通知书收到了吗?他说收到了,前天收到了,也正想给我打电话问问我的情况。我说,我也收到了。我问他有团关系转出单这么一张东西吗?他说有啊,当时不是发给我们了吗。我说,啊!?我怎么从来没注意到。他说,有的,就是快毕业那几天发的,怎么,你找不到了?我说,嗯,我看报到说明上写着必须要有这张单子,我没有啊,完全不记得发过这张东西了。威风说,呵呵,你快去找找啊,有没有在书里夹着。我说,刚才去找了,没有,现在我要么只好去学校里了,问问能不能补张。威风说,这个应该没问题的,可以补给你的。我说,这个应该找邓永鸣吧。威风说,应该是他吧。我说,嗯,那我下午就去找,不知道有没有在上班。威风说,你先去看看。他让我解决了这件事后去他家玩。
我给朱建宏也打了个电话,他说也有这张东西。他说,你这张东西怎么可以丢掉呢!?
下午睡过午觉,我去学校,带着我妈的那只手表。我知道,学校高中部前些天已经搬到新校区,名字变成嵊州市第二中学,马寅初中学变成初中,我们是最后一届高中毕业生。我只知道新校区的大概位置,我从马寅初中学门口经过,过中心花园,过小菜场和小商品市场,往西桥外走,快到西桥时,我看到任如芬和张万起手拉着手走在前面,我放慢车速,想了想,要当作没看见呢还是跟他们打声招呼。经过他们身边时,我停下车朝他们微笑。张万起高声说,啊智正啊,你去哪里?我说去学校。我告诉他们单子丢了的事情。张万起表示了关切,他很热心,任如芬说,啊,那你要快点到学校里去啊,问问卢老师看,看该怎么办。我问他们去哪里。他们也要到学校去,看看通知书有没有到,他们当时留的是学校的地址。我先去学校,让他们慢慢走。
31.
我到了一个新村,在一排排新房子间骑过,我看到街尾有段围墙,骑到跟前一看,学校是在这里,很大一片,大概有马寅初中学两倍大,房子很新,没什么设计感,进门是一大片空地,水泥路,操场和篮球场,占了几乎一半面积,另一半是教学楼,教学楼后面几幢房子,看上去像学生宿舍。教学楼分成前后两爿,中间用两三条空中走廊连着,我跨上宽阔的台阶,看到指示牌写着团支处在二楼,我上到二楼,看到两爿楼房之间做了小花园。我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看到了团支处的牌子,走进去一看,邓永鸣在,还有两个女同学在跟他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我认识,比我高一级,一次期末考试时坐在一张桌子聊过几句。她也认得我,问我考到哪里。我说,杭大。她说,啊,我也在杭大。我说,那你大二了?什么系?她说,我计算机系,跟你一样,刚刚考上,我复习了一年,去年也考上了,重新考了一年。我说,噢,那说不定在学校里会碰到。她说,是啊是啊。她问我来领通知书吗?我说,不是,我已经拿到了,寄到家里,我找邓老师,有点事情要麻烦他。邓永鸣看了我一眼。
她说,噢。她没问我什么事情。另外一个女同学好像是邓永鸣的亲戚,在说晚上吃饭的事情。过了会儿,她们告辞了,邓永鸣把她们送到门口,她回头像我挥了挥手说再见。我站在办公室里等邓永鸣回来。他回来时看了我一眼,绕过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我走近他告诉他丢单子的事。
他说,噢,孙智正是吧,我还记得你,高二那次早操不好好做,我让你们全班重做,你带头逃跑,还有王威风,两个人作为班干部,带头逃跑,这么不给我面子,检讨书还在我这里,现在有事又找我了!?
我愣了下说,这件事情真是对不起,当时不懂,反正检讨书也写了,邓老师你就原谅原谅吧。
他说,原谅原谅,这么简单,我当时就在等,你们别落在我手里,这么不给我面子。
我没有说什么。他接着说,给你们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会丢,觉得团不重要是吧,看不起我这个团支书是吧。
我说,没有,肯定没有,邓老师,这时不可能的事情。
他说,邓老师邓老师,现在你不用叫我邓老师,你也毕业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会丢,三年书算是白读了,你的脑袋这么没丢了啊,肩膀上端着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接着骂我,过了会说,你回去吧,不用站在这里,我不会给你补的!我站了会儿出来了,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找卢老师。终于在三楼找到了,我一进去,有个高一教过政治的女老师还记得我,笑嘻嘻地问我考到哪里了。我告诉了她,她说,呵不错嘛,以前只知道看看武侠小说。我没心情跟她聊天,把卢老师叫到走廊上,告诉她这件事。她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过去这么长时间的事多还记得,检讨书都写给他了啊。接着她又说,你怎么会把这个单子丢了啊!?她没说别的,陪我到二楼,快走到邓永鸣办公室门口时,她停下把我拉到一边说,我进去说可能也没用,反倒更加不会跟你补,你不知道,他对我有意见,我们一直有意见。我说,啊。
这时,高一班主任曹老师从走廊不远处走过来,卢老师说,你赶紧和曹老师说,他去说管用的,他们关系很好。我连忙迎上去,跟曹老师说了事情。曹老师说,你怎么会把这个丢了呢,来,我给你去说说。我跟着曹老师去,回过来跟卢老师说,我去了。卢老师说,去吧去吧,好好说。
邓永鸣还坐在桌子后面。曹老师笑着说,永鸣,怎么回事?
邓永鸣把我高二怎么不给他面子的事情说了一遍。曹老师说,这么回事情,孙智正那你是不对,给邓老师道个谦。
我说,对不起邓老师。邓永鸣说,这个没用,你把曹老师带来也没用,现在你对不起说说多轻松,当时在这么多同学面前不给我面子,我给曹老师面子,不会给你面子。我很沮丧。曹老师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怪我嘴这么笨。他说,呵呵,邓老师讲的有道理,学生嘛就要尊敬老师,这时应该的,就算是学生对学生,老师对老师,也要互相尊重,要不这样,永鸣你看这样,让他这么站着你看着也心烦,你说个办法,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先过去了。曹老师说完走了。
我站着,过了会儿,邓永鸣说,我这里没有单子再给你补了,去初中拿当时的入团申请书来。
我说,入团申请书拿来就能办吗?
邓永鸣不说话,我说,谢谢邓老师,我马上去拿来。
我下楼来跳上车,骑得比平时快多了,再出校门时想,不知道任如芬和张万起的通知书拿到了没,十几分钟后,我先到二姨家,二姨没再家,二姨夫在家抽烟,他告诉我二姨在学校上课了,暑假的英语培训班。我想这太好了。大概十五分钟后,我冲进了初中操场,(3.11)以前那个池塘缩小了很多,操场变得平整,我把车挺在教学楼前,直接到三楼办公室,没在,有个老师告诉我,二姨在二楼办公室,我往二楼办公室走时看见二姨在一个教室上课,我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下,她看见我了,继续讲了一会儿,然后让学生自己背单词,带着一脸疑问的神情走出来。昨天,她还在帮我买衣服。
我把事情讲了一遍。她说,是不是!?你老得罪人,对人态度要好点,现在是不是!?做人很难做。
她看了一下手表,让我到办公室等下,马上就下课了。我没去办公室,就站在走廊上,池塘周围砌了一圈瓷砖,以前是一圈青草,那两棵柳树没有了,换成了七八棵杉树,远远地种在池塘前面的教室后面,我听到二姨的声音,她在讲there be和have的区别,以前她也代过我们班几节课。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铃响了,她带我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两三个老师,我在一张空桌前坐下,二姨给沈老师打电话,电话没人接,二姨让我下楼去沈老师的办公室看一下。我在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姚老师在一间教室里转悠,好像正在测试,这班学生没有下课,她也看见了我,朝门口走来。我只好在教室门口等她。她是我以前的语文老师,热情地问我是不是考大学了,她听我二姨讲起过。我只好和她聊天,说实话我很想跟她聊会儿,初中毕业后就没有遇到她,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她还在和我聊,我只好说我要去找沈老师了,找他有事。姚老师说,好,那你去,好好读书。
我走到走廊尽头转下楼梯的时候,觉得姚老师可能还站在教室门口,但我没有回头看,很快跑下楼,沈老师的办公室由楼梯间改造成,一人单独一间,门关着,我敲门,没人应。二姨说他今天在学校,不会这么倒霉回家了吧,我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又跑到男厕看了一眼,没见着他,我只好回二姨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见沈老师坐在门口的桌子上在低头写着什么,看见我进去就说来来,把申请书写好,我审批意见都给你写好,你写好我给你敲印章。
二姨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会丢!我从沈老师手里接过纸和笔,说,谢谢沈老师。沈老师说,这个东西实际上很简单的,就敲个印章,你那个老师怎么会没有呢,他这时故意难你。
我在一张空桌上坐下来写,这是张入团申请表,纸张质量很好,那个空间我大概需要写个三四百字,我尽量把字写大点,笔是一只美工笔,写起来撇是撇,捺是捺,笔锋全出来了,写得很舒服。铃响了,我二姨又去上课了,沈老师说,你在这里写,我去把印章拿来先给你敲好,等下我还要去上课。我说,噢,那我跟你去拿好了。沈老师说,你坐着你坐着,这个东西能给你拿吗?我自己拿来。他去了。
有个女老师不断和我讲话,她大概二十五六岁,问我考到什么学校,在马寅初中学读书苦不苦这样的问题,我记得她,初二还是初三有一次做操,她站在竹席台上,穿着一件很透的衬衣,我看见她的胸罩在前面搭扣,现在她胖了好多,可能生孩子了,但还很年轻。沈老师回来时,我只写了百来个字,他在表末戳了个红印,说,行了,你把申请书写好,还有什么问题,你让你那个老师直接来找我。我说,好好,谢谢沈老师。他说,嗯,我上课去了。他走了。办公室里只留下那个女老师,我大概又写了一百个字,不想写了。我把笔给女老师,请她还给沈老师,她微笑着说,嗯,这次你别再丢了啊。她接笔的手有点白。我不好意思地笑道,不会不会。我跟她挥手告别,她的微笑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没有去和二姨、姚老师道别,直接骑上车回到二中,前后大概只花了一个半小时。邓永鸣还坐在办公室里,我把入团申请表递给他,说,邓老师,你看这个行不行。他微笑地接过去扫了眼说,没问题,他把表收进抽屉里说,孙智正,你也别怪我,做人就是这样,恶来恶报,善来善报,刚才我看了下,你考的是杭州大学,学校不错,教育管理专业,同一个系统,以后出来说不定是同事啦。我说,呵呵。他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张表给我说,你拿着这张表去报到就可以了,你的团关系就算转到大学了。我接过表说,好好。他说,这次你别再掉了,再掉了你把校长请来也没用,噢,那祝你大学顺利。我说,谢谢。他说的别再掉了这句话让我想起刚刚作别的女老师。
我骑出学校,天空上没有云,显得很大,但看上去时间不早了,我一摸口袋,手表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我记得在回来路上还看了一下时间,在等二姨下课时也看过时间,我往回骑,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地上,一直骑到学校门口,看见任如芬和张万起拉着手,从另外一条路上也往校门走过来。他们看见我了在朝我笑。我也笑着等着他们走过来。我问他们,怎么这么迟才过来啊,刚才你们不是就到学校来的吗?张万起想回答,任如芬先说道,我们先去我舅舅家了。我说,噢。她问我,你怎么又回学校了啊,事情办完了吗?我说,搞定了,我手表丢了,回来找。他们两笑起来,手表又丢了?我说,刚刚还在的,一出校门手表掉了。
他们陪我找了一段,从校门口一直找到教学楼门口,我告诉他们卢老师在哪个办公室,自己一直找到二楼,离邓永鸣办公室门口还有一段路就不走过去了。我到四楼,看着卢老师办公室门口,过了会儿,任如芬和张万起出来了,手里各拿着一个信封,在下楼梯时,任如芬把两个信封都放进她拎的包里,我顺着走廊绕到另一边,一直看着他们俩走出校门被围墙挡住,他们又去舅舅家吗?楼下天井里种着一些箭竹,还有石头椅子,一个小凉亭,还有一道尽量多扭几个弯的小石径,我看了会儿,下楼到卢老师办公室,我告诉她事情解决了,我没告诉她回到初中补办的事情,也没告诉她丢了手表的事。她告诉我到大学就解脱了,没有像大学苦,不过也要好好读书。我答应了她,我说好。
32.
我再一次骑出学校,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3.13)威风,他说,好了啊,那你过来吧。我没有跟他讲搞定这件事的过程,差不多用了三四千字。我说,明天过来,今天太晚了,过来都夜里了。他说,那有什么关系,晚上睡我家聊聊天。我说,嗯,明天过来也可以睡你家的嘛聊聊天。他说,呵呵,那你明天过来,我在家。
我给李建宏也打了个电话,他说,嗯,弄好了就好。我说,我明天过来。他说,嗯,明天你早点过来,我家吃中饭。我说,嗯,你叫好威风,跟他说一声。他说,嗯。
我过南桥这里过去,想起朱瓴就住在附近,在桥下斜坡那里,我碰到一个同一届的女同学,她跟一个中年妇女慢慢地走过来,我猜她应该也觉得我面熟,我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晚上回家吃什么饭,她会和妈妈以什么样的语气交谈。斜坡两边的房子拆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这里要新建什么。我回到家,吃饭的时候,没有和我爸我妈讲起今天的遭遇。
第二天,我骑车到捣臼爿,那个广场上停着很多车,许多腰间别着黑色小包的妇女在门口拉客,我把车停在旁边的人行道上,有个老头收了我五毛钱,我不知道别的老头是不是也可以站到这里收钱。大概离广场还有二十米,有个妇女赶到我面前问我哪里去。我说,长乐。她说,长乐!去去,坐我家车。我说,什么时候开?她说,快开了快开了,再等两三个人就开。我们一边说一边朝一辆车走去,她走得很快,敏捷地闪过迎面和斜刺里走过来的人,我跟在后面。她把我带到一辆挡风玻璃上贴着嵊州——长乐的车前说,赶紧坐上去还有两三个位子。说完她就走了。
我正在上车,不知道为什么往旁边一看,看到有个人在看着我,这个人是李建宏的朋友,他家就在李建宏家旁边。他笑起来,走到面前说,哪里去?我说,李建宏家,你怎么在这里。他说,我在这里卖票,帮帮忙。他平头,脸晒得很黑,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紧身T恤,肚子前面一只黑色的腰包,我说,噢,还好吧。他说,混呗,混些日子再看。我说,你在这里多长时间了?他说,有些天。他停了下说,你坐哪辆车?我指了指。他说,那你赶紧上车吧。我说,好。我说,那再见。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车里前面的座位都坐满了,过道和前面的铁板上放着蛇皮袋、尼龙袋,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袋。我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把玻璃推到最大位子,一股黄土的热气冲着鼻子来,但比车里的快要蒸熟的人肉味好闻。我喘了几口气,汗被逼出来了,前面有个人在问司机什么时候开,热死了。司机说,马上开了,开起来就舒服了。确实人在不断上来,我边上来了一个拿着一根扁担和一直蛇皮袋的中年男人,他穿着蓝色的背心,披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我没有闻到他的气味,他拿起衣角擦了擦汗,前面有个手臂胖乎乎的姑娘,在用餐巾纸擦汗,有个小孩在哭,我猜那张餐巾纸是加了香精的那种。
汽车开起来时,过道上也坐了人,坐在小板凳上,风从外面进来,也热,但不闷了。车厢里有两个人在聊天,两个女人,她们对今天在国商大厦遇到的营业员有意见。车经常在路边停下,不断有上车的人,但没人下车,到后来过道和前面的空隙上站满了,那个领我过来的妇女靠在车门上收钱。等差不多过了一半的路,开始有人下车,但马上被接着上车的人补满,后来我很幸运地睡着了。
是边上那个中年男人捅醒了我,车已经停在卢坊路口,那个妇女在叫:快下车快下车。我挤下车,我的脚刚一落地,车门蓬关上了,汽车很快地开走了。我穿过马路,还是那条笔直的土路一直往前,两边长着杉树。我大概需要走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走了一段,我返回来在路口叫了辆三轮车。他问我要三块钱,我同意。我坐上他的车,车座罩着紫红色的罩子,我坐上后,他拉下一块布,整个车座都罩起来,我看不见他的背,看见一块不断颤抖着的紫红色绒布,整辆车颠得厉害,装在座位下的发动机好像马背一样耸动,发出巨大的声音,我想这声音应该在不断地往后飘去,但仍旧震得耳朵疼。
大概只花了五六分钟时间,车一个急停,我撩开绒布,已经在李建宏家门口。(3.14)我给司机三颗硬币,那司机说,你到华巨家啊,你早说嘛,不要钱我给你白送。我说,呵呵,你拿着吧。他说,那两块钱。他伸出手,我把硬币都倒在他手上。
威风已经来了,和李建宏坐在李建宏爸妈房间里看电视。楼下织布机的声音很响,关上门窗,打开空调,把电视的声音调得大,这样看起来电视仍旧比较舒服。我跟李建宏说,你爸在村里当什么干部吗?李建宏说,当了个保卫队长,怎么?我说,呵呵,刚才我坐三轮车过来,那个司机知道到你家说不要钱。威风说,喏喏,当干部是好啊。李建宏说,呵呵,可能是我爸的朋友,看交情的份上,他收了你多少钱?我说,三块。他说,还比较正常,他也没贵你。
李建宏妈妈拿了杯茶过来,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看见我上来的,至少我上来时没看到她。我们看电视,互相问去大学报到的时间,威风和李建宏的爸爸都陪他们一起去。我说,我不要我爸陪去,一个人去有意思啊。威风说,爸爸刚好可以陪你看看学校嘛,这样不是也挺好。我说,也是。过了会,李建宏妈妈就叫我们吃饭了。李建宏爸爸问我和威风都考到哪里。威风告诉他去成都。我告诉他去杭州。他说,很好啊,你们考的地方都很好,不知道咱建宏去北京好不好。威风说,呵呵,当然好,北京嘛,首都。李建宏爸爸说,歌里是在唱的,我爱北京天安门什么的,课本上也有,从小读,天安门长城毛主席,都在北京啊,不知道实际上北京好不好,我也没去过。李建宏说,地方好有什么用,主要看学校专业怎么样。李建宏爸爸说,学校专业也要好,地方也要好啊,我不懂学校专业这些东西,地方首先要好。
吃完饭,我们仍旧回到李建宏爸妈的房间看电视,喝茶喝得肚子涨,就到李建宏家的皮桶小便,我绝不会在皮桶上大便。看了一到两个小时后,我说,真厌倦,没什么事情可以做。李建宏说,你要做什么事情,看电视啊。我说,一直看电视啊。李建宏说,那你说呢?我说,你在家天天看电视啊?李建宏说,那还有什么事情?天天捏着遥控器转频道,转得眼睛都花了。我问威风,你呢?威风说,我,我看电视少,有时去亲戚家,跟小孩子看录像,周星驰的芝麻官,很搞笑。李建宏说,你在家里做什么,难道天天有麻将搓。我说,没有,我也不知道做什么事情。
电视在放一部连续剧,李建宏说,我们三个人来猜剧情。我跟李建宏玩过这个游戏,但没有三个人一起玩过。威风说,那换部电视剧,这部太简单了。李建宏说,呦,你猜不猜得到啊?他转了一圈,总共三十多个台,最后还是停在这个台上,前面讲到两个朋友很要好,一个出身黑社会,一个出身平民,都一身正义,去报考警察,结果出身黑社会这个落榜了,出身平民这个考上了,黑社会很沮丧,平民在鼓励他。李建宏说,接下来肯定是黑社会继续当黑社会,混得很好,然后拉这个平民也去当黑社会。我说,不会这样的,黑社会混得很好,平民也会混得很好,当上警长什么的,然后这两个人斗,兄弟反目,最好在弄个女人进来,事情就更复杂了。我们这样说的事情,黑社会真要露出变坏的苗头,跟起先他不愿认的爸爸慢慢开始接触,在一次宴会上,他爸爸和另一个黑帮老大反目,他摔碎一个花盆,用瓷片抵着老大的咽喉救下了爸爸,看上去即将受到老爸的赏识,在手下和对手那里竖立起威信。威风说,不会像你们说的那么简单,黑社会会混好,警察也会混好,但黑社会会陷害警察,警察被迫去做黑社会,黑社会通过他很警方作对,生意蒸蒸日上,但不幸的是,最后发现警察其实是卧底,警察的那把枪最终会抵到他的额头上,至于那个女人,她会先怀上黑社会的崽,接着嫁给警察,这个崽长大后了解了真相,事情就复杂了,可以一集接一集的拍下去。我说,你说的这个够复杂,可以拍续集。
等这一集结束,我们都没法证明是谁对,广告放了很长时间,第二集还没来,我们一直等着,等来的却是新闻,一个端庄的中年女人。李建宏说,我们出去逛逛吧。现在大概三点多,天不是特别热,我们下楼来往东走,太阳照在肩背上,热烘烘的特别明显。往东走了一段,路微微往上升了点,底下有条河穿过,这条河很宽,基本上已经干枯了,还有几汪水长着水藻,河边倒着好多垃圾,几棵树看上去至少长了五十年,树干干裂树枝扭曲,树叶很少这一蓬那一蓬特别青翠。
过了河,路又降下一点,前面是一片平原,我很希望它是一片无尽的平原,但不远处就有村庄和丘陵。李建宏指着远处的一片房子说,那里有个酒厂,我以前有个初中女同学是酒厂厂长的囡,初中毕业后跟一帮同学经常到她家玩,她跟一个胖子玩得特别好,那时小,觉得那胖子好高大,可能其实就是发育得早,我们那时好多认还没发育,那女的也发育了,跟胖子搞在一起把门关起来。
我说,她爸爸妈妈不知道吗?
李建宏说,谁知道,可能不知道,不让他们知道,那时小孩瞎玩,深更半夜到江边去放火,学狼叫,那女的也来,被胖子揿在草丛里大家全上去摸。
我说,胖子这么大方?李建宏说,呵呵,后来就不让摸了。威风说,呵呵。
李建宏说,现在这帮人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我们已经在田野里走了一段路了,李建宏说,回去吧,再走下去酒厂快走到了。我有点好奇酒厂什么样,不过一起回来了,我们在李建宏家平台上站了会儿,平台角落有架葡萄,叶子很绿,一颗葡萄也没有。威风说,去我家吧,差不多了。李建宏说,我不去了,反正没什么事情。威风说,去啊你为什么不去。李建宏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电视。威风说,去,一起吃饭,没什么事你吃完饭再上来好了,你要把我们先带上去。
李建宏骑着他爸的摩托车,威风早上是走来的,现在他坐中间,我坐后面,像人肉三明治。在路上李建宏说,我们结拜的话,我应该是老大,不过虽然我们没结拜,事实上我就是老大。我说,你不可能,你不像,我做老三好了,但老大肯定得威风当。威风说,呵呵。李建宏说,为什么是威风,我不行吗?我说,你没有老大的大气。李建宏说,呵呵,威风人是好的,但他不会打架啊。我说,老大不一定要打架,你去打嘛。威风说,呵呵,都不要打都不要打。
吃过饭后,看了会电视,李建宏回去了,我住在威风家,睡在他卧室的那张木床上,第二天下午,我回到家。(3.15)(第一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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