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调:
字号: 60% 70% 80% 90%

《怪故事》

《怪故事》

曾骞

《我的南京朋友》

小马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了。你看小马一眼,就知道他有多奇怪了。小马长得真怪呀。你要是听小马开口说句话,就知道他的声音有多奇怪了。小马说话真怪呀。你要是和他睡上一觉,马上就会绝口不会再提小马。因为小马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所以,难怪了,他的眼睛多奇怪了,他的鼻子多奇怪了,他的嘴巴多奇怪了,他的耳朵多奇怪了,他的下巴多奇怪了,他的肩膀多奇怪了。继续下去是胸膛和乳头之类的,而肚脐是个分割点。而谈到了下半身,既然谈到了下半身,就应该好好谈一下,如果你可以看到他下半身的话。当然,下半身也包括脚,和脚之类,包括腿,和腿之类的。看到的和摸到的,总是不太一样的。小马怎么是这样啊,太怪了。想象的和眼前所见的,总是不太一样的。小马怎么这样啊,太怪了。所以,你已经和一个怪胎搞上了。真希望天永远不亮。就这样过完一辈子。灵魂附体作短暂旅行,却选择在这样一个怪胎身上。或者,如果不是一个怪胎的灵魂,也就不会有像小马这样的怪胎了。像什么样的人,我就做什么样的人吧。是怪胎和做怪胎,当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小马总是说,我最怕得怪病死掉了。有一次小马问我,你认识两根鞋带不一样长兄弟么。我当然说不认识了。我说我认识两根皮带不一样长兄弟。他说难怪了,两根鞋带不一样长兄弟比你奇怪多了,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了。

《我这一生怎么办呢1》

我现在还是单身,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这个女人。难以想象,为什么这个女人又丑又傻,我不喜欢她,但她好像喜欢我。她不停地给我发短信,打电话,我不回短信,也不接电话。她就继续不停地给我发短信,打电话,渐渐地,这成了一种骚扰。开始我想,过一段应该就不这样了的吧,但后来还是这样,后来我就烦了。

中间我们发生了一些事,于是对她越来越厌恶了。

她是个偏执狂吗。她似乎非常非常非常地喜欢我。我是个自大狂吗。我的命运的可悲就可悲在,总有我看不上的女人喜欢我,唯一有一次很在乎的女人爱上我,却没法和她在一起。

两年多了。两年了啊。我换了很多次电话号码,但还是被她知道了。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贴着我。我经常搬家,而且还试图留胡子,试图改变形象,甚至想过,要不自毁容颜得了。不行啊,我已经自毁青春了,现在不能再自毁容颜了。她是个偏执狂吗。她似乎非常非常非常地想搞定我。于是她一直在试图搞定我。我是个自大狂吗。或许还是个被虐狂。
  
今天她又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有接,其中两个是晚上打的。我依然不理她。看来,我又要换电话号码了。

我甚至想自杀掉算了。但我又很快打消了念头:我的爸妈可能会很伤心,我要先杀掉他们,然后再杀掉叔叔,那会是场大屠杀。杀掉她吧。但我又很快打消了念头:她会不会变成了鬼,还继续来缠着我。

我该怎么办呢。我这一生怎么办呢。于是我去了一趟五台山。寻津问道,求得一串辟邪的手链。但大师也告诉我,这是人生里注定的一劫,是躲不过的。这是不是也有点是在自我折磨。被人折磨外,还自己折磨自己。我无法入睡。睡了又醒。很缺觉,但坚决不吃安定。就在刚才,我梦到那个女的跑到我梦里来找我。我在梦里拼命地飞,人在梦里是可以飞的,这很平常,我经常在梦里飞。
  
她也飞,在后面追我,根本甩不掉。
  
于是我飞着飞着,掉到了水里。明明是个深潭,但却一下地变成了一个游泳池。在没腰的水中,她全身赤裸的向我走来,明显的是在诱惑我。而且她的相貌也比现实里漂亮多了,漂亮得多得多了,但我能感觉这个人就是她,还是她,她赤裸着全身,向我走来,我感到很厌恶,但同时似乎有些被诱惑了。

我准备干她的时候,突然冲进来几个男的,几个女的。他们也光着身子。那个女人和这些男男女女搞到了一起,一起接吻,抚摸,一起淫荡。这确实太诱惑我了。于是勃得比刚才更高了。

他们正在叠罗汉。越叠越高,有意思的是,我听到那些人当中有个女的说,这个女的真丑啊,这个地方也很丑啊,而且还有点臭。另外一个男的说,我们换换吧,我喜欢这种味道,喜欢喜欢喜欢就是喜欢。

那个女人看着我,伸出舌头,舔着自己的鼻子。天。她的舌头竟然能舔到自己的鼻子。这吓坏我了。饥渴之光也充满了她的双眼,这更吓坏我了。我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逃吧。于是我拼命地想逃走。努力地跳起来,准备起飞。要知道,从水里起飞,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但我还是办到了。我担心他们会追来,但没有。我只是边飞边听到有个男的说,真是的,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躲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的。
  
我醒来了,汗水很多,湿透了衣服。我抓起床头的水杯,拼命地喝起水来。她是个偏执狂吗。她似乎非常非常非常地想搞定我,绝对绝对地不会放弃搞定我,于是她一直在试图搞定我。她和别人群交,然后看我的反应。她有恶趣味吗。她是公路杀手吗。她是松花蛋吗。我真怀疑她已经买通了巫婆,一起来搞我。我是个妄想狂吗。或许还是个被害妄想狂。我受不了啦。她不光在现实中伤害了我,而且已经跑入到我的梦里来了。我的辟邪手链呢。它怎么不保佑我啊。她实在是太厉害了,她是超级松花蛋。
  
我不能再呆在房间里了,我想出去走走,一出门就是二环,我现在要去二环去走一走。
  
《我这一生怎么办呢2》

我沿着北二环,一直朝北走,渐渐地,我就走到了二环外。腿很软。我想找到一个公共电话。随便给谁打个电话。我这一生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我想找个人好好地问问。很快地,我找到了电话。
我站在小商店的门口粗粗地喘气。
有个男人问,是打电话么。
我说打一个。
那男人从商店里走了出来,问我市话长途。
等我跟他说完,他就抓起部红色的话机,按下免提,拨起号来。
我说我来吧。
他说我这是打IP的,我拨了你再拨。
等他拨完一大串的号,电话说,余额不足。
老板破口大骂。还说,你等一下。
那就等一下吧。我的目光对准电话,电话一红一黄,按照我猜,红的应该是市话,黄的应该是长途。
我还发现,红色话机的话筒是黄色的,而黄色话机是红色的话筒。
我有立马想将它们换过来的冲动。有种因为看到有人的衣领没翻好而感到很难受的那种难受。
我给白条猪打电话,是个女人接,还好,白条猪在。一会儿后白条猪接了电话。他说喂。我听出他的声音有点沙有点哑还有点疲惫,应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我说,喂,现在你能过来一趟么。
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受了点打击。
什么样的打击。
我想到,接电话的如果是菜头,他会说,你被人强奸啦?
我还想到,如果菜头打电话给我说同样的话,我会说,你被人捉奸啦?
因为我正在想以上两种情况,以至于白条猪在电话里只听到了我暂时的沉默,他在电话那头大喊起来,喂喂喂,你到底怎么了。
我听到他旁边有人正在发出吃吃吃的声音。我听了竟莫名其妙地心酸起来。
我拿着电话,说不出话来了。
我又能说出话来了。我说,你现在到底能过来么。
他说,不太方便。
我说,明天呢。
他说,那就明天下午吧。
接着他说,可能要晚一点,七八点这样。
我说好,我等你。我还说,你有没有想过比如像这一生该怎么办之类的问题。
他说,想过啊。
我说那有没有答案。
他说,这么荒谬的问题简直是无法回答的。
我又听到他旁边有人在发出吃吃吃的声音。还有像吃吃吃的声音。
电话空白了一下子。
还有什么其他事吗,没有其他的事,我就挂了。
我说等一等,等我说完等一等,我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我觉得有些怅然,于是我也把电话挂了,计费器嘟嘟嘟地响了一下,然后竟然是一曲“小蜜蜂”,但小蜜蜂只响不到一会儿,就被老板摁掉了,老板说,十块。
我说才不到五分钟。
他说你打的是夜间电话,要加服务费。
这时里屋有个中年女人跑出来,冲我挥手,快走快走,不要你的钱。
我愣愣地说了声啊。
那女的还说,他不是老板,我是。接着继续冲我挥手,你快走啊。
那男人打了那女的一个巴掌:你妈的。
我还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于是那女人捂着脸带着点哭声地冲我喊:你他妈的快跑啊!
于是我赶紧跑掉。开始时,我边跑边回回头,后来觉得这样跑不快,而且发现身后也并没有人追来,于是就全心全意地开始跑起来。但还没等我跑多远,我就听到了身后轰隆的一声巨响。
真不敢相信,那个小商店爆炸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女人冲我挥手的场面来,我还想到,如果当时她要求我付她两块三的电话费,那么,我在没有零钱的情况下给了她十块,在等待找钱的时间里,我又突然想起口袋里应该有三毛的零钱,于是我又赶紧跑进商店去,我要把那三毛交给那女人,很可能那女人并不理会我,只是低着头在抽屉里继续地给我找零钱,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来,问我还想要点什么,我说什么也不要了。她说你再买点什么什么吧。我说我看看。
按照我的计算,到我说我看看为止,时间已经过了两到三分钟,这比我后来快跑用的时间长多了,也就是说,很可能当我说我看看时,整个房子就突然爆炸了,我能想象出那场景,我站在柜台外,两手搭着玻璃,歪着脑袋,还带点笑,我的这一笑是这辈子的最后一笑,只这一刻过后,我就被爆炸引起的冲击波掀到了几十米外的空中,然后我四分五裂,身首异处,树杈上房顶上路面上到处都有我那破碎的粘稠的凝固的碳黑的身体。
我的天。
我还感到突地被什么砸了一下头顶,然后耳朵里是嗡嗡嗡响。我低头看脚下,什么也没有,于是转过身,看到地上有半截发黑的黄色电话听筒,话筒上还有一截打着卷的软线,我把话筒拾起来,还是滚烫的,还有一股很臭很臭的臭味。
放平呼吸,数到三,如果喜欢可以数到四,你会明白,这只是种幻觉。
我的这一生该怎么办呢。在这半只电话里会不会玄机暗藏,有我所想找到的答案。
于是我把那只听筒捧在怀里,决定将其作为纪念。

《一只人熊》

我的女朋友里,有一个是搞军火的。有一次她说,你也加入进来吧。于是我们来到了中国的边境。这个边境离我的老家很近。我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我说,我想回家。她说随便你,想回回吧,卖手枪本来就不太适合你。然后塞给我一把手枪,你留着用吧。还说,等一下我就不在中国了,你能不能吻吻我。我说当然。她又塞给我几颗子弹,忘记给你子弹了。还说,等等,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回去。我怎么能带她一起回去。我家里还有一个女朋友。虽然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但她还是我的女朋友。我决定用一颗她给的子弹。我举枪射她的脑袋,你去死吧。

我的另一个女朋友在家里呆着。她不知道我已经由中国边境回到家来了。我带着满心兴奋而归,一回来就去找她。当然找到了。她一点都没有变。她说我一直在家呆着,当然不会变了。她问我,你在外面有女人吗。我说没有。她说你撒谎。我说我没有撒谎。她说那好吧。我告诉你,我有男人了。我说你撒谎。她说我为什么要骗你。然后她告诉我,是谁是谁。我大吃一惊,说怎么会是他。是谁都可以,但就不能是他。你怎么能跟一个怪人在一起。他可比你正常多了。我说你们到什么程度了。你说到什么程度了,当然是那种程度了。她说,我今天就是来和你分手的。我伤心极了。要知道,我为了她,已经把另外一个女人杀死了啊。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杀过人。我说好吧,接下来,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分手后的第二天,她找到了我。告诉我,我很后悔啦,你能不能原谅我。我当然想原谅她,但我嘴上没这么说。我当然想原谅她,但没有你能不能原谅我这句原谅话,我还一点也不会察觉到有什么要原谅的。我说,这怎么可能。她说,你要不同意,我就死给你看。我想既然是这样,我也没必要摆架子了。于是我把她直接拉进了房间,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为了补偿你,我给你生个孩子吧。我说我不要孩子,养不起。她说,那生下来之后给我爸妈养吧。我说你爸妈才不会养。她说,你不养怎么知道养不起。我说你傻了吗,为什么要生个孩子给我。她说,我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想给你生个孩子。我说天下有这种道理的吗。莫名其妙地弄个人出来,算什么事。我说你是我的女朋友,怎么可以和别的男人混在一起。我说我太倒霉了,她说你怎么倒霉了,最倒霉的是我,我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最倒霉的。这就有点怪了。这有什么怪的,我就是最倒霉的,最最倒霉的。真怪,你怎么会是最倒霉的人呢。我气坏了,但突然觉得,生个孩子也好,当作是艺术品。宝宝是件艺术品,由我来塑造。任意捏。在瞬间里,所有养小孩的艰难又都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觉得不能把他只是仅仅当作一个人来养,更应该是把他当作一个艺术品来完成。将来要带他去看电影。我兴奋极了。我说你还楞着干什么,不要浪费时间了,来吧。但她却突然把衣服都穿好了。她说,你听着,我是最倒霉的,我给你生孩子,脑子有问题了吗。我说那你不生孩子了,对吗。她说,是的,我要走了,我觉得自己完全不是生孩子的料,还有,你能不能吻吻我。我说当然。她又塞给我几个橘子,这几个橘子早就想给你了。还说,等等,你要是想,可以要我。我怎么还会想要她,我在中国的海边还有一个女朋友。我不能做一些对不起她的事。虽然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做一些对不起她的事情。你去死吧。我拔枪怒射,一枪打在了她的肚子上。现在,暂时地,不会再有人对我说生孩子一类的话了。

2008,7,30——2008,7,31

最后一个尤其好玩。

最后一个尤其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