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珠海

曾骞

黄昏时分，我下楼去散步。楼下有个女人正在扔空酒瓶。我看了看她。她扔完瓶子才看到了我。她看我的眼神像看见熟人，她叫住了我，并朝我走过来。事实上我也朝她走了几步，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她看了又看我，看她的那样子，想要和我说话。我于是先开口，我其实只是张了嘴巴，没有声音。她的声音：你是想要和我说话么。我说了声是。她说，你跟我来吧。你想就来，不想就算了。我想。我跟在了她的后面，我原来准备下楼来散步，现在又回到了楼上，没有散步成。这没什么。我说，你等我一下好么，我去买包烟，她说别买了，然后扭头继续上楼。我想，那就不买了吧。但没上两步，我就停了下来，我还是想去买包烟。她说，那好吧，你去买烟吧。我想了想，犹豫了那么一下，我还是不买了。我真的没有去买烟，而是跟她上了楼，我住在九楼，我们在五楼停下来。到了。你住几楼，我说我住九楼。隔那么多楼，不认识也很正常。她把门打开，进来吧，我真的进去了。我想都没想，就踏了进去。你有没有女朋友。没有没有。我想都没想，就撒了谎。你有没有男朋友，我本来想问一问，但觉得这毫无意义。你随便点。我其实还是有点紧张。你是不是有点紧张。我张了嘴巴，但没有声音。这就是有点紧张了。她的手摸过来，她的声音：你不要紧张好不好。好。我努力使自己不那么紧张。渐渐地，我开始变得平静下来。她的手摸过来，这是我被女人摸得最舒服的一次。摸了很久很久，但还不能算被女人摸得最久的一次。其实是她突然停了下来，不摸了。把手抽了回去。这实在有点残忍。我抬起手，抬啊抬，想伸过去，碰一下她的脸。难以想象，她摸我摸了那么久，我却没有摸她。只任凭她摸。也难怪她会停下来。她停下来，也好像并不是因为我不摸她。她好像不希望我碰她。她是不是把我当玩具，玩具当然只是被人玩。你想不想吃水果。于是她拿来了一堆桃子。她打开冰箱，拿出很多桃子来，桃子又冷又硬。洗干净了吃，不要吃下去毛毛就好了。我们一起看了电影，喝了水，一起希望时间过得很快，但时间就是过得很慢。我们一起希望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时间确实也过得很慢很慢。最后她告诉我，我准备自杀了，你和我一起自杀吧。我想了想，好吧，我也正有此念。那就来吧，她说我去准备准备。有什么要准备的呢。我说，马上就可以开始了，还要准备些什么。她说哈哈，那我们就继续这样坐下去吧。为什么，我问，我们不是要自杀吗。对的，我们准备一起死，我没想到想自杀的时候，还有一个人陪着一起自杀。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我说，肚子还是脖子。她的手摸过来，又一次摸得我舒舒服服的，放下放下，把刀放下，哈哈，用刀自杀太蠢了。很快就会不知不觉地，没有痛苦地死掉了。自杀桃子里面含有的细菌高达4800个，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死掉了。哇哇哇，我开始吐起来。她的手又摸过来，摸得慢慢的，时间是不是也会是过得慢慢的，我的面前还有一堆桃子，我说，我还想吃点桃子，因为我想死得快一点。阴郁在渗透，她的手伸进了我的裤子里，难以想象，摸了那么久，都在摸点什么。我抬起手，抬啊抬，想伸过去，碰一下她，真的伸了过去，直接伸进了她的裤子里，难以想象，这么长时间了，我才开始认真地摸她。这和死期临近是不是有点关系。我们两人的手，两手交叉，我的手在她的手上面。手指很困，近乎痉挛了。想亲她，这和死期临近是不是有点关系。她说，你是不是想亲我，或者和我发生点什么，这和死期临近是不是有点关系。死期很近，我们应该默默等待。保持现状，现在，我们两人的手，两手交叉，我的手在她的手上面。手指很困，已经有点痉挛。我闭着眼睛。我想她也是眼睛闭着的。我想可以把眼睛再睁开，向东南方向看看。这和死期临近是不是有点关系。黄昏时分，我下楼去散步。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站在原地不动，我想这样一直等下去：一个女人会提着很多空酒瓶下楼来，她穿着我没有见过的衣服，我会和她一起吃下自杀的桃子自杀。没什么可以担忧，自杀的桃子多吃两个，会死得更快。没什么可以计较，身边都是些我没有看见过的人，都穿着我没有见过的衣服。但她的出现确实是让我感到很意外，我感到有点惊恐，我确实很昏沉，我确实站在路边，站了很久，站到腿麻，我想为什么会是这样：那个女人正在扔空的酒瓶，她看我的眼神像看见熟人，她叫住了我，并朝我走过来。

2008，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