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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头》(存档用的)

曾骞's picture

《几千头》

曾骞

第一部

1

和张艺欣认识的时候,不知道张艺欣才十九岁。在她空间的相册里看到了一张照片,她把头发烫卷了,样子像至少二十五岁的。相片下面写着:去年冬天的。还有一些其他的照片。有一些照片是一些乐队的,还有一些是乐队演出的。还有一些是排练室的。后来才知道,张艺欣是打鼓的。乐队叫复合台。有一次张艺欣要给我传他们的小样。后来传了一些。听起来还可以。很黑,而且还有点原始黑。张艺欣空间里有一个放演出照的相册全是些很黑很原始黑的照片。后来相册加了密。照片之前没有存,后来张艺欣的空间也加了密。加了有一段时间,我在那段时间里想写一个长篇,但没有写出来。认识张艺欣的时候,还认识了北京一个叫赖伟华的。是北师范大的研究生。不知道他的专业。问过一次。他说了。但我忘了。后来又问过,赖伟华说这个一点都不重要。我对赖伟华说,我认识一个打鼓的女的,在兰州那边。赖伟华问,她是你的女朋友吗。我说不是。我说我想去找她。赖伟华说,去吧。然后问我要她的照片看。我给了赖伟华张艺欣的空间地址。我们讨论了一下张艺欣。她看起来有点神经质。她看起来有点神经质啊。没有说不好。样子看起来好像还可以。赖伟华说,样子看起来好像还可以啊。我说他们有个乐队叫复合台。赖伟华说,样子看起来也好像还可以啊。我说是啊。好像什么都可以啊。

我一直都没什么事干。赖伟华说他也是。我说我一直找不到什么事来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点什么。赖伟华说我也是。赖伟华说,那就不做,什么事也不做,其实挺好的。其实有时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也挺不像话的。他在一个出版社做兼职的编辑,他想编本书。他在一个论坛上看到了我的一个小说,然后站内消息给我,说想要编到他要编的书里去。我同意了。然后留了电话给他。然后我们打电话。然后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说我喜欢你那个小说的题目,想用来做书名。我说不要吧。后来我又反悔了,我说随便吧。随便随便,可以的。赖伟华把他的小说发给我看,我看了之后很喜欢。我告诉赖伟华,我很喜欢你的小说。他说我也很喜欢你的。他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什么打算也没有。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来北京。我说不知道。没去过啊。当时已经快秋天了,赖伟华说北京的秋天很漂亮。他给我形容了一下北京的秋天。我想象了一下。当时和李倩基本上已经不联系。只知道她去了上海。李倩在上海念一个新闻学校。原来是要到中山去念中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去了上海。她也很少写信给我,我也基本上不写信给她。打她的电话,她一般不接。

张念当时从广州去了上海。张念经常打电话给我,来上海吧。我说我不想去。不喜欢,不想去。荣荣当时还在广州,张念说,要不你去广州找荣荣吧。荣荣一直没工作,原来和张念住在一起,张念撬了荣荣的姑娘,搞二嫂。张念去了上海之后,荣荣在超市找了个工作。有一次荣荣给我打电话,想借些钱。荣荣说,借五十块我吧。我也一点钱也没有。有点痛苦。荣荣要回汕头老家,没有钱回。他怎么这么惨。荣荣后来当了兵,在部队的加油站负责加油。汽油兵啊。我问张念在上海有没有看到李倩。他说找机会去看。张念说,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我说,没有啊。他说,荣荣说你们已经分手了。我说我和荣荣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说他也是。后来每次给张念打电话,都会是一个女孩接:他不在哦。有时会是别的女孩接,他不在哦。张念出了本书。年轻作家啊。我给他留了地址,因为他说过要给我寄一本来。后来没有寄。我就怕他不寄。人会转变,还前所未闻。

我说上海一点都不好。赖伟华说,不喜欢就不去。那来北京吧。赖伟华问我以前都在干些什么。我从要退学的时候开始讲。我大概地给赖伟华讲了一下。赖伟华说看起来好像有点乱。我说不乱啊。赖伟华问我和李倩现在怎么样了。我说她在上海。我说我真的很想去兰州去找张艺欣。张艺欣把空间加密之后,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重新出现的时候,她告诉我:就快要去北京了。一个计算机学校。我问她,那你还打鼓吗。张艺欣说打啊,还说,复合台解散了。其实也不算解散吧,没什么散不散的。我说我也可能会去北京。张艺欣说好啊。等你去北京的时候来找我吧。她说我和小狗分手了。我说小狗是你男朋友吗。是啊,张艺欣说,他比我大五岁。六岁吧。和另外一个女人同居,所以我们分手了。我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张艺欣说,不过后来他们很快也分掉了,后来小狗来找我,我又有点想和他在一起。还没想好。张艺欣问过两次还是三次,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原来有,分了的已经。应该算是分了的。我说后来我也去找过我的女朋友(张艺欣中途问我我的女朋友叫什么),但李倩就是不接电话。张艺欣打了两个哈哈过来,还说,分了就别联系了啊,分了还联系有点不太好。有次张艺欣问我要照片,我找了很久,如果在西安时就认识张艺欣,我肯定就已经去兰州找她了。离得近。不过还是很想去。想去得很。我说想去兰州找你。张艺欣说我去北京的时候,你来北京找我吧。我说恩,我说我在北京有一个朋友,去北京了可能会住在他那里,她说,反正你来了就联系我吧。

我最初去西安的时候,张念刚从北京离开去广州,在广州他也没呆多久,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搞点什么。他和李倩也比较熟。李倩经常会在电话里说张念最近又干了点什么。荣荣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有天夜晚和张念聊天,张念突然打开摄像头,说有个朋友介绍给你。和荣荣说不上熟也说不上不熟,自来熟的,也有点算自来熟吧。后来荣荣经常和我说起李倩,他们好像也很熟。但我很少主动讲什么,和荣荣有距离感。有点怕他,这个人又单纯又热情。每次网上见到的时候,他都要开麦,表现欲望很强:在网吧里唱歌。口音是广东口音的普通话。有点烦他。不和他麦的时候,他会一直问为什么。很烦。他经常跟我说些张念的事,说些他们两个人的事,也很烦他说这些事。写东西,女人,过得不好。无非就是这三件事。有什么可以说那么多。说女人,不要说写东西,过得不好,但还是要写东西,再谈下李倩。离开西安的时候是三月,西安还很冷。当时李倩在浙江,还在上高中。不过已快要高中毕业。,我从西安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去杭州,然后从杭州坐汽车去了湖州。也不是马上直接坐汽车就去,中间在杭州停留了几天。火车太慢了,慢死人,不是飞火车啊。我喜欢飞火车。不是飞火车。到湖州后,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住了半个月。去之前我还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算我的女朋友,我总觉得是又不是。但到了湖州之后,我们就确定了关系。这件事情好像也很微妙,这种事情好像很微妙,确定不确定,是怎么确定的啊。别人都是怎么确定下来的啊,有点纠缠不清了。在西安,我上学已经上了半年,学服装设计。没考上美院的人,很多都去服装设计了。我考了两年,都没有考上美院。我一点都不强,还是他们的校长不要我。我变成了一个做衣服的。半年里都是在打板。我已经学会了做裙子,做短裤,也学会了缝纫机。就快要学会做婚纱了。我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喜欢人,就只是喜欢,不会想要干点什么。看到喜欢的,就会喜欢上了。而且大致都是喜欢那一类。我很喜欢模特表演系的一个女孩,个子比我高一点,有点瘦,经常把头发扎成各种样子。长得不美,但看上去很美。我喜欢她头发披着的时候。看起来很舒服。她有个男朋友,他们每天都一起去食堂吃炒菜。然后会剩很多菜。基本上剩得太多了。小美女常常一手可乐,一手鲜橙,她男朋友手上的腕表很漂亮,不知道是不是她送的。她手上有时会戴个镯子,有时不戴。银的,不太亮不太大的那种。他们去食堂吃饭的时间比较有规律,我一般尽量找靠他们近的桌子吃饭。一边吃一边看他们吃。在宿舍里,我和李宏的关系比较好。走得很近。他很少去上课,有时在宿舍里练贝斯。他在西安有个乐队。到周末的时候,他们有时就会在一起排练。有时也不排。乐队来学校小演过一次。在小食堂。比较不成功。乐队的吉他手长得很瘦弱,很高,短头发,叫付磊,我见过一次。李宏的女朋友我也见过一次,个子很高,很漂亮。当时她还正在上高中,正准备要考到我们的学校来。我劝李宏劝他的女朋友不要考到我们的学校来。李宏说随便她。李宏说,我们反正就要分手了。李宏问我,你喜欢我的女朋友吗。我说不喜欢。李宏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杭州去看你的女朋友。我说退学了就去。当时我正在办退学。上了半年之后,我特别地想退学。家里也同意了。李宏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可能会去杭州找我的女朋友,然后在那里找个工作。李宏给了我一件黄色和青色两种条在一起的长袖T恤和一件短的牛仔外套,我去杭州去见李倩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两件衣服。

我和李宏还有一个叫孔小旋的内蒙古女孩三个人,经常在周末的时候去一个叫重心向前的服装店。在步行街。是个叫亮子的乐手开的。内蒙古的人。原来在内蒙古的一个师范学院上学,他自己说他学的是油画。不过现在不画东西了。亮子长得很好看。头发也长得很。他有个女朋友,央美的。也长得很好看。很小巧,喜欢化点妆。我喜欢她的那副小肩膀。亮子应该也很喜欢。小肩膀很性感。两个长得都很好看的人,在一起,让人看着很舒服。两个人都不想上班,于是开始卖衣服。上班干什么,卖衣服好像更好一些。我每次去他店里买衣服,都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看的衣服。每次亮子都会说,千万不要说是在我这里买的。我说恩,不会说的。后来在他的店里买过一双咖啡色的靴子,穿了三年。后来后跟磨破了。但鞋面还好得很。在办退学的时候,我去亮子的店里去得很多。没事就去。想去就去。去就坐在店里跟亮子聊天。差点发展成帮亮子卖衣服。但从来没有跟她的女朋友说过话。我们好像很难熟得起来。好像有点注定的。总觉得有距离感。有次去亮子的店,亮子说,可能过段时间就不干了。我问为什么。亮子说,不赚钱,干不下去了。而且台费还要继续涨。亮子问我,听说你要退学。我说是的。亮子说,我是听孔小旋说的。亮子说,我的好多朋友,都是退学的。我也是。我说恩。孔小旋已经回家了。她走的时候,我和李宏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一起在一个小饭馆里吃了饭。结帐的时候,每人凑了十几块。好像氛围有点伤感。每个人凑了十几块,确实这挺伤感的。为什么会这么穷。连一百块也没有。找点话题来讨论。我们都问孔小旋,你还回来吗。孔小旋说不知道。孔小旋只是休学。但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走了还回来干什么。孔小旋告诉我,她喜欢付磊,但付磊不喜欢他,要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说反正你要走了。孔小旋说,如果付磊答应我,我肯定就不走了。语气有点臭屁哄哄。孔小旋问我什么时候去杭州。我说可能不等退学办好就去。退学手续已经办了很久,一直没有办下来。因为很多的原因。真的有很多的原因吗。我当时打算直接走,一了百了地离开学校。特别地想。比较迷茫吧,我对一切都感到有点迷茫,破釜沉舟想退学。不喜欢当时呆的地方,我想去别的地方呆。想到只有退了学,才能去别的地方呆。李倩当时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她打宿舍的电话,宿舍11点之后就会关灯,我在黑乎乎的宿舍里和李倩打电话。她打电话一般都是我在说话,她也说点。听你讲话。我说恩。我告诉她我想退学了,也告诉她,想不等手续办下来就去找她。她说你自己决定吧。最后我决定先去杭州,先去一趟。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问家里要了点钱。打算去杭州的时候用。在宿舍里,除了和李宏的关系好,和赵凡的关系也很好。去杭州前有段时间,都很难见到李宏。不知道他去了哪。于是我的朋友只剩下了赵凡。我们都很少去上课。不想上。好像一直都没怎么上过课。我问赵凡以后想做点什么。我好像没事就问。赵凡说火车司机。不定以后就是火车司机了。我爸是火车司机。可以开一架火车多好啊。也想开飞机,但应该是开不了了。不定也能开。赵凡问我,你想干点什么。我说真的不知道。我拿出李倩的照片来,给赵凡看。赵凡说,很漂亮嘛。他看到女的都会说漂亮。然后他把他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给我看。他经常把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给我看。有种感觉,感觉他一直把小时候的那个他当作是他的一个弟弟:他带着小时候的照片,像带着一个自己死掉的弟弟的照片。让人会有这种感觉。赵凡个子很高。一米九多。每天都要刮胡子。用电动的刮,手动的怕胡子会变的特别硬。赵凡不能喝酒。对酒过敏。送孔小旋走的那次,赵凡喝了有大概一瓶啤酒,吃饭的地方没有厕所,出去小解,小解完直接倒在墙根边睡着了。他高大得有点不像话,我们扶不动他。后来他自己站了起来,还怕他站不起来。他说有点晕,站不稳,他的屁股湿了一片。还沾了很多土。坐在自己尿湿的地方肯定就是这样。第二天的时候发现赵凡竟然没有换衣服睡觉。赵凡抓身上,把手伸到内裤里,说很痒啊,特别地痒,赵凡身上长出来很多红斑。李宏不知道从哪里给他找来了息斯敏。吃了两天才好。然后身上褪下来一层黑色的死皮。我们有时会给孔小旋打电话,孔小旋有时也会给我们的宿舍打电话。有一次在电话里,孔小旋说,在内蒙古重新找了一个学校上,应该是不回西安了。孔小旋问我她送给我的弯刀呢。我说我会一直留着的。赵凡和李宏也都有一把孔小旋送的弯刀。我什么也没送过给孔小旋。

赵凡和孔小旋之间好像一直有点讲不清楚。反正也不了了之了。赵凡说后来我不喜欢了。说不清楚。他说,你觉得我喜欢她对吗。在哪里。又说,这可能么。还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有可能吧。他就这样重复着这些话。语气也很臭屁哄哄。他好像有些失落。赵凡问我要是去杭州的话,还会不会回来。我说应该是不回了的。我说等以后我在杭州找好了工作,你们就都去看我吧。赵凡说好。在我就要离开西安去杭州的时候,李宏终于出现了。他和付磊一起回的学校,还带着一个很瘦的姑娘。柴禾妞。李宏向我们展示他的新脐环。把衣服撩起来,肚脐上有个环。看了就想去扯,连皮一起扯下来,于是血会喷出来。会很痛。他不怕被人扯吗。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看到别人戴着耳环,有时我也会想去扯下来,连皮一起扯下来,或者担心那个耳环会被人从耳朵上扯下来,连皮一起的,多痛啊。有没有这样的事。我想起一张非洲女人打舌环的图片。我差点嚼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有时也会想到要是舌头在睡觉时被咬断了,会有多么地痛。有没有谁在睡觉的时候咬断过自己的舌头。为什么在睡觉的时候,不会咬到自己的舌头。咬舌自尽,我用牙咬了咬舌头,不敢太用力,怕断了。不发生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没有痛苦。总之,李宏肚脐上的环让我感到不舒服。付磊给我们讲李宏打环时害怕打抖,还哭了。很多人都是这样吧。打完会还想打一个。李宏说跟原来的女朋友已经分手,然后问我现在的这个怎么样。我说不好说。有点闷,那个姑娘不说话,我也没有能看得清楚她长什么样。她坐在宿舍的一张板凳上,不停地擤着鼻子,喉咙里发出想吐痰的声音,像个严重鼻炎而且很神经质的女孩。样子好像孤独极了。感觉她有胃病。她不喜欢我们吗。她好像只猫啊:有点阴的感觉。那张板凳应该很凉,她肯定也觉得很凉。偶尔她抬起头,我也只能看到她的个侧脸,皮肤还是很白的,耳朵上戴着很多耳环,鼻子上还有鼻环。下嘴唇还有唇环,舌头上还有舌环:这两个东西是我想象的。她怎么喝汤呢。这种问题太幼稚了。假如她在嘴唇和舌头上打环,她要怎么来喝汤,我问这种幼稚的问题,她肯定会鄙夷地看我一眼。她的衣服挺好看的。一些强烈的而且互相冲突的颜色搭配在一起。亮子的女朋友也是这种打扮。他们怎么都找这个样子的。这个姑娘的名字,很好听。但我不记得了。就记得当时知道她的名字后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李宏还告诉我,这个姑娘有男朋友。我说那你是怎么想的,李宏说不怎么想的,就是很喜欢她。后来这个姑娘不见了,李宏为这件事情伤心了很久。后来李宏和以前的女朋友又混到了一起,有一次他女朋友来宿舍找李宏的时候,赵凡不在,只有我和李宏在,当时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杭州。她问我要去哪,我说要去杭州。李宏说,他要去看他的女朋友。后来我们一起去找了赵凡,赵凡在学校的机房上网。我们四个人一起慢慢地走在学校的一条小路上,路边一些地方还码了一些红砖,一些公寓楼还在盖,盖房子的声音有点吵,也很少有停止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了饭。李宏的女朋友在吃饭的时候说以后要考到这个学校来。她说过很多次了。

很多时候都很饿。饥饿感太多,胃会越来越小。在西安吃很多种面。我也爱吃面。吃面习惯了,就总吃面。时间由秋天到冬天,又到了后来的春天。半年多,就差个夏天。冬天的时候,西安下了一次雪。不太大。头场雪好像都不太能大得起来。下雪的时候,我们连食堂也不会去。在宿舍里泡方便面。我们泡各种各样的方便面。有时我们在窗子上哈气,然后在上面写满女孩的名字。宿舍里四个人,我、李宏、赵凡,还有一个叫韩坤的。韩坤是环艺的。他去上课完,就会给我们带馒头。他的怀里揣着馒头,头上的帽子落满碎雪。肩膀和手套上也是。有时还会帮我们买一些榨菜回来。乌江的,或者是四川牌的。没有洗洁精的时候,还会给我们带洗洁精。我们一直觉得他和我们三个不是一路的。但对于他给我们带东西回来,很感激。太好了,这个人。韩坤长得不像汉人,他老家在青海。眼珠有一点儿绿色。头发有一点儿卷。样子很老实。他给我们带过一瓶青稞酒。每天他睡觉的时候,我们还在聊天。或者干些其他的事情。有时我们想让他一块加进来聊天,但他很少会和我们一起聊天。他话很少。赵凡说他喜欢专科部的一个小女孩,但那个女孩不喜欢他。有一次雪下得很大,我们三个人去水房打水,看到韩坤牵着一个女孩的手,站在一个教学楼下面。赵凡说那个女孩不是他说的那个。我们的开水总是用得很快,因为要泡面。李宏有时会把暖气管扭开,接里面的水来洗脚。暖气管里的水又烫又黑,李宏很快就不干了。后来公寓楼里贴出告示,要求大家不要用暖气管里的水来洗手洗脚,发现的话,要罚款。

有点变化。家里突然不同意我原来的打算。最初是同意的。又不同意了。很正常啊。不再同意我退了学就去找工作的打算。之前也没完全同意,我自己觉得好像他们同意了。有点错觉。退学找个工作,多好。退学了什么也不做,也挺好的。就是不要烂掉。退了可能烂得更快。有什么关系嘛,有什么关系这个说法也很烂。都有点烂。但又不透。要找个学校再考。我想找个杭州的学校来考好了。说点考试的东西,艺术院校,是个什么东西。说点李倩的事,他们不知道我去杭州是去找李倩。知道了会麻烦得很。他们完全不知道李倩这个人。他们都不知道我在外面干点什么。我在外面干了点什么。我真想告诉他们我上电视了。每次都一样,一旦开始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又不想做了。这种习惯太让人痛恨了。见了李倩之后要做点什么。以后呢,要做点什么。有点想多了。该做什么做什么。我想太多了,想得不想做了。想得有点怕。不能等天下太平了才出来,没有天下太平这回事啊,天下太平的时候骨头已经硬了。我问家里要了一些钱。其实不太想问家里要。但我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弄到钱。考试要路费,找人也要路费。而钱又太少了。我真想从我奶奶那里偷一万块钱,她吃得少,用得少,我偷她的一万块,她也不会发觉。最后肯定也没有发觉。我还向赵凡说了心事。就是这些事。赵凡说,去吧。

我要先去杭州,然后再回来办退学的事情。退学的事情有了点变化,要我等一等。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等一等。我一直觉得退学这件事情不应该是那么复杂的。在杭州我有个中学同学叫夏洁,她的学校好像还可以。决定考一下。而且专业也马上要开始考了。浙江地区的快了。我找了其他的人要到了夏洁的联系方式。一联系就联系上了。她说好啊,你什么时候来。我说马上。她说好啊,你来了直接找我。离开学校前,我给李倩打了电话。李倩告诉我,到了杭州之后就给她电话,会有人来接。我想会是什么样的人来接。我问李倩是谁会来接我。李倩说,是她的两个好朋友。我还是想能快点退掉学,但就是退不掉。没那么快。学校要求我交一张有家长签字的证明。我给家里打了电话,问家里要。让家里寄给我。寄到哪哪好了。夏洁的地址。我到的时候,证明应该也快到了。或者还会比我先到。

我先是去了西安思源学院去找吴海,在他那里住了一个夜晚。第二天的时候,吴海要我陪他一起去取钱。他哥中了六合彩,给他的卡里打了一万块。吴海说,你可以先从我这里拿一点。但去查帐的时候,卡里并没有多出钱来。吴海往家里打电话,那边说钱已经打了。吴海说,你再住一个晚上。于是我又住了一个晚上。思源在山上,晚上的时候空气异常地凉。第二个夜晚的时候,宿舍里聚集了很多人,吴海赢了很多钱,他塞给了我五百块。吴海反复地说,如果到杭州之后钱不够的话,可以打电话给他。我心里很感谢他。我嘴上也是这么说的。早上的时候,吴海带我去了学校外面的一个小饭馆,我们吃了饭。中途出来买烟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头发很长的家伙也在买烟,而且是买很便宜的金丝猴。我问吴海附近是不是住有乐队。吴海说不清楚,估计可能有。吴海说我一点也不关心音乐的事情。他告诉我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是毕业以后回去接手他叔叔的赌场。他说,我叔叔身体有病。还说,可能不会等到毕业就会离开这里。吴海带我走了走思源学院,思源学院附近还有很多学院。吴海问我去杭州还回不回来。我说应该是还会回的。退学手续还没有完全办下来,我想把剩下的一些学费拿到手。有五千多块。吴海说有可能你拿不到那些钱了。我说有可能。

到杭州的时候,我就先去了下沙。夏洁在学校门口等我。她样子变了很多。有点和以前戴着大眼镜头发被人用打火机烧掉了一半的样子联系不到一块。她怎么长得像赵薇了。她在浙江已经呆了两年。她说你有没有吃饭。于是我们去吃饭。在浙江,除了李倩,认识的就只有她。李倩在杭州附近的新市,汽车的话,还得两个多小时。夏洁特别热情,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安排我住在邻校她一个朋友的宿舍里。好像是一个什么科技大学。她那个朋友的名字忘了。他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在下沙住了两个夜晚。然后就离开了杭州。和李倩的两个好朋友一起,坐汽车去了湖州。湖州的新市。在杭州的时候,天一直在下雨,有一晚,和夏洁还有他的那个朋友坐车经过西湖,夏洁说想下来看一看西湖。你要不要看一看西湖,她说,你看一看西湖吧。于是我们就下车看了西湖。灰蒙蒙的。又还有点冷。我们在一个叫什么轩的地方吃了饭,然后打车回下沙。夏洁的那个朋友问觉得西湖怎么样。我说会再找时间再去看一看的,等看了之后再说吧。于是他不再说话。好像挺尴尬。宿舍是四人的公寓,朝北冷得很。空的那个铺好像很久没有人睡过。墙上还贴有梁咏琪的海报。这个牛高马大的女人啊,剪了很短的头发。那个人外面租有房子,在和别人同居。

夏洁带着我在学校里乱转。填了很多表格。她的脸蛋红扑扑的,满头都是汗。像个称职尽心的女朋友。我只想和她到安静点的地方坐一坐,聊聊,不要她领着我从一个教学楼又跑到另一个教学楼。她怎么没看出来。在路上时,她会和迎面碰上的熟人打招呼,然后再对我谈一下刚才碰到的那个人的情况。有很多的人,我有点分不清楚。张冠李戴的。夏洁还很认真地交代了我很多事情。最后她说,要是考上了,我们就可以在一个学校了。她的样子认真得有点让我感到害怕。我随便选了一个专业,然后交了两百多块的报名费,然后考试,如果通过的话,他们会按照报名表上填的地址寄通知。考试的时候,站在一个楼外面排队,排了一个下午,但才考了三分钟。我以为会考十几分钟。夏洁问我那个地址是你女朋友的?我说是啊。你考完试要去湖州?我说是啊。夏洁说,这个地址一定能收到东西?要确定一定能收到。我说应该能收到的。恩。她继续说,要是收到通知你就马上来,有点怕信会丢,千万不要丢。我说恩。在和夏洁分别之后,我赶紧坐车去了湖州。到新市的那天,和当初到杭州时一样,是下着大雨的。李倩的那两个朋友领着我,带我去已经看好了房的一个旅馆。在路上的时候,我们遇见了李倩的爸爸。我们和他迎面相撞,还好没有人被认出来。李倩的一个朋友说,那是李倩的爸爸。我没看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心里很紧张。我问她们李倩为什么不来接我。其实在杭州的时候,她们就告诉过我,当我到湖州的时候,李倩正在家教班里,会出不来。让我在旅馆里等她。她会来旅馆找我。

旅馆的房间很干净,让我很喜欢的是房间外面有一个阳台。我喜欢有阳台的房间。房间的电视不是很好,雪花点很多,要求之后,旅馆的老板给我换了一台。原来的电视是黑色的,后来换成了台银白色的。房间是30块钱一天,有热水洗澡,但不是独卫,我交了一个星期的钱。想多交一些的,觉得应该不会只住一个礼拜。也不知道会在湖州呆多长时间。陌生得很。这种感觉还是很好的。不感到陌生的话,肯定不正常,我会害怕。在我安顿好之后,李倩的那两个朋友就离开了。之前我们三个人在房间里聊了会天,感觉很好。但我还是对她们感到很陌生。我想不起来她们两人的名字。聊天的时候她们又告诉了我一遍她们的名字。之前李倩也告诉过我。小强,和黄雯雯。黄雯雯戴着眼镜,个子矮,小强和我差不多高,应该算不矮了吧。会弹钢琴。小强之前去杭州参加一个学校的专业考试,黄雯雯陪她去考。我问她们一些关于李倩的事。有些事她们告诉了我,有些说不知道。还有一些,她们叫我自己问李倩。最后她们问我觉得房间怎么样,我说觉得很好,挺好的。她们离开的时候,黄雯雯把电视的遥控器放到了床上,黄雯雯说,你看会电视吧。她们走之后,我就一直坐在了床上看电视。床的样式很老,但床垫很软。床单的颜色和图案都有点怪,让我感觉到神秘。

旅馆的正对面,有一个剪头发的地方,叫丁克家族。丁克家族四个字写得很大。因为心情很好,所以只是失笑了一下。叫这种名字,太可怕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我怎么办。挠墙吗,还是抓阳台。我在阳台上观望四周。观望能观望得到的地方。天空一片雾蒙蒙。但雨已经停了。开始刮风。旅馆里有公共电话,于是我往西安打了电话。大家都问我是不是已经在李倩的家里。我说不是,我说我在旅馆里。我又说,不过离她的家很近。赵凡问打这个电话的话能不能找到我。我说我给你们打吧。空气很潮湿,我从包里找出来了草鞋。我突然特别地想把它翻出来。想看看它怎么样了。我应该没跟李倩说过,要送她草鞋。草鞋是李宏买的。我跟他提起过想送李倩一双草鞋。有一次周末李宏回家后,就带了双草鞋回来。他说,给你。李宏说和女朋友去买衣服的时候,看到了有草鞋卖。草鞋原来用张报纸包着,我突然觉得用报纸包不太好看。我原来也没觉得好看,只是用报纸来包。于是把报纸扔了。然后顺手把鞋摆在床头柜上。离哪近摆哪。看它看久了会觉得怪,像看一个字一样,看久了感觉很怪。不陌生不熟悉,怪得很。以前有人送过我一双草鞋,是真的那种。真的那种意思就是编好了之后穿在脚上走路的,不是工艺品。像穿解放胶鞋一样。以前还见过有人穿解放胶鞋打篮球,和踢足球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脚痛。房间里有钟。我看着时间等李倩。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来。我没有手机。我在床上翻书看。带了一些书,其中有一本是《弗兰肯斯坦》。我在床上看《弗兰肯斯坦》。在来湖州的路上,李倩的一个朋友交给了我一封李倩写给我的信。车开得很晃。在车上的时候没有仔细看。于是又拿出来,想仔细地看一看。李倩的字写得不是很好。信也不长。一页纸。一页没有写满。但看了信之后,心情变得很好起来。之前的心情也不差。之前我们在电话里吵了嘴,李倩在信里和我道歉。不记得为的什么吵。看信的时候我一直想不起来和李倩是因为什么闹的别扭。李倩在信里写,我不应该对你凶的。她对我凶了吗。之前我从来没见过李倩。我们在一个论坛上认识的。我不知道她的样子和照片上的有没有差别。我又拿出她的照片来看。

2

三月的时候,湖州的天气已经不是那么冷。但也还是有点冷。小强给了我一把伞,伞的伞骨有一些问题,整个伞有一些变形。小强和黄雯雯两人挤在一把伞里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边走边四处看。新市看起来不大。小强说恩,新市确实很小。我们讨论了一下新市的怎么小的。基本上很小。要那么大来干什么啊。但太小了也不好。小强说,我觉得新市烂。我说恩。走在街上,街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像没什么东西特别,也没看到有什么是特别的。很多南方小城镇里的一个。不就是这么多个里的一个吗。这个城镇在南方又属于东边一点,离杭州很近,离上海很近,离中午也很近,离茂盛的东西就有点远了,就是有些人走来走去,像似些赶死队。苦恼不堪又有点冷清,还不够特别。背影迷茫,欲求不满,默默过去的时间,这样的早晨,是什么丢失了。就是有这种感觉:是什么丢失了。我在想点什么。很懒散的感觉。很懒散啊。我想是有点饿了。一些早点摊在卖早点。街头架着铁锅。我看到一些人正在吃豆浆和油条。煎牛肉包的味道飘进鼻子里。我很想停下来吃些东西。我问小强这里什么东西是最好吃的。于是小强开始讲都有些什么东西是好吃的。她们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说不用了。我想起背包里还有面包。等着李倩来旅馆找我的时候,我开始吃包里剩的面包。小强离开的时候,没有把伞拿走,可能是忘了。但也没有回头来拿。我把伞打开,想晾干它。我身上穿着李宏给的那件黄色和青色两种条在一起的长袖T恤和那件短的、有点旧的牛仔衣。之前身上穿的是别的衣服,已经有些脏。我换了衣服。李宏用刀在外套的一些地方划了口子,后来我也用刀在衣服上划了一些口子。我摸着这些刮破的地方,想起了旧时光。南方的空气很潮湿,床单有一些湿润,房间感觉有一些潮。我有点不习惯。我把门关紧,又把门虚掩。最后决定将门虚掩。我把窗帘都拉好。整个房间变得有点暗。

我在床上想那些以前每天都可以看见的麦子地。是不是没什么东西想了。学校的附近很多地方都是麦子地。还有玉米地。想起一些路。下雨的时候,路上都是泥。一边走一边会感觉到鞋子变得越来越重。鞋帮上沾满了泥。我想起了赵凡他们。有时我们会一起走很远的路到学校外面去吃东西。或者是买东西。也会想起在内蒙古的孔小旋。有时我们也会和她一起走很远的路,到学校外面去吃东西,或者是买东西。和孔小旋单独一起去取过一次钱,不知道谁给她打了钱,她查帐查到有钱后,把我抱得紧死。但她竟然也不取钱。然后我们又一起走回了学校。回去前,我们在一个广场的花圃边坐着,冷得很,我们在看别人滑旱冰。孔小旋说她爸和腾格尔一起吃过饭,孔小旋说,她爸说腾格尔太烂了,是个烂人。然后她又开始唱腾格尔的歌。她说,你什么时候去内蒙古呀,你去内蒙古吗。我说去呀,她说好呀,去了住我家吧,恩,住就住吧。有地方这就可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孔小旋。随便想想而已。但也是在很认真地想这些问题。我也想了些别的东西。李倩来的时候,我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慢慢地变近。我坐在床上,扭着头看着房门。房门后来被慢慢地打开,走进来一个穿着白毛衣拿着长雨伞的姑娘。个子很小,嘴巴也是。但眼睛很大。不扎头发,头发披着。手里还提着个大包。我盯着李倩的毛衣看了很久。我觉得那件毛衣很好看。李倩手里的那把长伞在滴水,水从伞尖滴到地板上。我闻到了一些香味。很淡。最后我发现整个房间里都是这样的气味。李倩走进来的时候,最初我有一些紧张,但很快我就不感到怎么紧张了。但我还是不知道手要放在哪里。感到紧张的时候,有时我会咬拇指的指甲,有时会不知道手要放在哪里。我闻着从李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些香味。但并不知道是什么香味的香水。以前我也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我觉得李倩也有一些紧张。我看到她的脸红色红色的。耳朵根也是。她后来把伞放在了墙角,门的后面。我用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得了更大一些。然后我把遥控器递给李倩,李倩拿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不停地搜电视,搜了一下后,又拿起遥控器来开始拍电池仓的地方,边拍边说,好像遥控器不太灵。还说,可能是电池没电了。于是我们把电池取了出来。电池是中华牌的。我把它们在手里搓了搓,然后又装了回去。李倩问我这样有用吗。我说不知道。我说可能不是电池的问题。后来遥控器感觉还是不太好用。我说应该不是电池的问题,李倩也很同意我的看法。我突然想起来:我说小强她们走的时候没有把伞拿走。

我对李倩说,在来旅馆的路上遇到她爸了。李倩问我然后呢。我说然后小强就告诉了我,那个人是你的爸爸。李倩问你们打招呼了吗。还说,和你想的一样吗。我说没有打招呼,有点想打招呼的。还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李倩说,我爸爸在四十岁之后,头发就变得少很多了,现在头发已经越来越少。我说在杭州见到小强她们时下着很大的雨。见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说原来还害怕见不到她们。李倩说小强见到你之后就给我发了短信,边说着边把手机拿了出来。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然后说,小强发的。我看到短信后面写着:李素雯。我问小强叫李素雯吗。李倩说,小强叫李素雯,但我们都喜欢叫她小强。我说小强的伞:我把伞收了起来。李倩说我会再拿一把伞给你,这里每天都在下雨,你需要一把伞。李倩还问我,你不喜欢长的雨伞对吗。我说还行吧。可能是之前我对李倩说起过不喜欢长的雨伞。李倩说,这把伞也太长了,李倩指着放在墙角的那把伞说,这把伞的颜色也不适合你。

我们讨论了一下各自喜欢的雨伞的颜色。讨论了一下各自喜欢的颜色。讨论了一下各自喜欢的雨伞。我告诉李倩,小的时候有一次下大雨,雷很大,我在去学校的路上被雷劈到了,然后雨伞破了很多个大洞,我打着那把伞到学校的时候,雨伞只剩下了伞骨。李倩说这根本就不可能,我说很多人都看到我打着那把伞去的学校。我说小的时候,在我身上发生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等到长大了之后,就发现自己变得平常了。李倩问我小时候有没有受过伤害或者有阴影。我说没有。李倩说我有。然后我问她能不能说一下。于是她开始说起来。她先问我觉得她爸样子凶么。我说不觉得。李倩说,他看起来凶,其实不凶。他每天都买菜,做饭,还洗衣服。早上你见到他的时候,应该是刚买菜回来。李倩说我妈小时候经常打我,考试不及格就会打我,想打我的时候就打我,有一次打完我把我扔在地上,还用很烫的粥泼我的手,有一次她把一把烧红的火钳放在我的鼻子前面,我看了也没有哭,我也不恨她。我奇怪我为什么不恨她。李倩说其实我也没什么阴影。李倩说我挺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没有阴影的。

我原来以为见了李倩后会不知道说点什么。我把一些相片从包里拿了出来,我说这些是小时候的照片。然后李倩就坐到了床边来。后来她又去拉了窗帘,把窗帘都拉到了一起。之前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窗帘是橘黄色的,光线从窗帘射进来,房间里也变得了有一些橘黄。而且光线还有点暗。外面还在下雨,所以天气也一直是阴的。李倩拉完窗帘之后,又去开了灯。灯管闪了很多下之后才完全地亮了起来。灯管两头都已经有点发黑,但还是很亮的。比我想的要亮。李倩问我刚才怎么不开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灯。我把相片放在了床上,一些相片还是很小时候的,李倩说,小时候的相片我都很少,不多,没有你的这么多。李倩突然问起我考试的事情来。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说在报名的时候留了你的地址,有什么事情的话,他们会寄信来的。

我也突然问起李倩考试的事情来。问她准备考哪里。她说不知道。说不想考试,也不想去学校。我说那就不去。她说明天是星期一,还是得去的。我说那就去吧。李倩在包里翻了一下,然后拿出个手机来,说把手机给我用,然后把充电器也交给了我。手机里没有卡,李倩问我要不要办一张新市的卡,或者是杭州的。或者先不办。我说随便办一张吧。她说我去看一看,有合适的卡,就帮你办一张。我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我发现李倩的包正压在草鞋的上面。于是把包拿开,把草鞋拿出来,李倩问我这是草鞋吗。我肯定地回答了她。李倩问这是给我的草鞋吗。我又肯定地回答了她。她说还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草鞋。我说也没有人给过我手机。我说草鞋是李宏买的。我向李倩说起了李宏,还有赵凡他们。李倩说我还从来没有去过西安,很想去一次。还说在家教班的时候已经吃过午饭了。李倩要我先躺下睡一下,然后她去买饭回来。我没有同意。主要是想一起去吃饭。李倩没有同意,说等晚饭的时候再一起去吃饭。她拉开拉链,从包里拿了些吃的出来,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吃零食。我撕开了一袋饼干的封口,然后开始吃饼干。

边吃东西边抽烟是我很早的时候就形成的一个习惯。我拿出烟来开始抽。李倩说我以为你不抽烟的。李倩说小强有时也抽烟。我一边吃着饼干一边抽烟,水壶里的水是凉的,李倩提着水壶出去换热开水。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水壶,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水壶,非常地小。像一个2升的可乐瓶那么大。但房里的茶杯却很大。喝水的时候李倩问我有没有觉得水里有怪味道。于是我又慢慢地,仔细地喝了一口。然后说没有。李倩告诉我新市喝的水都是井水,因为这里污染很严重。抽了几根烟之后,我把阳台上的门打开,有风吹进来,李倩问我有没有看到丁克家族那几个字。我问她有没有在那里剪过头发。李倩说剪过,说完还跑到阳台上来,朝对面看了看,然后说没看到那个给她剪头发的。我们后来回到了房间里,开始说起了黄雯雯。我继续地一边吃着饼干一边抽烟,听李倩讲关于黄雯雯的事。

黄雯雯去绍兴找过一个男的,家里知道后又把她找了回来。黄雯雯很喜欢那个男的,天天都想着要和他在一起。但最后他们没有在一起。那个男的也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李倩在那里掐手指,说他和你的年龄差不多大。又说,他好像比你大一点。黄雯雯现在和另外一个男的在一起。她不喜欢他,心里只有绍兴的那个男的。现在的这个男的经常会来找李倩打听黄雯雯的很多事情,李倩说不上喜欢他,也说不上不喜欢他。黄雯雯生日的时候,李倩帮他选了给黄雯雯的礼物。黄雯雯最开始不肯收,但后来还是收下了。小强没有男朋友,每天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练钢琴,她弹钢琴的样子像是在打字。阿细每天都会送李倩去学校。李倩坐在阿细的单车后面,阿细在前面卖力地踩。阿细这样坚持了已经有快三年了。阿细喜欢一个女孩,是隔壁的隔壁班的,阿细喜欢她已经喜欢了也快有三年了。阿细最近总跑医院,她妈做了人流,住在医院里,阿细每天都会去送饭。李倩说阿细对他说,他知道他妈做了人流手术,打掉了他的弟弟,他没想到他妈快四十岁了,还会做人流,一般像他妈这个年纪的,很少有人会再人流了的。

房间里有两张床,我和李倩各躺一张。我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也是。我们看着天花板说话。李倩继续说了一些关于阿细的事。我突然很想知道阿细的样子。李倩说阿细很细,所以叫阿细。他长得不特别,叫我不要多想。我说我没有多想,因为你总是说他,所以会突然想他是什么样子的。李倩脱了鞋,没有脱衣服,用被子盖着自己的半个身体,脚却露在外面,脚上穿着一双浅粉色的袜子。我看到她的脚趾在袜子里搓动。我想问,是不是有点痒。但我觉得这不太好。我看到李倩正在盯着自己的袜子对着我说话。我平趟着,两手张开,放平,两腿也是,头陷在枕头里。四仰八叉,很舒服。李倩问我觉得房间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李倩说几天前就和小强她们一起来看过这里,觉得这里还不坏。但可惜就是没有独卫。这会不会有点麻烦。我说不麻烦。李倩说还看过一些别的地方,但总得来说,这里算是最好的。有宾馆,但太贵了,而且也不好。我说我不住宾馆,也不是说不住宾馆,反正有合适的舒服一点的地方就可以了。我说来的时候电视不太好,换了一台。李倩说恩。李倩问我吃早饭了吗。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早饭。我说恩。李倩说小强怎么不带你去吃点东西。小强应该带你去吃点东西的。有哪些哪些东西特别好吃。她们应该带你去吃一点。我说不要紧,早上的时候不饿,所以没有吃。李倩问我没有去接我我会不会不高兴。我说怎么会。不会的。你不是在家教班里吗。我问她在家教班里都做点什么。李倩告诉了我很多在家教班里的事。我问她阿细有没有和她一起去家教班。李倩说阿细没有去。李倩说黄雯雯说她姐打过一次胎,我问黄雯雯呢。李倩说黄雯雯说她姐说最好还是不要打胎。

可能是实在太困,我在床上慢慢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李倩坐在另一张床上。我问她时间,几点几点了。她告诉了我时间。几点几点了。她说她一直在看电视,刚好看完了两集电视剧。本来想出去买饭回来的,但最后还是想等我醒来。我问她是什么电视剧,好不好看。李倩告诉了我是什么电视剧,很好看。醒来之后找烟抽,也已经是很早以前就形成了的一种习惯。我靠在床头抽烟的时候,李倩从床上下来,直接脚点地地到了我的床边。李倩坐在床边,说她要回去一下。从家教班里出来之后就直接来了旅馆,要是时间太长不回家的话有些不太好。李倩问我是不是有点不高兴。我说怎么会不高兴呢。她说她回家一下,然后就会再来旅馆。她说本来在我睡觉的时候就想出去买饭回来,但最后想等我醒来,然后就先回一趟家,然后再买饭回来。我说太麻烦就不用了。等你回来之后一起到外面吃。李倩说如果我们两人一起到外面吃饭的话,很容易被人看到的。然后补充说,其实挺想一起到外面吃饭的。特别地想。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我说要是太麻烦的话,等你回去了之后就先在家吃晚饭,我自己在外面吃。李倩说不。李倩一边穿鞋,一边问我有没有看到她的浅粉色的袜子。穿好鞋后,李倩显得比不穿鞋的时候高很多。我让她别忘记了小强的伞。她把伞装进了包里,她把遥控器放到床上,你看会电视吧。或者再睡一下。李倩说回来的时候会敲三下门之后再敲两下,然后你就来开门。要是听见有不是这样敲的话,不要开门。

李倩重新出现的时候,换了件衣服。穿了件牛仔衣。有了另一种感觉。我想起白毛衣。觉得有点不习惯。李倩手里拿着个大塑料口袋,袋子里面是个扁扁宽宽的白饭盒。还能看到袋子的内壁沾着一些红色的油,或者是些红色的汤。接过李倩手里的饭盒,用手垫在袋子底,有点烫。李倩说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我问是什么。豌豆牛肉饭。我觉得名字很好听。李倩说她表姐家附近有个饭馆,那里的豌豆牛肉饭很好吃,特地去那里买了它的豌豆牛肉饭。我问她她表姐家在哪里。李倩说离她家不远。她让我把饭放到床头柜上,或者是沙发的茶几上。我说床头柜上吧。拿开了上面的一些东西,然后又垫了一些东西,然后开始吃起来。饭的上面都是豌豆和切碎了的牛肉。看上去很诱人。李倩说她已经吃过了。我问她要不要再吃点。她说不吃了。另外还有一杯装在餐杯里的汤。李倩说我想喝点汤。她把杯子捧在手里,问我是不是一直在看这个电视。我看了一下电视,我说好像是没有换过台。李倩喝了一口汤之后就把杯子放到了我旁边,说你也喝点汤。我问她是什么汤。她正在那里搜电视。其实我心里是知道的,但就是想不起来是叫什么汤。紫菜汤。李倩问我饭好不好吃。我说好吃。我很快就吃完了饭。李倩问我会不会不够饱。她把一些吃的东西从包里拿了出来,说刚才忘拿它们出来了。她说你要是饿了的话,可以吃这个。她指着一罐像八宝粥一样的东西,说要是吃完继续还感到饿的话,可以吃干捞粉丝。速食粉丝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大鸡腿,李倩说你要是继续饿的话,就可以吃鸡腿。

整个晚上,李倩都在边发短信边和我说话。李倩说小强发了很多短信过来,问情况。我回短信给她,告诉她情况。我吃过饭后去刷了牙。这也是从很早的时候就形成了的一个习惯。刷牙的时候才发现牙膏已经没有了。只能挤出一点点出来。我问旅馆要牙膏,他们给了我一支旅行装的两面针和一把白牙刷。李倩说她不能在旅馆过夜,九点这样就得回去。我说没有问题。李倩说她告诉家里的人她去了小强那里。我问李倩家里会不会打电话到小强那里。李倩说说不好,不太能肯定,但一般的话,是不会打的。我说那等到九点多的时候就回去吧。她问我会不会不高兴。我说有些事情没有办法,但我肯定不会不高兴的。我刷完牙回到房间的时候,灯已经关掉了。房间里只有电视在亮。电视里正在新闻联播。我们讨论了一下罗京,还有贺红梅。刚好是他们两人主持。因为说到罗京,于是又说了一下刘纯燕。后来何炅也进入了讨论的范围。李倩脱了鞋之后就钻到了被子里。睡在我之前睡的那张床上。我也躺到了床上,但没有进被子。我半躺着,头靠着床头。李倩也是。我睡在了被子的上面。被子的一半被我睡在身下,另一半是属于李倩的。但后来还是钻进了被子里。但没有脱衣服,也没有脱裤子。李倩也是。

我们穿着衣服不脱裤子地靠在一起。也不能算是靠在一起。我时不时地就能感觉得到李倩的牛仔衣在磨着我的手,我穿着李宏给我的那件黄色和青色两种条在一起的长袖T恤,裤子是一条牛仔裤。在被子里穿着牛仔裤相当地不舒服。有时手会碰到李倩的牛仔裤,但很快地就会把手缩回来。我开始咬一只手的拇指指甲。而且还咬得有些响。李倩说你在咬指甲。我的手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我把两只手夹在了大腿中间。李倩把手放在被子的外面。两只手扣在一起。我看到李倩在用一只手的拇指指甲在扣着另一只手的拇指指甲。李倩说我们聊天吧,或者睡一下。我问李倩阿细是不是每天都会用单车带她去学校。李倩说其实也不是每天,但很多个时候都是这样。但一般放学的时候,都是阿细用单车带她回来。阿细的家离李倩住的地方也不远,完全地很顺路。我问李倩喜不喜欢阿细。李倩说喜欢。李倩问我有没有这样的这种朋友。我说没有。我说认识的女孩很少。我说我只认识几个女孩。我把那些女孩的名字说了一遍。其中有一个姑娘是李倩认识的。我先认识了那个姑娘,才认识了李倩。李倩问我喜不喜欢她。我说喜欢的。李倩说,要是你不认识她,恐怕也就不会认识我了。我说是的。我把手从被子拿出来,先是一只,然后是另一只。我犹豫了很久,终于用一只手去抓了李倩的一只手。她的手很小,完全可以抓在手里。抓着她的手的时候,我也看了看她。她也看着我,并且用一根手指戳着嘴巴,皮笑但肉没有笑,嘴唇笑而且牙齿也笑的样子。她问我她是不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我说是的。她说我从来没有过男朋友,你是第一个。

李倩问我她和照片上的样子像不像。我说像。李倩问我穿着裤子在床上会不会不舒服。我说有一点。她说你脱掉吧。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脱。李倩脱了袜子,把那双浅粉色的袜子直接地扔到了另一张床上。然后说想把裤子也脱掉。她后来脱掉了裤子,把裤子也直接地扔到了另一张床上。那张床上堆满了东西。除了裤子和袜子,还有很多吃的东西。还有李倩的大包。还有她的手机和我一直随身带着的那几本书。我尽量地不让自己的身体碰到李倩。但有时还是会碰到。我松开了一点皮带,但没有脱裤子。有点想脱。但最后还是觉得不脱好。李倩说想躺到要接近九点的时候就起床。于是我心里突然觉得剩的时间挺少的。我能感觉得到自己的额头有些发烫。我僵硬地抓着李倩的手,我们不停地说话。我不想自己抓着李倩的手时自己是僵硬的。我尽量地说服自己要放松一些。但一点用也没有。李倩问我喜不喜欢吃鱼。我说喜欢。我问你呢。李倩说喜欢。又说,还行。

我终于忍不住地亲了李倩,如果不是猛地一下亲过去,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才亲。没勇气。主要是。另外,心里也在计算着时间。害怕九点很快就要到来。其实也不是害怕九点到了李倩就要走,只是觉得一些心里想做的事情一直还没有做。为自己有点急起来。我有点慌张。我亲了李倩的嘴唇,时间不长,嘴唇也是闭着的。李倩几乎没有抵抗。亲李倩的时候,她的嘴唇也是闭着的。我抬起了头看着她,我不停地吞口水。李倩躺在枕头上,把手放在了我的脸上,轻轻地摸着我的鼻子。于是我干脆抱住了她。抱着她亲起来。同时也把手放到了她的身上。李倩没有脱衣服,仍然还穿着那件牛仔衣。我抱着她的肩膀,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很柔软。她的身体很小,她睁大着眼睛。李倩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是。后来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说,你把衣服脱掉吧。与此同时,我脱掉了上衣。整个被子都被掀开了。我感觉到背上有些凉。李倩突然死死地抱住我,我问她能不能不回去,可不可以在旅馆过夜。李倩说要是晚上不回去的话,以后再想出来见你会变得有些困难。她抱着我的头,说也不想这样。我问她明天肯定会来旅馆的对吗,她说这肯定的。

我有点不干。想尽量地留李倩在旅馆里过夜。她似乎也有点动摇了。但最后还是跳下了床,穿好了衣服。我最后还是想通了。我也重新穿好了衣服,扎好了皮带。李倩说,你可以送我到路口。但只能到路口,再往前怕会被看见。要出门的时候,我找了很久的钥匙,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李倩问我在钥匙上有没有绑东西。我说没有。单独的一把钥匙很容易丢。李倩也在帮着找,但钥匙就是没有找到。我说回来找服务员开门就可以了。于是我们就匆匆下了楼。李倩的头发有些乱,她用手捋了捋。她说想去卫生间去梳一下头。我自己先下了楼,在旅馆门口的沙发上坐着等她。夜晚有点凉,有点冷,我在旅馆登记处买了一包烟。蓝色的西湖。

从旅馆出来,往李倩家的方向走不远,就是一个三分岔的大路口,选择其中的一条小路,就能直通到李倩家。小路的路口是个干洗店,已经关门了。我记了一下它的名字。在心里记下这些路的主要标志。我想再送李倩一段路,李倩说,我挺想的,但还是先不送吧。李倩说大概再走几分钟就能到家。我站在洗衣店的门口和李倩分别。路口的路灯悬浮在空中,黄色黄色的。空气里是下过雨之后的潮湿。我抱了一下李倩,我们说了一些话。我觉得她的头发还是有些乱。帮她弄了一下头发。但没有能弄成我想的那种样子。李倩说,不要紧。

街上没什么人,我看着李倩消失在了夜色里。我往回走,经过旅馆门口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回去。独自地又顺着街道往前走了一段路。想四处看看。我进了一个面馆。吃了一碗面。还有一个鸡蛋。天后来又下起雨来。坐在面馆里很暖。快吃完面时,我端着碗去问老板能不能加一些汤。讲话的时候还能看见白气。天气在降温。

3

还在很早的时候,就听到了有人敲门。去开门。不是李倩。是旅馆的一个服务员。之前见过她。她问我是不是还在睡。她把一个袋子交给我。然后大概地讲了一下袋子是怎么来的。李倩走后,她大概等了有一个多小时,然后才决定敲我的门。我说谢谢,她说不谢的,然后说,睡吧。袋子是个印有些图案的小礼品袋。里面有一个信封,和一个苹果。我把苹果放到了床头柜上。然后坐到床上看了一遍信。两页纸。是李倩在睡前写的。看完信我开始犹豫起一件事:要不要去学校找李倩。信上写了去学校的方法。先花一块钱坐车到汽车站,然后找去千金或者双林的车,到三中门口下来。如果不去,晚上时李倩会想办法来旅馆。我多少有点想去学校。一来是心里确实有点想去,二来是没去过。但看完信后,我就躺在了床上,后来竟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把苹果洗了,吃掉了苹果。然后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对面的丁克家族是怎么剪头发的。不是很多人剪头发。看到了一些女人在里面做头发,她们的头上夹满夹子,手里拿着杂志。想去头一天夜晚吃面的地方吃午饭,觉得那里的味道不错。但出了门之后就改变了主意。打算到李倩家附近去看看。

先是路过了那家干洗店。想了一下,自己没有要洗的衣服。我从来没干洗过衣服。我的衣服水洗就可以了,不干洗。并不知道李倩家到底在什么地方。问过,李倩大致描述过。想尽量地找一找。也不是为了要干点什么。就是想干点不无聊的事情。就只是想看一看。但也觉得这样比较无聊。在心里感觉能找得到,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天气不再有雨,虽然有一点阴天,但总的来说,很晴朗。在路边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吃饭。有一些东西吃得不是很习惯。四处乱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电影院。但看过去,不景气。电影院外面挂着一些电影的大海报,海报还是用广告粉画的那种。很艳俗。但也很好看。看了一下。其中有一些是半裸的。嘴唇涂得厚厚的,性感死了。要是电影是几十年前拍的,那个女人几十年前一定漂亮死了。大门口的地方贴有一些电影的放映时间。都在晚上。中午没有电影看,中午的电影院关着门。我突然地变得想去电影院看电影。坐在黑乎乎的电影院里看电影,已经很久没有过。但那些电影都似乎有些让人失望。不是武打的,也不是枪战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的。突然又变得不是太想看。我的想法总是会在一分钟里变化无数次,又觉得,只要能坐在黑乎乎的电影院里看电影,随便看什么都行。小的时候每个星期都会去电影院。什么都不干,就是看电影,所以把眼睛看坏了。那个时候徐克的黄飞鸿系列的电影经常会放连场,花一块五就能看连场。有时去看电影,如果碰到检票口有熟人的话,可以不花钱。这样的机会不多。更多的时候,是花五毛钱,到录象厅里去看录象。在录象厅里通常能碰到很多熟人。如果再肯花五毛钱,就能在大场之后看连场的小场。小场就是看毛片。放小场的时候,能看到很多刚进录象厅的人捂着半边脸躬着腰找座位。录象厅附近一般都会有很多街机房。一般街机房附近都会有一些录象厅。大家相得益彰。我一边抽着烟,一边在电影院的门口徘徊。有人在卖粽子,瓜子,和糖蛋。刚好摸到身上有一个一块钱的硬币,于是买了一个粽子。三角形。很小。冒着热气。卖粽子的把粽子的荷叶剥开,然后往粽子的身上扎了一根卫生筷。推车上,有一个口盅里放满了掰好的筷子。粽子被放到糖水里裹了一下,我拿在手上,吃了不到两口,就全部吞了下去。感觉稍微有一些腻。但不难吃。粽子里有红豆。我吃到了两颗。卖粽子的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我向他问路,有没有一些书店之类的地方,他告诉了我要怎么怎么走。去找书店的时候,发现了城里有穿过街道的河,还看到有一些船,在捞河里的垃圾。还发现了有一些石头的桥。挺多的。有一些有拱,有一些没有。后来走到了镇中心的地方,那里有个广场,还有一个牌坊,牌坊下面有块石碑,写满了关于新市的东西。从几千年前开始写,写到解放以后。我对其中一个叫胭脂街的地方很感兴趣。想去看看。于是去看了看。离牌坊不远,走几步就能到。那些房子跟以前在电影西门庆里见过的一样,一排小木楼,盖着瓦,上下两层,窗户支着,房子漆成红色,看时间长了会出现幻觉,仿佛有人正从楼上的窗户朝下面的路人丢下来纱巾。或者正在往街上倒洗脚水。想到几十年前,有很多的妓女就住在这里,我感到有些激动。

等我花了大概一小时的时间走回旅馆时,天已经黑。钥匙上绑着一根绳子,我怕它会丢。我把钥匙压在了烟灰缸的下面。还特别地想洗澡,于是去卫生间插了热水器。不是煤气的,是电的,要等大概半个多小时。我担心自己在半小时之后不再想洗澡了。想试一试冷水。很冷。不能洗。我试图克服。但完全克服不了。电视没有打开,于是赶紧打开了电视。房间里没有电视的声音会让人感觉到很怪。电视打开之后,就不感觉怪了。不知道电视里在放些什么,只要它开着就行。不在乎它在播些什么节目,只要它发出声音就行。我把李倩给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遍,发现方向键的上不太好用,不太灵,但其他的都很完好。没有卡,手机开得了,看不了。我把手机放到了床上,把它当作了小汽车开了一会儿,从床尾开到了枕头,再把它开上枕头。像是在爬坡。然后把它从枕头上滚下来,像是车翻到了山沟里。我玩得很高兴。但很快感到一切都相当地乏味。我拿了日记本出来,开始写一些日记。写了几乎想要写的。但还是觉得有一些不知道该要怎么写。等找好衣服准备去洗澡时,发现已经有人在洗。于是干脆出门去吃了饭。

晚上李倩出现的时候,穿着她的那件白毛衣。她说先进来一下。并喘着气地告诉我,小强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在楼下。先进来看看我,然后再叫她们进来。李倩问我,让她们进来吗。我说让啊。又问,小强黄雯雯之外,还有谁。李倩说房亚男。我问男的么。李倩说不是,女的。我说这个名字太像男的了。李倩说不是,是个女的,而且长得很好看。我说快让她们进来吧。李倩抓起了电视旁边的杯子,大口地喝了一口水。然后问我有没有吃晚饭,我说吃过了。然后又问我有没有洗澡,她说,你还没洗澡对吗。我说打算洗的,后来没洗成。李倩说大家今天来看看你,我现在去叫她们上楼来,你把衣服穿上吧。我并不是没有穿衣服,只是穿着背心。李倩对背心似乎有点生气。天气并不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穿背心。穿背心甚至有点凉。穿背心好像不太好。外衣吃饭的时候湿了汤油,用肥皂洗了被油的地方,晾在阳台上还没有干。包里还有一件藏青色的衬衣外套。我穿上了那件衬衣外套。觉得衣服刚穿上身时,衣服很凉。我坐在一张床上等她们。很快地,我就听到了脚步声,和一些说话声。李倩推门先进来,然后是小强,然后是黄雯雯,然后是一个穿着浅粉色大孔毛衣的姑娘,我想她应该就是房亚男。李倩说着房亚男的名字,然后向我介绍她。她们三个人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我和李倩坐在另一张床上。我们二对三。房亚男的皮肤有点黑,头发也不算太长,但很黑,她长得很好看。像个女青年,已经不像个小姑娘。我想起李倩说过小强有时会抽烟,于是我把烟盒递给小强,小强说不抽。然后笑了笑。房亚男坐在小强和黄雯雯的中间,她说,我抽。李倩拿起火机要递给房亚男,房亚男说,让他点吧。李倩看了看我,我把火机打燃,然后站起身来,给房亚男点了烟。我把烟灰缸拿在手里,放到了膝盖上,刚好在我和房亚男两人的中间。房亚男抽烟的时候,烟头向上,而不是朝下。她说,你的烟头朝下,指甲容易被熏黄。于是我把烟头上下翻了个身。李倩说,我一点都不懂得抽烟。房亚男说,我也不懂。黄雯雯没有怎么说话。小强说,李倩是爬墙出来的。我说那你们呢。房亚男说,都是。我说你们逃课了。房亚男说,是啊。还说,李倩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毛衣跳飞了。然后说了一下毛衣是怎么飞的。李倩在那里吃东西,我看她的时候,她也看了下我。李倩说毛衣也不是完全地飞了,只有一半是飞的。然后大概地说了下是怎么飞的。我想了一下关于毛衣飞起来的事。黄雯雯拿着遥控器自己在那里找电视看。有时会问小强想看点什么。小强有时说就这个吧,有时说,再找找看。房亚男抽完烟的时候,我问她还要不要。房亚男说,要。房亚男坐在我和李倩的对面。我们二对一。小强和黄雯雯坐在床尾,离电视机得很近。李倩想让她们坐到我们的对面来。她们答应了几次,但都没有坐过来。房亚男问了我一些事情。她问什么,我告诉她什么。她又问了李倩一些事情,有一些事情是关于我们的,有一些我听得不是太明白。李倩有一些事情说得很直接,和肯定。但有一些却很含糊。我有时也会顺着语气地问她们在聊点什么。有一些她们说得很直接,和肯定。有一些很含糊。我们还突然地谈起了房亚男的男朋友。不知道是怎么谈到这个问题的。我想她应该会有男朋友。他们经常去杭州,有时在杭州过夜。晚上住在旅馆或者宾馆里,一进房间就会开始扯被子。有时有机会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一上床就开始扯被子。他们一般只要有机会在一起,一般都是呆在房间,呆在床上。我问是怎么扯。然后李倩抢在房亚男之前描述了一下被子是怎么扯的。但房亚男也加入了进来。两个人各睡一头,分别地扯。谁扯的被子多,就算谁赢。一般来说,把被子扯过对方的腰,就算赢。在她们的描述下,我感到很兴奋。我看着房亚男,想着她扯被子的样子。我看着房亚男,心里有种怪的感觉。我心里有想法。所以在看她的时候,总是会多看她两眼。有时不太敢看。有时会看得很多。我注意到了她的牙齿比较白,也比较整齐。她突然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还不知道呢。她说她还没去过西安。我说有机会去一次吧。我说其实也没觉得西安有什么可去的。然后大家说了一些关于西安的东西。我对西安知道的其实不多。暂停谈话的时候,我借口去了卫生间。想独自一人,我知道自己心里突然地多出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幻想。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我想离开她们一会。我需要给自己几分钟。我拼命地用肥皂洗手。我带着那些想法回到房间的时候,小强正坐在李倩的身边,房亚男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黄雯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看她的时候,她的头低着,她似乎总是话很少。我想起了李倩说起过的那些关于黄雯雯的事。我觉得不像。觉得她不像那种人。她的样子长得很保守。她长着一副让人觉得很保守的脸。我想象不出来,她身上会有那么多的激情,我觉得很激情,非常激情的事情,在她身上似乎很难发生得起来。我觉得房亚男似乎才像。我心里有想法,我觉得我喜欢房亚男。

李倩说房亚男想找我帮件事。房亚男问我能不能帮忙件事。我说可以的。她说我在想。她问我有没有买过避孕套。我说没有,但以前有一段时间经常在街边的自卖机上买。这件事以前经常会在电话里对李倩说。我和李宏,有时是赵凡,有时会在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心血来潮地用些一块钱的硬币去买一些自卖机的套,买回来再灌上水,把口打结之后,用线吊在宿舍里。但有时,我也会把它不撕封地放在枕头下面。和散烟放在一起。我说这里出去,路口就有一个。房亚男说,那种不好用。我说没用过,但感觉应该不好用。房亚男说,我男朋友买过一次,因为觉得不好用,所以我们没有用。我装出有经验的样子,但我确实没什么经验。房亚男问我大概多少钱能买一盒套子,要好的。我说二十多块吧。又说三十多块。她从包里拿了四十块,然后说,我给你四十块吧,你帮我买盒比较好的。我说好。李倩说房亚男想买,但不好意思买。房亚男说是的。然后谈了一下她的男朋友。这几天就要回来,以前从来都是他买的套子,房亚男想这次她来买,想为他做点事。我听了,心里竟然感动起来。我们继续谈她的男朋友,她自己说了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李倩也说了一些,小强和黄雯雯又补充地说了一些。我觉得自己知道得有点太多了,心里竟然有一些难过起来。我说我明天就去买,买好以后让李倩拿给你吧。房亚男建议我们把两张床拼成一张,这样会足够大。我问她,准备考点什么地方。房亚男说不知道,要是考不上就不上,考不上就找工作。我说挺好的。她问我,听李倩说你要退学,你要来湖州吗。我说前几天在杭州考试,应该考过了。想在这边再找个学校上。房亚男说那就好。我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好。李倩说,房亚男就住在镇中心广场附近,我说去过的,知道那个地方。房亚问我,你还去了这里的什么地方。我说电影院。

时间八点快九点的时候,大家离开了我的房间。李倩送了她的朋友们下楼。我独自在房间里抽烟等她。会去想一下房亚男。她给的四十块钱用烟灰缸压在床头。两张二十块。李倩回来的时候,说我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壶水。开水之前已经用完。或者是剩得不多。李倩说晚上可以到十点多这样。刚好是下晚自习回到家的时间。我们关了灯。但电视继续开着。电视一般情况下不会关。剩下来的时间先是谈了白天一整天都在干些什么。我谈了些我干的。李倩谈了些她干的。李倩告诉我在胭脂街的附近有个学校,是她以前的小学。小学的时候,她就住在那个小学的附近。我说还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明天白天的时候会去看看。我们说起了房亚男。我坦然自己很喜欢她那样的姑娘。我还问阿细怎么没有来。李倩说不知道你原来还喜欢她那样的。关于阿细,李倩说没有打算让他一起来,小强和黄雯雯想来看看你,房亚男也想来看看你,再就是房亚男想让你帮她买东西,大家都很想来看看你。我说我会帮房亚男买最好的套子。李倩说你看着买吧,反正别买差的。还问我四十块够不够。我说已经很够了。李倩说我有些好奇,特别是关于那种一块钱一个的。我说那种不好用。她问我你用过没有。我说没有。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我说没有。她说真的没有吗。我说真的。李倩说其实我没见过那些东西。我找了一张纸,画了出来,我说画得不是太像,跟这个差不多,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李倩把纸夹到了一本日记本里。我问她早上是不是很早就来了旅馆。本来不是很想问。但后来突然变得特别地想问。其实也不是问,就是突然地想到了这个问题,我说我也写了信,信夹在一本书里,我把信拿了出来,递给了李倩。李倩说想敲门进来的,但后来没有敲,还担心他们不会把东西交给你,会担心他们忘记,李倩说本来除了苹果,还想带点别的给你。怕你会觉得只有一个苹果,会感觉很怪。我说不怪的,我说早上服务员敲门的时候,我感到有些意外,以为会是你,但敲门的声音不太像,我说中午在电影院门口的时候,特别地想看电影,可惜中午没有电影看。挺想看一次的。李倩说,恩。

李倩说,我已经十几年没在那个地方看过电影了。估计也没什么可以看的电影。我问李倩有没有卖DVD的地方。李倩说好像有一家。在哪哪哪。但似乎不是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没有了。可能已经没有了,上次路过的时候好像没看到卖。可能要问,然后会拿出来给你挑。去了就问一问,说不定能有一些好的。那里主要卖书卖杂志,也有CD卖。我说不知道还有没有卡带卖。我问李倩你有录音机吗。李倩说有。双卡的那种。我说我有一个双卡的,和一个单卡的。还有一个抽屉的卡带。然后我把能记住名字的都说了一遍。李倩说你听梁静茹吗。我说不听。我问是不是马来西亚的那个,有点胖的那个。李倩说不胖,我喜欢听她的。你听的音乐感觉有点乱,还是听点不乱的吧。我说恩。我说没想到这里有那么多的桥,很喜欢。李倩说,恩。

还是像头一个夜晚那样,我想留李倩在旅馆过夜。李倩说我确实,也挺想地。我说那就留下来吧。但说得很温温吞,也没有看着她说,只是低着头,声音也很小声。送李倩回家的时候,李倩说,要是早上愿意早一点起来的话,可以一起吃早饭。我说愿意得很。还问,那来得及吗。李倩说要是六点半以前能早餐的话,就来得及,然后赶到车站坐车就迟到不了。我们定了一个见面的时间。大概六点这样,李倩来旅馆找我。我们大概地想了一下要怎么早餐。大概地想了想。送李倩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还好路不是很远,在她家的路口,我们分了别。她住在一楼。她有些担心被家里人看到。我说他们不会看到的。但她始终总是在担心着这件事。看着她把铁门打开,进了家之后,我就绕到了楼的后面,看到她家的厨房正亮着灯。大概四五分钟后,我看到挨着厨房的卫生间也亮起了灯来。我对着街道,对着天空,对着她家,喊了一声我自己的名字。像在和一个熟人打招呼。我想李倩听到之后,就有可能把窗户打开。但窗户始终没有打开。我站在原地,看着窗户里的灯熄灭,之后还是站在原地,有点挺失望的。

往回走,经过旅馆的时候,我照例没有回旅馆。我四处地找能买到避孕套的地方。先是想到了药店,但不想去药店买。好像药店在十点之后也基本关门了。我站在一个卖烟酒水果的门口。我在一个保健店的对面站了很久。徘徊着。犹豫着。夜晚空洞神秘,磷光闪闪。我身后有饭馆,在吃面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吃面。保健店挂了挡风的门帘。塑料条的那种。门口有白牌子红字,写着充气娃娃,优惠特卖。先后地,看到有几个人分别进去了又出来。门帘被撩起,被放下。后来一辆摩托车停在了店门口,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一个女人,拍了拍和她一起的那个男人的肩膀后就钻进了店里。男的和摩托在门口等。那个女人很快就轻舞轻舞地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飞快地跳上了车,一把搂住那个男人的脖子,紧紧地贴着他的背。他们都没有戴头盔。摩托车调了头,往他们来的方向开了回去。我以摩托发动的声音为信号,迈了大步。我穿过了马路,径直地往店里走。从来没有在保健店买过东西,会有一些紧张。归根结底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始终有点不好意思。面。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在柜台的后面看着电视。她始终不吭一声。有时会看看我。在我也看她的时候就能看到她也正在看我。我会立马地把头转回来。她的眼睛有一些浮肿。有时她还会咳嗽,有时会擤擤鼻子,再酝酿一口痰。我在她的店里四处浏览。货好像很多。海马干什么的和补品都有。有一个玻璃柜专卖男女用的各种假东西。我浏览了一下,并把它们进行了一些粗略地对比。还突然想起了充气娃娃。想在玻璃柜里找到它。没有找到。但又开不了口问。我感到胸口的热血有点上冲。我浏览卖套子的玻璃柜,并同样地对它们进行了一些粗略地比较。最后买了两盒同一个牌子的套子。我问两盒能不能便宜。老板说可以,我赶紧掏了钱,想能尽量地快一点离开。找钱的时候,老板问我还要不要其他的,我说不要了。我把装套子的黑口袋打好结,塞进了外套的内口袋里。我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如果吃面的话,过了马路就有吃面的地方。我穿过了马路,就像来的时候那样快。

第二天的时候,我并没有能早起,我担心起不来,所以晚上一直睡不着,但困,最后还是睡着了。醒来时头有点痛。是不是因为睡得太少。看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半。我急急忙忙地洗了脸刷了牙。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李倩正坐在床上。她说你怎么不关好门。我说恩。李倩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袄。天气变得有点冷。李倩说你多穿一点。我说好。她说不行,这样会冷。我说不冷的。她说一定会的。李倩说要不你别去了,再找个时间一起吃早饭,等下你好好吃早饭。然后她把两个茶鸡蛋放在了茶几上。觉得时间来不及时了,所以在家随便吃了点。我没有同意。我坚持要把她送去车站。她一直问我冷不冷。我没感觉到冷。我说不冷的。从旅馆到车站,其实不坐车也很快就能到。走大概十多分钟。快到的时候,李倩说我今天和小强她们一起坐车。她们应该已经到了。阿细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学校。说完她就低下头继续发短信。她说小强她们已经到了。我们在坐车的地方找了找小强。找不见。后来听到有人喊李倩的名字。小强站在一辆微型车旁对我们招手,她张着嘴吐着白气,李倩摸了一下我的脸,说摸你一下,我说快去吧。李倩说你不要只吃蛋,不吃别的东西了,我说恩,会吃点别的东西的。边说我边把李倩包的拉链拉开了一些,然后把装避孕套的黑袋子塞了进去。我说剩下的钱和东西都装在了袋子里面。李倩说恩。还说你昨天晚上买的。以为不会那么快。李倩把包捂在胸前,独自横穿了马路,小强和黄雯雯先上了车,李倩最后上。我看着她把自己瘦小的身体挤进了车厢里,还差一点地碰到了头,她吃力,而且也关不上车门。但最后还是关上了。我看到她咬着嘴唇,使着劲儿。车门最后关上的时候,李倩还推开了一些车窗,把手伸出来,朝我摇了摇手,我也摇了摇手。我感到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发生过。在哪见过。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也不是很在意,也不是太把它们放在心上。

4

我一个人走路吃东西。吃了很多东西。看到想吃的就会吃一点。看到没见过的不管想吃不想吃都会吃一点。好吃不好吃都会吃完。天气晴好,太阳和湿润在一块。我不太喜欢太阳和湿润在一块。我喜欢太阳自己单独地出来。或者空气干脆很湿润很湿润,让我根本没办法喜欢它。街上有檀香的味道。卖檀香的在烧檀香。可能是。我对檀香不反感,闻了心情往往会变得好。我继续地去浏览更多的石桥。当然肯定还会去妓女街。我经过一些植物茂盛的街道。有时中午走在一些小巷子里,能看到一些老太太戴着眼镜,坐在太阳底下缝东西。或者不缝东西。穿双星球鞋的小孩们跑来跑去,穿睡衣的女人遛着狗,有时一些地方在办丧事,所以就能听到唱死人戏。寿衣店门口有人在扎花圈。花圈的中间写着奠字。或者不写。或者是朵很大的花。各种颜色花圈,数过去是红,黄,粉,绿,粉,蓝,然后又是红,黄,粉,绿,粉,蓝。有些人在自家的门口钉棺材。刨花满地。有人在屋檐下捧着碗吃饭,旁边坐有奶孩子的小妈。半个乳房很大,很柔软。租书的地方有好几个,在门口就能看见书架上排满了卫斯里寻秦记之类的东西。门口还通常会有很便宜的旧杂志卖。读者一块钱两本。知音也是。有一些穿校服的中学在里面看书。看到戴眼镜穿校服并且抽烟的中学生,我就会感到不舒服。特别是蓝校服。穿蓝校服戴眼镜穿旅游鞋并且抽烟的中学生在一起接吻,要在哪里能看到呢。特别是那些穿校服身材仍然显好的中学生姑娘,要在哪里能看到呢。在李倩的学校门口,也许能看到。在一些小商店里,有人还在看黑白的十四寸羊角天线的电视机。电视雪花雪花地点,曲苑曲苑地杂在谈。拐弯角的小卖部里,玻璃的糖罐有些不够透明了,摆在柜台的上,盖子已经缺了一半。里面装着五毛一袋的彩色糖丸。散装的话梅,散装的油橄榄,散装的葡萄干,小袋的橘子水。还有涂了奶油或者不涂奶油的鸡蛋糕。想买的话,还可以买到酸梅粉。撕开酸梅粉的时候,粉里会有一个塑料小勺子,一头是勺子,一头是把板叉,或者是把月亮叉。有时酸梅粉会结成坨,受潮了就会成坨。大坨小坨。一包里面有很多坨。苍蝇在头顶和肩膀上飞,海尔的冰柜用小棉被盖着。有绿豆雪糕。赤豆雪糕。绿豆冰棒。赤豆冰棒。还有奶糕。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我买了一些来吃。裁缝店的招牌很小,通常还都是竖的,写着阿容或者雷师傅。雷师傅的门口有小摊,会卖一些和衣服有点关系的东西。装满很多各种颜色的纽扣的纸盒,各种颜色的线团的纸盒,装着顶针的纸盒,装着张小泉剪刀的纸盒,我还很想伸手去摸摸那些码得很好的一匹匹布。我去了花鸟市场,并且喜欢那里。在那里买了金鱼,打算送给李倩。本来是想买乌龟的。但后来还是决定买金鱼。担心李倩会养不了乌龟,有些人不能养乌龟,养了会不好。养乌龟不好的话,养金鱼挺好的。

买了金鱼之后,我和金鱼在一起。我买了两包鱼饲料。李倩下晚自习的时候,我捧着鱼缸在路口等她。她应该不知道我在路口等她。可能她心里那么想过吧。不知道。我想了很久之后决定和鱼一起去等她。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就出了门。鱼缸左手捧困了,就换右手。手来回地换。我看到很多的中学生正在骑着自行车回家。有些骑得特别快。有些连手也没有用,放了双手,用大腿在夹着单车骑。这让我比较关注。我站在路灯下面,有路灯照着我,就在那个干洗店的门口。我想李倩从这里经过时应该能看到我。有时神情会变得恍惚:我把烟灰弹到了鱼缸里了。会担心它们会不会死掉。觉得应该死不掉。鱼缸里有三只金鱼,本来想买四只的。有点后悔自己没有买四只。金鱼都是小的那种金鱼。有一只眼睛不暴,有两只的暴。都是橘红色的。我想金鱼慢慢长大时,身上的颜色就会发生变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被养大。我往鱼缸里吹气,想往鱼缸里吹气。我看到它们变得惊慌起来。我注视着经过路口的每一个人。我的面前是个大路口,很多中学生在这里从不同的小路口开始分开,各自回家。看到一些中学生会看我一下。我也看着他们。后来我终于听到了有人叫我的名字,李倩从一辆自行车的后面跳了下,朝我跑过来。我有点适应不过来。她扎了两个辫子,显得更小了。一天没有见,就见到个更小的了。她说你怎么在这里等呀。我说恩,我在这里等你。她说你等很久了吗。我说没有。我把金鱼给她。我说金鱼。李倩说,我不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我说恩。李倩说,金鱼。但没说金鱼怎么。我说恩。我问停着自行车在路边的那个男孩是不是阿细。李倩回过头去看,说恩。阿细戴着眼镜,平头,背着书包,我看得不是太清楚。我的眼睛不是太好。李倩把金鱼给我,我捧在了手里,她朝阿细跑过去,他们在那里说话。然后阿细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走了。方向也是往李倩回家的那条小路。他回头看了一下我们,我对他点了个头。

我们回旅馆。但呆的时间不长。然后送她回家。李倩照例地答应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尽量早地来旅馆找我。我说太早了会辛苦,太辛苦的话就别了。但我心里还是想她来。李倩说她的表姐想请我们吃饭。还有她的表姐夫一起。我觉得挺好的。答应了。李倩还说,到了周末的时候,就想办法在旅馆过夜。会想办法在旅馆过夜。离周末已经很近了,所以要快想办法。李倩说房亚男的男朋友很快就会回来。我说扯被子。我们谈了一下关于套子的事情。李倩说是在上课的时候一桌一桌传给房亚男的。传完后,房亚男就发短信给李倩,李倩把内容说了一些,我脑子里闪现着她们在上课的时候传东西又发短信的情景。我问房亚男还说了什么吗。我习惯这样了。常会问谁谁谁还说了什么吗。其实不回答也可以。李倩说好像没说什么了吧,恩,房亚男说让我尽量想办法周末的时候在旅馆陪你过夜。我觉得要是房亚男,可能从一开始就会在旅馆过夜的。也不一定。李倩问我是不是会有不高兴,觉得我很小对吗。李倩说等我考试完就不会这样了。然后开始算起时间来。李倩说是不是可能你也要考试,如果杭州的专业过的话。我说我不是很想再考试,我想工作的话可能会更好一点。我问还没有信寄来对吗。我又有点开始在盼望杭州有信来。我说我留了你学校的地址。我说学校的地址是不是容易弄丢信,丢过信吗。真丢的话,就算了。反正我不是太想。李倩说她还是想我找学校来上。那就上吧,我说如果过的话,我就回去考试。她说好,然后也好考虑自己要在什么地方上大学。如果不考了,那就另外打算。我当时很矛盾。其实也不太想工作。没有技能,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没有熟人,没有家产可以靠,也没有达贵的亲戚,朝中没有人,也不结识恶党。我会变成什么样呢。我简直是害怕得很。但很多事情,很多话,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对李倩说,不知道怎么对她说才好,找不到重点,找不到方法,心里也不平静。我让李倩把金鱼好好养好,我说本来要给你买乌龟的,但不知道你能不能养乌龟。也想买仓鼠的,但觉得你应该没时间养。想过要买大的,但最后还是觉得小的好。我还建议给鱼起名字。慢慢地想一些名字。挺麻烦的,好像。反正争取不把鱼养死。死了也没办法。李倩说以前养过好几次,都没有养活。我说反正争取养活吧,能养活就尽量不让它们死。

和李倩的表姐吃饭的时间约在了星期六的夜晚。一起吃晚饭。星期六的时候,李倩照常得去家教班。要去一个上午。我没有同意她要请假的想法。李倩说吃饭的地方就是在她买豌豆牛肉饭的地方。我说太好了。李倩说那里的东西比较好吃。我问是不是你表姐夫也会在。李倩说在。我在旅馆里睡觉等李倩上完家教班后来旅馆。很下午的时候,她才过来。还洗了澡。头发还不是太干。有比较多的洗发水的味道。她说来之前顺路去了网吧,去查一个什么游戏帐号的东西。我说游戏的东西一点都不懂,特别是网络游戏。李倩说要争取让我加入,一起网络游戏。谈了一下网络游戏的东西。我大致懂一点,也谈了一点。李倩说网吧里有个网管以前喜欢她,一直追她不放,很干扰,刚才本来不想去那个地方的,但旅馆附近只有那一家网吧。她说就在前面。李倩用手指着一面墙。去网吧的时候,又碰见了那个网管,有一次和你聊天的时候,他一直在机器附近不肯走,他问是不是在和男朋友聊天。挺无聊的。我说是啊。我说能想象得出来像什么样子。

李倩的表姐和夫一起开了个网吧,但那个网吧开得比较偏。不是太赚钱。开得偏,租金会便宜些。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些其他的原因。要是在刚开始有网吧的时候就开网吧,一定会是很赚钱的。还是要想办法多赚点钱。他们开得有点迟。没有什么事可以干,所以开个网吧。网吧也不太大,三四十台机器。请了一个网管,表姐自己收银。这就有点辛苦了。李倩说我也帮收过,但只收过一天。一天应该也算吧。我说算。我们躺在床上,打算睡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再出门。李倩说我们躺着就可以了,不要做其他的事情。我说好。这句话提醒了我。于是心里会变得不安起来。李倩说那天晚上要是不控制,继续地话,是不是就会那个了。你那个过吗。我说没有。李倩说我也没有过。还问我有没有过想要那个。李倩说你肯定想过,肯定想过的。会不会痛呢。我说听说处男破的时候也会痛。我把别人的事情说了一遍。有个我不太熟的朋友每天回家时,有个姑娘都会跟着他,一直跟到家门口,他又不是太喜欢那个姑娘,挺烦的这种事情。有次喝醉了酒,给那个姑娘打电话,把她约到了自己家的库房里发生了关系。那个女的不是第一次,他是第一次。他说挺痛的。什么皮的那个地方痛,应该是被拉的,往后拉它所以它有点痛。后来他们经常在库房里做那种事情。过程和细节都会告诉大家。很分享。很吸引人。我把能记起来的那些过程和细节说了一遍。李倩说有些东西还是想不出来,挺奇怪的,觉得。有太多东西奇怪或者不奇怪了。有时觉得人这种东西挺奇怪的,我说我也是。

我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于是急急忙忙地穿了衣服就出门。想找三轮车,这样快一点。三轮车不是有很多,但还是找到了一辆。三轮车很快。李倩先准备了零钱。两块一个人。开车的找给了我们一个一块钱的硬币。1983年的。李倩把它给了我,要我拿好。然后她看了看我,说恩,可以了的。然后她自己也看了下自己的衣服和裤子,还有鞋。说恩,可以了的。在吃饭的地方旁边,有一个卖蛋糕的小店。李倩说吃完饭,我们来吃蛋糕。如果不是太饱,特别饱的话,我们来买两个蛋糕吃。我们进饭馆的时候,李倩的表姐和姐夫坐在一个靠窗边的座位正说着话。见到我们的时候,李倩的表姐和李倩用湖州话打招呼。她的姐夫伸出了个手掌出来。手掌在半空中抖了抖。她的姐夫有点胖,脸圆,脸色发红,眼睛不太大,嘴也是。整个显得很神秘。他们坐里面,我们坐外面。刚好围着桌子。椅子是用东西吊着的竹椅,像秋千一样,可以晃。除了我,大家都在晃。我看他们晃得很舒服。李倩有时会把她表姐的话用普通话翻译给我,一般都是在问我事情的情况就会翻译。也没问什么。问了点。我都照实回答。李倩问我有没有去过苏州,我说没有。她表姐说要是去过就好了,说不定你会说苏州话。她姐夫说,去苏州和会说苏州话有联系吗。好像没联系。她表姐说我随便问的。然后李倩的表姐和姐夫两人开始用湖州话讲话。李倩有时会凑近我的耳朵,对我翻译一些什么。我觉得和他们一点都不陌生。也不觉得很熟悉。吃饭的时候,每人吃了一个盖饭。和我原来想的差很大。以为是点菜吃。但也很好。李倩帮我要了豌豆牛肉饭。她问我要点点什么,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我说豌豆牛肉饭吧。李倩要了个别的饭。应该是饭里有西蓝花。说这样的话可以换着吃。她表姐也是要豌豆牛肉饭。饭感觉比上次吃盒饭的要多,也许是因为上次吃的是盒饭,饭盒装不了那么多饭,所以饭少了点。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李倩的表姐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于是我有时会停下来,我不知道要说点什么。李倩的表姐用普通话说,你筷子拿得很高。我说是吧。李倩表姐的普通话说得不太好。口音比较重。李倩姐夫问筷子拿得高代表点什么。李倩让我把筷子拿一下,想看看,说以前没有很好地注意过。我拿着筷子,没有夹东西,我说小时候就这样拿的。李倩的表姐说,这样拿筷子的人会走得远。走的远就是会离家很远地生活,可能会离家很远到离家比较远的地方生活。也不一定的。李倩说浙江离你家是不是很远,很远了好像,恩,李倩说我拿筷子高吗。她把筷子拿了起来。原来是用勺子在吃。她拿筷子的样子有点怪,基本上是拿着筷子的中间部分,她说我不喜欢用筷子,喜欢勺子。于是又放下了筷子,继续用勺子吃饭。李倩的姐夫掏了烟出来,问我抽不抽烟,我接了烟过来,然后他要给我点,点第一次的时候着的不是很多,很快又熄灭了。我自己掏了火机出来点。我们问服务员要了烟灰缸。烟灰缸塑料的,上有青岛啤酒几个字。还被烟头烫得很厉害。我吃饭吃得很慢。李倩说吃饭吃慢点。烟的味道有点重,我没有怎么抽,主要还是吃饭。

吃完饭,要了四个冰淇淋。装在大杯子里。都是大杯。李倩的表姐先把樱桃吃掉,然后才开始吃冰淇淋。我不吃樱桃,把樱桃给了李倩。天冷,冰淇淋冻坏牙齿了。老实人李倩的表姐和表姐夫在吃完冰淇淋之后结了帐。先走了。可能是回网吧。我和李倩打算再坐几十分钟再走。李倩跑到了我的对面去坐。对面有秋千板凳。李倩让我也坐过去。我没有。我身上穿了一件黑外套,是李倩从家里拿的。暖得很。一直坐到了想走,我们出门后到蛋糕店买了几个蛋糕。李倩把蛋糕装到包里,但又拿出来,说怕被压扁,拿在手上好了。我们决定走回去。但走了一段路后,还是找了车。不过不是电动的了,是人力的。老实人三轮车拉我们回到了旅馆,我又找不到了钥匙,但又觉得叫服务员开门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总是麻烦别人,会不好意思。等一回到了房间里,第一件事情是开电视。第二件事情,是把蛋糕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