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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本

孙智正's picture

·1.

我和威风在车上讨论了好多问题。车在高速公路上走着,两边是浙江的丘陵。威风说,还是祖国的东部好啊。我说为什么这样说。威风说,成都的菜很辣,我很吃不惯,虽然现在吃惯了觉得很好吃,比家里的菜还好吃,食堂的菜很便宜,鸡翅三块钱一只,我差不多每天都买一只,我们寝室的同学就感叹,你们浙江人真的好富啊,还问我家里是干什么的,我跟他们说,我爸爸就是一个建筑工人,他们都不信。

这些他在信里说过了。我说,你妈妈是村里的干部啊,应该有好多钱吧。

威风说,没有的,我妈妈完全是出于奉献,当村里的会计,还兼计生工作,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

我说,会计应该有很多钱啊。

威风说,呵呵,钱是很多,但都不是她的钱。

我说,嗯,这样子。

我们坐在汽车最后一排,有时起伏得厉害,车里在放一个录像,看不太清在讲什么,我们也没怎么看,王敏德演的。我说,这趟车越来越快了,以前要两个小时,现在只要一个半小时。

这车是关着的,有空调。

威风说,这为什么呢?

我说,路好像换了一条,又造了条高速公路,以前那条路从何宁家前面过去的么,现在这条从他们家门前的山上过去了,不打弯了,现在的车好像也好了,以前的车很破。

威风说,这样能快什么。

我说,车快了么,很多地方多不打弯,直直地过去了,遇山开山,遇水造桥,这样就快了。

威风说,那原来那条路呢。

我说,我不知道,应该还在的,可以作为国道省道,拖拉机开开,晒晒谷。

威风说,是啊,好像你们东乡这边经常把谷晒到马路上,我们那边一般就晒在晒场上。

我说,以前我记得也晒在晒场上的,现在晒场好像越来越小了,那天(我忘了是哪天了)我去看,小了很多,长了好多草,水泥地上面对着好多沙子,石头,烂泥地好多石灰坑,还有人堆垃圾,现在好像都没人管了,不过用的人也少,自家院子里平台上晒晒差不多的,有些懒点的就门口马路上晒晒,梳谷时很危险,那杆那么长,车开来开去,捅到驾驶室里就麻烦了。

威风说,嗯,你记得有种篾席吗?用来晒谷的,叫什么?

我说,是,卷起来一筒一筒的,想不起来叫什么了。

威风说,是啊,现在好像好多词都忘了,普通话说惯了。

我说,你还记得篱笆怎么说吗?

威风说,好像就叫篱笆么。

我说,不是的,那天我想得要命还是想不出来,现在我还是想不出来。

威风说,是,好像是有个专门名词的。

我说,还有那个铁辄(音),我也不知道普通话怎么说。

威风说,是,普通话好多东西都不能表达,方言里的东西比普通话多。

我说,嗯,不过有些东西普通话表达得更好,就是那些比较文绉绉的比较新鲜的现代化东西,普通话表达起来比较好。

威风说,嗯,像电脑这样的东西方言不知道怎么说。

我说,就只好用方言的发音方式来说电脑这两个字了,其他的生活用语,只是关于睡觉吃饭这些词语,方言比普通话好用多了。

威风说,可能也是一个习惯问题吧,普通话至少比较规范。

我说,嗯,也就这个好处了。

我又问,你们学电脑了?

威风说,是啊,大一上半年就学了,你们还没有?

我说,下学期过去就开始了,你学得怎么样?

威风说,我跟我们寝室的三哥经常去打,学校有机房么,这个三哥留了一年级,打红警很厉害。

我说,哦。

威风又跟我说他建了个个人主页,上面放着他的文章和诗,他把地址写在我的笔记本上,地址好长啊,我感觉到跟威风的差距了。威风说,上面去玩的人还挺多的,他还经常去校园bbs上发帖,认识了一个叫洪红红的人。

我哈哈大笑说,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不过太奇怪了,叫起来像结巴。

我问他跟她怎么样。他说,没什么样,有时会在学校里碰到就打个招呼。

我说,哦。他问我怎么样。我说有个女的经常和我说话,到旁边来唱歌什么的,我感觉这个很奇怪,有时觉得我们俩很熟了,有时觉得我们完全不同,为什么会接触这么多。

威风说,呵呵,说不定她也这么迷惑地跟她的好朋友在说呢。

我说,哈哈,如果真的这样,那就太神奇了,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比如你刚刚看到一个新的词语,然后你就经常会看到这个词语了。

威风说,这不奇怪,以前你不认识,看到了也滑过去了,就像你认识一个人,不认识看见了就跟没看见一样,认识之后你就觉得老是碰到,像洪红红,我以前在学校肯定碰到过,但碰到了就跟没碰到一样,认识了碰到了就会想,啊又碰到了。

我说,这样说也是有道理的,我是说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比如你刚知道一个人,甚至就是刚刚这一秒知道的,马上就听到别人说起了,比如北野武,我刚刚看到什么蓝色的暴力了什么的,马上就听到别人讲起来了,不过这个好像你刚才说的也能解释,我是说,比如你刚刚和我在说吴素莲什么的,还没说完,你就接到她的电话了,很多这样的巧合。

威风说,呵呵。

我说,还有一种是老觉得这件事很早前你经历过了,有时在看东西时也这样,突然觉得这段小说以前什么时候看过,有些可能是真的看过,有些可能是不同文字引起相同的感受,我很想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又有些重新经历的感觉的时候,去对照一下,看看以前时不时经历过。

威风说,这样也是满有趣的,有时做梦也会这样。

我说,嗯对,以前跟李建宏坐一起时,我写过一个梦集,想把每天的梦都记下来,记了两天就不记了,是在太多了记不过来,也记不清楚,很多东西根本表达不清楚,一些很乱的东西一种感觉的东西文字表达不清楚。

威风说,你不用全部把它记下来,记个大概。

我说,嗯,但我总忍不住要把它全部写出来,所以有时候不敢写日记,一写日记停不下来,一天的事情要一天的时间坐在那里写,才写得清楚,这好像一个悖论一样,就是你再怎么写,也是追不上时间的过去的,写啊写啊,好像可以无限地迫近刚刚在写的那个时间点,但总好像差那么一点点,最好有一个脱离当下的时间,然后在那个时间里,把这个时间描述一遍,就好像用一个空杯子,把这个杯子里的水倒过去。

威风说,呵呵,这是做不到的,你没有必要把全部写下了嘛,有什么意义呢。

我说,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全部写下来不可能,太贪了,也没什么意义。

这样,我们大概谈了一小时,威风睡着了,过了会儿,我也睡着了。

下车后,我们先坐公交车到三江城门口,再坐招手车到我家。(6.25)到家吃饭,我建议等下去城里,威风教教我电脑,威风同意了,吃完饭,本来想乘车原路返回,想想还是骑车去吧,我骑,带着威风,沿着嵊州大道往前骑,威风一路讲着电脑知识,快骑到客运中心,看见边上有家店看上去像在卖电脑,威风说去问,回来说不是网吧,我去问,我有点不好意思,那店里坐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稀里哗啦吃汤年糕,她摇摇头问我网吧是什么,我就退出来了。

威风说,你去问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是啊。

威风说,以前我也有点这样,现在去过外面,觉得嵊县实在太小了,就是乡下吗,看见这些人一点恐惧感都没有。

我说,我有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陌生人总是有点恐惧。

这次威风骑,我坐在后面,从官河横路横过去,快到北直街时,路南边有排小房间,有家店好像在卖电脑,威风过去问,不能上网,不过可以让我们玩玩,一小时四块钱,威风认为差不多,我们坐在最里面的一台电脑前面,房间里还有两台电脑,坐着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聊天,骂娘操逼的,不知道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居然卖电脑。

威风跟我说这是显示器,这是键盘,这是鼠标,这是主机箱,他指指主机箱上比较大的按钮说,这个开机,比较小的按钮说,这个重启。我说,我记得重启不是很复杂的吗,按好几个键,威风说,那是软重启,从键盘上重启的。他找到那三个键指给我看。

其中一个男人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或者一直在冷眼旁观,他说,你们懂电脑的吧?

威风微笑着让他宽心,示意是在教我。那男人不情愿地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点上一根烟。

威风继续教学,告诉我这是桌面,这是光标,这是图标,这是菜单,这是垃圾箱,他试着让我用用鼠标。我发觉这个东西太灵活了,一下光标就到屏幕外面了。威风说速度调低了一点再让我试试,告诉我鼠标的握法,食指放在左键上,中指放在右键,左键经常用到,右键则像神奇的一枪,没当不知道怎么操作时,就点右键好了,会有一些非常奇妙的功能出现。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小框框,列下来排列图标,刷新,新建,属性等词语,威风把鼠标停留在新建这一栏里,哇,又跳出一个框框,好多东西啊,新建文件夹,快捷方式什么的。我就一个个问这个是干嘛的那个是干嘛的。威风说,这些你以后慢慢会熟悉起来的,有些也没什么用,很少用到。

接着他教我怎么单击和双击,我试了一下,手指僵硬得很,以前不知道原来我的手指这么不灵活,很快手掌汗津津的,那个鼠标也湿了,滑得很。

威风说我就这样练习一下吧,把刚才教我的东西复习一下,以后只要经常去机房玩就可以了。我就这样练习着,大概再过了五六分钟,一个小时到了,我心满意足地跟着威风出来,我的右手僵硬得厉害,不能骑车,威风载我,到北直街上找一间小吃店,经过剧院的时候,我跟威风说,以前初中还是小学,有次来看戏,看完急得想小便,不过已经出放映厅了,怎么也找不到厕所,没办法,只好在剧院门口那株松柏底下解决,羞愧啊,路上人来人往的。威风说,已经讲过了你以前。我说,哦。

北直街上没找到小店,我记得以前这样的店很多,来租书看,随便在哪里都看到这样的小店,门口立着一只柴油桶,嘁哩咵啦炒年糕,我就说,我们去医院路上面好了,那里好多,反正也顺路。

我们经过国商门口那个兵荒马乱的十字路口,终于骑到平静好多的医院路上,我提醒威风还记得去年和李建宏三个人骑一辆车,被一个老头罚款的事情吗。威风笑着说,记得记得,现在不会被罚了吧。我说,不知道,现在这些老头好像都不见了,不过说不定前面就蹿出来一个,罚就罚。

我们找了一家店吃炒年糕,不由得感叹炒年糕的价廉物美,外面都吃不到。吃完经过马寅初中学门口,看见门柱上蹲着看书的少女像,不禁又感叹一番。

威风第二天回家了,他说可能过几天就要到城里来,看看他舅舅,他妈妈也要到人民医院检查检查,看看痔疮要不要做手术。

我好奇地问,痔疮也要做手术的吗?痔疮是什么。

威风说,痔疮太厉害了就要做手术,不过现在天太热,不是做手术的好时候。

我又长了一点知识,威风走了,他说经过李建宏家时去看看他有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早上起得晚,中午睡午觉,有时也看电视,电视摆在哥哥房间里,在顶层,中午时分,他的房间太热了,简直蒸死人,开门进去的时候,嘭一头热浪扑过来,哗,差点晕过去,好像能看到地板上热气氤氲,不过我很勇敢,坐在烫屁股的竹席上看电视,这个时候,好多电视台在放丰胸广告,我还看到一个节目在讨论,采访高中毕业生,他们暑假聚会看电视,一开电视全是丰胸广告啊,搞得女同学很尴尬。下午两三点就去爷爷家坐坐,下下棋发发呆,听爷爷聊聊天什么的,到三四点,天稍微凉一点,他就摇一把蒲扇就老年室了,我很羡慕他有这么一个去处,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家里不去,可能老太太都是不去的,她在家里念佛,念心经,心经写得很好,有时她的女朋友会来看看她,就是那个启动的奶奶,眼睛眯得像条缝,启动比我少个四五岁,象棋下赢过我好几盘。

可能老房子就是凉,下午坐在爷爷家很舒服,有时我一下午就坐在这里,自己跟自己下象棋,以前是睡午觉,一直睡到黄昏,现在是下棋,下到爷爷从老年室回来做饭,问我夜饭在不在这里吃,有时我吃,大部分时间回家吃。吃完晚饭就坐在院子里听大家聊天,每天都来好多人,我很希望他们坐到很迟,到八九点,他们就散去了,去搓麻将,或者看电视,我妈现在麻将搓得很少,看电视,琼瑶的老片子,还有《还珠格格》正在热播,好看死了,我爸和我哥搓麻将,在我家搓的话我看会儿,别人家搓就很少去看。晚上躺床上等睡着的时候,觉得有点空虚,想写点练笔什么的,有个晚上我被吓死了,临睡前心不安,窗户外面虫唧唧的,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一开灯,一只大老鼠在床上爬,我大叫一声站起来,用枕头去砸,老鼠在床上跳了一下,再一跳,直接跳到窗栅栏上,再跳到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外面是一道围墙,围墙和房子之间一片野地,长着好多草,楼上的灯亮了,我听到我妈的声音在问我,怎么了。他们大概听到了我的响动,我说没什么啊,做了个恶梦。我把窗户关上,关的时候很怕老鼠突然跳到手上。

过了一个多月,离开学还有十多天,我提前到学校。他们都还没回来,寝室里很干净,就像我回家前的样子,不过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蒙着层灰似的。正对面和斜对面的政治系的寝室来了人了,一个寝室来了一个人,我们经常在盥洗室厕所相遇,不知道为什么,正对面寝室的那个瘦高个有一天突然和我打招呼,他说,洗衣服呢。

我说,嗯。确实,我正在洗衣服。这样我们就认识了,一起去女生寝室那边的教工食堂吃饭,因为,整个暑假,整个学校里就这个食堂开的,这是他说的,他叫周博伟,三个字的名字总是很难记,整个暑假他都没回去,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回去也没什么事情,还得花车钱。有道理的。

通过他,我认识了斜对面寝室的那个人,他叫李成根,像韩国人的名字,三个字的名字总是很难记,姓李的又这么多。比起周博伟来,我更喜欢李成根,因为,周博伟感觉谨小慎微。

我不喜欢谨小慎微的人,谁会喜欢呢。我常常观察他们怎么打发时间,周博伟经常拿着个面盆走进走出,不知道洗些什么,李成根在自考,他的牙齿不太好,又碎又细还四环素牙,笑起来的样子你可以说他猥琐,也可以说他纯朴,因为我对他印象不对,所以我说,他笑起来很纯朴,还有点可爱。

有时,我会到李成根寝室听音乐,他有只录音机,老放伍佰的歌,伍佰的歌老是这样烂着喉咙唱,你别说,刚开始听,挺难听,后来听习惯了,觉得也还行,虽然仍旧是些烂歌。我跟李成根说,你听过伍佰的一个笑话吗?

他问我是什么。我说是这样的,台湾的纸币上印着孙中山的头像,印着蒋介石的头像,然后有个人介意,以后新台币的五百块建议用伍佰的头像。

李成根哈哈笑了几下,他和周博伟关系好像很一般,我们三个人只有两三次一块去吃饭。李成根问我是不是很爱看录像,我说不是的啊。他说,那你怎么老是去看录像。

是哦,这些天看的录像太多了,几乎每天都去看,其他时间就在寝室里看看书,写点练笔。我说,我也比较爱看小说的。李成根说,是,好几次看见你在寝室里看书。

坐在录像店里,我老注意到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亮光,亮光让人觉得外面的天气真好呢,我们还坐在房间里看录像,可是出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啊。威风说,青春太美好了,怎么度过都是虚度。是这样的,时间太美好了,无论怎样度过都是虚度。

都是虚度。

但还是要想点办法,图书馆还没有开,我想去借点书看,等开学吴平来了,我把她的练笔还给她,把我的练笔给她看,我在学校里逛,看见网球场门口的告示墙上帖着一张招工广告,上面写着需要招有设计能力或写作能力的人。

我打电话过去,那个人说他现在很忙,让我下午两点到绍兴路395号去找他,他姓李。姓李的人真的很多,中午12点多,我去车棚找我的车,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我想不起来放在哪儿了,但只可能在门口这一块,后来把整个车棚找遍了都找不到,看来是被偷了。

我去问李成根借车,他在睡午觉,睡眼惺忪地,腮帮子上还有竹枕印子,给我在车棚里找到了他的车交给我,我比较感激。

他的车龙头比较硬,有点难骑,骑了好一段路慢慢适应了,出门前我看过地图,现在慢慢迷路了,烈日下,我很着急,为什么不带上地图呢,烈日下,我问几个人绍兴路怎么走,可能还离得太远,他们都说不清楚,烈日下,我一着急,在路边的报刊亭又买了张地图,现确定着急在哪里,然后找到了绍兴路和去绍兴路的路线。

我到绍兴路的时候,我想应该已经过两点了,我比较着急,找395号,你知道一个号跟另一个号之间可能隔着好长的房子,找到395号时,我都不想上去了。不过只是想想,锁好车后我就上去了,一楼的卷帘门关这,楼旁有道楼梯,我从这里上去,转了个弯,听到很大的人声,楼梯口走廊上坐满了人,我想,这么多面试的人吗?有个坐在栏杆上的三十来岁的男人问我,他说,哎,你来干什么的?我没理他,往走廊深处走,好多人啊,看到办公室2,我就走进去,里面有几张桌子,围着太多人,叽啦叽啦,我不知道哪位是李先生,就问一个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员的女的请问哪位是李先生,她说,李先生?你是干嘛的?我说,李先生在我们学校帖了张广告招人,让我来面试。她说,噢噢,脸上的笑容突然热情起来,告诉我找她就可以。

她拉着我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已经围着好多人了,有站的有坐的,有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也有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

这个女问我是哪个学校,我说浙大的。她又问我哪个校区,我想,呦,比较懂啊。我说,西溪的。她说,哈,真巧,我们组就已经有两个是西溪的。她指着两个女的说,一个黑黑丑丑的,叫小红好了,另外一个白白的,脸又扁又大,叫小丽好了,小红是哲学系的,小丽是旅游系的。我们互相微笑着认识了。那个女的叫小燕,就是附近一个学校,听学校名,好像就是蒋正亚那个学校的。小燕说,我看这样,我们单独成立一个小组吧,我们都是学校的,就专门发展学校这条线。她让小红给我单独介绍一下情况。

我和小红站在边上,小红介绍了一下情况,这个公司主要是买衬衣和皮带,还有一些工艺品,180元钱卖一件衬衣一根皮带,也可以选择卖工艺品,我的任务是卖这些东西,提成30%左右,不过我是她的下线,她要我从我这里提成30%。

说,怎么会这样。她说,就是这样的啊,你像小燕是我的上线,她也要跟我提成了呢,所以啊,我们这个是鼓励斗志,只要你下线足够多,在公司上面爬得足够高,不用干活就会拿到好多钱,你像做到5个下线你就是小组长了,5个下线再去发展来的下线,就是你的下下线,只要你发展到5个下线,你就可以赚钱了,你想我们经理,他不用去干活,每天都可以几万几十万的收入。

我说,不可能吧。她说,你不相信啊,你可以听他讲课啊,明天他就要讲课了,每天都会有人讲课,你可以听听啊。

我说,哦。

她说,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啊。

她说,那我领你去交钱吧。

我说,交什么钱啊。

她说,你加入公司先得买样品啊,衬衣什么的,180块钱。

我说,不会吧。

她说,你放心吧,我们都买了,公司那个是男士衬衣,我买了都没用,你买了还可以穿呢,质量不错的。

我尴尬地说,那我今天也没带钱啊。

她说,啊,这样啊,那你可以明天再来啊,现在要不先在我们小组开开会。

我跟着她走进房间,小燕她们好像已经开完会了,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墙角有座空调,头顶风扇哗哗,虽然房间里人多得不像样,但是还是挺凉爽的。小燕问我买东西了吗,我再次尴尬地说,没带钱。她说,没关系的,好多人第一次来都没带,下次再带过来好了。

她又问我是哪里人,得到答案后,她高兴地说,哎呀,你也是绍兴人啊,她接着有点害羞地说,我男朋友也是绍兴人呢。我说,是吗,我同寝室的一个女同学好像也是你这个学校的。她说,是吗?

我又跟小丽说,我一个女同学也是旅游系的。她说,是吗?我说,叫郑琦,你知道吗?她说,哎呀,我知道啊,跟我一个专业的。我说,呵呵,真的很巧啊。我问小红哲学系都学些什么,其实我对哲学也挺感兴趣的。

我们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小燕问我有没有手机传呼机,这样跟客户联系方便。我说都没有,不过明天我可以去买一个传呼机。小燕说,这样太好了。她们在商量要印个一百张广告单,到主要的高校去贴贴。我自告奋勇地说,打印这块我不管了,不过我可以去贴广告单。她们同意了。

2.

看看时间差不多,我就告辞了,小红和小丽都是坐车来的,她们等下还想听个讲座,小燕学校就在旁边,我就先回家了,骑在路上,我觉得挺高兴的,想不到这么快找到一个工作,回到学校,天有点黑了,我跟李成根说好,明天还要借他车用一下。

我和他吃完晚饭各自回到寝室后,129寝室门开着,有人回来了,我去看一下,原来罗继长来了,我说,你回来了啊。他说,我没回去。我说,哦,你时不时在外面租的房子。他说,是啊。我说,外面租个房子多少钱。我想罗继长大一上半年看上去多么内向文弱啊,看些世界名著。到下半年居然很少来上课,在外面租个房子搞女人,好像跟丁世伟喜欢的吉小倩有一腿,不过吉小倩这个人挺活泼的,她看上去跟钱果,乃至跟谢文都挺好的。

他说,看你租多大的房子喽,花不了多少钱。

我说,哦。

他说,你怎么也没回家啊暑假?

没有,我提前来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想打打工,下午刚找到了一个。我想问他借车。

他说,哪里?不会是在绍兴路那个吧?

是啊,我说,我很惊奇他怎么知道。

他说,你交了钱了啊?

我说,我没带钱。

他说,他们这个就是传销,下午我也去看了,这个你小心点,不要去了。

我说,呵呵,我知道就是传销性质的,拉到5个人就赚钱了啊。

他说,呵呵,它这种东西是违法的,老板什么时候跑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取了一千块钱去买传呼机,在教工路上找,骑的仍旧是李成根的车,转来转去好多家,不好意思进去看,不懂传呼机这个东西啊,总算有家人多点进去看,机子都很难看,不知道韩洋那只摩托罗拉哪里买的,看上去简洁时尚,很有设计感,有只500多块的机子看上去还不错,我正在犹豫,那个老板很热情地上来了,搞得我很窘迫。最后还到500块钱买下,虽然我认为可能四百块钱就可以买下了,那老板很大方地说,这个机子送你一个号,这个号可以免交一年月租费,一个月租12块钱,一年下来就100多了,实际上你这个机子就是三百多。

这样说,让我觉得安慰一点,不过这个号又不是你送的,我仔细地问他月租费在哪里交,怎么交,不过我心里隐隐觉得,一年月租用完,大概就不会再去交了。

出得店来,把机子别在皮带上,有BP机的人都这么干,不过我把面朝里别的,突然我想起好像忘了呼号,一阵慌张,想起他还给了个使用手册,不知什么时候塞在裤袋里了,摸出来一看,上面写着号码呢,高兴。

我在路边吃了碗炒年糕,杭州的炒年糕难吃,赶到绍兴路395号,

她们都在了,我想有时女同学做事就是比男同学认真。

小燕问我钱带来了吗?我点点头,你去把钱交了,她高兴地说,是我们小组的正式成员了,你也是我小组的第五个成员了,以后我们小组一块干,把杭州高校这条线拿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想干了,我过来就是跟她们说一声。她们很吃惊,小燕和小红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啊?

我说,我也说不好,就是不想干了。我站起来就走,小燕拉着我说,那你先先坐会儿先坐会儿,我叫我们经理跟你聊聊。

我坐下了,过了会儿来了一个瘦干瘦干的三十多岁的男子,他的普通话特别标准,他跟我握了握手,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说人生在世是为什么?

我窘迫地笑了。小燕她们也笑了。经理没笑,他严肃地说,这个问题每个人都要想想,尤其像你们大学生,说句实在话都是人群中的精英,虚度年华是很可怕的,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应该立下志向做一个成功的人,所以现在我想说,我们搭建了这个平台,就是想给每个有志向的年轻人一个舞台,我希望你能,他盯着我,一字一字地说,加,入,我,们。他伸过手来。

我有点手足无措,握住了他的手,他使劲握了握,另一只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站起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对小燕说,带他加入我们吧。说完就走了。

小燕连连点头,她叫小红带我去交钱,走到走廊的尽头一转,那里有个小房间,门口摆着张桌子,坐着个戴眼镜的胖女人,身后摆着五六个纸箱子,放着衬衣和皮带,靠墙一圈柜子,摆着好多玻璃制品,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这些东西。

我交了钱,她让我签名,问我要红色还是绿色的衬衣,穿多大。我想她服务真细心了,我要了件绿色的,她又给了我根皮带,都装在一个塑封的盒子里,我捧着它们在胸前,跟着小红回来,在路上小红说,这些衬衣皮带在银泰杭百都有卖的,同样的东西,180块钱,其实就是单单买这两样就值了,还能让我们加入公司,其实真的挺值的。

回到房间,小燕笑着说,衬衣领了啊。她又说,刚才我觉得经理没给你说什么啊,你怎么一下子就又答应了,刚开始你说不想干了是不是假的啊。

我说,不是不是,我也说不好。

她们都笑了。小燕看见我别着传呼机,高兴地说,你真的去买了啊。她要过去看了看,问了些价钱入的什么网月租费多少这么些情况,然后说她们都没有传呼机,只有寝室电话不方便,广告单上就写我的传呼机号码吧,找到的人就算是我的下线。

我完全同意,小燕拟好了广告单,最底下写着联系人,孙先生。孙先生这个称呼怎么说,我觉得,用得挺恰当。

小燕又说,去复印麻烦,也得花钱,我们几个人分着抄一下好了。我们同意了,小燕去找来笔,我们四个人开始抄,每个人抄二十五份,四个人一百份,小丽的话少,不过她抄得最快。小燕夸奖了小丽,小燕说我的字写得好,小红的字很清楚。

接下来就是要去贴广告单,小燕说一百份全让我贴太累了,速度也慢,附近的学校就由她来贴,小红说,西溪校区以南的学校都由她来贴好了,明天她打算跑趟之江校区,顺便看下同学,小丽说,她也会去贴,还会在学校BBS上发信息。

我有点钦佩地看了她一眼,我的任务是在文一文二教工附近的学校贴广告。任务分配完就没事了,小燕说,等下会有些做得比较好的前辈开经验交流会,我们都可以听一下,我们就等这,坐着闲聊,含蓄狂野地畅谈着以后发财的状况。

我感到自己加入了一个有理想有干劲既友爱又团结的年轻团队,目标远大氛围民主前途光明。

经验交流会在隔壁房间开,小燕让小红陪小丽和我去看一下,会还没正式开始,不过人已经坐满了,全坐在小马扎上,边上有一圈人坐在椅子上,我了解到,小丽是我的上线,小红是我和小丽的上线,小燕是小红、小丽和我的上线,小燕的上线是谁就不知道了,有可能就是那个经理。

乘会议正式开始前的空隙,小红跟我们传授一些她了解到的工作经验,或者说是公司制度,当拉来的人自己搞不定时,不要马上放弃,要想办法让他留在公司,然后求助自己的上线或者直接找经理,我想,噢,难怪当初你们还这么客气让我坐一下。

会议开始了,这个房间里连算的站上,大概有一两百人,走廊上还站着好多人聊天,另外几个房间,像小燕这样的同事还在工作着,等待着像我一天前自己找来门来的客户。(6.26)

第一个上台演讲的是个胖女人,五六十岁了穿着黑色胸罩,倒背头,脑袋后面一个巨大的红发夹,看来来前努力收拾过,她先自我介绍说姓王,大家可以叫她王大姐,底下有个人就阴阳怪气地叫了声,大家哄笑起来,王大姐慈祥地微笑着,她说自己自从退休后一直在家很苦闷,自从加入公司之后不到两个月功夫,想不到是日进斗金啊,最主要是生活有了一个目标,精神充实,心情愉快,身体也跟着好起来了,以前一到刮风下雨就头疼,天冷感冒天热中暑,现在是天不刮风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阳啊。

我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是感觉口才挺好的,她讲了四五十分钟,我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长时间课了,感觉吃不消,小马扎太低,腰酸腿麻,不像大家或鼓掌或大笑,精神振奋,完全忘了身体的不适,我轻声向小红小丽告辞,小红看着台上头也不回直接点了点,没顾得上和我说什么,小丽在记笔记呢,我就走出来,走廊上还在站着坐着好多人,我想要不要去跟小燕告别一声,想想还是算了,就一个人下楼骑车回学校了。

回到学校,我把广告单放在抽屉里,再去把自行车钥匙还给李成根,同时告诉传呼号,他要过去机子把玩了一番,我又去找周博伟,也给他传呼号,他也要过机子把玩了一番,这都是我想得到的,我说,这个机子可能买贵了,我也不会还价。周博伟就问我多少钱买的。我说了价格,他就说,早知道你要买,我陪你一块去看看啊。我说,你也要买吗。他说,没有没有,我不买,我陪你一块还还价啊。

噢,是这样,我真应该把他叫去,可是我没想到,罗继长没在寝室,我回到寝室里,坐在床上,身上汗津津心里空落落,觉得特别累,我去洗澡,那柱水冲在头顶,感到一股钝钝的压力,过两天就开学了,洗完澡之后,我就躺在床上,觉得头沉沉的,好像有点中暑,不过我睡着了,傍晚李成根叫我去吃饭,醒过来时特别痛苦。

第二天早上十点多,我醒来,去叫李成根去看录像,他不去,去叫周博伟,他也不去,我就一个人去,拿着广告单,等看到下午天气凉一点时,我就去贴,我要出门时,传呼机响了,我还有点不习惯,跑到老头那里回电话,电话里有个男声问我是不是孙先生,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打传呼的是两个学生,就是我们学校的,大三,住在11幢,我在学校后门等他们,他们穿着短裤、短袖和凉鞋,像最普通的大学生那样质朴,他们跟我握了握手,问了我的名字之后,就不叫我孙先生了,亲切的叫我名字。我们在学校后门等车,其中有一个帮我付了一颗硬币,在路上,他们问我这个公司主要是做什么的,因为广告单上写着只招大学生,没写具体干什么,我就说是个外贸公司,主要就是卖东西。其中一个就有点害怕地说,卖东西啊。我说,没事的,你贴些广告单,就会有些人自动找上来买东西的。另外一个说,就像我们俩吗?我们哈哈大笑,亲密得像多年的伙伴。

到了绍兴路395号,小燕和小红在,小丽不在,我把这两个学生介绍给小红认识,告诉她是我们的学长。小红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给他们介绍了公司的情况。其中一个很快醒悟了,变了脸色说,这个我们不感兴趣。他们想走,小红挡着他们,把小燕叫过来,小燕说,你们先坐会儿吧,天挺热的,我叫我们经理跟你们见见面。我说,是啊是啊,跟我们经理见见面吧。其中一个男生说,不用见了,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往外走,我跟着出去说,那我跟你们一块走吧。他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在公交车上,其中一个跟我说,我看你人不错,这个就是传销么,你不要就想着赚钱,自己小心点。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知道,谢谢。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到了学校他们就走了,也没说什么再见。

这时,已经三四点钟了,我又一身的汗,心里空落落的,这个工作太辛苦了,绍兴路395号离我太远了。我回到寝室,头昏沉沉的,马上又睡着了,到了傍晚醒过来,痛苦得要命,整个感觉好像昨天的翻版,不过李成根没来叫我吃饭,晚上我去吃饭,传呼机又响了,我捧着饭碗到校门口的超市回电话,看到那家音像店关了,开了一家速食店,电话里又传出一个男生,他说你们公司在招人是吗?我说,嗯。心里感到有点不对。那声音又问,怎么个情况,你能跟我说说吗?我说,你是不是你的同学跟你说的,今天下午有两个同学跟我去了,住11幢,是不是他们跟你说的。那个声音尴尬地笑了下说,不是,我自己看见你们广告单上写着。我说,那你说说广告单上是怎么写的?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是新闻系的,确实是我同学跟我说的,我是想跟你了解一下这个传销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挂了电话,四周看了看,说不定这个人就在附近打的电话,不过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我回到寝室把饭倒了,感到很郁闷,晚上就去看录像。

第二天,同学们都回来了,明天就要开学了,寝室楼里热闹起来,我有点失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种捷足先登的感觉没了吧。我看到丁世伟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不租房子了,出去住太麻烦。丁世伟说,我在家里时就想,你可能会反悔。我说,不是反悔,我没这么多钱租房子,住在外面还得买辆自行车。丁世伟说,好吧,蒋正亚那同学对你有点意思的哦。我说,哈哈,我不喜欢她那个样子的。

晚上我和时奇宋安群去看录像,传呼机又响了,他们就拉住我说,买机子了啊,我看看。他们看了看没说什么,录像室里比较暗,但我看得清他们的神情,尤其是宋安群的,就是觉得这个机子不好看,说实在的,我也觉得土、难看,可是有什么办法,就像我总是买不到合适的衣服,只好穿些自己也不喜欢的衣服,有时想到这一点,心情就不好。时奇说,你干嘛买传呼机呢,不如直接买个手机。我说,我都没想过要买个手机。宋安群说,业务还挺繁忙的嘛。

我到录像室底下回电话,听声音是个大一女生,嫩得很,她说,孙先生吗?我说,是,我正在看录像,你留个电话,我还没说完,她打断我一个劲的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我说,你留个电话,我转给我的同事让她跟你联系好了。她高兴地说,噢,马上报过来一串号码,我让她等等,问老板借了笔记下来,告诉她我同事马上会跟她联系的。

噢,谢谢啊,她高兴地说,冷不丁又问,你是公司的经理吧,还是老板,一定帮我好好推荐啊。

我请她放心,如果我真是个经理什么的,骗个女大学生该多么容易。我把她的号码留言给小红。接下来几天,我把所有打电话给我的人全转给了小红。我没再去过绍兴路395号,没再见过小燕,过了几天,军训开始了。军训已经写过了,不写了。

所以,直接军训结束后,我在学校里碰到了小丽,小丽还是白白高高的,脸盘大得像脸盆,不过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短裙,头发染成酒红色,在腮帮子两边挂下来,这样,当然脸显得小很多啦,人又高,粗粗一看,可以骗取回头率,像我军训时认识的苏桑尼,穿着军装很普通,瘦成晾衣杆,还尖嘴猴腮,军训一结束穿上便装,身材高挑,还瓜子脸,女人是后天的。

碰到小丽是这样,我是在食堂门口看到的招人启示,心理系要招一批同学做试验,一次50块,一共12次,我犹豫过的,我常常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坐某件事。星期六下午五点半,我去了,心理系楼六层到五层的楼梯上挤满了人,我挤到最前面,办公室门还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里面坐着两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大家在走廊上等着,嗡嗡嗡,嗡嗡嗡。过了会儿,办公室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一个头喊,今天来的同学很多,我们要先做个普通话测试,择优录用,谁第一个来。

有些人是还没反应过来,有些人是在犹豫,我马上举起手说,我第一个来。大家朝我看过来,那女人朝我招招手,我从人海中破开一条路,女人领我进去,关上门,里面一个人给我一个本子,让我随便念一段课文,我一翻,是刘胡兰英勇就义的那篇。我读了起来,那女人盯着机器看,一边看我一眼,读了两段,女人示意我停下来,问我是不是有点紧张。不紧张啊,我说。她就让我继续,我又读完一段,那女人又让我停下来,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就走了,一身轻松地挤下楼梯,到四楼人就很少,到三楼就没人了,我是二楼的转台上碰到了小丽,她的样子就像我前面描述的样子。

我说,哎呀,你啊。我忘了她的名字。

你呀,她也说。

你是来参加那个心理测试的吗?

是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当小白鼠。

楼上好多人呢,我说,你来得有点迟了,刚才我第一个进去测试,让念一段课文,可能没有通过。

啊?她说,念课文,要测什么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先去看看好了,她说,她向往上走了。

我还没说完,我问,那个公司你还在做吗?

她明白我指的是那个传销公司,摇摇头说,我都转给小红了。她不想再和我说些什么了,好像不愿再提及这件事情,朝我摆摆手就走了。

我也走了,一路上我想小丽想钱想疯了吧,还是傻乎乎地所谓想锻炼自己啊,居然也碰到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样想我,想完这个,我回忆起一两个礼拜前的往事,想起那个瘦干瘦干的经理,跟我讲人生的道理,还拍拍我的手背我的肩膀,那副干练的样子真讨人嫌啊,我去学校后门报亭买了张都市快报,头版一角上有热线电话,返回到商业一条街上找到一部偏僻一点的角落拨这个热线电话,拨了第三遍终于拨通,是个沉稳的男声,我跟他说我要反映一个传销的事情,在绍兴路395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他听我讲完问,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愣了下说,我以前就在里面做过啊。

你还挺诚实,他说,这样,我们这几期这样的事情报导得太多了,我先把你这个信息记下来了,如果到时我们有兴趣报道,会派记者跟你联系的,或者你留意一下我们的报纸就会看到有没有报道,好不好。

我说,好,还想说点什么,他把电话挂了,还没问我的联系方式啊,显然没诚意。

我接着拨110,也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耐心地听我把事情讲了一遍,说了声行,我们知道了。电话就挂了。

我很郁闷,也没什么办法,付钱的时候那个看电话的小姑娘窃笑,大概她看到我拨了110,就一直留心听我讲些什么。

过了些天,我又碰到了小红,我和丁世伟站在田家炳书院的走廊上,一转头和小红对了个脸,还是黑黑丑丑的,要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我想她也是同样的感受,我们热烈地互相笑了下,互相问了声好,本来她要走了,丁世伟突然说,你们俩怎么会认识的?我愣了下,我和小红看着相互解嘲地笑了笑,小红说,我们呀以前暑假打工认识的。我就想问她现在还在做吗?想想不问了,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没在做了,绍兴路395号这个地址在,那个传销点可能早就不见了。

我们报到后过了两个礼拜,刚好整整是两个礼拜,新生开始报到了,他们说我们系这一届的平均分过重点线五六十分,我们这届过重点线就成,上届过本科线,这世道啊,一代比一代好,夏天坐在学校门口接新生,他加入了学生会,是生活部的干事,吴滔也进学生会了,当了政治部副部长,牛比啊,罗姣在宣传部,反正就是这样,大二进学生会当干事,大三当干部,大四当主席或书记,这样一代代的,大一一般在班级里混混。

杨格的密友许清,就是那个小鼻子小眼小脑壳、看上去发育不良、不过胸部发育得不错的许清,也在生活部,她和夏天坐一张桌子,来个女生她接待,来个男生夏天接待登记,两天下来,夏天和我说,他觉得许清挺漂亮的。我把对许清的认识告诉了他,就是小鼻子小眼小脑壳,看上去发育不良,就是胸部似乎发育得不错,那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她身板太小格外凸显的缘故。

这么多新生在学校里出现,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办法,卖市区地图给他们。不知道哪里有地图可以批发,我听宋安群说起,好像文一路那里有个图书城,批发卖书,说不定那里有,我借了丁世伟的车去,那赛车好帅啊,还没被偷。到图书城进去没多远,就看到有家买地图的,很高兴,上去问地图怎么卖,那人说三块钱一张,我说,我买五十张呢。他说,那就便宜了,5毛钱。想不到这么便宜,我很高兴,要了五十张,就那么一筒。

我拿着这一筒到学校,本来想瞒着他们到教室拆,想想何必呢,就回到寝室拆,展开折平了,折成像平常我在报亭看到的样子,谢文很感兴趣地问我买这么多地图干什么啊,我说卖地图啊。他不敢相信。(6.27)

3.

我问丁世伟借了包,他笑嘻嘻的神情表示他对我这样的行为表示谅解,他有一只黑色的书包,薄薄扁扁的,斜挎起来的时候比较好看。我把五十张地图分成两摞放进去,像两本长长厚厚的书,包立刻被撑大了,松松垮垮的,我使劲压了压,拿屁股往上坐。

你小心点,丁世伟叫道,有个骨架的包里面。

还好,我没坐在骨架上,不然像打针,它看上去扁点了,勉强可以斜挎起来贴在胯上,我就出发了,新生住在12幢,我先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后等着,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再去。我在食堂里遇到了一个同学,隔壁政治系的,以前见过好多次,都没打过招呼,这次他坐在我斜对面微笑着朝我点点头,突然用方言跟我说,吃饭哪?我大吃一惊,原来是老乡啊,我们以前认识的吗,不认识的吧。

我尽量委婉地问他怎么会认识我。原来,原来啊,他叫周青锋,是姜涛初中同学,姜涛讲起过我,他在姜涛高中毕业照上看见过我,现在,正好又住在隔壁,时奇经常到他们寝室玩,时奇是舆论机器啊,他经常宣传我,说我是诗人,大家对诗人刚开始总是有点好奇的,于是就留意到我,现在,他问我,穿戴得这么整齐,还背个包是干嘛去啊,见妹妹去啊。

我不好意思地说,不是不是,有点事情有点事情。我们聊了一下家乡,我跟他说大一刚来学校报道时,在车站认识一个老乡,不知道他认不认识。他自然就问我那个老乡叫什么名字,我说不上来。他就问我认不认识徐向东和赵金。我不认识。他说,喏,都是姜涛的初中同学啊,我们初中都是同学啊。我想起曹洁她们四朵金花。

哦,我说,我说不定见过他们,是不是有个个字挺矮的,我在姜涛寝室好像见过。

他们都很矮的啦,周青锋笑着说,看上去挺开心,就是有一个头发有点少,有点秃顶的,赵金,另外那个眼睛很突,看上去木瞪瞪的,徐向东。

啊,我高兴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了。我回忆起这两个人的样子,想不到这么简单就把不在眼前的两个人说清楚了。

我说,你们经常聚吗?

很少了,有时碰到聊聊,有时到姜涛他们寝室去打牌,他已经吃好饭了,拿筷子往剩饭里戳,一边戳一边说,你打牌吗?

打啊打啊,我点头,你们打什么?

打打红心,他说。

红心我不太会打,打打双关,要么关牌,你们赌钱吗?

还赌钱啊?他笑着说,我们同学么就玩玩啊。

我说,不赌钱就不太有意思了,实际上最好还是搓麻将。

是啊是啊,他深有同感地说,一楼不好搓,声音太大,铺上布也不行,老头会听见,他们体育系四楼就在搓麻将。

我说,嗯,是啊。

我们沉默了一下,他也没找出新的话题来说,我感到对话到这里结束差不多了。他的肢体语言也传达着同样的信息,我们一起去把饭盘放到传送带上,在食堂门口挥手作别,他往10幢去,我往12幢去,刚要进门去,我有点紧张,不要让传达室老头扔出我是老生,突然想起,我没准备零钱,这是很要命的,地图三块钱一张,他们很可能给我五块或十块的让我找。

我走回来去食堂门口两家小店破二十块钱,两个老板都告诉我他们也缺零钱,他妈的,我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妈接的,三言两语讲完了,一块二,我让老板找,破开了一张十块,我到另外一家给威风拨了个电话,听的出来,威风是跑着过来接电话,我先是听到他噼啪噼啪的脚步声,然后他讲话出粗气,我说没什么事情,就是给他打个电话,我破张十块钱,他问我怎么回事,我就简单地跟他在电话了讲了一下,挂了,也是一块二,又破开一张十块的。

我把零钱放在外面一层袋子里,走进12幢,故作镇静地走过大厅,直接奔二楼而去,一楼我打算放弃,传达室老头走来走去的,太危险。

我敲敲第一间寝室门,门是开着的,里面五六个男生还在整理床铺什么的,我问他们要不要市区地图,没人理我,我去第二间,有个人很不好意思地回应我一句,不要,还有个人说,在车站已经买了。我的心里一凉,打击挺大的,到第三家,卖出去了两三张,有个男生问我多少钱一张,我把地图上标价给他看,3块钱一张,他就想买了,床板坐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护送他来上学的父亲,觉得贵,问我能不能便宜一点,我还说什么,他儿子说,定价就是3块嘛,给了我三块钱。

一层一层跑下来,我发现一个大概规律,大概四五间寝室有一间会买,只要有一个人买,一般还会有一两个人买,我想如果去女生寝室,她们说不定会出我们寝室就合买一张吧这样的坏主意,二到五层跑下来,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卖到了三十多张,我已经不再斜挎着包,把背带缩短,挂在胸前,这样掏钱掏货方便,公交车售票员都把包挂在胸前肚前,有道理啊,劳动出真知。我心情愉快地下楼来,底下十几张卖不掉,我也赚了,刚才有个男生让我很不爽,很想打他一顿,这人长得像谢文,白白净净的,我去他们寝室一问,他就说马上搭腔说,地图啊,来,我看看。我就给了他一张,他拿过去翻开看了看,问我延安路在那里,我给他指了出来,他又问西湖怎么走,我说学校正门口就有车。他点点头,不说话,翻来翻去地图正反两面都看了,一边翻一边说,我就看看啊,不一定买。我说,不要紧,你看着吧。他们寝室里其他人都没想买的意思,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我一直等着他,他把地图还给我了,也不看我,说,谢谢。我说,没关系。其实有关系,他好像蔑视我。

12幢跑完了,女生寝室进不去卖,网球场旁边还有还有一幢两层高的寝室楼,东西走向特别长,大概有个五六十间寝室吧,我去那里卖,跑了五六间寝室,一张没卖出去,其中有一间还没进去,就被人赶出来了,我敲敲门说,有人买地图吗,正要举起地图展示一下,一个坐在床板上的男人挥挥手说,出去出去。看来是那人是辅导员,在开会,我还以为是家长,我就出去了,心情不太好,又跑了几间,没人买,就回寝室了。

谢文问我收获怎么样啊。我把书包里的地图和钱往床上一倒,还剩17张地图,大概赚了八九十块钱,心情不错。我还在盘点,夏天进来,看我这个样子问我在干什么。我给他介绍了一下,他很感兴趣,也想去一块儿去卖。我说我不想去了,敲门开口问人家要不要那一刹那很不好受,我已经受不了了。他说他来吆喝,我陪着他去就行了。我就说,剩下的地图都给你吧,你拿去卖,这个包你也拿去装着,不过我已经去卖过一躺了,就网球场那边的二层还没跑。夏天说,行,我去,十几张么,我肯定马上就卖完他。他去了,谢文在旁边笑。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夏天回来了,我问他怎么样。他说,当然卖完了喽,不然有脸回来见你的。我们去吃夜宵,他请客。

在后门马路对过的露天大排档吃,点了一个酱爆螺丝,宫爆鸡丁和一个清蒸鱼,要了两个啤酒,我说,这就算是劳动果实了。夏天说,是啊。

凉风习习,我感到很愉快,我说,想不到地图批发的话这么便宜,如果直接从印地图的地方进的话应该更便宜了。夏天说,是啊,差不多了,五毛成本够低了。我们想想还有什么好卖的,我说,那个镜子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去卖。

夏天说,我这个刚才想到了,去卖地图的时候问他们了,已经有人去卖过了,他们差不多都订了。

十二块钱一块啊,当初我们买是不是十二块钱一块?

十六块,哪儿是十二块,夏天说,每个人出两块么,十六块。

当时好像我们寝室是丁世伟一个人付的,我还以为是十二块,十六块的话那不是赚翻了,估计成本也就两三块钱吧,一晚上下来可以赚个几百上千的了。

是啊,好多人多想赚呢,你以为他们是傻子。

靠,我们太迟了,我懊丧地说,不过心里实际上有点解脱。

夏天说,要么我们去卖包吧。

我说,什么包啊。

夏天说,就像老大这个包啊。

我说,不太有人买吧。

夏天说,有人买的,你想想谁不用书包啊,你便宜一点进来,卖得比超市便宜肯定有人买的。

我同意了,约好明天一块去看包,吃完饭回寝室,人挺累的,又有点醉醺醺,马上倒床上睡觉,他们在打牌,过一会儿就熄灯了,我很愉快地想终于熄灯了,睡到凌晨了吧,醒来,觉得身下有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张地图,再摸,不会吧,床上还有五张地图,我知道这不是在做梦,这是刚买来地图是落下的,还是卖了一阵之后回来落下的,搞不清楚了,还要再去卖一次啊,操。

早上跟夏天去找批发包的地方,我跟夏天说还落下了五张地图,他说不会吧,看样子他也不想再卖了,建议我送给同学算了。我带着他仍旧图书城附近转,没找到批发市场,就看到路边有家卖包的。夏天说,就去哪里问问吧?我说,不会吧,它是零售的。夏天说,去问问嘛。

他一问,店主说,批发当然也可以啊,不过我们要先交定金,她让人送过来。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黄头发卷着,抹着口红,她要价三十元一个。我们说,我们要十个,可不可以便宜点,批发价。她笑着说,十个又不算多,算不上什么批发,给你们三十一个已经算便宜了,单卖的话五十元一个哪要。我想三十元一个就三十元一个吧,我们卖五十一个还赚二十呢。夏天还在和她说,说到二十五元一个。我想夏天还蛮厉害的嘛。

那女人就说那留下你们的电话吧,再交点定金。夏天在留电话,我给她定金,问她要多少,她说,你交个十块二十块的都不要紧。我一摸,摸出张五十的,我就给她了说,就给你五十吧。她说,那也不要紧,反正这定金都算在价钱里,多少都无所谓,就是作个数。

女人说,她马上就打电话,下午两三点我们就可以过来拿。

我们就走了,走了一段路我觉得有点不对,这个包还是挺难卖的,要么不如不卖了吧。我问夏天说,订十个包会不会太多了。

是啊,他马上说,刚才我也在想,二十五块一个是不是太贵了,我那个包在学校超市卖,好像28块买的。

我说,不会吧,我们要不不卖包了,挺难卖的,他们可能宁可去正规的店里卖吧。

夏天说,也是。

我说,那不卖了吧。

夏天说,定金都交了啊。

我说,去拿回来嘛,我去拿好了。

我们回去拿定金,跟那个女人一说,那女人死也不同意,说她电话刚打了,人家都已经出来了,总不能让别人白跑吧,来来回回车钱早就五十块钱没了,包也不是她自家的,我们不要的话,她还要赔他们违约金呢。

我们正说着,边上几个店的老板也都过来了,都是女的,纷纷赞同这个女人的说法。

我没想到定金这么难拿回,就跟女人说,那好,下午三点你一定要拿到货,我们过来拿。

那女人说,你定金在这里,我肯定给你拿到货嘛。

我们走了,路上夏天问我,下午还去拿吗。我说,当然不去了,他妈的就是想让她也吃点亏。

夏天说,不可能的,她应该知道我们不会再去拿,肯定也会叫那边的人不过来。

我说,也是,这女人老江湖了比起我们。

夏天说,你定金干嘛给她这么多啊,五十块。

当时我也没想这么多啊,我说,这五十块就我来出好了。

那不行的,夏天说,一人一半,到时我给你二十五块。

中午我在睡午觉,夏天过来了,跟我说,看来这些包真的是卖不动,他刚才拿着自己的包试着去跑了几个寝室,没人要的。

我说,那还好,我们十个包拿过来的话亏得更大。

他要把二十五块给我,我说不如晚上再去吃一顿吧,他同意了。

我继续睡,醒过来后又想到那五张地图,真的很烦啊,大概已经过了三点了,丁世伟不在,我借了谢文的包,去学校正门坐车,等了好长时间,都有点落日西垂的意思了,车终于晃晃悠悠来了,大概来路上出车祸了,一直坐到底站,下车就是汽车东站,我从没在这个时候到过这里,车站看上去挺奇怪的,不过一样人潮涌动。我先在车站里走了一圈,候车厅售票厅,都没卖地图的,我一阵窃喜,马上想想又不对,是不是不让卖啊,又记得以前好像看见过卖地图的,出来一找,都站在烈日下卖呢。

我走到出站口那里,那里好多人在排队等出租车,我把地图举在胸前,不好意思吆喝,人太多了,汗都下来了。我正内心挣扎着呢,无意中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正盯着我呢,我很惶恐,那人盯着我,过了会儿手背向外朝我甩手,意思是叫我出去呢,我赶紧离车站远一点,再往前走了点,快到马路边上,路边有块荫凉地方,站着好多闲汉模样的人,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过去蹭块地方站。

好几个人看了我几眼,一个蹲在铁栅栏底下的人拉拉我,示意我在旁边坐下,我坐下了。

这个人四十来岁,胡子拉渣的,问我,学生吧。

嗯。

车站里边不让卖东西。

我说,噢,我也没在车站里啊。

他不管你在不在,只要你在那个区域里,感觉是他们管的地方就管你,他似乎恨恨地说,前几天有个老太婆在那里,也是卖地图,全给撕了。

我说,刚才那个人倒只是叫我走。

你是学生吧,他说。

是啊。

他可能看你学生就饶了你,他说,这帮人凶得恨,就是穿着制服的流氓。他吐了口痰,他蹲的地方全是痰,看来都是他吐的,眼前人来人往的他不管,好像就专心往两腿之间的地上吐痰。

我就问他是干嘛的。

他说,我啊,我卖票的。

我说,你怎么没在车站里卖。

卖票分两种啊,他笑了,笑嘻嘻地说,一种在车站里卖,一种在车站外面卖,像我们这种就辛苦点,在车站外面卖。

我说,哦。

你知道了噢,他宽容地笑了笑。

我就问他生意怎么样,家里几个孩子等等问题,换个人聊我也问他这样的问题。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我,偶尔也问我的情况,发表他对大学和最近大学生的就业情况、工资水平等的看法,并表达了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上大学的殷切愿望。

自己没文化嘛,就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文化,自己缺什么就希望孩子补上,你们这代孩子幸福啊,他最后总结说。

看看天色将晚,我就告辞了,在等车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还是把五张地图都从包里拿出来,尽量揉了揉,方便塞入垃圾筒里,我刚塞进去不久,就有个老太太拿着个竹镊子,把地图都夹起来了,她疑惑地扫了一眼周围,就把地图整了整放在胸前一只比较干净的袋子里,她身后还拖着一只巨大的蛇皮袋,饮料瓶什么的都往里放。做人做到六七十了还出门捡垃圾,真够失败。(6.28)

回到学校,在敏行路上遇到了一个女黑人,在黄昏的光线下看去,她可真黑啊,黑得有反光,她梳着一条条小辫子,穿着黑色T恤,夹着几本书,平举着两个篮球似的胸部气宇轩昂地走过来,我像土狗一样一直盯着她看,没想到就在要交叉而过时,她突然咧开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说,哈啰。我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她会打招呼,我连忙说,嗯,好,哈啰。她已经走过去了,两爿屁股也像两个球,一鼓一鼓地顶在后腰上,我的天,我晕了,我打算吃夜宵时和夏天讲讲,黑种女人太恐怖。

回到寝室,韩洋的床收拾得只剩下床板,他搬隔壁政治系住去了,晚上请我们吃饭,在后门对面的饭店要了个包间,丁世伟没回来,我们七个人,点了好些菜,喝了好些酒,时奇和韩洋在聊,聊足球,韩洋口语有问题,讲话结结巴巴,两三个字停一下,吭的像马一样响一下鼻子,慢性鼻膜炎吧,他有一个挺好看的女同学经常来看他,宋安群认为那个女同学像朱茵。

吃完饭,九点多了,我到131,他们在看大话西游,夏天也在看,斜躺在床上,那瘦长的身体看上去很长,我跟他说晚上不吃夜宵了,刚吃完。他说,那不行的,我都准备好要去吃了。我说,那也行吧。我知道准备好去坐一件事了突然不做很难受,就像剥好一颗花生掉地上了。

那我说就不去后门对过那家店了,去马路左边那家店。我们仍旧点了鱼和螺蛳,这两样东西吃不饱,可以像瓜子一样慢慢吃,再要两瓶酒,玻璃墙堵着,没什么风,不过夜晚已经很凉了,外面人行道上坐着两个人在喝酒,就是后门修自行车的其中两个,其中一个就是以前宰我二十多块钱的人,想不到今天他们这么晚还在,我很不愿意看见这个人,一看见他心里就不舒服,又没什么办法。

我就跟夏天说,下次你要修车的话千万不要到后面这里来修,在学校里面那个修车铺修,很便宜,这里宰人。

夏天很不在意地哦了声。

店老板是对夫妻,男的精瘦,能说会道,女的特别饱满,不过神情忧郁,坐在一扇玻璃窗后面收钱。夏天压低声音跟我说,看到那个老板娘了吗。我当然看到了。

夏天神秘地说,肯定是不满足。我说,什么不满足。夏天说,还有什么不满足,就是那方面啊。我微微转头看了看老板娘他们,说,不可能,你看那男的真么瘦干的,肯定都被老板娘吸干了。

夏天说,所以不满足么,这样年纪的女的,要得最恨,又已经不知道什么难为情了,不像小姑娘还装装,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么。

我说,是,三十不浪四十浪,五十正在浪尖头。

夏天说,哈哈,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说,跟我说话,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下次记得拿本本子记下来。

夏天说,我直接记在心里就行了,这样好吗?

螺蛳端上来了,端菜的是店女儿,十二三岁,脸圆圆的,长的像她妈,穿着一件T恤,还像小孩子一样撅着屁股挺着肚皮,胸口挺出了两个小包。这个女儿经常在我们学校里玩滑板,挺着胸脯滑来滑去的一点不怕难为情。我一直想去买块滑板。

我跟夏天说,她妈妈为什么不给她买个胸罩戴戴。

夏天说,可能没注意到吧。

我说,不可能,她妈妈没注意到,她爸爸总注意到了吧,可能怕影响发育吧。

其实小女孩这样挺性感,夏天摸着下巴沉思着说,螺蛳都忘了吃了。

我说,你不会是恋童癖吧。

不是不是,夏天说,她妈妈这样我也喜欢啊。

你真是当代禽兽大学生的代表啊,我说,有知识有性欲,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许清了,她就有点像小孩子,又有点像妈妈。

夏天摇摇头笑着说,不可以这样说的,你这样说太难听了。以前时奇说罗姣戴的是金刚罩,我也觉得难听。韩洋搬出后一两个礼拜,丁世伟搬回来了,他买了电脑,嫌放在出租房里不安全,那天我回寝室,他把床头和水泥柜之间的空间腾出来了,把扫吧扫帚面盆架全放在我这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头坐在电脑前面,丁世伟坐在旁边,后面站着五六个人在看,我也站在后面看,那老头的膝盖上放着一只CD包,里面好多光盘,丁世伟叫他老师,我很好奇地站着看,我们的电脑课上了一个月了,讲的东西不会多于威风在暑假里教我的那些。

这时屏幕的界面很奇怪,蓝蓝的,底下一条状态条走着,那老头笨手笨脚地看上去,手指太粗,拿张光盘拿半天,一张大手盖上去,鼠标完全不见了,就像一床棉被盖着一只老鼠,我想,恩,这老头怎么回事,学校里的老教授跑出来卖电脑吗?装到快熄灯,那老头还没装好,说明天还来。

明天我就在寝室等他了,看看他有些什么本事,偷偷师,当然结果很失望,他就不断从CD包里拿出光盘来,塞进机器,然后过会儿屏幕上跳出个框框,他不断地点下一步,就搞定了说。这老头又装了一晚上,走了,接下来一个礼拜里,丁世伟差不多每天都叫隔壁政治系的一个小胖子过来装游戏,红警,生化危机,古墓丽影什么的,丁世伟打一会儿就撺掇我打,我没多大兴趣,每个新游戏刚开始都打不好,很郁闷,他打生化危机时需要我坐在旁边,因为他很害怕,什么地方僵尸突然一蹿出来,他就吓得浑身一震,一阵乱开枪,死了后就特肃穆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告诉我这多么恐怖,我说,这很害怕吗?他不说话,缓缓回过神来继续打,到过一关,那门慢慢呀——呀——打开时,他马上把音响关掉,吓得不行,我觉得很好笑,打游戏跟看恐怖电影一样,要投入吧。

又过了些天,搬进来一个新人,大三生物系的,叫吕兵,一个人品有问题的混子,在学校勤工俭学处任职,也不知怎么混进我们寝室的,住在韩洋原先的床,早出晚归的,很少呆寝室里。搬来的第一天晚上,丁世伟说想去自考,我说自考没什么用。宋安群说自考怎么没用。口气像他一贯习惯的那样,很冲,我说就是没用么,我们已经在正规大学读书了,拿到文凭就可以了,干嘛还去自考。宋安群说,你觉得我们大学有用吗,考试前老师都会说大纲,背个两三天就考了,自考是全国统考,就是生生要把书看下来的,到时考出就考出,考不出就考不出。这是我应该说,恩,你说的对,这样就行了,但是我不喜欢他的口气,我猜他应该也不喜欢我的口气,我说,你傻不傻啊,你以为自考书背得熟就有用了吗,只是背书,没有一个大学环境的熏陶有什么用,就按你说的,我们学校教育不怎么样,没什么真才实学,两三天背重点背出来的,那背书和背重点有什么区别,都没用,你说有用,你说的有用自学就够了,有爱好,天天去琢磨他,就像练武似的,干嘛自考啊,不就一个文凭吗,自考的文凭有什么用。

宋安群突然疯了,喊道,你以为考上大学了不起啊,人家自考的才辛苦,要考四五十门课呢,你以为你考得出啊,你去考啊。他的声音听上去歇斯底里,不过我感觉他对个人没意见,他只是在表达他的想法,所以我也要表达我的看法啊,我们一直争,寝室里的人没有一个插话的,丁世伟这个当事人也不说话,大概争到有一两点了吧,我听到吕兵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这时他忍不住了说,这个有什么好争的了,别争了,睡觉吧,明天早上我还有课呢。

宋安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对陌生人像羊,对熟悉的人像狼,我差不多也是这样,也笑了笑,不吵了,好好睡着。

第二天丁世伟让我陪他去买自考书,先去后门看,我才知道有专门这样的书店,好多教材,考研的,出国的,培训的,自考的,去完这家,再去系楼前面的浙大书店,也好多书,丁世伟想考会计。

我说,刘青松的那个朋友蔡慧好象就是学会计的,到时你可以问问她。

丁世伟说,到时再看吧,你不找个专业考吗?

我说,我不考,你没听我昨天晚上跟宋安群吵啊。

丁世伟说,我隐隐约约听到了,我都睡着了,你们两个还吵啊吵。

我说,哈哈,你不会吧,入睡也太快了,刚跟你说完话啊。

丁世伟说,你真不考吗,游戏也不打,那你干什么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练笔写了好多篇了,差不多可以给吴平了。下午回到寝室,宋安群在看片子,刚开始他也很有兴趣打游戏,老打,不过他也打不好,打了几天就看片,日剧,过些天就租些买些新碟来看。我还是挺有兴趣看碟,GTO,悠长假期什么的,松岛菜菜子,松隆子,广末凉子等等子,不错的,日本女人很好看,很乖的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是觉得很好看啊,可不能一直这样看下去啊,得干点什么,那么,晚上去写点练笔吧,下午就看碟好了,整个下午看过去后,我有点沮丧,虽然看的时候很愉快,晚上我写了篇日记一样的东西,把今天的经历写一遍,我发现全部写一遍,十万字都不够,写完之后,大概才九点多,我去女生楼寝室,呼叫吴平寝室,什么时候每个寝室都有电话就好了,时奇说,这个寒假我们学校可能就装电话。我说,那为什么不暑假装呢。时奇说,哈哈,那我怎么知道。

我在会客室等,看着一个个女生在门口一闪而过,还有两三个女生闯进来,不过等他们的人可能在外面,我大概等了四十分钟,这个会客室里面有一张长桌子,五六把椅子,墙上有一只钟,我快崩溃了,想怎么回事呢,但我还不想再去呼叫一次。

过了会儿,我已经把会客室观察了好几遍了,吴平突然闯进来了,她摇着两只手说,哎呀哎呀,你真的还在啊,你怎么不再呼叫一次啊,我忘了,真该死,和同学一说话我就忘了,对不起啊,怎么不再呼叫一次呢,这么老实。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没想到你忘了,以为你有什么事情,刚好在接电话什么的,等你完事了自然会下来。

她说,哎呀,有别的事情我也肯定先下来的啊,知道你在下面等着么。

我把两本本子递给她,一本是她的,还给她,一本是我的。她说,谢谢啊。

我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这么客气。她上楼了,我走了。

回到寝室,谢文在玩游戏,玩得挺好,以前经常轮不到他,今天终于轮到他了,我站在后面看,他撅着嘴打得真不错啊,令我赞叹,我们好几个人站着看,不过不幸他尿急了,跑着去上厕所,我们谁也没霸他位子,等着他回来继续打。

孔繁六来了,拨开我们,从胳膊缝里钻进来,一屁股坐凳子上,自己玩起来了,谢文回来很生气,脸都气红了,说你们129的过来打什么,我们126的还没打。孔繁六笑嘻嘻地说,电脑又不是你的喽,你126可以打,我129也可以打啊。谢文说,那我也可以打啊。孔繁六说,可以啊,你不是打过了吗,让我打会儿嘛。

4.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以后要干点什么的问题,也不能老靠被英语单词度日,这个问题很烦人,我很久没想了,所以再一次失眠,我去丁世伟那里拿机器,他迷迷糊糊一下子惊醒了,两眼死看着我,过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告诉我机器在抽屉里,我尽量轻手轻脚地拿出机器,听那两张中国火啊,很过瘾,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起来我去找夏天,让我陪我去图书馆,高一的时候李建宏跟我说,海上劳工,笑面人很好看,我也看了几页觉得不好看啊,为什么他觉得好看我觉得不好看呢,它们是世界名著啊,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我要去借来再看看,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情况会好点可能。

有夏天领着,我就不用再去熟悉图书馆流程了,他直接带着我去二楼,进书库前出示图书证,拿一块借书板进去,有人忘了这么做,就受到了一个穿着红色工作服的阿姨的斥骂,她们一共三个人,白白胖胖的,像凶恶的奶牛,我们这些腼腆的大学生全部不是对手。

夏天把我领进去之后就不管了,自己去借心理游戏的书,我到处转,大概有一百个书架,都是文科方面的书,文学类的有个三四十架,占了几乎半壁江山,我找到法国类,雨果的书摆了好几档,很好找,马上就找到海上劳工了,笑面人两册,刚好借满三本。

我很高兴,高兴很简单,郁闷非常复杂非常长久。我等着夏天一块儿出来借书,原来要这样,把借书板放回,然后把书页翻到贴有条形码的那页,让阿姨们扫一下,没翻好的同学就要被骂,什么世道啊,那要她们干什么的,除了生孩子做饭被丈夫干之外她们还能做什么,干脆扫也我们自己扫好了。

借完书,夏天还要去阅览室翻翻杂志,我就回来了,直接去化学楼那个阶梯教室,好久没来了,还是这一个那一个坐着十来个人,好象就是那天那几个人似的,谁知道呢,有可能真的全部是,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翻开书,想起鲁迅说,他看好书前,会沐浴解手,我倒觉得需要一支笔,把可能看到的好句子划一划。

我翻出一看就被迷住了,看来我那个时候刚好尿雨果这壶,这一切多么偶然,戴吕谢特处于少女的好奇在雪地上写下吉利亚特的名字,吉利亚特这么孤独,戴吕谢特这么美,他爱上她了,就是这么回事,雨果的语言这么华美,风格这么高贵,感情这么纯洁,懂得还这么多,讲海底风景讲六十页,讲船上的器物四十页,知识这么渊博,查书查来的吗,当天,我看到教室亮起了灯,看了半本,眼睛累得很,不过三年前我就知道结局,吉利亚特自杀了,海水淹没了他的头顶,这个悲剧只好到明天来重演。

我回到寝室,一屁股撞开门,我们寝室的门早就坏了,我完全没想到蒋正亚在,她坐在丁世伟的床沿上,丁世伟躺在床上,刚才那一瞬间,我好象看见蒋正亚本来是伏在丁世伟的身上的,现在她低着头,脸上红光闪烁,丁世伟没得床上爬起来,扭过来来问我去干嘛了,我说去看书了。我把书扔在床上,问他们吃饭了吗?他说,刚吃了。我说,我还没吃呢,我去吃了。大概寝室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我关门时看见本来我挂在床栏上的衣服现在全挂在窗栅上了。(6.29)

吃完饭,我想不便马上回寝室,虽然其他人可能已经回寝室了,我在学校后门着实徘徊了一阵,看着对面的录像店,感觉已经没那么多兴趣去里面看烂片了,我就往西走啊,没什么目的,可能前面十字路口左转,绕个圈就回来了,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右转了,这是想到了去夜市,夜市人真多,店也多,摆在人行道上面对面的两排,中间就是人流,这边的基本从南往北流,对面的反之,摊位一个个挨着,你自然想到这是码头,好多人停着看,旧书摊不少,其他是卖大学生喜闻乐见的生活用品,梳子、鞋子、收音机、床单、衣架、耳塞、挂历等。

我比较贪心,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到南,走了一遍,虽然杭州的夜晚是凉爽的,还有点风,但我早已经一身臭汗,最后停在一家旧书摊前,看到有一本《九三年》,还有一本《海涅抒情诗选》,还有一本傅雷家书,那老太太看来是帮人看摊的,只要了七块钱,我很高兴地回到寝室,寝室里丁世伟已经很平常地在打牌,蒋正亚不见了,他问我去干什么了,我很高兴地告诉他去买书了,这么三本书只要七块钱。

晚上快熄灯时,我还在看海涅,说实在的,我并不十分喜欢,那个语言那个感觉太传统了,不过一本书既然在看,不看完感觉不好受,冷不丁还冒出一个念头,我从来没有去通宵教室里呆过,不妨今天晚上去一下,明天早上逃课睡觉好了。我拿着海涅和傅雷就出发了,没和他们说,寝室楼外面,纷纷扰扰回楼睡觉的人,我还遇到了周青锋,他问我去干什么,我说去找个同学还书。他说那你要快点了,寝室楼快要锁门了。

我往前走,磁卡电话机边一串人在排队,他们不知道寝室楼快要关门了吗,在往前,就教学楼里走出来一串串背书包夹着书的人,他们脚步匆匆,看来知道寝室楼快要关门了,走到田家炳门前的空地上时,我看到五层的灯忽然嚓一下全灭了,过了会儿,四楼的嚓灭了,等我绕过田家炳来到东横前面时,三楼的等嚓灭了,接着是二楼,我站在东横的门口等了会儿,一楼的灯也嚓灭了,只有传达室还亮着灯。我走进东横,上二楼,没有想到走廊上铺着地板,踏上去咔咔响,尽头的教室亮着灯,这我在楼下就看到了,现在也看得到灯光,我一直往前走,应该是在朝北走,这楼坐东朝西,所以叫东横,我听说这楼里有通宵教室,大概就是走廊尽头这南北两间。

教室里只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女的,头发蓬蓬的,坐在后门口最后一个位置,我坐在靠窗的第一排,频频侧头望她,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外衣,看上去感冒了似的,一只低着头看书,手里有支笔,偶尔转一下,这个我也会转,她好像在做作业,边上放着一只收音机,一只水杯,一只粉红色的笔袋,还有一直大红的坐垫,我感觉她坐在这个教室里,舒服得像一个陷在软床里吃零食看电视的公主。

我先是看海涅,因为诗看起来快,中间停了没多少次,我把它翻完了,发了会呆,在封底背面写了些这个晚上的情况。然后我就出去了,在关门时,那个女的抬眼瞟了一下,看来开门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她,时间应该在两点左右,校园的灯亮着,看上去很浪费,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我没想到我有脚步声,还这么响,篮球场黑幽幽的,同学们,我爱你们,大路空荡荡的,我沿着学知路往前,一直走到底,左转,顺笃思路走回来,右手边的工棚区黑乎乎的,简易房里传出一个工人的鼾声,我笑了笑,这鼾声响的,走到主楼前面,从图书馆那里传来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暗处有个人影问我,干什么的。我连忙说,我在通宵教室自修,出来走走。那人影说,通宵教室在那里。我说,东横啊。这么专业的说法证明了我的身份,那人影说,没事别出来到处乱走,好好在教室自习。我说,好。这好就是遵命的意思。那人影没入暗处,图书馆的墙上写着竺可桢校长的两个问题,再复述一遍:诸位在校,有两个问题应该自己问问?第一、到浙大来做什么?第二、将来毕业后做什么样的人?

这两个问题的原文是我百度到的,问题有答案,第一个答案是:混。第二个答案是:混混。我回到教室里,那个红衣服的女的趴在桌子上睡觉,这好像给了我一个启迪,虽然是来通宵了,但太悃的话还是可以睡觉的。开始看傅雷,傅雷是个好父亲,语重心长,他应该还很幸福,可以跟儿子交流。看到三四点,我一直在搜寻警句,里面好像提到了这么一句,巴尔扎克说,五十岁是守门人的黄金年龄。我觉得这个话很奇怪,有点怪怪的好,就想把它抄写在页眉上。我拿起笔时,忽然想,为什么不问那个女同学借支笔,我去借的话,情况会怎么样呢。我就放下笔朝她走去,她注意到了,看肢体语言好像有点紧张,我问她有没有笔,她没说话,在笔袋里找了一番递给我一支笔,这是支红笔,我把巴尔扎克这句话抄在页眉上。这真的是一句好话。

我去还笔时,那女同学又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就轻轻走过去,把笔轻轻放在她手臂旁边。

那么,我也睡会儿吧。

我被鸟叫吵醒,天蒙蒙亮了,鸟不知那儿站着,像树叶在树叶里,唧唧喳喳唧唧喳喳,这样形容太单调了,就像唧唧喳喳和叽叽喳喳也有区别。我很烦,不需要这么多鸟叫声,想再睡一会儿,教室里太冷了,我应该带件厚衣服,外面居然有雾,我只想赶紧回寝室倒在床上睡觉。

那女同学居然已经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吃惊她什么时候走了,我抱紧胳膊大步朝寝室走去,没想到笃思路有这么长,昨晚走时没这么长,我回到寝室一屁股撞进门去,他们当然都被吵醒了,可是没办法,屁股撞门,没办法不发出蓬一声,我很快睡着了,过了会儿吧,这些人开始陆续起床了,我迷迷糊糊听着他们挺吵。

下午起来,眼睛一直酸酸的想流泪,不过不管了,他们上课回来了,吃了饭继续去上课,我去化学楼看劳工,打算下午把它看完,在进楼之前想,何不就坐在池塘边看,就坐了,就看了,那池塘水绿莹莹的,还是有些带颜色的鱼游来游去,还有些柳叶掉在水面上,别的椅子都空着,我像去那个山洞走走,绕着池塘走到对岸,那山洞有假山搭成,里面放着水,水里浮着写石块,踩着石块转个弯就出来了,洞口披着些藤萝,山洞虽然短点,躲下三两对情侣没问题。

出了山洞,我就进教室了,还坐在那个教室里,不过换到南边的窗口,从窗口望出去,看到计算机楼西边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机房在三层四层,都是上机下机的人,就像命中注定啊,看到这些人,我就也想去上机了,发了上机卡,我还没去过。

劳工马上看不下去了,不过我强迫自己看到两百页,看看天色已不早,赶紧回寝室拿上机卡,卡就在抽屉最底,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高兴,哈哈,赶紧去,怕他们关门。一到三层一看,到晚上十点呢,现在正有班级在上课,管门的是个老太婆,圆脸蛋卷头发,看上去眼睛凶巴巴的,不过面狠心善,看到年轻人遏制不住地喜欢。我跟她卡,她给我一个钥匙,我在靠墙一排柜子上找到号码,开箱,里面有双拖鞋,不合脚,算了,换鞋进去,机房铺着地板,这些电脑呆的地方比我们寝室好多了,还有空调,以后要多来,我找到给我的机器,回忆威风说大钮就是开机的,找到机箱找到大钮,按一下,提心吊胆地等着,过一会儿安然启动,桌面出来了,不知道要干什么,打开一个WORD文档,复习一下老师教的粘贴复制,打开excel,练习一下加减乘除,没什么事了,不过空调凉凉的,有点太凉了,现在差不多过了开空调的黄金期,看到桌面上有个练打字的东西,打开一看,连了下,打错的话会嘟教一声,我饶有兴趣地练了很长时间,那些英语字母都是没意思的,毫无规律地排在那里,打完一屏要四五分钟,打到后来会快一些,这样也很有快感,虽然不知道打快了干什么。

下机后,我开箱,换回鞋,锁箱子,钥匙给老太太,她还给我卡,上面打了个标志,划去三小时,可能没到三小时的,我出门,注意到墙上挂着块玻璃窗,玻璃窗里贴着广告,上面用毛笔字写着,计算机系开设网络培训班,一个月小班授课,让你学会浏览网页,申请个人邮箱、个人主页,制作网页等,学费250,我犹豫了一下,我犹豫过的,还是记下了地址,第二天就去报名了。我喜欢周围的人在爬,自己在飞的感觉。

去报名前,我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要500块钱,我爸爸说怎么这么快就用完钱了。我说不是用完,是要去报个培训班,学费500。我爸没说什么了,我就放心地报名去了,报名地点在主楼11层,我去按的时候电梯停在9层,我按了向下的箭头,电梯下来了,里面没人,我按了11,但它不往上升,还往下降,到了B3,进来几个人,到了一层,电梯门开了,没有人进来,有个人嘀咕了一声,我想到可能是我刚才按的那下,又突然醒悟到,不管电梯在哪一层,只要是我想往上的就按向上的箭头,原来是这样。

到了11层,楼层很矮,天花板快擦到头发,我感觉在香港电影里走来走去,中间几个办公室四壁玻璃墙,里面摆着些电脑和色彩鲜艳的椅子,我要去的办公室是个传统的办公室,设计蠢笨的桌椅,涂着模仿木纹的硬漆,那些个老头都传着灰色的衣服,带着江书记式的黑框眼镜,不过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站着两个靓女,身高至少在175以上,衣着光鲜,现在已经不冷了,其中一个穿着齐屁股根的热裤,另外一个穿着短裙,四条腿又直又白,不知道房间里的几个老头现在什么感受。

我听到她们在问一个老头问题,问培训课程大概都会安排在什么时候,她们怕赶不过来上课。看来她们也是来报名的,我自惭形秽,几乎不敢走过去,自惭形秽真要命,幸好那两人开口说话了,说的也是人话,打破了神秘,我走过去了,问老师是不是在这里报名,多少钱,这些问题我都知道答案,但还得问一遍,那两个靓女还站在边上,我汗都快下来了,保持着必要的严肃,不去看她们一眼。

我问老头我计算机一点不懂,会不会学不会培训课程。

这老头说,你会不会打字。

我说,会啊,昨天刚好去练了一下午。

那老头说,你会打字就学得会,你一个大学生还会担心学不会,这么多课怎么被你学过来的。

那两个靓女笑了声,大概看看这老头要接待我,又没什么事,她们就走了。

我挺着不回头看一眼,给老头钱和学生证,老头要我在报名表上签字,我看到前面两个人写的都是丝绸工学院的,看来就是刚才那两个,必定是是模特专业。

第一次课在星期六下午,课都安排在双休日或者晚上,一上就上三小时,接下来几天里,我正常活动,等待着星期六。我把劳工看完了,开始看笑面人,笑面人的故事更复杂,更好看,我又去了次夜市,刚出后门,人行道上有人摆了张床单,上面扔着好多书,一个三十多岁戴眼睛的人吆喝,正版甩卖正版甩卖,一本五块一本五块,他的T恤卷着,卷到胸口下,露出黑乎乎的肚皮,这是汗出得太多了

我看了下,这些书看上去真的很像正版,那为什么这么便宜呢,我想问他一下,想了想最后是问了,我问他怎么这么便宜呢正版书?他说甩卖嘛甩卖嘛。我说,正版书的话你不是亏了。他说,我做的就是亏本的买卖。我想我干嘛问他这么多,问了也白问。

翻了一下,翻出一套世界散文经典4本,翻了翻,选本不错,我看了几页,好像一个错别字都没有,我买了,想要不要先放回寝室,挺沉的,舍不得,拎着去夜市,我去的太早了,夜市刚刚在摆出来,一些铁架子光秃秃地立着,一些青年小伙子蹿上跳下,拉货的拉货,盖棚子的盖棚子。

我在路边树根上坐下来,这是一棵大树,凸起的树根坐得光秃秃的,前面就是一个公交车站,好多人朝一个方向看着,右边是一个花店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店,我先看第一本,把封套去了,封面洁白光滑,摸上去很舒服,看第一篇,讲一座城市,我想他们的笔触真厚重绵实,我没法把杭州写成那个样子,天在黑下来,慢慢地就太暗了。我靠着树干,手里合着书,心里很感触,因为这一刻会过去的。

路灯亮起来,夜市的灯也亮起来,我穿过马路到夜市里面,这四本书越拎越勒手,果然是累赘。。(2007.7.2)我还是想从南逛到北,从北逛到南,几本书被人撞得荡来荡去,不过我马上碰到了吴平和她的一个朋友李岩,这个名字像男的,不过她是女的,她是女的这像废话,重言式,同义反复,句子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包含在主语里,她的下巴像锅铲一样兜出,她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她们手挽着手逛着,在人流中好象在沙滩上散步,我很高兴地叫了她们一声,为这样的巧遇欣喜,她们看见我了,也露出高兴的笑容,我就跟着她们走了,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可能她们有女生的体己话要讲,我跟着不好,不过我们聊了起来,先是聊各自系、班级的情况,又,回忆了下高中同学,又聊了下时事,接着吴平问我买的什么书,其实她早就该问的,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夜市,朝学校在走,我就接着说起,好象最近卫慧棉棉比较红,吴平说她看过,是不错的,那两个女人文字感觉挺时尚的。李岩说,你们说的这两个人我都不知道。我说,我高中时就知道了(这样说不太好,以后要改),小说界推70后,推的就是她俩,想不到现在这么火,她们老是写女人那种半死不活的情绪,坏女人的经历,有时挺撕心裂肺的。吴平说,她们写得挺好的。我说,还好吧,至少比别的那些人感觉新多了。李岩说,我都好久没看小说了,以前还写写练笔,现在没人要求也都不写了,你们都还在写吧,吴平肯定还在写,你呢。我说,我看到吴平在写,我也刚写了些。吴平说,是呢,你的练笔还在我这里,我们寝室有个同学也在看,不要紧吧。我说,不要紧。李岩说,那有空也给我看看啊。我说,好啊好啊。

这时,我们快走到学校了,李岩坐车走了,我和吴平去美食街吃点东西,看来看去,还是各自吃一块菠萝吧,我记得带着卡的,摸了半天没摸出来,在摸的时候吴平在和我说着什么,我一点应付着一边摸,吴平说,你没带卡吧。我赶紧解脱般地点头,吴平说,我来吧。

她举着菠萝走了,我吃着菠萝朝寝室走去,有个人从后面赶上来拍拍我肩膀,我一看是刘炜,挺吃惊的,我们在同一幢寝室楼,有时路上遇到点个头,从来没聊过,只有他跟郑琦在一起遇到时,说些天气问题,他说,刚逛回来啊。我说是啊,你去干什么了。他说,我去吃点夜宵,你在和吴平谈恋爱啊。我差点晕倒,笑着说,没有啊。他观察着我的神情说,看来是没有噢,刚才我看到你们在那边买菠萝吃,看来马立三和罗叶是正的在谈恋爱。

我说,是的,我也看见过他们,就像看见你和郑琪那样。马三立和罗叶是初中同学,罗叶和我是高中同学。

刘炜笑了,说,你看见我跟郑琪哪样啊。我说,谈恋爱的样子啊。

谈恋爱这个说法,呵呵,有点土。

刘炜又笑了说,现在曹洁怎么样,跟她联系吗。

联系啊,我说,上次回家她来过我们学校一次。

他说,哦。他问起大概在刺探什么,我作出完全不明白的样子,想不到刘炜是八卦中人。

进了寝室楼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说上一次话,也可能明天又碰到了,问他有没有吃饭。

5.

第一次培训课在物理楼上,我第一次到这里的教室,除了以前上选修课在尾楼里的教室,这是一间普通教室,里面一台电脑也没有,这跟我想象的差别太大。上课的也是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矮,相当矮,一米六零左右,皮肤白净,戴眼镜,留小胡子,皮肤白的人留胡子不显得那么脏,这是谁说的,好象是方娜说的,一次远远地听见她在教室里讲,钱果皮肤白,不过没什么胡子,他像那种面白无须、阴茎短小、体毛稀少的男人。这个老师说话斯文,我们都挺尊敬他,至少在我,没觉得他是傻逼。

我们一小时一节课,中间休息十分钟,大家去撒撒尿喝喝水,不过同学们基本上都围着老师,他带了台笔记本过来,大家都很好奇,上课的人看样子大部分是校外人士,有的中年妇女眼屎巴巴,有的中年男子怀着孕秃着顶,中年人的世界是怎么了,我的眼光不对,刻薄,那两个靓女也来了,坐在一桌,放着很多零食,上课低着头偷偷吃,一抬眼看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什么,就拍拍手,翘着手指抄下来,看样子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也一直记着笔记,一直听着,但听得云里雾里,三堂课听下来,我都烦得想骂人了,有几个中年人不知道几个英语字母怎么写,还跑来问我,那他们更听不懂了吧。到第三节课,外面的天黑下来了,看样子要下大雨,那两个靓女,有一个看上去实在悃得不行,拿矿泉水抹额头,教室里的气氛不行,老师摊牌了,他说我们这样在上课,就像旱地学泳,其实应该每个学员都应该有台电脑,我讲的东西其实很简单,讲了一个小时的东西在机器上你们几分钟就学会了。

学员们就发出了是啊是啊的抱怨声,老师安抚,最后一堂课是上机课,教师在计算机里,现在大家把笔记记下来,到时实践一遍就可以了。我们看到了希望。

这节课只上了半节,老师说看来要下大雨,大家早点回吧。走到教学楼外,已经有大雨滴落下来,有人要给老师伞,老师说声不用,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桑塔那,打弯开过来,摇下玻璃问我们谁要搭一程的,我想可能那两个女孩想搭,不过她们已经撑开了两把亮晶晶的伞,她们一个是瘦型,一个是胖型,不管哪个型,在人群里又高又亮抢眼的很,不过我不管这些了,究竟她们有没有坐上车,还是中年妇女或中年男人坐上车,还是一个都没坐,我朝寝室跑去,雨点砸下来啊,砸下来,越来越密,雨滴好象在变小,大概天上的雨就那么些,要么密,要么大,跑到图书馆那里,雨就大得要人命,我拐了个弯跑进图书馆,过廊上站满了人,我站在他们前面,鞋尖还淋得到雨水,风一吹,雨一斜,两条腿全淋得到,我就跟他们说让让啊让让,我沿着边缘往里走,人们说,好多别人真讨厌,我想他们肯定有点讨厌我吧,本来已经很挤了,好要为一个湿漉漉的我腾出地方,腾出地方了还不好好站着,不知道要走到那里,我要走到图书馆里面去啊,我就不相信里面全站满了人,进去一看,大厅空荡荡的空得很,楼梯也一样,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站在外面,不过外面凉点,雨意很舒服,图书馆有十多层高,好多地方我没去过。

我就想跑到最高的地方去看看,于是往上跑啊,有好多借阅室第一次看到,什么港台期刊馆,外文资料馆,我从来没去过,现在也不好意思去,外面雨越下越大,透过楼梯棚镂空的花砖望出去,树梢招摇,雨滴大成了线,划啊划划啊划,大雨让人无处发泄地慷慨激昂,我大概跑到九楼,就到顶了,一直以为有十几层高,楼梯转台上灰层仆仆,角落里放着一辆小轮自行车,不知道是不是谁在这里玩过BMX,然后摔死了,这车锈得不成样子,好象踩一脚可以踩成粉,像电影里的穿衣服的骷髅,我没去碰它。

在那里呆了只一会儿,雨慢慢小下去,我有点失落,跑下来,过廊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水泥路面上全是水,飘在空中的雨滴又细又小有少,路边剑麻一样的绿色植物洗得真干净,阅览室把窗户打开了,灯关上了,天空又放亮了。

第二次课上次老师通知了,同样时间同样地点,我按时赶过去一看,门关着,门口贴着张纸,写着教室改在主楼,底下画了张简图,我好找,其他学员不好找,不过只要他们去那里报过名还是找得到的吧。我一走到那里,看到那两个靓女在玻璃墙前徘徊,看到我过去,她们露出认识我的样子朝我走过来,我既紧张又高兴,那瘦的问我,这门怎么不开啊,我去推了推,果然没开,我说,那绕到东门去。那瘦的说,东门在哪里啊。她涂得很黑的睫毛一刷一刷的,我说,跟着我走就行了。那胖的说,你怎么这么熟啊。那瘦的说,你看他穿着拖鞋就知道了,肯定是本校的。我笑了笑,走在前面带路,她们俩嗒嗒地跟在后面,那高跟鞋响得,走进主楼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就更响了,我回头看了眼,那两个人掩着嘴笑了下,好象知道错在那里。

这一下午我们又听上礼拜那个老师絮叨了三小时,他仍旧带着笔记本来,不过我们都没兴趣了,又上不了网,第三次课我很想不去,可是我交了钱的,第四次课换老师了,教室安排在计算机系机房,上课的是个学生,看得出来他最多二十三四岁,不是大四学生就是刚考上研究生,很紧张,说话结巴,第一堂课勉强上完,告诉我们现在哪几个网站火一点,上网可以干什么,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有台电脑,整个房间里大概有三四十台电脑,一台都没有开,我想难道最后一节课才让我们开机吗,练练打字也好啊,交了250块钱呢。我爸已经把钱寄到了,我挺满意。课间我去厕所回来,碰到那两个女的背着包风风火火地出来,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走了,看来她们不想熬下去了。那么,剩下的学员里面全是中年人了。

第二堂课,那老师让我们上网,告诉我们几个网址,他先演示上163,那右上角的地图转啊转,我们等着它转了十几分钟,首页打开了,我们都很欣慰,他告诉我们光标放在哪里变成手时,表示这里有超链接,哦,这是知识。他有点得意忘形地说,其他网站也可以上的,比如搜狐,他打入souhu,如你所知,当然打不开,我想起我们的计算机老师好象说起过,我记得网址是sohu,就轻声建议了下,周围的学员都说,这不可能啊,拼音错了,还是老师有见识,他说对,就是这个,这是外国的拼音用法,他改了地址,地球又转啊转,转了半小时吧,首页打开了,围观的中年妇女像少女一样欢叫起来。老师额头上的汗已经出来了,他在帮一个学员申请邮箱,如果每个人都申请一个,大概要到明天吧。

第三堂课,我们每个人都开了台电脑,这时,来了个贼头贼脑的学生,他自称是计算机系研究生,在台上讲课的正是他的同学,他还不如我了,此人轻蔑地说,就会拍老师马屁。

他问我这个培训课程花多少钱,教我们什么东西。我告诉他了,他压低声音跟我说,你们上当了,这些东西我一下午就教会你了。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教教我吧。他说也先给申请个邮箱,他说163和搜狐的都不好,263的才好,他输入263地址,地球又转啊转,转了半天,出来半张页面。他说,速度太慢了,你们开的电脑太多。我说,刚才只开了一堂课,速度也这样。他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走了。

我们绝望地的等待着,过了会儿,上次收我们报名费的老头来了,他说我们这堂课结束整个培训课程就结束了。有个中年人就不高兴了,这么就结束了,我们什么也没学会啊,你们这是骗钱。那老头说,我们系里确实条件有限,我们整个国家的网络也刚刚起步,你们应该说是网络的先行者,这样,你们觉得还有什么知识需要补充的随时到系里来找我,我们系的资源为大家开放,你们也是我们系的同学啊,这次培训课程就先结束了,课后我给大家发证书。

大家很好奇是什么证书,原来是一本绿色封皮的网络工程师证书,上面盖着红戳和钢印,刚才发难地中年人说,其实钱不是什么问题,我们单位派我们来参加培训主要是学本事。他领着证书走了,我也拿了本走了,不知道刚才那两个女的拿了没有,剩下的那些人还围着那个老师看者地球旋转。

我下楼了,肚里含着一团怨火,很怨恨啊,我是真心要学点本事,我没有回寝室,直接出校门往教工路上走,希望找到一家网吧。如果不受刺激,我肯定不会去找的。快走到文一路时,看到了一家网吧,很兴奋,就一个门面,进去看三台机器,我问老板多少钱一小时,他说12块钱。我押了一百,他替我开了电脑。我恨恨地说,老板,我对电脑一点不懂,你教我一下怎么上网吧。

老板说,我们上网吧,要用浏览器,我的机器装了两个,一个是NETSCAPE,一个是IE,一般就用IE,他点开了IE,一边点一边说,双击就可以,然后上那些门户网站啦,163,新浪什么,我们上新浪,他输入地址,地球大概转了两分钟,页面就出来了,我惊奇地说,咦,你这里怎么这么快。他笑了笑说,我拉着专线啊,然后你就随便玩啊,到处点点,变成手的地方就可以点。他把鼠标交给我,在旁边看了下,我很不好意思鼠标使得不熟。

我点开文学这栏,里面又分网络文学,古典文学等,点开网络文学,里面有篇雨衣,写得跟诗似的,段首不空格,老分段,写得挺唯美,开始以为会很短,结果看了几千行了吧,还没完,烦了,一看作者蔡智恒,就是那个写第一次亲密接触的人啊,宋安群买了本,虽然我看不上这样的东西,但显然他在他的层次上比我成熟,我还写不出成型的小说,还在写练笔,就是作文。

事情就是这样,在每个阶段上眼高手低,不如眼睛低一点,马上做到。

去古典文学,里面有情色小说一栏,点开一看,金瓶梅,玉蒲团,看玉蒲团,古文就是典雅,还讲点因果报应,正看得兴起,来了个人,搬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地坐着看,我不好意思再看,点明星照片看,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想这人是网吧管理人员吗,一点也没想到是蹭网的,过了会儿他终于走了,转到另外一台电脑,我继续看玉蒲团,今天要仔细看完是不可能的,不过不用仔细,像看三级片一样拉着看,看了两个小时,是老板提醒我的,两个小时了,真是个好人,我就下机了,很充实地回到寝室,跟丁世伟他们说,我去上网了,12块一小时,他们还没一个去过。

丁世伟很感兴趣,问我哪里有,我告诉了他详细地址,还给他绘了张草图。(7.3)他想拉着明天再去,我没去,去物理楼上培训课的那个教室看笑面人,一下午看完了一本半,饱含着甜美的空虚回寝室,刚一出口就看见罗姣从世纪之光那条路上走过来,穿着条连衣裙,我们惊喜地笑了。罗姣说,这么巧啊。她的头发齐脖子根剪齐了。

你去干什么,我问。

我啊,罗姣歪着头笑了,我随便逛逛啊。

哦。

我们随着她刚才面朝的方向走去,我以前没来过这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小片花园,四周一圈水泥路,最西边就是围墙了,居然还有一排店,一家小旅馆,一家理发店,一家超市。花园里有几块石头,顶面光滑,看来经常有人坐,罗姣提议去那里坐会儿,我自然说好。

她先坐定,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哎呀,她说,我们这样面对面坐着是不是有点像谈判啊。

是啊,有点,呵呵。

她等了会儿,我仍旧坐着,她说,要不你坐这边上的吧,这样斜对着,我可以自然一点。

我坐到边上去。

罗姣说,你知道吗,人是有心理安全距离的,比如有男生在我一臂之内,我就会觉得不安全。

我说,我知道,心理学课本上说过安全距离。

是啊,罗姣说,眼神也很重要,直视别人就容易让人觉得紧张。

我说,嗯,模特走路一般都以15度角扬视左上方,这样让人觉得高贵。

她们走路也这么走啊?

就是她们走T台的时候啊。

罗姣笑了,我想她们这样走路还不跌跤啊。

那也太装了一点点,我说。

我们呈八字形斜对着坐着,共同面对的是前面一幢教学楼的背影,其他的,她应该可以看到在我视线之外的东西,我也一样。我看到有块假山石在几棵被剪得圆鼓鼓的像大蘑菇的黄杨木之间,它看上去像牛头,也像一个人戴着帽子,谁知道呢,还像一个光头在挠腋窝,这就像是猜,一座山峰像什么,那么多飘来飘去的云像什么。

你在看什么书啊,罗姣问,一边问一边伸过手来。

我把书递给她,笑面人。

她翻了翻说,好看吗。

我说,挺好看的,推荐你看看。

她说,哦。鼓鼓腮帮子问,那你看完了吗?

我点点头告诉她看完了一本。

那借我看看吧。

好。

好啊,谢谢,她显出高兴的样子说,从肩上斜下一只黑色的双肩包,这包和她的裙子不配,连衣裙成熟,双肩包幼稚。

她拉开包把书放进去。我说,你们整天带着包,都装着什么,不麻烦吗?

罗姣书,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啊,女生都会有包的么。

我伸过手去说,我看看,你都装着什么。

她马上把包往旁边一扯说,不行,男生不可以看女生的包。

好,我就是好奇而已。

好奇而已哦,她显出调皮的样子笑了笑,又露出宽容的神情说,我不给你,我给你报一下吧包里有什么。

她眼睛往上看做出思索的样子,书啊,笔啊,钱包啊,钥匙啊,餐巾纸啊,梳子啊,唇膏,还有面小镜子,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有刚才你给的那本书啊。

嗯。

应该五六点了,阳光还很足,我看到她嘴唇上有很细的绒毛,我知道,她已经把腋毛剃光了,这些大学女生不再像高中女同学那么傻。罗姣问我对叶老师的印象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说,上次心理测量只考了60分,应该是她多了我几分,我好像听她说过在课上,她很不喜欢让自己的学生不及格,学生喜欢这门课,自然学得好,不喜欢让他不及格再来考一次,这不是折磨吗,所以她的课都是全员通过,我记得她这么说过,说得挺有道理的,她的人看上去也很直爽,像男的似的。

是,罗姣说,她人心好像挺好,不过你知道吗,上次她在女生食堂吃饭,田园她们看到了,她翘着脚在那里吃,那个盘,我们都是这样的,罗姣比划着,在胸前竖着手掌,看来两个手掌划定的空间就是那个饭盘,都是这样横着放,她是这样竖着放,罗姣的双掌端着那个空间逆时针方向旋转了九十度,一个人占了两个位子,你知道那个时候正是高峰期啊,大家都在找位子,看她那样子,那张桌子谁会去坐啊,她就低着头一个劲地吃,吃相像男生一样,田园说她要了两个鸡腿四两饭,我们女生一般二两饭就够了,吃得少的,像邹虹那样只要一两,邹虹其实也不省,她是减肥,呃,罗姣出了口长气说,我觉得这样的老师太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了。

嗯,我想了想说,她可能太饿了,没注意。

罗姣说,也可能吧,你看见她骑的那辆车吧(我点点头),那辆车很高啊,是辆赛车,那笼头弯弯的特别矮,她骑的话整个人趴在上面,骑得特别快,上次我看见她骑过去了,哇,唔一下像风似的,那个姿势啊,特别不雅观,我觉得女孩子不应该骑那样的车。

我说,呵呵,她又不是女孩子,肯定结婚了吧。

是呵,罗姣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对她老公怎么样,肯定很凶的吧。

有可能。

罗姣自己愣了下神,突然笑着说,你不会觉得我在说她坏话吧。

不会。

罗姣呵呵笑着说,我们女生就喜欢聊天,不过她确实不像老师的样子。

嗯。

罗姣说,我们换个话题吧,不说她了,你知道寝室快接电话了吧。

知道,好像过了寒假就接好了。

罗姣说,是啊,不过你看着吧,到时女生寝室可能会为这个吵的,你们男生还好点。

吵什么?

谁的床离电话近,谁打电话多,找谁的电话多,这样的事情多着呢。

哦,呵呵。

哎,上次我在图书馆一个人看书,本来想打你传呼呢,想让你帮我挑挑书。

哦,那怎么没打。

后来想想算了,说不定你在忙。

没事的,有事就打。

也一样啊,罗姣笑着说,现在不是也接到你的好书了吗?

这又不是我的书,图书馆的。

是你借的嘛。

我们聊着,我肚子饿了,等着她说去吃饭。只过了一会儿她就说了,她说,男生食堂我还没吃过呢,不知道那边饭怎么样。

我们就去吃饭了,食堂门口人来人往,我们遇到了王力和大鸟,她热情地和他们招呼了一声,这样我们四个人走在一起去打饭吃。食堂里的人比食堂门口的多,他们坐在一长条一长条的木凳子和一大条一大条的木桌子之间,相对低头吃饭,木桌子和木桌子之间的过道,人来人往,罗姣去寻找四个人的位子,王力帮她打饭,我们三个打好饭,在人潮人海中用目光互相确定,一起端着饭盘去寻找罗姣。

罗姣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陷在一群男生之间像个女囚,用书、包和一串钥匙占了三个位子,她看到我们,莞尔一笑,收起着三样东西,帮忙接过王力手中的盘子,我们坐下,周围闹盈盈的人声,说话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等声音的混响。罗姣先把王力的饭菜从盘里端出,放在他面前,再端出自己的饭菜,我和大鸟也把饭菜从盘里端出来,把菜往中间推推,请大家一起吃,罗姣把我们的饭盘全收了,叠放在一边,很贤良淑德。

我和王力低头吃饭,大鸟和罗姣聊开了,他们讨论系里的新闻,哪个老师要出国了,谁的职称要升了,谁明天可能要做我们的辅导员,辅导员陈据说马上要走了,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们也讲讲学生会的奇闻轶事,比如体育部部长招的都是美眉,他们说的还有一件事令我很感兴趣,说,五六年,有一届英勇的体育系学生突然发飙了,围了一层寝室楼作美好乐园,邀了些各系狂放女生,通宵唱歌跳舞喝酒乱搞,保安处要冲上去,他们就往下扔酒瓶子,后来扔完了,扔面盆,椅子,抽屉,最终弹尽粮绝,没有一个人学五壮士从窗户跳下,全员被俘,集体开除,据说当时男生都裸着上身,眼神疯狂。

他们都快要疯了,罗姣总结说。

他们已经疯过了,这听上去像小说,像性解放运动。我们前辈居然如此骁勇,就是这些低头吃饭的人,几个月前不是也上街游行了吗。

吃完饭,吃完饭啊吃完饭,罗姣跟我们一起回寝室,时奇他们在打牌,只穿着裤头,其实天也没这么热了,罗姣在门口轻叫一声,随大鸟往131寝室出去,我没听到她的叫声,大概大鸟先进去了叫他们把裤子穿上,我听到罗姣和他们寒暄的声音,丁世伟不在,很可能他就在网吧里,我挺想去看看,不过没去,看笑面人,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把它看完,这样生命就有了意义。

6.

昨晚,真的把它看完了,现在我坐在教室里,心有所属的样子,过了半节课,我心潮澎湃此起彼伏,在讲台上那个叫老师的人转身写黑板时,从后门跑出来,很快地走到寝室拿了图书证和书到图书馆,大厅里的木地板很安静,大厅的两边多了两个玻璃房子,里面各摆着四台电脑,有几个人站在电脑前面,我走进去看看,查书用的,打进去雨果查查,跳出来五六页的记录,索书号很长,根本记不住。

我应该带支笔过来,这样想时,旁边来了两个中年人,我在暗暗观察他们,他们两个轮流试了键盘,一个嘴里嘀咕着,怎么总是英文呢,中文怎么出不来了,它这个没安装中文输入吗。我听着他这样念叨,过了会儿,他果然把头凑过来说,同学,这个电脑只有英文吗,中文怎么出来,只有应为这个没法查啊。

我给他ctrlshift了几下,输入法变着,那男的叫,停停,就是那个,刚才那个,过去了过去了。他要的是智能ABC。他跟他伙伴解嘲地说,我们跟不上时代了,差不多就算是文盲了。

我又记了会儿,到了二楼,一个索书号都没记住,不过雨果的书还记什么索书号,法国那一柜里好多都是他的。不过我怎么也找不到悲惨世界1,看来借的人太多了,我反反复复把那一柜角角落落都找了,估计都找了半堂课了,确实没有,要么先看2,这当然不行,我转到美国那柜,记得威风说过嘉莉妹妹挺好看。很幸运马上找到了,不过我还是失落,出书库时想到,会不会别的书库有呢,这个书库写着1981年后出版的书,那么1981年前的书在哪里?

到三楼,理科书,四楼,阅览室,五楼,对喽,1981年钱出版的文科书,这个书库还没装电子书库设备,里面的书都黄黄的,我很快找到了,五本装的悲惨世界,一格从上到下整整摆了七八档,边上一格摆着巴黎圣母院,九三年等,也是一格从上倒下整整七八档,这也太多了一点。我很幸福地抽出1,那书后面也一张借书卡,看记录,这本已经有两年没人借了,那两个阿姨看上去比底下几层的阿姨慈祥多了,很多耐心地告诉我怎么填写,还专门建了张纸质图书证留底,这个过程大概花了十分钟,她们说话细声细气的,你心里急得要命也不好意思催。

拿到书后我就往教室赶,第二堂或者是第三堂课已经开始了,我在后门等着,等着那老师转身时赶紧进去坐下,开始认真地看书,看到下课去吃饭,吃完饭又来上课了,接着看,有时看进了,听不见讲课的声音,有时还没完全沉浸进去,或者声音忽轻忽重,都会影响到看,这就挺烦,(7.4)看到下午下课回寝室,我和丁世伟、宋安群走在一块,寝室楼门口站着三两个人,走近一看,有个长头发的青年人在树和晾衣杆之间拉了根绳,绳下吊着一张张画。

我很有兴趣停下来看,都是些素描,画得挺像,那青年人介绍说,这都是他学生画的,现在他在团校开了个培训班,有兴趣的同许都可以参加,我问他培训费多少?他说六十,上两个月课。我问丁世伟怎么样。丁世伟说,你有兴趣就报啊。

我就报了,青年人拿出个本子让我写上学校,名字,联系电话,寝室号,我一一写了,这个本子上已经写了好多名字,杭州各个高校都有。写完后他说交两块钱报名费,我说哦,还要报名费啊。青年人笑着说,就是做个数,也就两块钱,到时学费里扣下。我给他两块钱,想不到宋安群也报名了写了两块钱,我就问丁世伟你报不报,反正自考早就不考了。丁世伟就也交了两块钱。

过大厅的时候我看到老头在吃饭,就跟丁世伟说,那人在外面摆摊,这老头怎么不管呢。丁世伟说,这还不容易,给老头点钱就搞定了。我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外面这个人很可能是个骗子。宋安群说,不会吧。丁世伟说,他肯定是个骗子喽。我说,那你怎么还给他钱。丁世伟说,这个骗子太可怜了啊,两块钱都要骗,就给他好了。我说,那我回去要回来。丁世伟拉住我说,你给他就给他嘛。我就不去了,心里还存着一点希望是真的。

第一堂课安排在星期五六点,丁世伟没在,宋安群不想去了,说,明知道骗子你还去啊。

不去看看不死心,我在后门找车坐,有到团校的。上了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看到西湖了才意识到坐反了,赶紧下车,一看时间,快六点了。我拦了辆车,问他知不知道去团校怎么走。这是一个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司机,他说,团校怎么会不知道,文一路嘛。

我很高兴,就上车了,告诉他赶紧走,他说你赶时间啊,你赶时间的话我们就不走湖滨路了,这时候堵,你相信我的话我们就走小弄堂。我完全相信他,他确实很敬业地开得很快,一边开一边和我聊天,我们在一条小街上走,一直朝北走,方向对,没绕我,听他的口音好像是外地人,他说在厦门开过几年车,现在到杭州了,我就问他怎么换到杭州了。

为了老婆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婆在杭州一家厂里,

话还没说完,我们正在经过丁字路口,一个骑电动自行车的女人突然从横路上冲出来,一直冲到路中央,他惊叫一声,已经踩刹车了,几乎一脚踩死,我的膝盖撞在仪表盘上,头撞在挡风玻璃上,车还是撞上去了,嘎拉一下,自行车滑出去好远,那女人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上,他的脸真的白了,傻傻地看着,我也看了会儿,缓过神来掏钱给他,说我换辆车吧。他没理我,好像没听见我说话。

那女人在地上没有动过,他想倒车,边上已经有几个人过来,其中一个人捧着茶杯跟他说,你傻啊,你还司机呢,你车动了,事故责任怎么认定,就把车停在这里赶紧下车看看人家怎么了,不好抓紧送医院啊。

他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人家把车门给他拉开了,他下车去看,我也跟着下车,已经围着好多人,女人姿态奇怪地躺在地上,手脚断了似的扭曲着,头发盖在脸上,没盖严实,露出了些白,没看见哪里流血,声息微弱的呻吟着。

我看了会儿,已经有人在报警了,旁边有辆出租车缓缓地绕过来,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望着这边,我就上了这辆车,司机马上问我怎么回事啊。我就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告诉他当时我还在车上呢。司机说,那你没什么事?我说,我当然没什么事,就头上撞了下。司机说,这个司机是个新司机,这种路口要特别小心。我说,不是,他不是新司机,他在厦门开了好多年车了。司机看了我一眼说,那就是他开车技术不行,不在于开了多少年,只跟脑子快慢有关系。

我就没说话了,这司机一点没有兔死狐悲。到了团校,下车走人,在进校门的一刹那,我才想起当时根本没用具体上课的地方啊,我就问门口的保安知不知道学校里面开了个画画培训班。他摇头。我问学校的教学主楼在哪里。他指了下面前一幢高楼,在他的允许下,我往这幢高楼跑去,门口确实有几张公告牌,我看了下,没有提到什么画画培训班。我回到校门口问保安,整个杭州市有几所团校,他说,就这么一所啊。

我就谢谢他,从文一路开始往回走,走到文二路,再走到文三路回到学校,心里郁闷难当,先去洗了个澡,就想给李建宏写封信抒发一下心情,好久没和他联系了,我劝过自己的,这种心情忍一下就过去了,心理学上说过,神经的兴奋和抑制是交替出现的,不管什么样强烈的情绪,就算死爹死娘死孩子,过段时间就会好的,不过没劝住自己,还是去了教室,很认真地摊开信纸,告诉他我去报了一个画画培训班,知道可能是骗人的,还是去了,路上坐反了车,打的,结果碰上车祸,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一看,果然是骗人的,虽然是件小事情,但是觉得特别失落,感觉自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写好后,一贴邮票,直接塞邮筒里了,心情舒坦好多。(7.5)

星期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寝室看书,他们都不知道哪里去,我关着门,正看着,门嘭一下撞开了,吓了我一跳,吕兵回来了,他笑嘻嘻地说,怎么着,又抱窝了。我说,呵呵,你回来了。他背着一个黑包,从包里直接往抽屉里放东西,啼哩当啷,过了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苹果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牙口真好,嘎嘣咬一口,他把一个苹果递给我,水淋淋的表皮上缀满水珠,这是我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