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2003到04年写的第一个长的。
目录
一.这些忧伤我实在难以启齿。——胡吗个
二.接吻真让人害羞。 ——茨维塔耶娃
三.我爱北京天安门。——金果临 五十岁是守门人的黄金年龄。——巴尔扎克
正文
一,这些忧伤我实在难以启齿。——胡吗个
这个房间大约有寝室的一半大,也是长方形的,一个我们看不到全部的长方体。房间里有两张床,贴墙放着,一张贴着南墙,一张贴着北墙。我选择睡贴着北墙的那张床,小白睡贴着南墙的那张床。南墙上有一扇巨大的窗户,透过它可以把房间看个通通透透。我去扯了一幅花窗帘,挂到窗户上,第二天把它扯了下来,因为我觉得它不好看,第三天扯了一块蓝窗帘,挂到窗户上,第四天我没有把它扯下来,它一直挂到我离开的那一天,像一小片垂直的薄薄的天。床与床之间是一只红通通的床头柜,它的宽度刚好是床与床之间的距离。我往它肚子里塞了被子、床单、衣架和一纸箱一纸箱的书,有的书是我自己的,有的书是同学们留给我的,有些他们可能要来取回,有些可能就永久地留给我了,但是他们没有说明白,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置着。有一天他们来,我们再分割它们。床尾有一座书架,我对它很满意,把我的大部分书都放在里面。王阿姨说这是上个房客留下来的,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教授,曾经和他年轻的夫人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书架前面是一张书桌,但是它太矮了,就像床头柜太高了一样,所以我很少在这个房间里看书、写字。在书架和书桌之间的空隙里,我放了两把吉他,一把是小白的,小白是个音乐人,他会弹吉他,一把是我的,我不会弹。我离开寝室的时候,发现床底有一把吉他,我把它拖出来,它积满了灰尘,我把它从寝室带到了这个房间。我有时会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块长方形的积木里,里面的家具就是这样一块块地拼凑在一起。
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我会想它们在家里会不会想念我,它们并不需要我养活,我为什么要离开家。有时候我就这样陷入了迷惑和忧伤,但是我从来不告诉别人。这是我和它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知道。中午在单位吃完饭,我会跑回来看它们。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有一个刚能蹲下和转过身来的厕所,还有一个小小的盥洗台,我的毛巾挂在窗栅上。我先上个厕所,然后抽下毛巾洗把脸。天气那么热,每次回到家我都汗水淋漓。我走进房间,又赶忙把房门关上,它们都安安静静地呆在那儿,谁也没出去,我在它们的包围中,进入了安详的睡眠。过一会儿,手机把我叫醒,我坐起来迷迷瞪瞪地看一会儿它们,又到盥洗台上洗一把脸,再骑上自行车回单位。自行车我就放在院子里,虽然我总是尽量把它放在屋檐下那条狭长的阴影里,但是每次我的屁股都跟烙饼似的烘烘热。
一个礼拜后,我不再回来看它们了,我在单位和同事们打乒乓球,球来球往地打得很开心,女同事们常常发出兴奋的尖叫。打完球后,我也会汗水淋漓,但是出门万事难,单位里没有我习惯使用的那个小小的盥洗台和挂在窗栅上有铁锈味的毛巾。我只好在水龙头下掬一捧水往脸上泼,然后用手掌搓一搓了个搓一搓,然后到厕所里扯一截手纸,胡乱抹干。然后回到办公室里,趴在桌子上睡个小觉。如果有同事聊天的话,我偶尔仰起头来呵呵地笑几下,有时同事还给我吃水果和甜点。
晚上小白常常过来弹吉他,本来说好小白给我一块儿住这个房间的,他的箱子、包、吉他和一些书都放在这里,那张属于他的床也空在那里,但是他现在还住在他姐姐那里,她姐姐的房子在山明水秀的风景区,不过离我这里也不远,我曾经去看过,一个非常非常荫凉的房子,我很喜欢,尤其是房子里还有冰箱和电视,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真的很凉。小白坐在他的床上弹,我坐在我的床上听。音乐声把王阿姨的孙女引来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可爱,倚在门框上听,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后来她说这个房间怎么这么臭啊,我们就把房门关上了。其实我对音乐一直很感兴趣,虽然我唱起歌来是没有一个音在调上的,我尤其喜欢那些弹吉他的,头发长长的,眼神很忧郁、很有内容。这些小白都具备了,他常常在床沿上压手指,他说这是练基本功,他的手指像跳芭蕾舞的大腿一样洁白地灵活地打着一个接一个的劈叉。有时我听说有些城市里有地铁歌手,我对地铁和那些城市不由得就神往了。直到我们这个城市也建了地铁。
小白唱的歌里面,有两首我特别喜欢,一首是“sailing”,一首是“流浪歌手的情人”,我听着听着,情绪就像海浪一样翻滚,从脚底涌上来淹没全身,皮肤也冒出一个个小疙瘩,变成一只迷醉的小公鸡。可能大家觉得我有些夸张,可是近段日子,我还常常热泪盈眶。那天我送小河走的时候,我从车厢里走出来,隔着车窗看着他,眼泪竟然扑落落地滚下来,如果不是嘴掩得快的话,一定还会哭出声来。我手里的站台票就这样被泪水和口水浸湿。小河在玻璃窗后面和邻座的女孩热火朝天地聊天,一转头看见我这副模样,不由得很吃惊,他甚至竖起一根食指指着我。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想是不是该回去了呢,可是该死的火车还没有开。我看见旁边也有两三个学生模样的人在哭。等我再回过头来看小河的时候,发现小河同学也坚持不住了,眼眶红红地在抹眼泪。我的心里一阵宽慰。邻座的女孩惊奇地一会儿转头看看小河,一会儿转头看看我。她可能在想,这两个男的是怎么回事呢。我想,在路上,小河可以把她搞定的,因为我听大角说过,他曾经只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和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在吸烟室热吻。而我已经半年没有刷牙了,大角猥亵地笑道。后来火车开了,我想小河下次乘这辆火车回来的时候,将会带着一个故事。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像失去了孩子的大妈一样把头无力地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颤动,眼泪一抖一抖无声地流下来。我希望周围的乘客有一个人看见我这副情况,递上一张纸巾,但是没有。汽车带着我在学校门口停下来,这很像第一次来报到时的情景。
小白没来的那些晚上,我通常有些失落,在家具间转来转去,拿起一些书看看,东看两页西看两页,然后让那些书张着翅膀趴在桌子上、床上、地上,趴得到处都是。然后我会出去,穿过那个小院子,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铁门,以免惊醒早早上床求睡的王阿姨一家。穿过那条长长的弯曲的巷子,两边围墙顶上探过古木年轻的枝桠,如果下过雨地面是潮湿的,走在上面,嘁嘁嗒嗒,踏碎那些薄薄的池塘和灯光,我的心不由得又会感伤,但是时光不会因为我的感伤而停下。所以有时候我宁愿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穿过这条惹人愁思的幽巷。
那天是这样的,我在家里看报纸,看到说有个贼怕被人扯住衣物,脱光光地在街上跑,我在想这么好玩啊,怎么没让我碰上呢。后来我饿了,我想出去买点东西吃。外面在下雨,但是胃不在乎,胃想吃东西,而雨是没办法淋到胃的,雨水击打着右臂,我左手打着伞,平衡着,新车的笼头很滑,路灯照着整条湿漉漉的巷子。我看到地面突然树立起来,雨伞像一朵连滚带爬的云,我听见自行车摔倒的声音,我听见自己惊叫的声音,我的左手肘狠狠地砸了街面一下,大街仍旧和我来了一个热辣辣的贴面吻。我看见两条腿飞快地交叉着,在街道和天空间越跑越远。或许这一切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但我只能这样一句一句地告诉你,并且无法像电影的镜头那样有节奏和从容不迫。我下意识地坐起来,抚着手肘想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是那两条腿拿走了我裤袋里的钱包,并顺便把我扯倒在地。我再去看那两条腿时,它们已跑过半条巷子了。它们像两根弹动的手指,灵动而强健,像两根鼓槌,越敲越远。它们的主人像奔马一样扬着头,他的手臂高高地抡起,一直抡过头顶,又甩回来,甩过大腿、甩过臀、甩过腰,甩过背,眼看几乎要甩到胸前来,然后它们又突然莫名其妙地回去了——我坐在地上看一个想象的奔跑的镜头。
他跑得可真欢啊,他的臀部像碾动的磨盘。他的投入劲让我羡慕,我也跟着他跑起来。我很快就逼近他了,我看见他过于宽大的汗衫上的泥灰印和鞋帮上的绽缝。
他转过头来又吃惊又害怕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叫我丧气,我真想叫他专心跑自己的路,看别人做甚。我们快跑到街上了,那可不行,街口那座大厦可能会见义勇为的。我加快脚步,一把扯住他的上衣,恼恨地说,不要命了,还逃!停下!他把上衣向上一剥,就像掀起女人的裙幅一般,把它脱给了我。我急忙跟上一步,抓住他的裤腰带,但我马上感到手里一松,一条裤子攥在手里。他像一条银鱼一样,往空中一蹦,从两只裤管里挣脱出来,穿着一条包不住肉的三角内裤向前奔去。我伸手又去抓他的裤腰,但中途犹豫了一下,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内裤脱给我。他很快跑远了,一转身消失在街角,只有亮闪闪的雨丝还不断地落街面的那一汪灯光上。
我非常失落地站在细雨中,仔细地想了想,再也想不出像刚才那样猛烈奔跑的理由,他让我摔了一跤让我奔跑了一段后,就这样无情地消失了,留下他的衣裤,散落在街心,这样若无其事地奇怪地躺着,灯光照上去,照得它一块亮一块黑。在归途,我看见我的自行车也这样若无其事地奇怪地躺着,泛着晶亮的光。原来贼脱光了跑就是这样啊,虽然这个贼还没有完全脱光。
我走出巷子,再走过几百米灯火辉煌的街道,就回到学校了。我回学校的网吧上网,除了上网之外,有时也会在学校里到处走走,还有一次又回到教室里上自习。小白还在考研,有一天他说想去上自习,我陪他去。我带了一本小说,没看几页,就像以前一样趴在书页上睡着了,鼻息在纸面上留下了肮脏的痕迹。有几次是陪小白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弹吉他,有一些路过的女生会把好奇的头偏过来,可是我不会弹吉他,后来是陪小白在教学楼顶吹埙,呜呜呜~~很有古韵的样子。
有时我也会一个人到教学楼顶上看一会风景,教学楼顶的风很大,景也是有一些的。在树木绿色的额之间是一顶顶低伏的朱红色的屋顶,还有一幢五彩斑斓的女生寝室楼,前面的篮球场上如果不是一群小伙子人跳来跳去跑来跑去把一个个球扔进铁圈里,就是一群阿姨在那里执扇而舞。我拎着两只手走上去,然后把十只手指搭在栏杆上看这些风景。过了一会儿,手指们像十只隐忍的清瘦的牛——我觉得它们在策划什么阴谋——应和着我听不见的旋律蠢蠢欲动。
我正在学习写诗,我发现了一些比较先锋的诗歌网站。我的生活是多么闭塞,两年前我开始上网,到今天才发现了一些喜欢的网站,然后开始写诗。而我的大学已经结束了。我试着写一些,贴在一些水平比较参差的网站上,请朋友们、同学们去看,我留心看他们有什么留言。我的晚上这样一个一个地度过了。我和网吧的老板娘很熟,有一天下雨,她主动借我一把伞。虽然我其实并不怎么想打伞,但是她借给我了,我就打着,撑开一朵单薄的蘑菇,穿过学校的树林、草坪和教学楼,走到外面那条明亮的街道上。有一晚上街道上正在拍戏,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好像挺麻烦似的,几百个人围着,十几个人在忙忙碌碌,有的拉绳,有的化妆,有的搬机器,有的打灯光。我感觉他们已经忙了快一个小时了,才有两个穿着连衣裙的女孩子说说笑笑地对着镜头走过来,一个好像喝醉了,脱了凉鞋,赤着脚耍痴卖娇,看来是在拍什么时装剧呢。我想起刚才有个人捏着扫帚,把路来来回回地扫了几遍。有个人坐在一台小电视前面,咿咿呀呀的喊,我听不懂这个人在喊什么,跟《寻秦记》里古天乐还有谁谁谁什么的说话的腔调很像,这人是导演,看来还是广东人gai。我钻过人群,绕到这个人的后面,这个人竟果然是个女的,因为她的脸看上去像男的,声音也像男的,神情也像男的,但是她胸前有两坨小小的肉,现在我绕到她背后,看见她背上胸罩带子勒进肉里的痕迹。那么他肯定是个女的了。我看见小电视里两个女孩子走来走去,她已经叫她们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又叫那个扛摄像机的人来回走了好几遍了。她是喜欢男人呢还是喜欢女人。
我拐进巷子里,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都去看拍电视了吗。有一天中午回家,我看见有个捡垃圾的女人蹲在电线杆后面撒尿,令我非常惶恐。我想起好几年前,我和同学在家乡的一个录相店里看三级片,看得小肚涨,跑到录相店外面的小巷子里撒尿,三四个女人踩着高跟鞋高高低低地走过来,看到我们吃吃地笑,也是令我非常地惶恐,几乎尿道堵塞。
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开铁门,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虽然夜还不是太深,但王阿姨一家都睡了,阿姨们都睡在楼上。院子对面也住进了人,好像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对面楼上也住着人,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年轻夫妇,我到楼上去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他们非常安静地坐在小桌子边吃白米饭。我想在他们中间轻轻地生活。有几个晚上,我发现小白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房间的灯也亮着。我推门进去,小白盘腿坐在他的床上,吉他横搁在他的大腿上,小白抽着烟。我们把窗门和气窗关上,吉他铮铮琮琮地响一会儿,小白就骑着车回去了,我不断地提醒他穿过铁门的时候小声一些。很多时候回去,小白的自行车没有停在院子里,房间暗着,推门进去,他的床上也没有他的人。我瞥一眼他的吉他和我的吉他,觉得落寞。
有几个深夜,我洗洗睡之后,听到隔壁传来奇怪的声音。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奇怪,后来就不奇怪,其实这样的声音我听多了,开始是粗重的鼻息,中间是女人的低吟浅唱,后来男人也加入了,嗷嗷地叫几声,合唱总是很短暂的。然后能听见他们叽叽咕咕讲小话的声音,或者是他们趿拉着拖鞋上厕所的声音。头几次我听得很兴奋,抱着想象的女人辗转反侧,后来觉得他们很烦,打扰我睡觉。我发现书架后原来是一扇薄薄的木门,难怪声音传过来这么清晰。有一天早上我专门守在门口等他们出来。原来是一对青年男女,女的长得很普通,也不是很淫贱的样子啊,男的脸色有些苍白。在他们影响下,我渐渐有了失眠的习惯,这可是一个很有文化气息的习惯。我听见房间里有小强爬来爬去的声音,我为它写了一首诗和一则观察笔记。还有一天我的床单上出现了老鼠屎,我也为黑黑的它们写了诗和观察笔记。还有是我闻到房间里有越来越浓的臭味,阿姨的孙女,那个小可爱已经提醒过我了,我当时没在意,一天双休日,我心血来潮,在房间里到处翻检,原来一只老鼠死在床头柜的被褥里,我猜它是被活活闷死的。我也为它写了一首诗和一则观察笔记,这些作品都发在一些网站上,获得了各方面的好评。有的说我深入生活观察生活,有的说我发掘了荒诞的美。我听得都很开心,我这个人听不了批评我的话,因为我觉得批评我的人都是嫉妒我,批评我的话都是废话。
一个双休日,小河跑来看我。大家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在火车站,因为他的离去,我痛哭流涕的小河。他变黑变瘦了。他考上另外一个城市的研究生了,他老家是农村的,他回家干农活,他要去报到了,经过我这里。我们相对无语地默默地坐了几分钟。我问他故事带来了吗,他奇怪地说,什么故事带来了吗。我说那天坐火车,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女孩子,你们没有去吸烟室热吻吗。小河笑了,他说,什么啊,什么女孩,什么热吻,我都忘了那天我旁边坐的是个女的。唉。他问我,那你有什么事可拿来讲讲的。他这样一问,我想起几天前的一个中午,我在学校的网吧里上网,看见旁边一个女生的窗口总是不断地最大化和最小化,我很好奇,等它最大化她在上面打字时,飞快地瞥了几眼。因为初中、高中还有大学这几年里,我看了大量的色情和情色小说,所以抓关键词快速阅读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我马上知道她是在网上性爱。我就开始仔细地观察她,看上去长得挺朴素的么,衣服也穿得中轨中矩,应该是拿三等奖学金的那一类女学生。到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有些乏了,他——也就是她面前的那台电脑——开始问她男朋友尺寸啊、性能力啊等擦边球的问题,看来她也兴味索然了,结帐下机。我长吁一口气,我在旁边也盯得很累啊。我跟着她下机,跟着她走出机房。机房外面是一条非常狭长的走廊。我追到她后面,轻声叫她:同学、同学……但是她不理我。我只好拍拍她的肩膀,说,同学……她以为我问她几点钟,下意识地抬起手腕。我摇了摇头,说,同学%*—¥#(此处有乱码)……她马上惊叫一声,双手交叉抱肩护胸,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到三丈开外,惊恐地看着我。我失落地看着她,问她怎么了。她涨红了脸拼命摇头。我就一个人穿过走廊走掉了,走到走廊出口,我转头一看,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个下机的同学后面走过来,看见我一回头,就立刻一个急刹车停在原地。我不太明白怎么会这样。我从车库里骑了自行车出来之后,看见她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在落日的余晖下,看上去非常无助与迷茫。我骑车绕到她身边问她怎么了。她厉声责问我,说她是跟男朋友这样,有什么呀!?我问她,真的是和男朋友吗。她的眼睛里立刻涌上了泪水,转身走掉了。我也转身骑上车走掉了。我先是把这个故事讲给小河听,后来又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同事们听,那是在一个灯光幽暗的酒吧里,我模仿那女孩子受惊、双手护胸跳开的样子,她们都看得笑出声来,她们一笑出声来,我突然觉得很没劲,为什么我在生活中把自己表演得像个小丑。小河听得不住地说不会吧不会吧,还谴责我太过分了,我觉得也是。其实我只是想深入了解一下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否依旧保持着内心的高贵和纯粹。
小河建议叫小禾一起出来吃饭。小禾也考上研究生了,已经开学了。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饭馆吃饭,小禾变白变胖了。在毕业酒宴的时候,她趴在我大腿上哭了,这个不是我造谣,这个是有目共睹的,虽然我知道她是借酒装疯,我还是不由得有点反应。我们嘻哩哗啦地闲扯一通,小禾告诉我下个月她要搬寝室了。我说好啊好啊,到时我帮你搬。吃完饭后,小禾到我住的房间看了看,她说怎么有两张床啊,你不是一个人住吗。小河说是啊是啊,这张床是为你留着的啊。小禾就跳起来打小河一下。过了一会儿,小禾就走了。我们没有送她,是她自己说不要送的。小河说,小禾还是不错的。我很自卑地说,人家现在是研究生了,恐怕是看不上我的。
第二天小河就走了,我送他送到火车站了,这次我非常平静,没有流泪。小河也是这样的。
小河走了之后,纷纷有同学和朋友来看我。丁丁在四川读书,毕业的时候他舅舅告诉他他有个同学是四川海关的关长。丁丁拎着一皮箱礼物去见关长。关长没有让丁丁在他的办公室落座,马上送他出来,一直把他送回到电梯口,很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放心,我当年来四川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我和你舅舅是打小认识的,一起偷过荸荠。过了一段时间,关长让丁丁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分数下来了,关长打电话给丁丁,很遗憾地告诉他,他的分数太低了,没办法把他安排进公安厅,只能把他安排进成都市公安局了。本来是可以进公安厅,现在只能进公安局,丁丁的心理落差相当大。当时我们这边的一个县环保局已经通知他可以去上班了。他发短信给我,告诉我他找到了XX县环保局的工作,我回了一条,表示欢迎他回到祖国的东部。可是他没告诉我他可以进成都市公安局啊,天哪,他就回来了,在县里的环保局上班,蓝天、碧水、绿色、宁静,双休日常坐两个小时的汽车来看我。
我们去和小河和小禾吃过的饭馆吃饭。巷子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人迎面走来。我们的脚步声,喈喈嚓嚓,清晰可闻,我们的影子在一盏盏路灯间缩短变长。老板娘跟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喝酒,我跟她打了一个招呼。我们在老位置坐下来,那个服务员跑上来,肚子顶着菜单,两只很大很大的眼睛很大胆很大胆地看着我们。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衬托出她美好的胸形。我们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她好像有所察觉,所以(不知道用“所以”恰不恰当)就把胸脯挺得更骄傲些。我们低下头来,说,来个酸菜鱼和螺蛳吧,再加两瓶酒。我们目送着她的臀部离开。其实这是一个不错的女孩,皮肤也挺好的,但我们不知如何引诱她。我们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剥几颗瓜子吃。中间,老板娘过来给我们倒了一杯茶,笑着说,好久没来了……我们说,是啊是啊。看来她是认错人了。接着,她回去陪那两个男人聊天去了。菜一上来,我们就热腾腾地吃开了,尤其是酸菜鱼片,因为吃得急,每次嘴唇内壁都烫得起泡,可撕下一层白白的膜来,但毫无痛觉,还有某种撕却的快感。吃的时候,我们说些闲话,讲到女人的时候压低声音讲几句淫言秽语,然后放开喉咙大笑几声。老板娘和那两个男人似乎在玩同样的游戏,但好像更刺激。 吃完付帐的时候,看来丁丁想为生活增加点小花絮。那服务员上来收钱的时候,丁丁清了清嗓子说,啊,今天的菜烧得很好吃啊……你穿这件毛衣也很好看啊,看上去真漂亮啊,我真想……你啊,晚上……她深深地剜了丁丁一眼,神态自若地接过钱去,扭着屁股走掉了。我们走出来的时候,老板娘和那两个男人笑嘻嘻地目送我们。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丁丁的小灵通响了,他接起来。喂?……喂?喂?……喂喂!喂!……喂!……噢噢,这里信号不好,我跑到我们学校草坪空旷一点的地方再接,你过五分钟再打来……丁丁着急地跑起来,我跟着他跑起来,在跑的半途中我问他,谁啊?丁丁说,女的。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学校里,跑到草坪上,一屁股坐下来,丁丁的手塞在衣袋里,我想他正紧紧地抓着小灵通呢。我们像两头牛一样在月光下对喘着,等我们的气平下来的时候,我们猜电话该来了吧,结果没来。我们无所事事地像两个白痴一样对望着,我感觉过了快半小时了,电话还没来。我说丁丁你打过去吧,丁丁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他太寂寞了,他要找个女朋友了。
我失眠多次之后,对隔壁男女的亲热声渐渐不敏感了。我听到王阿姨一家人在楼顶踢哩踏啦的走动声,还有对面女孩子咕咕哝哝的读书声,甚至有时她在尿盆上上厕所的声音。很多个早晨我看见她斜着身子从门缝里钻出来,双手在胸前捧着一个洁白的痰盂。她喜欢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我一直没弄明白这是件睡衣还是什么,譬如是可以在这个年代里飘飘的白衣。她走进巷子尽头的公共厕所里,在厕所前面的龙头里接点水,然后咣当咣当的咣当痰盂。我没有听见咣当咣当的声音,我只看见她咣当痰盂的样子,整个身体都咣当起来了,根据经验,我想那些水也是这样咣当咣当地在痰盂的体腔里咣当的。我还听到盥洗台上一滴接一滴水跳下来的声音。还有一个朋友喜欢深夜来拜访我,在院子外面大声叫我的名字,还蓬蓬地砸门。我很想从床上爬起来去给他开门,可是真的很不凑巧,每次他来的时候,我刚好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浑身动弹不得,我的心里很歉意又很害怕。他的脾气不太好,每次都真的生气了,砰的踢开门,朝床径奔过来,我看见他穿着惨白的衣服,猛的扑到我身上,死死地压着我的胸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压得我尖叫,压得我猛的坐起来,大汗淋漓,惊恐地喘气,这是一位蛮不讲理的朋友,我猜他可能是在道上混的,我不太跟得上他的逻辑和处事原则,但是我还是喜欢他,因为他很自信很勇敢,还有点美丽的……暴力。
我早上常常爬不起来,虽然手机总是很早醒来,在我耳边使劲叫唤。我们单位的规矩是迟到五次罚两百块钱。其实钱我是不在乎的,但是我丢不起这个人,所以我一直控制在一月迟到四次的样子。当我拿起卡,将插未插之际,我常常会好奇地等一下,看看打卡机会不会就在这个时候叫起来。我对中午的乒乓球抱着一种能逃则逃的态度。理由是很多的,譬如刚吃完饭就运动容易盲肠炎啊下午要工作啊等等,但是我们钱主任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回答不好,她问我是不是不想和她以及和同事们打乒乓球了。所以我每天中午一直在打乒乓球,打完后就汗水涔涔地趴在桌子上睡觉。虽然我们把空调打到十几度,但是我生龙活虎地跳来跳去,不断地抽球、拉球、捡球,这还是很容易出汗的。他们说我的腰像基努•里维斯。主任常把她中午吃不了或者不想吃的饭菜留给我这个单身汉当晚饭。
我和单位打扫卫生的林阿姨和小区门口站岗的门卫的关系不错,每次经过他们的时候,我们都相互点头致意。我偷偷把主任留给我的饭菜转送给了林阿姨,林阿姨的身体看上去很虚,她的脸很白,她像天天被生活逼着拖地板的黛玉。她的哑巴儿子前些日子被车撞了。现在的司机不知怎么搞的,还诬赖林阿姨的儿子听不见他喇叭响。听不见喇叭响你就可以撞上去啊?真是岂有此理。
我们单位的中饭由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送上来。那个小伙子穿着黑乎乎的白大褂,拎着两大袋饭菜,疾步如风地从走廊里走过来。我耸起的耳朵听到他穿行的风声,我从座位上跳起来,吆喝一声:吃饭了!吃饭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的早班结束了。老任、老李、小赵和小田,其中的两三人,轻声地回音:“……吃饭了。”仿佛他们一点也不渴望吃饭,正沉浸在工作中,被我无情地惊醒。
小赵和小田因为年轻,站起来更快一点,等她们的屁股刚刚离开椅子,更年轻的小孙(也就是在下)已经蹿到了门外,等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孙已经左手五叠饭右手五叠菜的、风风火火地赶到她们面前,说,吃饭了。小赵一手一盒把最上面的那层饭菜拿走了,说,噢,谢谢。小田一手一盒把第二层饭菜拿走了,说,噢,谢谢。老任和老李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孙把饭菜送到他们面前。老任把第三层饭菜拿走了,如梦初醒地说:“噢噢,吃饭了……谢谢。”老李把第四层饭菜拿走了,说:“噢,谢谢。”小孙把最后一层饭菜放在自己桌子上,跑到厕所了洗了个手,欢快地吃起饭来。
郑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年轻人就是好,做事有活力,你看小孙拿起饭来也像冲锋似的。没有、没有……小孙的嘴里塞着满嘴的饭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老李说,小孙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工作上的干劲在拿饭和吃饭这样的小事上也体现出来了。郑主任哈哈大笑,老任、老李、小赵和小田也都哈哈地笑起来。小孙搞不清楚老李是在帮他还是在讽刺他,在大家的笑声中,小孙的头埋得更低了。
幸好这时候,老任又像往常一样“小~~~林——、小~~~林——”地叫起来。小林就是我上文提到的林阿姨。林阿姨除了拖地之外,还负责信件传送、上班下班开关门和更换厕纸。她的工作太多了。老任有一天去测体重,根据身高减去105在乘2的标准体重计算公式,发现自己超标一头小猪。这样她每天都有一些不喜欢吃的饭菜给小林,小林晚上热热就可以当晚饭了。有时郑主任临时出差,多订的那盒饭也往往留给小林,我看每次小林都很高兴地接过去,说谢谢、谢谢……但有一天郑主任又临时出差,不知怎的,他把他那份饭菜给我了,我连忙双手接过,兴高采烈地说,谢谢主任,这下晚饭钱可省下了。郑主任笑眯眯地说,……年轻人就应该节省点。我说是啊是啊。一下班,我就把那份饭菜塞到垃圾筒里,晚饭跟中饭吃同样的东西太腻味了,我想小林也未必喜欢吃。其实每天分饭给我吃的是小田。小田是个高高大大的姑娘,她每天分给我半盒饭,她说,我胃口小,吃不完的。郑主任看到了,就要说小田,你别看人家老任减肥了,你也跟着减……姑娘家怎么样也是好看的,一个饿着肚子的人会美吗,我没见过!小田低下头轻声说,我是吃不完的嘛。郑主任曾经在全社大会上说过,全单位我最喜欢小田了……当时小田的脸一下子红了。郑主任接着说,……小田工作认真,双休日常常加班也毫无怨言,并且她还友爱同事,天天分饭给小孙吃,小孙啊?(是、是……)但小田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饿坏肚子影响到工作。
小田分给我饭吃,小赵则分给我菜吃。小赵不吃鸡鸭鱼肉,她说她从小就对吃动物的尸体很反感,这种既伤身又杀生的事她是不会干的,——那么就留下来全由我干好了。小赵刚开始的时候还要分一点给老李,可老李的头摇得跟不倒翁似的,不行、不行了,老了,一老肚子就和嘴巴作对,现在我图嘴巴痛快,把小赵你的肉吃下去(此处有歧义),肚子不说,它不提反对意见,好像它也同意似的,一到晚上它就开始反抗你,反抗得你死去活来,狠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叫你这么贪吃、叫你这么贪吃……所以小赵以后把她所有的肉给我吃。
处理电子邮件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在一段时间里,一打开邮箱,就能收到她发来的邮件。这个她叫……叫什么呢,我想想。就叫小红好了。小红是小禾的同学(要么配合一下,把“小禾”叫做“小绿”算了),也是我的同学。这个小女孩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有点多愁善感,给我发点小诗,抒抒大学的别离之情,发点小散文,讲讲工作中遇到的苦闷。据说她家里是做兔毛生意的,因为她老妈的什么亲戚是当地的税务局长,还有什么亲戚是畜产公司的,所以做起生意来是相当方便,估计家里有个几百万资产。可是她的长相不合我口味,我又一向视钱财如粪土,所以我一直不搭理她。
有一天她说她欠我一顿饭。我不知道她怎么就欠我一顿饭了,且去吃。谁知道她也是请我在我和小河、小禾和丁丁吃过饭的饭馆吃饭,一点新鲜感都没有,还令我不时睹物思人、忧伤地想起小禾。我想我是和这饭馆较上劲了,以后和小白喝酒,总是赌气到这家饭馆。这家饭馆叫什么来着。就叫“什么来着”算了。我和小红在“什么来着”饭馆吃饭。我们点了很多辣菜,我吃得不住地吐舌头灌啤酒,小红看得吃吃的笑,鼻子红得像一根大辣椒。
吃完饭,我送小红回家,看看天色尚早,我们在小红里房间里聊了一会天。小红说她有点热,刚才的菜真是太辣了。她说去冲个澡。我点头表示许可。她撅着屁股在一只纸箱里翻出一些衣物,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出去了。我听见浴室门叭的一声关上了,哒的一声锁上了。
我观察我所处的环境,原来我是在一间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里。房间外面有一个弧形的阳台,用玻璃窗封了起来。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电脑桌一座书架一只衣柜一个盥洗台一台电视机一台DVD一台电脑两台音箱一个电视机包装箱一个DVD包装箱一个音响包装箱一台饮水机一个电茶壶一个垃圾桶一把扫帚一个拖把两双拖鞋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一件雨衣一把雨伞六块毛巾两个牙杯三把牙刷一支牙膏两个面盆七八个化妆瓶两支日光灯一挂吊扇一面镜子八张水彩画还有很多书,还有一根塑料绳从房间的这头拉到那头,中间有一个软沓沓的下垂,挂着几支五颜六色的衣架,塑料绳是绿色的。作为百万富翁的女儿,她的生活有点自虐。
我看到书桌上有几本书,走过去看了一看。原来是《股市操盘手必读》、《国际金融教程》、《……波浪理论》等,原来她在看这样的书啊,和我看的书真是一点都不一样,社会发展到今天,知识极大丰富,虽然大家都是读书人,但是读的书判如云泥啊。我把它们放回原处,坐到床上,听了一会儿浴室里的动静。
她穿着一件睡袍出来,头发湿淋淋的。她微笑着说,哈,洗了个澡的感觉真好。我点点头。她也在床上坐下来,我闻到一股香味。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小红说,哈,想看一下我的照片吗。我说想啊。她从书架里捧出一本相册来。我们一起看照片,我对她照片上的形象评头论脚,她很配合的或嗔或喜。她是站在我身边俯下身看的,我一直没留意,是在翻过一页的时候,无意中一抬眼,我发现通过睡袍被重力拉成的半圆形领口透视进去,可以明明白白地看见她整个胸腹。所以我看见她的乳头和肚子上的褶子。虽然她的乳头比男的要饱满一点,可是为什么她的胸部连一点点的起伏都没有呢。我简直不敢相信,反复地看了几遍,确实是死水无澜。可是她这么香。我说我要上个厕所。
浴室里雾气蒸腾,角落里有一只塑料袋,大概塞着她刚换下来的衣物。马桶里有半缸水,里面半浮半沉着一条粗壮的大便。我上完厕所后,盯着它被冲下去才放心地走出来。
我走进房间,她坐在床上。我觉得她有些紧张,相册在手里颠来倒去。气氛渐渐有些尴尬,我想缓和一下,就说,哈,马桶里有一条又粗又壮的大便,很不容易冲走呢。她楞了一下,本来我一开口她就很给面子,准备想笑的,没想到我说出这样一句没有分寸的话,她的脸马上涨得像猪肝。我觉察到气氛完全被我破坏了,我向她讨一张她们女生的合照。她马上给我了。我连忙跑出来,连车也不打,一直跑回家。
我坐在床上,汗也顾不上擦,捏着照片气喘吁吁地看。小禾真的还是蛮漂亮的,我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她趴到我腿上哭过之后才发现这一点呢。而且她还考上了研究生。
小白近段时间吉他弹得少了,在搞行为艺术。我们去“什么来着”饭馆喝酒。他告诉了我两则准备实施的行为艺术。一、全裸,全身挂满钥匙,满街游走,名曰:寻找。二、全裸,用铁链把自己捆在红绿灯上,作挣扎状,名曰:挣扎。他说他还打算和朋友大海做一个概念DV,在十字路口拍行人来来往往的脚,名曰:赶死队。我觉得小白真有想法。
大海在一家高校里做网络维护,发烧级D友,推荐我们看《一条安达鲁狗》、《十诫》、《搏击俱乐部》等片子。我们说我们不看,我们要看你拍的片子。他挥挥手说,那你们等吧。他的大胡子像一面旗帜,标志他很有艺术气质。我们一起去“什么来着”喝酒,一起去打篮球,还一起去放风筝,在黄昏的风里一起欢快地奔跑。广场的东边有一片宋朝的废城墙,在那片废城墙下,有一个老头把残疾的左手缩在衣袖里,迎风填词。据说他以前是个有名的词作者,至少有名得像现在的林夕。我们请他唱歌,他就会咿咿呀呀的唱。他喜欢看我们放风筝。他还会跟在后面远远地跑,七摇八晃的,像一个花了三四根木条支棱起来的偶人。我不喜欢这个人。
双休日我一般去图书馆。这个图书馆是我们这个地方最大的图书馆,离我住的地方很近,也就是说离我学校很近。但是我在学校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图书馆,我只知道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好啊,有开架书库,有阅览室,还有自习室。从大学二年级开始,我就常常钻到它里面不出来了。以前我是不看书的,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后来有一天我堕落了,看了一本书,从此不能自拔,看女同学的脸像封面,一颗颗文字般的青春痘,看屋顶像打开的书页,人们躲在下面取暖,看楼梯像一本本垒在一起的书,这是那句“书啊阶梯啊”名言给我的想象。我们图书馆的服务也特别好,80年后出版的书在二楼出借,80年前出版的书在七楼出借,分门别类摆得清清楚楚,很方便读者的借阅。我是80年后出生的,所以我嫌80年后出版的书浅薄。我爬到七楼,那里面的书都老得起黄褐斑,但是管理员阿姨的脸还是很白净的。她们很没劲的斜倚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洁白的手指搁在书页上,简直是触目的白。她们不怎么看书,喜欢懒懒的叹口气,谈几句儿子和丈夫。我想这样的生活也未尝不可啊。我在书架间走来走去,看到喜欢的书不由得想,我把书从窗户扔出去,再跑出去捡也未尝不可啊。窗户外面是葱茏的树顶和树顶下绿绿的草地,一本书就这样张着苍黄的翅膀,穿过绿叶、穿过绿叶间的阳光,在空中滑翔,沉重地转身,然后噗的趴在草地上,或者像喜欢阳光浴又喜欢卖弄风骚的女人一样仰躺过来。我站在窗前常常这样怔怔地想。还有当我在阅览室里,看见同学们低着头看报纸,他们的后脖子的皮肤上现出一个个凸起和凹坑,我常常想冲上去,竖起手刀狠狠地砍它们一下。我就这样想想,把一个又一个的晚上安然无恙地度过了。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现在我成熟嘛,还写诗。我坐在图书馆里,想这个书库里该有多少书呢。想着想着我就站起来点。每座书架分10档,每一档大概50本左右,这样每座书架10乘50是500本左右,大概有一百个书架,那么这个书库里大概有50,000本书喽。我马上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了,因为这是我毛估估的。我仰着头点,第一档39本,第二档28本,第三档42本,第四档……我仰着头一本本地点过去,有时候眼一花,感觉有些不确定就重新点起。最上面的仰着头点,最下面蹲在地上点。一会儿站起来像仰望星空,一会儿蹲下来像在大便,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我终于把整个书库的书点了一遍,一共是38,698本。我心满意足地坐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一排杉树挺着笔挺的枪尖,它们的后面是远黛的群山。传说这个图书馆的原址长着一株大树,大树倒下了,建起了图书馆,像整座图书馆这么大的大树该多大啊。绿盖葱茏,像鸟的天堂一般大,可以做很多很多渡船……我的心里慢慢升起了一个念头,那么这些书究竟有几页呢,总共有几行呢……有多少字呢……我尖叫一声跳起来,火烧屁股似的跑了出去。转头望去,图书馆在暮色中像魔宫一样阴森。
我在马路上跑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坐在马路牙子上,点起了脚尖前面飞驰而过的汽车,一、二、三……刚开始是点汽车,已经有些应接不暇,后来又加上自行车和行人,这下我完全忙不过来了。我放弃了,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远处的灯光一盏盏浮着,车灯的流水线来回穿梭。我轻声劝说自己,别假装有强迫症了。虽然这个东西相当有意思。我还常常幻想自己有“羊癫风”,像傅红雪那样口吐白沫。还有开大会的时候,气氛肃穆,大家都显得非常严肃,我就忍不住有些耳鸣,偷偷给自己发一条短信,让手机“嘀嘀”叫几声。大家转头寻找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像《动物世界》里的树獭一样把脖子嘟的转过来。一阵偷乐袭来,我的耳鸣一下子就消失了。
所以图书馆我还是继续去,在里面我感到自由自在,大家都低着头看书,不管别人的闲事。我一会儿盯着一行行字出神,一会儿盯着窗外的一行行树出神,它们有相似的地方,在行与行之间,有一些察焉不详的美好事物。
除了去图书馆我去书店,这些群书聚集的地方总让我流连忘返。有一天我坐在书店里看书,有一个人过来问我有没有钱。这个人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边眼镜,脸色苍白,头发长长,尾梢像丝瓜藤一样卷起来。我迷惑地看着他。你有十块钱吗?他说。干什么。他晃晃头,露出为难的神情。我喜欢他身上弥漫的气质。他撇撇嘴,解嘲似的一笑。你看,我买本书,二十四块钱……缺十块钱……什么书?我问。诗与shi。你为什么问我,书店里这么多人。你看,他的手往身后一摆,好像把书店里所有的人都捋在了手里,他的眉毛皱起来,他们忙着走来走去,不断地把书抽出插入,还有低着头好像在很认真看书的样子,我看他们都不是会借钱给我的样子……我一看见你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聊过很多次天,很熟……你还是学生吧,我也是,学生总会纯一点,愿意帮助人。我翻出口袋给他看,它像挂在胸膛外的白色的肝。哦,他说。我有些过意不去,附耳传授他一个方法。哦,他舔舔嘴唇说,能行吗。我问他是不是真的很想要那本书。他点点头。我说那就按我的方法去做。我离开了,我不知道他最终有没有去做,或许大家已经猜到了,不错,我建议他把书带进厕所,从厕所窗户扔出去。这是我一直没有实现的想法,十分煎熬我。我是看他气质跟我有点像,才告诉他的。有时有一个不错想法比行动更难。其实,我是一个思想家。
我买了一只收音机来陪伴我的失眠。我把它放在枕边。双手捧着它时,它就嘤嘤嗡嗡的唱,反之,它就哑了。电台主持人们喜欢跑马一些木乃伊一般的抒情语言吓我。小田喜欢听古典音乐,据她说流行音乐是可以把人听瘦的,每当她想减肥的时候,她也会拧开收音机。在音乐里,我非常轻松地入眠,我几次梦见蟑螂、老鼠和蚊子们站在地板上跳舞,我想是“百兽率舞”这个词害了我。“百兽率舞”是不是就是大家一起跳舞的意思?
我想起好久没有和小禾联系了,就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问我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什么事,就想见个面。她说下着雨呢。我说下雨就下雨呗,下雨才好呢。我找来找去,找不到一把雨伞,就想赤着头去吧。走到一半又觉得太矫情了,回到家穿了一件雨衣,像一个翠绿色的道士,穿过雨林,来到小禾的寝室楼前。我站在门口,雨衣贴在脸上,像一张青蛙皮。几个湿漉漉的女生们娇叫着跑进楼道。她们多么年轻,有一对对嫩腮和一小截一小截的白色小腿。
我在雨中站傻了。她怎么还不出来呢。我打她电话。她说,你怎么还没到啊。我说,啊,我早就到了,你怎么还没下来啊。她说,啊!?我早就下来了,鞋都淋湿了,裤子也淋湿了。我说,那你在哪里呢,我就在门口啊,怎么没看见你。她说,啊?!我也在门口啊。我说,不会吧,一共有几个门。她说只有一个啊。我说,不是吧,那怎么回事,我不会搞错楼了吧。她说,……你在37幢啊!?我说是啊。她说,啊,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要搬家吗,现在我在研3幢了。啊,我想起来了,我还说过要帮她搬家呢。我愣了一下,听见沙沙的雨声,不知是我这边的雨声还是从电话里传过来她那边的雨声。我说那算了吧,反正没什么事。她说好吧。
我挂了电话,来到教学楼里。我把雨衣脱下来,甩了甩水,把它和依旧依附着的雨珠折叠起来,走进三楼我们以前上课的教室。窗下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雨球,光着上身,中气十足地吆喝着。篮球场外的水泥路上,一些撑着雨伞的女生从那个方向走过来,从这个方向走过去。雨滴在半空中白白地闪,从高枝到低枝,像杂技演员一样的翻滚下来,把窗前的那棵树淋湿了。我趴在教室的桌子上凉凉地睡了一觉。
汽车在起伏的街道上行驶,我想起动画片里汽车顺着起伏的山势像鼻涕虫一样伸缩,看上去相当可爱。街道两边种着一般高的半大不小的树,翠绿地笔挺地站着,它们的后面是一溜崭新的楼房。我想我住在其中一间会怎么样呢,肯定会比住另外一间不一样吧,我越想越失落和惆怅起来,不是吗,我们的生活就包装在一个房间里,就不能串个门什么的吗。丁丁叫我到他那里玩玩,我就去了。
坐在前面的人首先发出了惊呼,纷纷抬头看窗外。我翘首等了一刹那,看见马路中央仰躺着一个女人,一条宽宽的看上去还很新鲜的血河从她后脑勺下面流出来,好像用很粗的画笔在马路上刷了一道。一辆自行车躺在她的旁边,马路上的很多人正在匆匆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围成一圈。我坐的汽车减慢速度从她身边绕过,我转过头,后面跟着的车一辆辆的小心翼翼地绕过她。肇事车呢。这女人活不成了,车上有人说。车里发出一片叹息。她被一辆满载乘客的公交车撞倒,也是头先着地,于是她的头像锡壶一样永远凹进了一块,一只眼睛睁开了,看见一半光明。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辆红色的出租车,我左顾右盼地穿过马路,走到最前面一辆,拉开车门。去哪里。环保局。我下班了。司机突然非常轻蔑地斜斜地看着我。环保局的人缘这么差吗。我转到第二辆车,敲敲车窗,环保局走吗。司机点点头。我不禁有些欣喜地坐上车。出租车在街上转来转去。我看见肯德基,但没有看见麦当劳,还有一排排的洗头店,门口坐在五颜六色的女人,亮着一双双大腿。丁丁说这个城市的洗头店、洗脚店特别多,他们环保局不管这方面的卫生,反正在洗头店里膝盖以上算头,在洗脚店里,肚脐以下算脚,洗得还算全面。
丁丁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等我。我一下车,他就问,怎么样啊。我说果然很多。环保局是一幢白色的大楼,门口写着“XX县环境保护局”八个金子般闪光的大字。我们穿过一条小巷,沿着一条江往东走。江水看上去很干净,蓝滢滢的,倒映着两岸的楼房和天上的白云。我们走在宽阔的人行道上,人行道铺着地砖。我们回忆起家乡的那条江,岸上长满了杂草,远远的还有一片小树林。一艘艘狭长的木艇,把江面像布一样的撕开。木艇上那稳健的上半身和风车般舞动的手臂。
我们过了桥,穿过一片东倒西歪的老屋,它们互相挤靠在一起,几个老头一声不吭地目送我们走过去。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和这些屋一样老。
然后房子又半新不旧起来,有水果摊、米店、超市、洗头房、游戏厅、旧书店,丁丁领着我拐过一条小巷,一块地砖松了,污水从地砖缝里标出来,射在我的裤管上,一些落在我的鞋面上,我说,X。丁丁咯咯的笑了。丁丁住在巷底一幢三层小楼的二楼。小楼前面有一个小院子,摆着三四个种小葱的破面盆,一座小铁门关着它们。小楼的楼梯很窄,窄得转不过身,又歪来扭去,很适合成龙拍电影。二楼有一个天台一个厕所,原先应该是一个大房间,现在用三格板隔成两个小房间。丁丁住朝北的那个,和天台、厕所紧邻。
丁丁说隔壁住着一对情侣,半夜里挠痒的声音都听得见。我问他们叫吗。丁丁说女的叫,男的不叫,到后来喘不过气来地呻吟。我欣慰地笑了,想起了我隔壁那对情侣。我问他上次说要找女友,现在情况如何。丁丁说快了,正网上聊着,条件成熟了就带来让我瞅瞅。这不是刺激我吗。
丁丁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只柜子一台饮水机一台电风扇一把椅子一个面盆还有一摊书,大的主要有这些,小的我懒得说了,固然有时静物让我觉得亲切。我想起了小红的房间。我和丁丁谈了一会儿小红,我们笑出了一身汗。后来我们出去吃饭,吃完饭回来坐在床上聊天。我跟丁丁说路上撞死了一个女人,还有司机拒载的事。丁丁说他们单位大领导,年轻时是个文青,现在变成了一个粪青。房间里太闷热了,我们到天台上去。
天台上晾着很多衣服,大大小小在风中摆荡。天台上还有一口白晃晃的锅。丁丁说这是房东用来接收国外成人频道的,他们住在一楼。我说三楼谁住呢。丁丁说好像是一群卖馒头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估计有二十来个人。天台外面一片黑压压的屋顶,一盏盏路灯悬浮着,一直连到远处高速公路上天梯一般的灯带。我记得以前夜自修结束之后,也是这样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夜景,看得理想慢慢浮起来。
我们把席子摊在地板上,我睡席子,丁丁睡床。半夜里真是热得要命,风扇只有一只,我只好爬起来,和丁丁并排躺在床上,让风顶着胯间吹上来。我们没有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看来真的太热了。丁丁说,啊呀,我忘了跟你说了,我发了几首诗。我们爬起来,拉亮灯。丁丁从地上的那摊书里抽出一本大16开的杂志。我们在灯下读了丁丁发的四首诗。接着关灯睡觉,时近破晓,天有些凉了,诗人丁丁睡着了,我感到失落,决定不再网上发诗,从此做一名小说家,一名特立独行的小说家。
我住的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王阿姨的丈夫,一个王阿姨的小女儿,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们以前在哪里,还是一直就在这里。有一天傍晚回家,天井里有个胖胖的五六十岁的男人在劈柴,他穿着白背心,混身红光发亮,头顶一些草根似的稀疏的白发。这个人就是王丈夫。另有一个傍晚回家,我看见一个女人在天井里洗头,乌黑的头发盘在面盆里。我本来以为她是王阿姨的大女儿,就是小可爱她妈,后来她抬起头来擦头发,我看见一张粘满水珠的非常年轻的脸。这个人就是王阿姨的小女儿。我又多了两个观察对象,他们的出现使我的生活更丰富了。
半夜里对面那个女孩子还在咕咕哝哝地读书,她捏着一本书在屋里走来走去,影子在窗帘上晃荡。我听不见王阿姨一家人原先踢哩踏啦的脚步声,听见楼顶多了一些轻微的脚步声,应该是个身材很轻盈的人穿着那种又薄又软的拖鞋,若有所思地走来走去。我想应该就是小女儿半夜里还在房间里徘徊。我很少在白天看到她,就算看到了,也是她正走下楼梯,或者走上楼梯。我能短暂地看见她的背影或从颊边低垂下来的乌发。我的衣服晒在二楼走廊上。我去收晒衣服的时候,她的房间(我想那个应该就是她的房间)门总是关着,窗帘也拉上了,窗帘与墙的缝隙间光影变幻,隐隐有一些音乐传出来。我猜她会不会在另外的城市里读书呢,现在回来休假。还是王丈夫和她在另外一个地方有另外一个家呢。除了看见王丈夫在院子里劈柴外,我也很少再看见他。天井里多了个炉子,炉子上面一天到晚都有一个小药罐。王阿姨时不时出来看看它,捏起来掂掂,掀掀它的盖子。我听见他们在厨房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两个陌生的声音,一个应该是小女儿的,一个应该就是王丈夫的。我发现对面楼上的那对小夫妻也在偷偷观察他们。这对小夫妻刚开始在巷子口卖臭豆腐,现在在图书馆门口卖盗版碟。我从来不光顾他们的生意,我怕难为情。
我观察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在半夜里一边听着她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一边想象,一直到梦中,她的脚步声似乎都没停过,但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又这么安静,好像半夜里她从来没有在头顶走来走去。我经常上班迟到,终于有一个月迟到了五次,罚了两百块钱,并且通报批评。什么时候不用上班就好了,其实只要自己不想上班就可以不上班的。吃饭和想法比是次要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赵主任还给我介绍对象。他问我想不想这个城市长久呆下去啊。我说想啊。他问我那我有什么打算啊。我说首先把工作做好,在单位里站稳脚跟,以前我还想一些风花雪月的故事,现在我只想找个女朋友一起过平淡生活。赵主任说,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说好啊。
我们约好在麦当劳见面。我下午三点多到的,里面人还很少,一个小孩子在活动区里翻跟斗,发出欢快的笑声。我喝着可乐看他玩。我们约好四点见面,我掏出手机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就去看一下几点了。我等着的时候,一个女人走到我对面,问我,一个人吗。我点点头。她说,我可以坐下吗。我说可以啊。这个女人三十来岁,染着黄头发,鼻子边有几个小豆豆。她拿起桌子上的手机说,这是你的啊。我说是啊。她说,真好看这手机。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问,你在附近上班啊。我说是啊。她低下眼,玩了一下手指说,请我喝杯饮料吧。我说饮料啊,我没带钱。她说一杯饮料钱都没有啊。我说没有,我边说边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我说我要上班了,我走了。她说你走了呀。我说是啊,你坐会儿吧。
我走到外面看了一下时间,快四点了。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又走进去。里面没几个人,那个小孩还在翻跟斗,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看书,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在喝可乐,那个孩子是她带来的吗,她怎么看都不看他一眼呢。那个女人也不见了。我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单身女子。我想她会不会去洗手间了,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女人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看见我,轻蔑地撇了撇嘴,扭着屁股走出去了。我看着她推门出去,在前面的街角转弯。我突然想到会不会就是她呢。我追出去,街上车来车往的,已经看不到她了。我回到麦当劳又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五点钟,也没有等到她。我吃了个汉堡回家了。
第二天赵主任告诉我她有点事没去,替她道个歉。我说没关系的。我想起好久没有收到小红的电子邮件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好一起吃个饭。我在公交车站等她。我们说好是六点钟见面,到六点钟的时候我接到她的短信,她说对不起,她刚上车,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我说没问题。我坐在马路牙子上,这次我没有点来来往往的车。附近人行道上坐着一排出来乘凉的老头和老太太。到六点二十分的时候,我又接到小红的短信,她说堵车,大概十分钟后到。我想她是不是故意晾我啊。我叫她别着急,慢慢来,没关系的。
六点半左右,小红到了,穿着米色套装,头发乱得有序。我认不出小红了。她说对不起呀,迟到了这么长时间,单位有事,又堵车。我说没关系的,工作忙不忙。她说忙,今晚本来还有个培训,请假来的。我说,我们先去吃饭吧。她说不怎么想吃哎,她挤车累了,想坐会儿。她竟然也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艰难地并着双腿。我发现她穿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而且竟然也有胸部了,是去做隆胸了还是戴了特殊的金钟罩。我只是观察,不好细问。她揉揉肩说,沉死了。原来她背着一个手提电脑。我问她在培训什么啊。她说了个英文单词我没听明白。她掏出一本书说,这是她们的教材。我翻了翻,全英文的,花花绿绿,划了很多格子,印刷质量相当好。我就着暮色偏着头认真地翻。小红一把抢过说,别装了,我都看不懂,你看得懂吗,真是头痛死了。她又翻出一件衣服说,我刚发了一件衣服。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件白色的T恤。她说打高尔夫的时候穿的。我说看上去怎么像男式的啊。她谅解地一笑说,不分男女的。我们闲谈了一会儿,我提议不如去学校逛逛。
我们打的到学校,在学校里四处乱走,发一些感慨。小红说她今天穿着高跟鞋,累了,想坐坐。我们在一片树林里的长背椅上坐下来。我又闻到了那种香味,看来是她头发发出来的。小红说,哎,不知道还有多少同学在学校里。不多了吧,我说。我马上想起了小禾。我说去看看小禾吧。小红说,小禾在学校里干嘛啊。我说她读研了呀。她说她读什么研啊。我说是什么什么呀。她说噢,挺不错的,其实我吧还真不愿再呆在学校里了……我打断她说,我们去看看她吧。她呆了一下说,好啊。我打电话给小禾,说小红也在啊,咱们三个聚聚吧。小禾说好。
我和小红在教学主楼门口等她,等了好长时间还没见她。天已经黑了,很多人都夹着书来上自习。小红说,小禾是不是放我们鸽子啊。我说不会的。我又给她打了个电话。小禾在电话那头很惊奇地说,我到了呀,你们人哪。我说在啊,我们在门口啊。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我马上问她在哪个门口。小禾说她在东门啊。哎呀,我对小红说,小禾在东门啊,我们赶快到东门吧。我叫小禾在东门等我们。我和小红赶到东门,找不到小禾。小红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又打电话给小禾。小禾不耐烦地说,哎呀,你们在哪里呀。我说我们到东门了呀。小禾说,你们怎么到东门了呢!?我刚到西门。我说,我……我刚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有些明白了,就说算了吧,天都黑了,下次再聚吧。小禾说好吧,她把电话挂了。
这个时候,小红说,想不到读研还挺忙的噢,见老同学的时间都没了。接着她拍拍腰上的手提说,其实单位给我们配了个笔记本,看上去挺好的,其实是拴着我们,时时刻刻都要工作,晚上我估计又要加班到十二点了。我说你忙的话,先忙吧。她说那我先走了。我说我送送你吧。她说不用了。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远远地还回过头来和我礼貌地挥别。
我郁闷坏了,跑到麦当劳塞了两个汉堡。小白很久没来弹吉他了,上次去上网,看见他在专心致志地打游戏,虽说也是手指的活,但我觉得他格调有所降低。上次说的行为艺术我还记着,大概他是忘了。我打电话给他和大海,叫他们来我住处集合。果然是把我当兄弟,不到半小时,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我们讨论一会儿,最后决定去唱歌。
小白说附近有一个“快乐谷”KTV,上次路过看上去好像还不错。我们在幽暗的巷子里拐来拐去,步行了十分钟,到了那里。一问价钱,竟然一小时只要三十块钱。真是贱煞我也。我们当即要了个小包厢。一个穿着绿背心的男小孩把我们领进一个包厢。沙发坐上去还比较舒服,前面那玻璃桌子看上去也光滑喜人。男小孩弯着腰问我们要什么酒。我一看今天我们来了三个人,那就先来十五瓶啤酒吧。十五瓶很快上来了,我们砰零乓啷地干了几瓶,很快进入状态。歌还一句没唱呢。小白去厕所了。大海斜着眼说叫个小姐唱唱歌吧。我不禁很紧张,说不要吧。大海自顾自站起来去开门。刚一拉开门,那绿背心就出现了。我听见大海问,有小姐吗。那人说有,要几个。大海说,先过来看看。然后他关上门,倒在沙发上唱《我的中国心》。
歌还没唱完,门突然推开了,一群人闯进来。第一个是妇女,接下来五六个是姑娘,站成一排。我马上看中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我拉拉大海。不想大海瞟了一眼,也朝那个姑娘招了招手。那个姑娘就走过来了。那妇女说,还有呢。我说好了,只要一个。她们就转身走了,在门口拥作一堆,又忽的一下不见了。穿红裙子的姑娘要走到大海身边要经过我,她谴责地竖起手指点了点我搁在玻璃桌上的赤脚。她坐到大海身边,大海一手拿着话筒继续唱,一手搭在红裙子姑娘的肩上。我看出大海其实很紧张,果然他放下话筒就想抽支烟,还问我抽不抽。我偏偏不配合,干脆地说,不抽。他问红裙子姑娘抽不抽,红裙子姑娘摇摇头。大海手抖抖地点上了烟。
这时小白进来了,他看了一下说,怎么只叫了一个啊。我说不用啦,我们唱歌吧。小白不听,到门口又叫绿背心把小姐们叫来。小姐们进来了。我挑了一个。小白挑了个穿白裙子的。我挑的那个一坐到我身边我就后悔了,虽然光线很暗,但我还是发现她眼袋下满是雀斑。大海和红裙子搂在一起唱歌。小白和白裙子在玩色子,一边笑一边喝酒,好像很开心。我和雀斑安安静静地坐着,偷偷打量那个白裙子,确实长得不错,而且很文静的样子,把红裙子比下去了。雀斑问我想唱什么歌,我说我不想唱,你唱一首我听听吧。她点了一首,唱得很难听,谁知接下来几首都是她的,原来她点了好几首啊,而且首首都唱得很难听。红裙子不高兴了,翻着白眼说,不会唱点这么多干嘛。她说我喜欢唱么。说喜欢唱又唱得很小声,估计只有我一个人听见。红裙子点了一首,声音高亢,刺得我耳朵难受,我连忙说“切、切……”,那小姐相当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我身边的雀斑坐得冷清,把她的手举到我面前问,你觉得这样的颜色好看吗。原来她的手指甲涂成了某种颜色,我看了看觉得不错。她把手搭在我的腿上。
我请她喝酒,把瓶脖子撞得当当响。我问她哪里来的。她说山西。我问她家里日子怎么样。她说家里日子好还会出来吗。我问她几点钟上班,她说十点钟。什么时候下班。十二点钟。我问她这里工作得怎么样。她说还行,不过老想着回家,以后开个缝纫店。我说好啊,不错。正聊着,大海示意我他要回家了。原来十点了,明天他要上班。我掏出皮夹付钱的时候,很想很潇洒地把所有的钱全撒桌上,不过我把这个冲动克制下去了,唰唰的抽出几张扔桌上。红裙子第一个伸手拿了就走,白姑娘第二个拿,我跟着她走出去,问她晚上有空吗。她说没空。我说你真不给面子啊。她说真没空啦。我说那算了。这时,雀斑正从包厢里走出来,礼貌地和我们挥别,跟小红似的。
小白和大海各自回家了。我一个人跑到电影院里看了一部电影。一部国产恐怖片,一个带着笑脸面具的人拿着镰刀杀人,不断地杀人。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个面具,相信每个观众都早就知道他究竟是谁,他不带面具的时候看上去像一个正义的共产党员。我非常恼火地把它看完了,一路上回忆几个杀人镜头,希望能带来一丝恐惧。
我回到住处,熄了灯躺在床上,听头顶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我想象她穿着睡衣,穿着一双轻软的拖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是做什么的?她还在读书吗?她几岁了?她跟她爸爸住一块儿?在另外一个地方还有另外一个家吗?这些问题反复出现,可始终没有答案。我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到走廊上洗头,我把收音机也带上,挂在水龙头上,收音机里正在播系列鬼故事“夜半鬼敲门”。一些效果音比较寒人。
洗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有个人在跟我讲话。我转头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的穿着白衣服的女人贴身站着,嘟嘟囔囔地和我说着什么……我惨叫一声,这下知道什么叫恐怖了。一叫完,我就清醒过来,抹去眼皮上的泡沫,戴上眼镜,这下看清了,原来是住在对面的女孩子。她正在向我道歉,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吓着你了,吓着你了……你说这女人多不会说话啊,这不是等于在讽刺我吗。我沉下嗓子说,你有什么事?她说,你收音机声音能不能关轻一点,我在看书。我点点头。她一边说“谢谢”,一边说“对不起”,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退到天井里,转身闪进房间里,砰的把门关上了。我感到耻辱,我竟然被她吓得大叫起来。
过了一些天,王阿姨告诉我对面那姑娘搬走了。王阿姨暗示她可能是被我吓跑的。那个姑娘告诉王阿姨说,对面住的是个怪人,半夜洗头,听鬼故事,还像鬼一样尖叫,他的眼神也很奇怪,好像在梦游似的。我向王阿姨表达了我的歉意,心里却不免快意。
又过了一些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行李箱开着,里面放着几个包,又有谁要搬走了吗。我走进院子,小女儿由王丈夫扶着,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宽松的白色衣裤,戴着一顶帽子。我觉得有些异样,再看一下,发现她剃了个秃子。我想她得了某种病。王阿姨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似乎刚哭过。王丈夫脸色凝重,像一个关公扶着一个白色的影子走下来。我始终等着她抬起眼来。在坐进出租车,关上车门的一刹那,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楼上的王阿姨。这悲伤的一眼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一样,让我在许多个夜晚深深怀想。
赵主任送给我一台调频电视机,小小的圆圆的,跟个电饭褒似的。我把它放在另一张床上,倒在床上看,只是手不够长,换台时得探下一只脚点在地上,才能勉强够到,用大拇指和中指慢慢拧那个旋钮。电视机沙沙的响着,突然会出现清晰的人声和图像,但又是我不要看的,只好继续拧,后来弄得我很不耐烦,随便弄出点声音就不管它了,自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有个声音陪伴着就好了。午夜时分,有个频道在放《寅次郎的故事》,这个真诚、粗暴、有趣又可怜的家伙深深打动了我,有时未免为他掬一把同情的泪。
在一段时间里,我常常一边上班一边想着电视机,连乒乓球都不太有心思打了。我和小田她们讨论自己喜欢的明星和节目,讨论昨晚有什么新鲜的电视剧。我喜欢徐帆和我猜我猜我猜猜猜,但我觉得大小S和以后的S.H.E.都挺傻的,阿雅还好啦,至少还有自己的个性。小田也喜欢我猜我猜我猜猜猜,但她更喜欢超级星期天,尤其是里面的超级任务,阿亮傻傻的,很搞怪,但节目本身让人感动到哭。老李老任连连叹气,说自己真是老了,上次听我们介绍,特意去看了一下,觉得很闹,无聊得很。老李说她女儿也很喜欢看,还喜欢玩虚拟人生和打星际,一天到晚坐在电视机和电脑前面,眼睛坏了倒在其次,小小年纪屁股就摊开了,看上去像个妇女,真为她的明天担忧。我说没关系啦,只要是女的就不用为明天担忧。老李说为什么。我说只要是女的将来总有男人愿意养的。老李说,这样说可不对噢,什么养不养的,太歧视女性了。
我想把电视机送给小禾,或许她的床头也是需要这么一台小小的电视机的。我都拨了她的号码,但没有呼出。小禾这个人太难找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我一手拎着电视机站在寝室楼门口或者教学楼门口,一手贴着耳朵,焦急地打电话,身边人来人往,他们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怎么样才能再见到小禾,估计送这么一台一小堆废铁似的电视机是不行的,可别的咱也送不起啊。我也别看什么寅次郎了,不是越看越伤心么。我拎起电视机,走了几百米,把它扔到小区的垃圾站里,砰一声,挺过瘾。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宁静,需要声音的时候就听听隔壁,或者把收音机捧在手里。我去买了本《吉他自学教程》,学了两个晚上,掌握了三个和弦的指法,我本来想坚持下来,都已经在想象弹唱时的忧郁模样,但指尖被弦切割得要裂开似的,要像小白那样指尖上长茧,得等到什么时候,我没有这个耐心。吉他又回到老位置上积灰尘。有时卧室里真是相当安静,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地耳朵里便浮出一些古怪的嗡嗡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耳鸣。我弄出一些声响,那些嗡嗡的声音就没有了。
双休日,丁丁来看我,我以为他来看我。后来他说他来见网友,就是以前说起过的那个。他先和我碰了个头,就跑去见网友了。我问他晚上还回来吗,他说应该回来吧,就睡我房间的另外那张床。到晚上十二点他还没回来,我打电话问他还回来吗。他说正在和她散步呢,应该回来吧。我说早点,我还得给你开门。凌晨一点我又打电话给他问他回来吗。他说回来吧,再等等。我很无奈,只好到走廊上洗头,开着收音机听鬼故事,反正对面那位已经搬走了。凌晨两点,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我已经有点恼火。幸好我的手机响了,丁丁说他回来了,就在院子外面。他不敲门,怕惊醒别的住户。丁丁从小家教很好,做事很懂礼貌。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院门。丁丁朝我点点头,钻了进来,我刚要关门,门外又怯生生地闪出一个人影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捏着一只心形气球,那气球就飘荡在她的脑袋旁边。我连忙热情地说,快进来,快进来。于是她不太好意思地闪身进来了,我关上院门。我走进房间,他们坐在床上。我把丁丁叫到外面,指指房间,哑着嗓子问他怎么回事。丁丁说,没事,你俩各睡一张床,我睡地上好了。我们走进房间,把我床上的席子拉到地上一放,两张床之间的空隙刚够放一张席子,我把柜子里那些死过老鼠的棉胎、被单全拖出来扔席子上。丁丁拎出一条比较干净的床单扔到另一张床上。我把床上的衣服、收音机、衣架、书等杂物一股脑扒拉下来,堆在床脚。那女孩把床单铺在床上,细细地拉平了,我给了她一个坐垫当枕头,她收拾完,就文文静静地坐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只气球。哎呀不错,以前那张乱糟糟的床,完全旧貌换新颜,非常适合一个女孩子躺在上面。我以为咱们就这样洗洗睡了。丁丁觉得肚子饿,征询了女孩意见后,他问我附近有没有通宵饮食店。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决定出去找。我们把手机、钱包放在家里,光带着一百块钱,出门时我看了一下时间,快凌晨三点了。
我们在幽暗的巷子里拐来拐去,我想起那次丁丁带我去他住处的情景。有一段路搭着脚手架,我们低着头从下面穿过。我走在前面,丁丁和那女孩走在后面。女孩惊叫一声,丁丁在问她怎么了,好像是她的脚崴了。所以他俩走起来就有些慢,远远地落在后面。我一边走一边留意他们有没有跟上我的脚步。我们走到一条空荡荡的街上,明晃晃的街灯亮着,让人感觉太浪费电了。我看到对面有一家小小饮食店还亮着灯。我们走进去,里面坐着六七个人,三个男的,看不出干什么的,当门口坐着,很起劲地喝酒,两个穿白衣服的服务员斜靠在桌子上看电视,柜台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我们一走进去她就看见了,笑着向我们点头,柜台旁边有个年轻人在打瞌睡,他身上也穿着白衣服,不过下摆黑得像铁板。
我们点完菜后,我就另外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看电视。我听见他们在很安静地吃饭,很少讲话。电视里在放《大话西游》,孙悟空在辩解他为什么要杀唐僧,画面云雾缭绕,七彩变幻。唐僧叫“观音姐姐”。“观音姐姐”把孙悟空卷在叶子里,纤手一捏,悟空疼得吱吱叫。我突然很悲伤,仿佛在做梦,进入戏里的迷离恍惚。我想起不久前,有个女朋友带她的网友到我这里借宿。我和她的网友很真诚地告诉她,所谓的爱对男的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啊。我们讲了很多道理给她听。后来她走了。我和他的网友躺在黑暗中继续交流,这是一个在军校里读书的痞子,已经沾染了很多军队的不良作风,譬如讲话带很多脏字,对权力非常渴望,还有他的脚非常臭。后半夜我们收到她发来的短信,她说我们一席话让她相当失落,但是她还是有点相信今天听到了一点真相。还有一次是一个男朋友,回他工作的城市,路过我这里来看我。他的女朋友打电话给他,问他在哪里。他很不耐烦地说,我在哪里关你什么事……不用你关心……好了好了……你把我的钱都打完了……行了,我知道……挂了。然后他告诉我,他打算回到家后,把号码换了。我说为什么。他说她是大专生,将来会拖累我的。我说她不会找到你家里和单位吗。他说我从来没有带她到家里去过,她也不知道我在哪里上班,我一直告诉她我是做生意的。我问他他们交往多长时间了。他说半年。我就很敬佩他,都已经是最亲近的人,都可以瞒得这么深这么死。
他们很快吃完了,我们绕道从明亮的大街上走。我走在前头,他们走在后头。她尖利地喊着。原来他把她歪歪斜斜地背到肩上了,情形相当危险。她笑得很开心。我嘱咐他们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别吵醒了房东阿姨们。我又偷偷嘱咐丁丁明天早点走,别让人看见。我一躺下就睡着了。醒来时天还没亮。那女孩躺在对面的床上吸鼻子,身体蜷得像猫,看来是怕冷。丁丁仰躺在地上打着呼噜。看来我是被这两种声音吵醒的。我听着那女孩不断地吸鼻子。我犹豫着要不要从丁丁的身上跨过,躺到她床上去,和她一起大被同眠。幸好那女孩又大力地吸了几下鼻子,丁丁的呼噜声停了,我听见他转头的声音,看来他醒了,女孩又吸了一下鼻子。丁丁马上从地上爬起来,问她冷了吗,他把他盖的棉胎盖在她身上,又抱着她,这样她应该不会冷了,我没有再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后来我睡着了。
第二次,手机把我叫醒了,把我们仨都叫醒了。天还蒙蒙亮。我躺在床上不起来。他们俩起来,我听着他们在走廊上拿凉水冲脸,丁丁拐进来和我轻声说,他走了。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他把房门带上,过了一会儿呀的一声把院门打开了,又哒的一声锁上了。我松了口气,这么早,应该没碰见什么人吧。我看了一下时间,好像才5点40几分,我安心地睡去。
天气正在变冷。我穿着T恤去上班,老任说哎呀,真是小伙子火气大啊。小林阿姨关切地嘱咐我多穿件衣服,他儿子上个礼拜就感冒了,吃药、打针、挂吊瓶,到现在都还没好呢。她儿子怎么这么多事啊。小林阿姨还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住处有没有热水器,她用假声告诉我,单位女厕所里有个洗澡间,有热水,我双休日可以来洗澡的,她帮我开大门。呵呵,算了吧,在单位洗澡啊,怪怪的。过了几天,我去超市买御寒衣物,买了一件低领毛衣和高领毛衣。低领毛衣我不喜欢穿,我喜欢穿高领毛衣,可我不能天一冷就穿高领毛衣啊,就算天冷得可以穿高领毛衣了,我也不能穿两件高领毛衣啊,所以我只好买了一件低领毛衣,期待天气冷得快一点,可以早点穿上高领毛衣,把低领毛衣盖在里面。买完毛衣后,我想买一双线手套。我讨厌那些黑乎乎硬邦邦的皮手套,戴着它们好像要去杀人似的,而且皮手套的指洞总是特别宽大,寒风冷嗖嗖地钻进来,把指尖吹得凉嗖嗖。所以我想买一双线手套。线手套非常严实地包裹着你,像绷带一样缠得手指透不过气来。我的手指已经习惯这种窒息状态,度过了这么二十多个冬天。可是我在超市里找来找去找来找去找来找去也找不到线手套,问了很多售货员,她们都不知道,也不说有或者没有,她们只说不知道,可能那边……你再问问那边谁……我在“衣帽区”、“日常用品区”、“床上用品区”、“鞋袜区”、“医药用品区”,转了好几个来回,站在这些高过我头顶的货架之间,我终于放弃了。在付款的时候,我惊喜地看见旁边有一个小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手套。
我高兴坏了,快步走过去。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笑眯眯的女人。我问她有线手套吗。她说有啊,有羊毛的,有兔毛的。她问我要什么毛。我说随便什么毛,多少钱一双。她说二十五元。她摘了五六双手套下来,对在柜台上,问我要哪一双。我挑了双黑色的,一套进去,果然严实和温暖啊。可是我觉得太贵了,我问她能不能便宜一点。她说这个便宜不了的,要么我再买帽子和围巾,她就给我便宜一点。我说怎么个便宜法。她说一套三件总共四十元。可是我不需要帽子和围巾啊。但是我一想,加上帽子和围巾才四十,又真的很划算。我犹豫了一下,就买下了。那女人笑眯眯地欢迎我下次再来。以后整个冬天,每天我都戴着手套上班,帽子和围巾扔在床上,再也没有动过。一双手套二十五元真的太贵了,一双手套、一顶帽子和一条围巾四十元又真的很划算。
虽然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晚上放烟火的人还是越来越多,啪、啪,震得小区里的汽车一群群地叫起来。王阿姨的小可爱比半年前明显长高了,像老家菜园里青葱的玉米杆。那天她倚在门框上谴责我,说我的房间太乱了,还把湿衣服挂在书架上真是太不像话了。最后她白了我一眼,一撅嘴,扇着鼻子走说,太臭了太臭了,扭着身走了。我太羞愧了,立刻在房间里翻检,可这次真的没有发现什么死老鼠啊死蟑螂什么的,倒是有几颗蚂蚁爬来爬去,这是我房间里出现的新生物。我把湿衣服拎到二楼阳台上晾起来。明亮的阳光穿过摇摇荡荡的衣服照过来,衣服上仿佛立刻有仙雾一样的水蒸气升腾起来,看上去很美。
小白打电话告诉我他考研没到分数线。我这才想起小白是在考研的,不是终日无所事事的游民。为什么每个青年的成长都这么坎坷啊,他的理想总是饱受打击。我说,节哀顺变吧,读研有什么意思啊,还不是浪费几年时间。可是我就是想再浪费两年啊,小白说,生活无论怎样不都是浪费吗。听小白的语气,他好像真的很失落。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有什么的“真的”的事情吧。我建议叫上大海,咱们仨再闯“快乐谷”。小白欣然同意了。
我在房间里等他。房间里真的没有臭味,也没有湿衣服散发出来的肥皂味,但是好像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尿臊味。我确信醒着的时候我是把尿撒到走廊上的厕所里去的,这个厕所刚可供我缓慢地转身,额头、手肘、屁股擦到它潮湿的墙壁。莫非我刚患上了梦游症,半夜里爬起来,双手握着,兴冲冲地在房间各个角落撒尿。我苦恼地双手抱头,实在不敢想象那会是一副怎样的情景。
我一直等着,小白一直没有来,我打他手机,手机已关机。我记得有一个晚上我也这样坐着不知在等什么。门卟卟的响起来,一开门,门外竟然站着小河。我很惊喜,我说小河,你,你怎么来了。小河笑眯眯地走进来,身后跟进一女的。我定睛一看,竟然是小禾。我的头嗡的一下有些晕,小禾也是这么容易见的吗。
我连忙热情地说,快进来,快进来。于是她微笑着,不太好意思地闪身进来了。我想起那天我也是这样把丁丁和小丁让进来的。莫非他俩也打算……我敷衍着和他们笑了一会儿,把小河让到屋外,指指房间,哑着嗓子问他什么意思。小河微笑着说,没事没事,就过来看看你,我们已经订了房间了,我明天就走了。我拍拍胸口舒了口气,小禾睡我这里,那我半夜起来梦游怎么办啊。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俩。
我打大海电话,大海说他出差,正在火车上。我问小白给他打电话了吗。他说打了呀,他也告诉他出差了在火车上。我说小白还没到我这里呢,会不会出什么事。大海说,会出什么鸟事,不会撞死在半路上吧。我挂了电话,跑到巷子里看看。巷子里那些路灯早就全被人砸了,只有巷口和巷底挂着两盏电灯,两小团黄澄澄的光。我想怎么回事啊,回来洗了个头继续等。后来头发都晾干了,小白还没有来。我想今天他是不会来了,就关灯睡觉。睡下前我看了一下手机,凌晨一点多。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想会不会是小白打来的呢,一接,竟果然是。他说他被抢劫了,脖子上拉了一刀,现在在XX医院,快拿两万块钱过来。我说啊啊,不要紧吧,两万块……他把电话挂了。
我有现金500多块,还有一张卡,估计里面还有四千多块。我把它们都带上,又带了一把小折刀,硬硬地横在裤兜里,让我心里觉得踏实。穿过巷子时,我想上次在这里被人抢过一次,小白不是也在这里吧,这次我不会再被人抢吧,那就有意思了。一出巷子,我赶紧拦了辆的。司机很有谈话欲望,问我三更半夜的上医院干嘛啊,看我年纪也不像老婆难产啊。我假装很酷地说,我便秘。谁也不敢保证司机就是好人啊,说不定他会拿出一把刀,斩断防护栏,然后在我的脖子来那么一下。
我冲进医院,随便拦下一个护士问急诊处哪儿呢!护士不耐烦地竖起手指望空中一指。哇,旁边半空中好大两个红通通的灯字:急诊。我都没有看见,真是瞎了眼了。一进急诊处,我又拦住一个护士,问她刚才是不是来了一个脖子上拉了一刀的人。护士望后一指。我看见一个只穿着一条内裤的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床上,这张床就摆在走廊上,床头围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姑娘。我赶过去扒开姑娘们一看,躺着的人真的是小白。这回真的白了,脸白白,嘴唇白白,脖子上更是一层厚厚的白(他的脖子怎么这么白),躺的床也是这么白。我叫一声“小白”。小白的眼珠动了动,他没有昂起头来看我,微启双唇,轻声说,钱带来了吗。我用力点点头。小白说,快去交钱,交两万块才能住院。我点点头,为难地说,我只有四千块多钱。小白说,差不多了,和我那些朋友凑一凑。我这才留心看了那几个姑娘一眼。一个戴眼镜,一个烫头,一个眼红红的。我对眼红红的那个立刻有了格外的好感。我又拉住一个护士问咱们医院可以刷卡吗。护士白了我一眼说,你以为这里是饭店呢。我连忙知错地笑了笑,问她哪里有取款机。
眼睛红红的姑娘留下来陪小白。戴眼镜的姑娘和烫头的姑娘陪我去取钱。半路上,烫头的姑娘说,我们不能交两万,一交给医院,肯定没得退了。我说那怎么办,小白还躺在那里等着住院呢。是啊是啊,戴眼镜的姑娘说。我们就交一万,就说没钱了,烫头姑娘说。戴眼镜姑娘说,这样恐怕不行吧。后来我们凑了一万元,烫头姑娘跟医院斩钉截铁地说,真没钱了。竟果然也让小白住院了。我不禁对烫头姑娘好生钦佩。小白这小子真有艳福啊,平时都不知道,还以为他只会弹吉他、打游戏,进行口头上的行为艺术,再把长发一甩一甩的。
小白住的病房大概有我房间的一又二分之一大,四张病床,头南脚北躺了两个人,头北脚南躺了一个人,护士把小白搬到剩下的那张床上,小白硬邦邦地在上面头北脚南地躺下。我想起电影里护士搬运尸体的情景。一个护士挥着手把我们赶出来,她把手垂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小臂上长着长长的汗毛,像青草一样倒伏着,我连忙去看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也一样。她推着我把我们推到门外。门关上了,我们站在走廊上,相视笑了一下,走廊上弥漫着酒精的气味,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人声。我想小白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瞒得这么死,我从来不知道他认识这么三个如花似玉又讲义气的姑娘。那个眼睛红红的姑娘低着头,像兔子一样咬着下嘴唇。
医生和护士走了出来,我们感激地向他们点头致意,正要走进病房去。护士回过头来说,哎,你们几个,快点出来,让病人好好休息。我们连连点头,哎哎答应着。小白的手上插着一根管子,鼻孔里插着一根管子,额头上空挂着一大一小两个瓶子。我们围着他。他对我们虚弱地笑了笑。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割断了两条肌肉,一条静脉,没伤到动脉和喉管,缝了七针,估计住一个礼拜就可以出院了。我们点点头,我注意到眼睛红红的姑娘的眼睛更红了。姑娘们愤怒地谴责了一下子歹徒的凶残,并叮嘱小白要好好休息,以后别在深夜出没了。房间里空调打得很高,和小白脚对脚躺着的那人全身赤裸,只在两腿间盖着一块毛巾,肚子上和大腿上有一条可怕的伤疤,另一条腿缠满了纱布,高高地吊着。这人好像很幸福又好像很痛苦地打着呼噜。当姑娘们注意到他时,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其他两个病人我看不出受了什么伤,或许他们的脚趾手指什么的被人砍掉了一两根吧。躺在小白对面的那个人在装睡,这是个三十来岁的脸色苍白的男人,一直在偷偷打量这边。他的脚藏在被单下,他的脚趾不见了吗。
大家看了一会儿瓶子里一滴一滴往下滴的水。小白说他没事了,大家回去吧。我们看出他其实很想睡了。红眼睛姑娘表示她留下来陪小白。我和戴眼睛姑娘和烫头姑娘和小白和红眼睛姑娘挥别。我们走到大厅,一辆急救车疯了似的冲进来,在我们面前一个急打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姑娘们也像轮胎一样发出尖叫。看来她们真的被吓着了。车门打开,车上跳下一个大夫,手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孩子,那孩子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已经晕过去了,脑袋和四肢软绵绵地垂着,随着大夫跑动的节奏晃荡着。姑娘们相互拉着手靠在一起,好像觉得很冷,她们语气由衷地说,这孩子,多惨啊。我们走到门外,外面灯火阑珊,寒风呼啸,一辆辆橘红色的汽车在半明半暗的路灯下趴活。我们相互询问了一下,发现住在不同角落。我们互道“白白”,各自打了一辆车。在路上想起我都没问她们叫什么,等小白出院再问吧。
第二天我去上班,告诉大家我的一个好朋友昨晚被抢了,大家夜间出没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女同志,歹徒要抢的东西可能更多。大家关切地询问了一下具体情节。我复述了一遍。我说在脖子上啦,像杀鸡那样地被抹了一刀,血花噗噗的往外冒,还有气泡呢。大家惊叫一声:那没事吧。没事,要相信现代科技么,不就脖子吗,什么东西补不好啊,心都可以换了,以后连脑袋都可以换。大家说,切。我说我心里其实好悲痛啊,我一直以为这样的事离我好遥远的,和我隔着电视屏幕,现在想不到就发生在我好朋友身上了,发生在我好朋友身上,就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从昨天晚上起,我生活得好没安全感,连太阳都是暗的。小田说,这有什么啊,我还有一个好朋友在欧洲留学,在地铁被人抢,几百个人看着,后来快回国了又发生车祸,活生生撞死了。我说,啊!?那你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还不发生重大转变?小田说,什么人生观世界观啊,我才没那么脆弱。脆弱,连这样文艺腔的词语都出现在我们生活中了。
下班后去看小白,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雪白的颈箍,头发又干又乱,手腕肿了,嘴唇爆了皮。我疑惑地四周看了看,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没见红眼睛姑娘出现。我问小白她到哪里去了。小白说走了。我说怎么走了呢。小白说不方便。我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小白说,我让她帮我叫了一个看护。屋角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向我谦虚地笑了笑。我悄声问这阿姨服务怎么样。小白说,还行,不冷不热的,像个专业人员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我说,小白你小子,藏着这么三个姑娘,想独吞啊。什么呀,都是网友,小白瞪着盐水瓶有气无力地说。什么网友这么好啊,三更半夜给你送钱来,有一个眼睛都为你哭肿了。那肯定是熬夜熬的,小白说,我打电话给她们,她们都在网吧打通宵游戏,都是打游戏认识的,我给她们的装备拿去卖的话也不止她们现在给我垫的钱,不过还算够意思。那那个眼睛红红的还留下来照顾你一夜。小白嗤的笑了,又哎呦一声,好像牵动了伤口。他不屑地说,还不是想骗我的帐号。哦,我心里大为宽慰,原来都是虚情假意而已,我就不用那么嫉妒了。我问他怎么不找他姐啊,他说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我现在有心情有耐心问小白遭抢的具体情节了。这是一个不错的题材。小白很配合,用虚弱的声音讲给我听。原来昨天晚上他打电话给大海,叫他过来一起唱歌,大海出差了,像告诉我一样告诉他他在火车上,他一个人来找我。拐进我住的那条巷子,还没走深,四个人不知哪里冒出来围住他,二话没说其中一个先拉了他一刀,然后力图语气威严地命令:快!手机,钱包!我马上给他们了。其实他们不拉我,我也会给他们的,钱财身外之物么,他们其实也挺不容易的,这么冷,三更半夜地等在那里。我最痛恨地是这帮人没有职业道德,专业水平也不高,表现得很紧张,我希望他们能将身份证、银行卡、钥匙这些东西还给我。其中一个人踢了我一脚,四个人马上慌慌张张地跑了。我本来想进来找你一起去医院的,但那血捂也捂不住,就想还是先上医院吧,我以为我会死在路上的,谁知只割断了一根静脉。报警了吗。报了,后半夜你们走后就来了,问我一些问题,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我困得要死,都没有和你讲得具体。我吃了一惊,竟真的是那条巷子啊,看来昨晚我带刀不是多此一举啊。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考研吗。小白说,不考了,我觉得现在大学离我这么遥远,我已经没有兴趣了,我现在对什么都好像没有兴趣了。我问他是否就找工作了。他想了一会儿,说,等出院后我可能就回老家了,我不想再在这里呆了。我说回家呀?小白说,对啊,我对这个城市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和小白脚对脚躺着的那个裸人现在斜靠在被子上,捏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笑眯眯地看着。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按摩他的背脊和大腿。那洁白的手在男人黑色的身体上滑来滑去,令我产生不快的联想。而对面那个三十来岁脸色苍白的男人,一直在偷偷打量我,我不知道他想看到什么。我觉得他长得像一个人,后来终于想起像作家荆歌的照片,清瘦文气。过了一会儿,他把看护叫过来,就是照顾小白的那个阿姨。他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她从他床底下端出一个白色的椭圆形的塑料盆。我很好奇地看着。那个人接过盆看了我一眼,见我还看着,露出忍无可忍的神情,拿指关节敲敲盆,叫道:回避一下,回避一下。裸人床边的女人飞快地站起来走出门去。看护朝我笑了笑。我明白了,红眼睛姑娘为什么不方便,我向小白告辞,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我回到家,觉得真没劲。本来说好是和小白合租这个房间的,但是他一直没住进来。我一直和这些书和一些动物住在一起,老鼠、蟑螂、蚊子、蚂蚁啊还有夜半的鬼。现在我就看见一只蚂蚁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爬来爬去,一直顺着门缝爬出去了。我跟着它出去。院子的垃圾桶旁边躺着一束花,旁边聚集着很多蚂蚁。我蹲下来俯视它们。它们有的瘦一点,像黄种人,有的又黑又壮,穿着坚硬的盔甲(不知道一手指碾上去会不会破裂的),走起路来摇头晃脑,像狗晃动鼻子。它们翻过泥丸、花梗、残叶,遇到朋友就匆匆地点一下头,但没有一只蚂蚁抬眼看我一下,都好像工作很勤奋的样子。我想考验它们一下,现在我就是它们的命运。我吐了一口水,把一只蚂蚁笼罩在里面。这就是它生命道路上的大洪水和烂泥潭。它挣扎了一下,就静静地浮在口水的表面随波逐流。我趴在地上,伤心地看着它。小可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蹲在一边,一会儿瞅瞅地上,一会儿瞅瞅我。她说,你在干什么?看蚂蚁洗澡。浴缸太深了,我伏下头,脸颊贴着地,慢慢地把口水吹薄。小可爱也兴致勃勃地趴下来,呼呼的吹气,脸颊鼓得像红气球。蚂蚁慢慢被吹送出来,全身裹满了口水的茧,细微的脚肢颤动着,过了一会儿,它的头好像也动了一下。它是不是淹死了?小可爱问。我拿出打火机,摇曳的火苗一靠近,哧的一声轻响,蚂蚁缩成焦黑的一小颗。啊!……你把它烧死了!小可爱叫道,两只大眼睛愤怒地看着我。可是我本来想帮它烘干身体的么,怎么能怪我。
二
接吻真让人害羞
——茨维塔耶娃
我买了份报纸,报纸上说今年是我国的民权年,譬如XXX事件和XXX事件都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报纸上还说我省有个女诗人入围第二届全国女性文学奖,报纸上还提到感动200X人物年选什么的,报纸上还提到的一些小事都不太回忆得起来了,好像有小叔弑兄奸嫂案件经过警方多年艰苦卓绝的工作,终将告破。我喝了一口水后,睡着了,电视刚才在放一部很烂很烂的香港片,但我还是挺喜欢戏里女主角做出的娇羞模样。但是我很累了,我的头不断地猛的坠落,好像脖子突然折断似的,我不太清楚是头是怎么又扶正的,在扶正的过程中,常常有这么一瞬间,我非常短暂地觉得头颈和肩背有些酸痛,有时还能很清晰地看到周围的景物,譬如邻座黑色的衣袖和驾驶员的后背,但马上我又看不到它们了,当我看到面前起伏的马路时,我回忆起丁丁和我说,这条路桥特别多。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好像走的不是这条路。汽车正在开过一座桥,颠簸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马上就要到车站了。
汽车拐进车站,透过车窗,我看见丁丁站在车站门口,我向他招招手,他看见了,也向我招招手。我有三个包还有两个礼包,我背一个包拎两个礼包,他拎两个包。车站门口停着一溜出租车。有一个司机使劲问我去哪里,我说我不知道,他很不解地看着我,后来丁丁赶上来告诉他。他又说不去了。我们不由得异口同声地骂了他一声:傻X。我们上了另一辆车。他换住处了。这是一幢“口”字形的大楼,汽车在开在“口”字右下角的铁门外停下来。我们按车站时同样的比例分配了行李。我跟在他后面。我们走上了“口”字的底下一横,走到三楼,长长的走廊,一边是七扇米黄色的房门,一边是玻璃墙。从左边数过来,从右边数过来都是第四间房门,丁丁说。很好记,我点点头。
这是一间十五平米左右的长方形的房间,房间外面有一个弧形的阳台,用玻璃窗封了起来。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电脑桌一座书架一座衣柜一座盥洗台一台电视机一台DVD一台电脑两台音箱一个电视机包装箱一个DVD包装箱一个音响包装箱一台饮水机一个电茶壶一个垃圾桶一把扫帚一个拖把两双拖鞋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一件雨衣一把雨伞六块毛巾两个牙杯三把牙刷一支牙膏两个面盆七八个化妆瓶两支日光灯一挂吊扇一面镜子八张水彩画。丁丁的生活水平升级了啊,我又想起了小红的家,不知道她现在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点了一个排骨煲。老板娘建议我们喝点酒。丁丁不怎么想喝。我想喝。我们点了一瓶啤酒,又点了一盘家常豆腐。脑后的电视在放《武状元和苏乞儿》,因为我听见张敏在说“到处都是,已经化为尘烟了”,吃到一半,他的电话响了,听他的谈话内容,应该是他女朋友打来的。过了一会儿,他把电话递给我。我说:喂。她说:喂。我:哪位?她:我。我:我是谁?她:我是小丁。我:不是小丁吧,小丁不正坐在我对面吗?她:另一个小丁啊。你怎么就不认识我了呀。我:呵呵。她:近来怎么样啊?听丁丁说你辞职啦?我:还好啦,一起过来吃饭么。她:太远了。我:要多少时间?她:自行车半小时,骑很快。我:那我们给你一个小时好了,慢慢骑。她:那我睡哪儿啊?我:睡走廊好了。她:啊!?丁丁把电话接过去,说过来好了,有办法解决的。
我们回到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她来了,头发长长的,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后来在谈话中,她一再讲到头发太长了,乱蓬蓬,最近好像还有脱发的迹象。她似乎有点胖了,气色不错;丁丁明显老了很多。第二天晚上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我们讲到了这一点,她说她真的感到很不好意思。我们谈了一会儿话后,开始看下载在电脑里的影片。他说《满清十大酷刑》还是不错的,尤其是血淋淋的片头,只是有一些色情镜头,不太好。后来我和她看,他坐在床上看《司法考试教程》,他今年考了一次,没通过,打算明年再考,他把电脑里的游戏全删了。我们没有料到有些镜头还是挺过分的,看了一会儿,她出去了,在走廊上和他的同事聊天,过了一会儿,丁丁也出去了,在走廊上和他们一起聊天。我也不看片子了,在论坛里看小说,我觉得里面这些人真像炭粒,在那个狭小的炉膛里好热乎啊,一拿出来就很快冷掉。到快十一点的时候,丁丁和她回来了。我问他们要用电脑吗。他们摇了摇头。我关了电脑。丁丁说他的一个同事今天刚好回家了,我可以住他的房间。
这样,我来到他同事的房间,他抱了一床被子过来。他告诉我还想看影片、小说的话可以用他同事的电脑。他打开电脑后走了。我看了几个小时的小说,眼睛又酸又痛,我关了电脑,铺开被子躺下来。窗外下着雨,我想起了“冷雨敲窗被未温”这句诗,但怎么也想不起与它相对的那句,令我心烦。我拉了他同事的被子盖在他的被子上。床头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台灯的底座上嵌一只闹钟,它在耳边嚓嚓的威严地走着。
我想起很久前看过的一部片子:一个女孩把她的手掌塞进嘴里——我们看不见,我们能够想象她的手指在喉道里一拨——几乎还来不及把手从嘴里拔出来,胃里的东西喷涌而来,倾泄在面前的饭盆里,堆积成粘稠的一摊,特别像一盆南瓜粥,她用手淘了淘,捞出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块状物,放到嘴里细细地嚼了嚼,咽下,然后端起盆,把盆里的黏液全部喝下去,接着又把手掌塞进嘴巴——我们可以再想象她的手指如何的在喉道里一拨——胃里的东西又再次喷涌出来,她又一次把它们吃下,然后她又把手掌塞进嘴里,然后我们又想象……我被我的回忆弄坏了,嘴巴开始发咸,我咽了几口唾沫,最后还是跑到厕所里干呕了一阵,钻回被窝里冷得直发抖。
我听见电脑发出咯咯的声音,我看了它一眼。它继续咯咯作响。我掀被而起,蹲在地上看,主机箱和显示屏的指示灯都亮了。我想了一会儿,想起丁丁昨晚告诉过我,他们的机器都联着网,有几个同事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我想是有人在某个地方叫醒了它,接着它吵醒了我。我站起来,关节像电脑一样咯咯作响。我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手机没电了,不知道是几点。我想起,昨晚手机好像是在叫。没电的时候它会叫几声,像饿了肚子一样。我看书桌上那只闹钟,时间停在凌晨五点。
我起来去敲他们的门,问他们起来了吗。丁丁在里面回答我,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看看天色,担心会不会起得太早。我回到房间里,蹲在主机箱前看它。过了一会儿,他进来了。他问我在看什么,这么好奇。我说这台电脑怎么自己就开了呢。他说我的样子令他想起童年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情景。而我根据他这句话,想起了那只死在我手里的蚂蚁。我问他几点了。他说十点多了。我把被子叠好,跟着他回到他的房间。她正在梳头,她说又掉了很多头发。她问我,如果我看到一个女的早上起来蓬头垢面的被不叠地不扫,会不会很吃惊。我告诉她我不会吃惊。因为我读书的时候曾经去过几间女生寝室,虽然里面的气味比男生寝室要好闻一点,但是比男生寝室乱多了,那么多小东西,像她们的文章一样挂满了形容词。她笑了,说在家的时候,一年365天,有364天是不叠被子,她妈妈364天替她叠好被子,364天每天都骂她一顿,大年初一可能就不骂。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笑眯眯地问我,因为除夕守夜,根本没睡过觉,昨天早上叠好的被子就没动过。她自己回答自己,欢快地笑出声来。
等她盥洗完毕我盥洗,等我盥洗完毕他盥洗,等他盥洗完毕,我们出去吃饭。我们仍旧到昨晚那爿饭店吃饭。老板娘好像认识他们,她看着她对丁丁笑着说,好像好几个礼拜都没看见她了么。她说坐里面那张桌子好了。我们在那张桌子旁坐下来。老板娘拿来菜单,我们点了白切牛肉,家常豆腐,水煮鱼片,青菜蛋汤。老板娘又建议我们来一瓶啤酒。他看着我征询我的意见,我说不要了。我们就没有喝啤酒。电视里在放吴宗宪的“我猜我猜我猜猜猜”,这期节目录制得比较早,因为大S和小S还在旁边“呦呦……好帅哦……好漂亮哦……哦……”我们谈论了一些娱乐新闻,接着我指出报纸上说了,今年是我的国的民权年,譬如XXX事件和XXX事件的处理及引发的一系列震荡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吃完饭后,他建议租几张碟看看。我们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有一座咖啡馆,名字叫“潆碧楼”,我跟丁丁说这个“潆”用得好。他说是啊,这个小地方取名字都挺文化的,譬如刚建了个商业城,叫“思贤城”。看来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我们走过一家碟片店,我问为什么不去这家租呢。他们说这家不好,我问为什么呢。他说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为什么的。我们走进了路上遇到的第二家碟片店。她和老板娘一拍即合地探讨一部韩国电视连续剧。我和他选定了三张碟。它们是:《我和爸爸》、《手机》、《玉观音》。我还看中了《憨探007》,后来决定还是明天来租吧。老板娘有点失望地重复说,明天来租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老板娘,那部韩剧能不能只租几集看看呢。老板娘问她还有几集没看。她说就后面没几集了。老板娘说,还是明天来租吧。我们出来了,我听见老板娘在后面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们一般连续剧都不拆开租的,要么一半半地租。
我们穿过一个社区。有一帮人围着洗半条猪。她说,她想起过年了。我说我也想起过年了,我也很想过年啊,热热闹闹的。她说一到过年,廿九三十,她就会和妈妈妹妹一起逛街上超市,买很多很多东西回来。
我们先看了我们都没看过的《玉观音》,情节真是俗得要命啊。接着我们看《手机》,我已经看过两遍了,我听完那首关于牛三斤最近回不回家的歌后,打开了电脑。他们在看,他们埋怨画面太暗,字又太小。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在盥洗台上洗衣服,留他一个人一边看,一边笑。张国立的角色还是蛮逗的。我戴着耳机,看电脑里的《感官世界》——把它当一部色情影片拉着看完了。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丁丁已经把《手机》看完,在看司法考试的有关书籍,她已经把衣服洗完了,在洗头发。过了一会儿,她把头发洗完了,站在镜子前梳头发,用的是一把很大的木梳子。我真的觉得我的头发越来越少了,她说。他把眼睛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她的头发,说,我真的不觉得你的头发少了。心理作用。我在旁边点点头。她把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柳枝一样垂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耳朵、脖子和肩膀。她竟然剃了个秃子。你梳好头发,我们就去吃饭,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对她说,你再这样梳下去,铁公鸡也要被你梳秃了。她笑了,假装很生气地拿木梳扔他:要你管!
我们在一家火锅店吃火锅。我们要了一个白汤,羊肉、鸭血、冬瓜、粉丝、白菜、花菜、豆腐等各一份,后来又要了一份羊肉。小姐问我们喝什么饮料。我问她有什么啤酒。她说:……,之江。就之江吧,一瓶。我听不清楚她第一个说的是什么牌子。他倒了一点,她倒了一点,我先倒了一点,又倒了一点,又倒了一点,瓶子就空了。我把小姐叫进来,又叫了一瓶。她给我们每个人添了点茶。小时候,我常常盼过年啊,过年就可以吃火锅了,她说,想不到现在想吃就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哪里吃就哪里吃。是啊,现在的生活真幸福,我说,我记得小时侯常常吃猪油酱油拌饭。不过也好像很好吃的噢,她说,好像不比这火锅难吃呢。我说,我记得小时侯的鸡蛋羹咸鸭蛋真好吃啊,大人们都舍不得吃留给我们吃……用菜刀切成两爿,蛋黄流油,要么敲一个洞,用筷头挑着吃……快过年了,她说。我25了,你26了,你23了吧,我问她,还好,也可以说我24了,你25了,你22了。没有,我21!她笑着说。她非常高兴地告诉我们如果按阴历算的话,她只有21,因为她的生日非常小非常小。我问她是不是有个妹妹啊。她说是啊。小时侯和你妹妹是不是经常掐。她说是啊是啊,脸上笑嘻嘻的,露出浮想的神情。常常为看电视,抢频道……不过我妹妹掐不过我……我妈妈一来我就掐不过她了。现在还掐吗?现在不掐了,现在我们赌气,她读书不认真,喜欢看韩剧,我说她一句,她白我一眼,我再说,她就跑进房间,蓬,门关得跟打雷似的。你不是也喜欢看韩剧么?是啊,所以她不服啊。哎呀,你妹妹真是,他说,她也不想想,她姐姐就是看韩剧才沦落到这样,活生生的教材摆在……我怎么了!?她说。她去掐他的手,他正在舀鸭血,不小心漾出了一些汤,锅底的火嗤嗤响。他的衣服也溅上了一些。活该。她掏出一张纸巾,细心地帮他把衣服擦干净。
我们下楼结帐的时候,他有些尿急。我和她先走下来,我走到柜台前结帐。一个长着两撇胡子的男人问了我一句什么话,我听不清楚,我觉得他应该是问我我们是哪个包厢的。我说我不知道。这个时候,站在旁边的女招待说了一句话,我也听不清楚。那个男人在一叠小纸片上翻来翻去,然后说:73元。我给了他一张一百的。她在旁边说让丁丁来付好了。掏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几颗硬币,我摸了几颗出来,找到了三颗一元的,把它们当当的扔在柜台上。男人找给我三张十元纸币。我把它们折好,放入外套内袋。多少钱?他从楼梯上很快地赶下来。73块。打折了吗?我不知道,可以打折吗。刚才我和老板娘说好的,可以打6点8折的。他跟那个男人说。我看见那个男人非常冷漠地说了一句什么。他转身就走,好像不想和他多说什么。我问他男人说了什么。他说,那个男人告诉他现在不打折了,真有种。
我们拦下一辆出租车。刚钻进入的时候,觉得特别冷。汽车在光痕班驳的街道上行驶,慢慢驶出了市区,车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和一些浮泛的灯光,我的屁股感受到高速公路在起伏。他和她,他、她和司机对于路线的问题产生了一些争执,他们错过了一个出口,在一个十字路口折回来,司机在炫耀他的认路能力。其实,认路能力最强的动物是牛、马这些畜生,还有蝴蝶啊蜜蜂啊这些嗡嗡叫的小昆虫,在回来的路上,他和司机说,蜜蜂有时候很像勤劳的小天使,那两对小翅膀真可爱。车下了高速公路,在田野平坦空旷的公路上滑行了一段。她示意司机可以靠左停了。我看见一个白色的门亭,挂着一颗亮堂堂的灯泡。灯光后面是一片黑影幢幢的厂房。我先钻出车,她跟着钻出来。她看着一条通往厂房的路说,不知道出租车能不能开进去……不能的吧。她马上把自己的疑问否决了。我说再见。她说,再见,玩得开心点。我又钻回车里,关上车门。她站在原地目送我们。汽车原路返回。
报价器上显示的是22。他掏出一张二十元的,问我有没有零钱。我没有。司机说,算了。这样不重蝇利的人我们很欣赏。我们目送着他的汽车远去,两盏尾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我看《我和爸爸》,他看司法考试的书。这部电影的音乐不错,镜头在绿叶上晃来晃去,音乐像阳光一样在绿叶间穿行,音乐像晨雾一样在绿叶间萦绕。我用了这两个很恶心的比喻的意思是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段音乐、这段镜头、这个片头的。他们真舍得胶片,他说。拍不完的树叶,走不完的字幕,像树叶一样多的人名。这片子还是可以的,你要耐心看,他说。他捧着司法考试的书。有几句台词也挺有意思,“别以为出身苦就朴素人长得拧就不花了!”我非常耐心地把它看完了,还不断地倒回看——因为他经常把他的司法考试撇在一边,抬头评论几句——惟恐漏过他所说的精彩的台词。
时间过得真快啊,虽然电影里的人已经过了好几年了,但我也度过了我的一个半小时。我到几个网站去逛了一下。其中一个是我们的校友录,校友录上没有人留言。我就下了。我都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去校友录了,那些同学都在干什么呢。在下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看小说呢,但一下子也不想不起要到哪里去看、要看谁的,这样我有点无所事事地下了网。
他仍旧坐在椅子上看书。我在房间里转了一会儿,从他的书架里抽出一本书:《独自上升 刁斗》。我翻开第一页,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四五十页,一篇小说翻完了,好像讲到了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三个男人是祖孙三辈,两个女人一个是父亲的妻子,一个是父亲的情人,妻子好像也另有情人,弃他们而去了,父亲很苦闷,祖父好像也不怎么爽,最不爽的是孙子,不仅失去了母爱,而且在自身性别确认上也产生了一点问题,虽然最后他站在父亲和情人做爱的房门外,阴茎像一个小小男子汉一样耸立了起来。那时他只有8岁,真是骇人听闻。我看了一下手机,快十一点了,他已经把书收起来,做出准备睡觉的样子。我把书插回书架,从我自己带过来的一包书里翻出四本书:《我弥留之际》、《去吧,摩西》、《世界中篇小说经典》、《愤怒的葡萄》。我在找之前没有确定要找它们,找的时候找到了它们。从大学开始它们就在我身边,但我一直没有翻开它们,我没有翻开它们的时候我在翻开其他什么书?
我们打算把走廊上的一块被人遗弃的床板搬回来,可是它太脏了,而且麻烦,他也没有这么多褥子。我们只好大床同眠,钻进各自的被窝。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外面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摩托车的马达声,汽车碾破地面水膜的声音,青年男女的嬉笑声。我问他,为什么有这么多青年男女从这里经过呢,令我留恋我的青春。他说,对面有个良子连锁足浴,现在可能正是他们下班的时间……不知道《手机》里的良家足浴是不是受了这个良子的启发,我觉得还是良子好,良家太直白了,良子,良家处子。是啊,我说,我觉得这部电影有些台词又挺文的,坐而论道啊,审美疲劳啊,我们听了虽然挺有意思的,尤其用四川话讲出来,但是我家里人,我爸爸我妈妈我哥哥我嫂嫂他们可能就听不懂了,多可惜啊,尤其是看碟片,字这么小,看都看不清楚,他们是不可能到电影院里去看的,最多租个片子看,还是盗版的。我们要感谢盗版。是的,盗版多实惠。
我们这样谈了很长时间,回忆童年、高中岁月、大学时光,谈论时政、女明星,还探讨一些文论、法律、环保、教育、哲学、逻辑、医学史等方面的问题,有些话题还是综合性的,譬如据最新研究,拜伦实际上可能是被放血放死的,也就是说他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医死的,这个问题就不仅涉及到文学、医学,而且使我们明白了原来医学是一套拿活人来检验真伪的理论。真恐怖。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另类服饰史,原来内裤的来历这么曲折动人,胸罩的历史也是妙趣横生。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床上班去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的脖子酸痛,心里残存着噩梦的恐惧。我在被窝里原地打了两个滚,感受了一下被子的柔软和温暖,觉得好受些了,才爬起来。我看了一会儿片子,觉得没事的话还不如写点日记,已经很久没写了,五年级的时候天天写日记,那个女班主任要求我们每天写。可能她有窥私癖。但肚子太饿了。我把房门关了,没有想到走廊上的铁门锁了,我出不去。我往他办公室里打电话,没人接,我打他手机,手机里一个女人说:你所拨的电话号码有误,请查对后再拨。他什么时候换手机了?今天早上?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我在房间里绕了几圈,找到一个苹果吃,苹果冰凉外加塞牙,真够难吃的。我开始写日记,一边写一边听歌。他下了很多老歌。《谢谢你的爱》、《祝你一路顺风》、《一封家书》什么的,我们读初中高中的时候,这几首歌电视台的点播率很高。我把它们听了一遍,“我买一件毛衣给妈妈,别舍不得穿上它”,这句很打动我。我又往他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一个男人接起来,声音好像刚睡醒。我问他他在吗。他说他不在。我问,他什么时候会回办公室啊。他说不知道,大概十一点吧。我说谢谢啊,挂了电话,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再出去一看,走廊上的铁门已经开了。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告诉他现在铁门开了我饿死了先去吃饭了。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刮着点凄风下着点苦雨。我沿着这条潮湿的马路向西走了五十米左右,看见一家快餐店,没有看见良子连锁足浴。我点了一个雪菜肉丝炒笋,和一碗番茄蛋汤。只要八块钱啊。一位身材开阔的中年妇女把菜盘拿到厨房里炒。电视里正放着潘长江的小品,两个民工模样的人吃好了饭,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剔牙,潘长江成功地把他们逗得前仰后翻,有一个人的牙签都捏不住,掉到了地上。我等了一会儿,风刮进来,很冷啊。他的短信又来了,问我在哪里。我低下头,让视线低过低矮的屋檐,看外面有什么标志性建筑。花园路菜市场对面快餐店。我发给他。他说,好吧,我也已经在吃了,吃好回寝室碰个头。
回去的路上,我想买点饼干。附近看不到超市,我走进一家门面很小的小店,环顾一周,只看见卫生巾和方便面。我问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有啊,还有一包,达能的。她说,她怕冷似的团着手。我说哪里啊。她抬抬下巴。我一转身,看见了,拿起来粘了我一手灰,本来我想看看生产日期,现在不用看了。不要了!?她不怎么高兴的大声问我。我点点头,走出小店径直回寝室。
他已经回来了,在玩电脑。他说一般情况下,走廊上那铁门都是不锁的,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要把钥匙卸下来给我。我问他有几把,他说只有一把。我说那就不用了你自己留着。他买一大袋食品:三包达能,一大盒甜趣,五六盒康师傅。我问他哪里有超市,他指了指一个方向,前面五十米。他在网上下东西。我问他在下什么东西。他说在用BT下东西。看我一脸迷惑的样子,他解释说,BT是一个软件,用来找、下色情影片比较方便。我站在后面学习。他说他也是在边使用边学习。我看了一会就厌了,去看书,看了几页《愤怒的葡萄》。他说BT用起来,还不如PP点点通方便,影片资源也不够丰富。我问他上面有动画片吗,有的话下几部。他说他试试看吧。到一点半的时候,他去上班了。我的日记一直挂在心尖上,下午一直写到四点多,写了两千多字。
五点多的时候,他下班回家,看见我正在打字。他说很认真啊。他说今晚我们去吃快餐吧,类似肯德基的快餐店,东西差不多,价格便宜点,她很喜欢去吃的,现在我也喜欢吃了。鸡肉丝塞满了我的每一条牙缝。这是一家不足十平米的小店。一间制作室,三张小桌子,我们穿过街道和细雨来到这里。墙壁上贴着彩纸,画了一颗颗心。可以在心里浪漫留言。“可可和嘟嘟在此一吃……鸡翅很好吃!”“Merry Christmas……”“想念你everyday!”
我们经过一家理发店。“新世纪”理发店。他提议去洗个头。我说要么下次吧。他说,好,明天吧。他继续用BT下片,下中午没下完的。我打开《世界中篇小说经典》,发现有两篇已经看过了,这让我很欣喜,这证明了我的阅读量,而且这样的话,我可以少看两篇就把这本书看完了。现在每本书都变得像鸡肋,早点啃完早点爽。《莫雷尔的发明》——比•卡萨雷斯[阿根廷]。一个人的一段生活可以像一首歌一段影片一样录下来,然后不断重播。他的片子下得差不多了。正戴着耳机看,但是声音太响了,女人的呻吟还是灌满了我的耳朵。到十点多的时候,我看完了《莫雷尔的发明》,他也看得差不多了,他问我要不要上网。我说还是睡觉吧,于是我们上床睡觉。
醒来已天色大亮,橘黄色的窗帘长长地垂挂下来,他又无声无息地上班去了。我打开电脑,刷牙,洗脸,回到电脑前看片子写日记。写到肚子饿,看了一下手机,十点多了。倒了点水,吃了一包达能,继续写东西。写着写着就气得我想大叫,“饼干的碎屑悉簌悉簌地掉下来”,这智能ABC太弱智低能了,很多常用的字词都打不出来,“xixisusu”、“wenxin”、“chiluo”等等,甚至连“口恩”都打不出来,设计的人吃屎的吗。
我走到他的书架前,手指滑过一排排硬朗的书脊。抽一本出来,《变化中的恒定》。随便翻翻,结构主义,“工农兵”文学,当代文学,王利芬,光的赞歌,格非,《青黄》,100部小说,又100部小说,48本中文参考书,博士论文,凌晨三点,收音机《出埃及记》,伏在桌子上她哭了,她感谢她,她感谢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她感谢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和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和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共同生产了这篇小文。我把它插回原处。咱们的书架真像魔法盒,收妖降魔。
他回来了,我们去吃饭。在一个十字路口,一个背着一个十分巨大牛仔包的穿得非常乡村的女人斜刺里赶上来,她说请给她两块钱,她想回家,她的车票掉了。他告诉她这样的事应该找民政局。她惶急地说民政局在哪里呀,这么晚了他们也下班了呀。他说,像她这样的情况也可以找派出所,他的手望一个方向一指,派出所就在那里,公安局也不远。她说,我就不找派出所了,你们给我两块钱吧。她一边说,一边跟着我们走。他只好加快脚步,并大声严正地告诉她我们不会给她钱。她知难而退了。我们看见马路上有横幅广告:茅台小豹子,好喝不咬人。回来的时候看见环保标语:小草在微笑,请您走便道。发过很多诗歌的诗人丁丁说,四句好诗。
他把BT删了,他觉得不好用,不如PP点点通得心应手。我打开《世界中篇小说经典》,看《地道》——萨瓦托[阿根廷]。他下了一会儿东西,去上班了。我很快把它翻完了,觉得是一篇相当无聊的小说,一定要说它是经典的话,就是无聊经典。又看了一篇:《奥拉》——富恩特斯[墨西哥]。一个老太婆用奇怪的植物、奇怪的巫术唤回了她的青春。我写了一下午日记。
他回来了,我们去吃饭。他建议去洗头。我们来到“新世纪”发廊。我打字打得腰酸背痛,特别希望她们的粉拳乱糟糟砸来。一个小姐迎上问,洗头吗。他点点头,他被领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来。还有一个小姐迎上来,问我,洗头吗。我正在观察她们和周围的环境。我愣了一下。她询问地看着我,我点点头。她示意我到一张椅子上去。她把一些冰凉的东西倒在我的头上,使劲地搓我的头皮,搓得我的头发都挺立起来,她的手指伸进我的耳洞里,把耳洞填得满满的,把耳洞搅得痒痒的。她把我领到另一张更大的椅子上,示意我躺下,我躺下,她叫我把头靠得上面一点,我往上一点,一会儿她又叫我把头放得下去一点,这样会更舒服一点,我往下一点,她用热水冲我的头,问我温度是否合适,过一会儿,她用毛巾包住我的头,把我整个上身拎起来,她拿了条干毛巾搓我的头,我接过干毛巾自己擦了擦,我又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她的手指在我的脸上、脖子上、脑袋上,揉来揉去,后来她捏起拳头,打我的头,打我的肩,打我的手,打我的腿,她还竖起掌锋劈我砍我,用指甲戳我掐我,还打算把我的手指拉断。后来她说,好了。在路上,我告诉丁丁洗头时,那个小姐压低声音问我,要不要到楼上去敲敲背。我说不要了。过了一会儿,我问她要多少钱。她说三十块,很便宜的。我说,下次吧。她说,这种事还有下次不下次的,就这次好了。我说,我和我朋友还没吃饭呢。她说很快的。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别花这冤枉钱,就闭上嘴没再说话。
我们到一家新疆拉面店吃面。他嫌炒面太咸了,我嫌拉面里的鸡蛋太少了,我们都嫌这家店太脏了。我们回到寝室。他又用PP点点通下载东西,然后看东西。我的眼光稍不留意就要看到屏幕上赤裸的女人和男人,他把声音调低了,所以这次我的耳朵里不是灌满了而是飘满了女人的呻吟,就像经过女生寝室楼,一抬头,天空飘满了胸罩和小裤衩。我从他书架上抽出了五六本文论,当时产生的一个问题是,批评家是不是要比作家辛苦,不仅要看作品,还要看文论。我想作家是不看文论的,也就是说作家是可以不看批评家的东西,而批评家是必须要看作家的东西的;批评家一直想给作家领路,但他们一直是作家的跟屁,不知道当他们说得头头是道摇头晃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觉得有点凄苦,会不会也像王利芬博士一样凌晨三点趴在桌子上哭泣?
我觉得我应该提醒他了。最近你好像很久没有看司法考试的书了,就看X了。
你放心吧,他说,看书之味,越久越浓,看X之味,久则厌矣。丁丁有时是一个有哲思的诗人。
我坐到电脑前面,看他收藏了一个网页:日本情色文学金奖作品。我决定留到明天再看。他回来了。我继续找书看。《我弥留之际》,干净,硬朗,秋天风干的土块般。我想到了“硬朗”这个词语,所以在形容书脊的时候用了这个词,我当时看见书脊的时候,并没有硬朗的感觉,当我想到“硬朗”这个词语后,又回过头去看昨天的书脊时,我觉得它们很硬朗,确实很硬朗,可很硬邦邦。我想到,可能昨天、前天和所有过去的日记都是今天的日记。看到38页的时候,十一点了,他要睡觉了,洗好了脚,刷好了牙。我把书合上,洗了脚刷了牙。我们商量着春节回家时一起去看望高中班主任,并讨论了一会儿关于小说的结构和气场问题。
第二天起来,我看到书架角落里有一包奶粉。我找到了一个塑料杯,往杯里倒奶粉,奶粉像洁白的灰尘一样迅速在杯底堆积起来,我打开饮水器,我在书架上又找到一袋白糖。我再找了一下,在他的杯子里找到一把调羹。我想起他喝茶的时就是拿着这把调羹舀着喝,我再找了一圈,没找到别的调羹。我用它舀了一匙白糖出来,倒入杯中,它们落在奶粉上面,像小冰雹降落大雪山。饮水器的绿灯亮了,我把杯子接到热水龙头下面,它们化作了一截乳白色的混沌。我找到了一包甜趣,撕开,取出一片,浸到奶粉溶液里,它的下半截很快软化了,接到嘴巴里,柔若无骨,甜晶晶的。我吃了大半包,奶粉溶液浅到小半杯,我感到差不多饱了。我觉得今天这顿早餐真是太美味了。我打开我的音乐,听到一首《小李飞刀》,接下来一首是《谢谢你的爱》,再接下来的一首是《当爱已成往事》。我又想起了《一封家书》里的那句歌词,从包里翻出新毛衣,把旧毛衣脱下来,把新毛衣穿上。房间里找不到大镜子,那面她对着不断梳头发的镜子,只能让我看见自己的脸、脖子和肩膀的一部分。我把新毛衣脱下来,把旧毛衣穿上。
我继续写我的日记。他回来了,我们去吃饭。我们仍旧到我们第一天去吃饭的那个饭店吃饭,我这次留意到原来这个饭店叫“大毛毛饭店”。我们点了一个水煮肉片一个雪菜豆板两碗饭。结帐的时候我掏出钱来他也正掏出钱来,老板娘接过他的钱,笑容满面地说,没事,晚上再来吃就换个人结帐好了。老板娘的狗拴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他蹲下来摸它的头:小狗狗。小狗很温顺地趴着,好像很享受他的抚摩,老板娘说,你天天来吃饭,它也认识你了。
这个下午我一直写日记,一直写到今天早上。他回来了,他下班了,我非常高兴地告诉他,我已经追到今天早上了。他点点头:先去吃饭吧。
我建议去我1月5日中午去过的饭店,也就是花园路菜市场对面的那家快餐店。他同意了,他说他也不想去“大毛毛”了,连那条狗都认识他了。就是那里,我指给他看。芳芳快餐,他说。我才注意到脏兮兮的墙壁上写着这么四个字。就这里啊,他说,怎么看上去像危房啊。门口架着一块门板,门板上排着十几个搪瓷罐,搪瓷罐上面压着一床棉被。搪瓷罐旁边有七八盘供现炒的保鲜菜。我们点了一个雪菜肉丝冬笋、番茄榨菜豆腐汤和一条带鱼。带鱼果然是吃不来的,不入味,而且也不新鲜了,至少在冰箱里放了三百八十七天。我们当即商定以后再也不来这里吃了。而且身边的民工兄弟越来越多,盯着我们看,让我觉得不怎么自在。我们付了十八块钱。
他打算在快餐店旁边的水果店买点桂圆。那些桂圆长着很多斑点,卖相不太好。他到旁边一家。我看中了橘子。三块一斤。看看有没有烂。没有……你不要拿,我自己拿好了。女人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称,四块三。要么再加几个五元好了,女人说。算了算了,就四块三好了。我走到旁边那家水果店。桂圆六块。便宜一点,五块。不能便宜了……这不是小核,这是大核的。小核的要九块,女人在我们背后说。路上又有一家水果店,有九块一斤的桂圆,他仔细地拣。有一个穿皮衣皮裤的黄头发的女人在买甘蔗,一个老女人在给她削,她已经削好了一根,紫红的皮削去了,露出雪白的秆,她还在削,她已经吃了半根了,噶嘣一下折下一大段,她的牙口真好,我可吃不了了,虽然她看上去至少比我老十岁,她还有一只暖胃。越过她的肩膀,理发店鲜艳的霓虹在原地打转。
回到寝室。他建议去洗澡。我记得这个建议他昨天好像提过,我忘了具体时间。我不同意:洗澡多无聊。那你不洗澡做什么事情呢。我看书你看X,你看书我看X。无论是看书还是看X跟洗澡一样时间还是要过去的……经济建设确实要搞好,环保工作也是很重要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屈原都洗澡,你不洗澡?!
良子连锁足浴原来就在正门口。我们来到溪园浴池门口,两个小姐模样的姑娘婷婷袅袅地走过桥来,桥背上顿时风情无限。把这两个小姐叫进来算了,他说。我们泡进浴池里,它像非洲的冬菇一样在水底飘荡,温热的池水让人想小便,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女人是没有生殖器的。浴池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人,还有对面角落里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孩。有一个男人从洗手间出来,好像是小孩的老爸。浴池里有细菌吗。那男人在莲蓬头下冲,搓背的呢,他叫。有一个人进来了。男人在一张长桌上躺下,那个人手上穿着一块毛巾,擦男人的手男人的脚男人的胸男人的肚子。他会帮他擦他的下身吗。他正在擦。他把男人拨到一边,他拨男人的手没穿毛巾,毛巾有力地在男人的胯间穿行。男人勃起了。那个人勃起了吗?我没戴眼镜,不敢确定,我问他。他点点头,肯定地说,他勃起了。操。搓背的人从浴池里舀了一大盆水,哗,泼在他的腰间,示意他翻身扑在桌子上。搓背的人使劲地搓男人的背男人的臀男人的腿。为什么有人愿意让男人帮他搓背呢?我不解地问他。他摇摇头说他也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有起床,接到妈妈电话,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睡觉啊。她说没什么事的话,回家看看。我说好吧。妈妈说那就今天回来吧,还能赶上明天的午饭。我给丁丁发了条短信,告诉我走了,我留下的书啦什么的,他看着办吧。他说好的,他在上班就不来送了。我捏了张昨天他带回来的报纸。
门口停着许多“蹦蹦车”,像一幢幢红色的铁皮小屋。我本来想坐他们到车站,想想觉得太危险了,被撞的话,生还的可能性太小了。我跳上一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报纸。车摇摇晃晃的,搞得我眼睛很累。我去看窗外的风景。汽车正沿江而行。二十分钟后,我到了车站,买到了半小时后出发的票。我在候车厅里看了半个小时的报纸,汽车准时来了,列车员拿着喇叭喊,说到XX的车到了。我坐上车,两个小时后到了火车站。买到了晚上7点多的车票。候车厅里人太多了,我觉得气闷。刚才进来时看到广场对面有一家肯德基。广场上堆满了行李,像一座座小山,坐在旁边的人把脚、胳膊或头什么的搁在上面,像一个个巨人。我在广场售报亭买了本畅销书。
肯德基的人口密度比候车厅高。里面的人基本上都在吃喝,我觉得他们都在发出叽吧叽吧和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啧啧的声音。我知道最近有一款“吮指鸡”什么的新推出,估计也是一样难吃。我排了二十分钟队,要了两个鸡翅和一个大可。我说“两个鸡翅”。服务员睁大眼睛问我,两个?两只是吧。我说是吧是吧,我不太明白在肯德基里鸡翅的量词是怎么用的,我一般吃麦当劳。我真担心她会给我四个鸡翅。她说十二块五。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咯噔一下,咦——,比麦贵二块五么。我听说过肯鸡比麦鸡好吃,但如果贵这么多,我宁可吃麦鸡。
我端着托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但是托盘没有翻,也没有不小心碰到某个人的头或者肩。我很小心别人,我怕他们骂我。我终于在楼梯下找到一个座位,和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坐在一起。看来这两个人也互不认识。那男的一直低头看报纸吸可乐。那女的吃完后擦擦嘴,抿抿嘴,拿起笔对着镜子在额头上描八字,描完后,嗒的把镜子关上,塞进包里,把包往肩上一挂,站起来扬长去了。我想我又回到这个城市了,又在这城市里坐下来。没人来抢我钱吧,我看对面的男人不像是坏人,可谁又说得准呢。
我先吃完鸡翅,原来两只鸡翅就是一副整翅。然后一边喝可乐一边看书。怎样的书在畅销呢,我要好好研究。我刚看了版权页,本来在唱歌的广播说,现在是用餐高峰期,请顾客们不要在座位上过久逗留,用餐完毕后请不要在座位上聊天、打牌、看书、看报纸,因为您的身后还有一拨一拨等着用餐的顾客呢,请将心比心、您多担待了云云。那个男的看完报纸走了。旁边座位上三个小女孩看着我的书切切的笑。可是我的可乐还没有喝完呢,我在她们的目光下挺了一会儿,把书合上,走出了空调充足的肯德基。
我买了张地铁票,到地铁的站台上去。我知道那里有几个座位,挺暖和的。谁知那里坐满了人,我找了一下,在楼梯的背面找到了一个座位。那里有四个座位,两两分开,左边的两个座位上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妹妹,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蓝衣服。右边两个座位,一个坐着一个绿头发的姑娘,一个空着。我在空座位上坐下来,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坐好后,开始看书。那姑娘的香水味有点冲鼻,那两个小妹妹一直在聊天,但声音不大,构成了让人心情宁静的背景音。过了一会儿,我悃了,把书搁在大腿上,再把双手交叠地搁在书上,把头往墙上一靠,先觉得可能脏,又意识到应该是很干净的。
醒来发现那黄头发姑娘已经不见了,座位空着。我把在梦中像鱼一样张开的嘴唇闭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走过来问我要不要杂志,他手上捏着一大叠精装杂志。要汽车吗。我瞥了一眼,摇了摇头。电影呢?他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我拿过一本一看,原来是5月份的。他说有最近的。原来地上还有一个大背包,他把它拖过来,唰的拉开,手指在成排的杂志背脊上,一阵轻捷地跳动,抽出一本来递给我。果然是最近的。我还给他。他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他不理我了。我开始看书。
地铁一趟趟开来,从里面走出一群群人,一下子布满了站台。每次都给我这次总把人拉完了吧的错觉。我深深体会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确实有很多,一拨一拨地无穷无尽,每一拨人里都有几个特别惹人注意的,有特别高的,特别艳的,特别胖的,还有几个和我的目光简洁明快地交接一下,如果有时间坐下来聊聊的话,或许我们会成为好朋友。
那两个小姑娘还在说话,“我妈……电话……真讨厌……ta……明天考试……那天晚上我们……”那小男孩在整理杂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穿黄衣服的中年妇女,他们蹲在地上,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着,他们说的是什么话啊,河南话还是什么。她看上去很蠢,不太像他妈。你看那小孩接电话,一口流利的普通话,“X先生啊,对,我们已经到了,在站台西边的楼梯下,有一排座位,我们在那里等您,您要的杂志全给您带来的,好,对对,对,西边的楼梯下……等会见。”这像是一个十四五岁孩子说的话吗,那中年妇女就很蠢的张着嘴看他打电话,一等他接完电话,就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的,全是不着调的问题,譬如他会来吗,他会骗他们吗。小男孩就很烦啊(他有一天会被她拖死的)。这样的女人还要活着吗,一脚踹下地铁算了。
地铁甬道的墙壁上涂着巨大的黄色箭头,看久了有种飞箭不动的感觉。两边的地铁有时候同时到,但一般都会有一个时间差,于是这一边放出很多人来,像一些粒子一样迅速向另一边扩散。另一边正疏疏落落。我老盯着前面柱子下的那只蓝色垃圾桶看,看得久了觉得它会不会把人的手一口咬掉。我一直在那里坐到六点五十几分,那个小男孩等的X先生还没有来,他把杂志摊在地上,兜呼很多人过来看。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胖女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卡住他的后颈笑嘻嘻地说,这回让我抓住了吧。那男孩回过头来嘻嘻笑。那女人在他脖子上揉了几把,满足地挪着大屁股晃荡走了。那中年妇女很紧张地一直盯着她走远。
我上了火车。我在火车上看到一个女人长得像李若彤,一个列车员长得像反町隆史。我想他们两个怎么不发生点故事呢,这样的金童玉女,如果像我北京一个同学长得那么丑,还在火车上骗女孩子初吻,那么他们就应该野合。巧的是李若彤好像晕车,摇摇晃晃地走到厕所里吐了好几回了。反町隆史显然看在眼里。这次李若彤刚从厕所里出来,反町隆史把她拦住了。我以为他真要干什么,结果我听见他对她说,你抽根烟吧,抽根烟就不吐了,晕车药没用的。李若彤跟着他往吸烟室去了,过了很长时间都没回来,我等得心焦啊,跑到吸烟室一看,哪里有他们两人的影子啊。我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我跑回来,使劲把厕所门踹开,里面除了大便之外,什么都没有。我不胜疑惑,我从车头找到车尾,一直到下车,我都没有再看见他们两个或他们两个中的其中一个。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另外一个城市,一出火车站,我马上打的到汽车站,我想抓紧点的话,还可以赶上明天的早饭,对妈妈来说,岂不是惊喜。汽车站售票厅黑灯瞎火(这点出租车司机早就提醒我了,我也料想到了),但是门口路灯下站着很多黄牛。所以我不着急。我走过去,随便问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黄牛有没有到XX的票。他说有啊有啊,你跟我来。我说多少钱。他说四十五。我记得车站里卖三十五,真是个好人啊,这么三更半夜的,他只多要我十块钱。我就跟着他走了。走到半路,他说,说好了噢,四十五块,到时你别再跟我砍价噢。我这下明白他是问我要了高价,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反悔不太好。
我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我问他车呢。他一边敷衍我说马上来了,一边伸长脖子努力看清每辆经过的客车的车牌。我渐渐明白了,原来他是没有车的,他帮我拦一辆过路车,然后就赚我的钱。那我何必通过他呢,我自己也可以拦么。我想我还不如告诉他,太晚了我不等车了。假装回去,然后在折回来在这里等车。不过我都已经答应他了,再玩这样的把戏不太好。我们蹲在凛冽的寒风里聊天,我问他哪里人啊,家里有几口人啊,卖票辛不辛苦啊,他都认真地盯着来往车辆,有口没心地回答我。
我们等了四十几分钟,都快已经是第二天了,还没有等到车。他不断地安慰我说有的有的,肯定有的,他都在这里卖了两年票了,然后自问,怎么回事啊,十点多的时候就应该有一辆的呀,XX那里开过来的。其间,另外的黄牛领着到别的地方去的人挤车,一群人追着还在缓缓开动的车往上拱。我看得有些惊惧,脚背不会碾到吗。两个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很瘦很瘦的年轻人走过来,在我们旁边转悠,其中一个很像李灿森的人问黄牛,问我是去哪里的。他们怎么不直接问我啊。黄牛告诉他了。他突然很热情用我们家乡话说,哎呀,你也是XX人啊。原来他乡遇老乡啊,我连忙说是啊是啊……他问我要四十五块,是不是太贵了。李灿森说,差不多差不多,一边说一边和他的同伴走了。黄牛眼看他们走了,压低声音说,你和他们搭话呀,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这个。他把手缩到腹部,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做了个夹钱的动作。我惊道:不会吧。什么不会啊,黄牛不屑地说,刚才他们转来转去,就是在看你钱放在哪里,问到你是老乡才放过你的。我说我就站在这里他们怎么偷啊。黄牛说,等你上车的时候呀,很多人在挤,刚才你也看见了,他们刚好混水摸鱼。真是好险哪。
我问黄牛是不是有到XXX的车,这样他们在半路上把我放下来就行了。黄牛说,有啊,你愿意啊。愿意啊,有什么不愿意的。黄牛怪怪地看了我一眼,走到旁边和另外一个黄牛叽哩咕噜的商量了一通,原先的黄牛走过来说,好了,你跟他的车走吧。很快一辆车来了。那两个黄牛向我吆喝一声:快!上!我跟着他们跑,他们跟着车跑,很多人都跟着车跑。车门外一堆人,把车门堵住了,这两个黄牛狠命把我推上车。车厢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耳边炸忽忽的一片叫嚷声,一个最响亮的声音说,把鞋脱了把鞋脱了,快往里、往里!原来这是一辆卧铺车,原先的黄牛一直跟在我后面,等我在一个床铺边站定了,他拉拉我说,快,快把钱给我。我摸黑给了他五十。我在床铺上坐下来,这是一个靠窗的中铺,眼睛慢慢能看见一些东西了。还有十来个人在过道里乱糟糟地挤,叽哩哇啦的叫成一片。那黄牛挤过人堆,找给我五块钱,又拉着一个车主模样的人指着我说,就是这个人的票。又跟我说,我已经把钱给你交了,等会儿他再向你要钱,你就不用给了。
我摸摸床铺准备躺下来。第二个黄牛过来推了我一把,快快快,二十块钱。我说什么二十块钱,我已经给那个人钱了。黄牛说,少说废话,快,这是我的车!我拉你上我车你不用给钱啊。这时我留意到还有几个人再问刚上车的人拿钱。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哇哇哭,两个年轻人逼着他交五十块钱出来。还有一个黄牛拿了一个人的一百块:换一张,兑不开。那人说我就这一百块,你爱要不要吧。那黄牛推了我一把:快,发什么楞啊!那车主模样的人过来催黄牛,快下车,快下车,要上高速了。那黄牛又推了我一把说,快!十块钱!我说,你抢钱啊,我干嘛给你啊。看来他是想打我一巴掌,但我坐得太高了,正扇在脖子上,很疼。车主紧张地说,别打架别打架,快下去下去。另外几个黄牛冲过来,把我从床铺上拉下来,踹了我几脚,下去了。刚才沉默的旅客们纷纷坐起来抨击黄牛的可恶行径,还有一个阿姨问我要不要紧,伤得重不重。我刚才以为他们都睡着了呢,这是从哪里开过来的车,口音天南地北的,难怪黄牛敢这么嚣张了。车主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们,下次大家就自己在那个路口等车,别扯上黄牛了。还会有下次,下次得带刀啊。
车厢里闹哄哄一阵,慢慢安静下来,汽车在沉沉夜色中行进,谁的脚臭得要命,还有谁在打鼾。我的心里非常的悲伤。过了很长时间,我拿出手机一看,已经是第二天了。汽车开到了家乡地面。我请他们停车,我从车上跳下来,这辆车缓缓地关上车门继续前行,四周安安静静,车轮碾地的声音特别的清晰,后来渐行渐远,连尾灯都看不见了。我站在路边,路灯把马路照得明晃晃,两边的树木直挺挺地站着,古怪的安静。我等了十几分钟,等到了一辆出租车。
我跟司机说,真羡慕师傅你们,自己当领导,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谁也管不着。司机跟我说,怎么谁也管不着了,钱就管!钱就是我们领导!我们干到后半夜为谁干啊,谁不像挺在床上睡觉啊。钱是我们所有人的领导,我摸了摸椅套,师傅,你椅套洗得很干净哎,坐着舒服。司机偏偏头说,我老婆拆下来,一天一洗一天一换的……比我的内裤洗得还勤。我笑得前仰后合,我说师傅你真幽默,坐你的车真开心。师傅说,待会儿多付点就行了。
过了二十分钟后我到家了,我记得这段路打车回家花二十分钟左右。我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在我以前的卧室里躺下来,我已经半年多没睡这里了,房间里、床上竟然一点气味都没有。我躺了一会儿,窗外有些亮了,那种弥漫着薄雾的亮。我听见妈妈起来了,走下楼梯的声音,咳嗽声,吐痰、刷牙、水落到面盆里的声音,水珠落到面盆里的水的水面上的声音,开厨房门的声音,关厨房门的声音。我爬起来,用冷水冲了冲脸,走到厨房里。妈妈吓了一大跳。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跟鬼似的。我说刚才。她说噢,你快起洗脸吧,我马上做早饭。
我刷了牙,重新洗了把脸,梳好头发,对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发呆。厨房里传来稀饭的香味。妈妈叫我去吃饭。她给我盛好了奶白奶白的稀饭,还有两碟小菜,一碟是霉豆腐,一碟是榨菜。我拿起筷子,觉得没有食欲。妈妈看了我一眼说,吃呀。我喝了几口稀饭,吃了一筷榨菜,把筷放下来,不想吃了。妈妈说怎么了,不舒服啊。我说是啊。妈妈说要不要做个荷包蛋。我说不要了,我把稀饭倒掉了,妈妈忙不迭喊不要倒。我已经倒掉了。妈妈说,这么浪费,牛知道了肯定要掉眼泪,这么辛辛苦苦耕田……我说我管它呢。妈妈说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干嘛赶夜车啊,我叫你回来吃午饭的呀。我说,你帮我买好早上的汽车票吧,中午我可以买到火车票,可能还来得及,星期一还要上班呢,我先去睡觉了。妈妈说,不住几天吗。我说不住了,下次再回来吧。
我坐了一天车,我又回到这个城市。我在学校的招待所住了两天。招待所前面是一幢五层高的教学楼,旁边是排球场,以前读书的时候,常常到这幢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上大课。我一般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头非常忧伤的靠在桌沿上,透过窗户和楼下的梧桐树梢看排球场上的女生们,她们像鱼一样跃起,像鸟一样尖叫。一片树叶就会挡住她们的身影。我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坐了一个晚上,这里仿佛安装了“莫雷尔的发明”,我记忆里的魂在教室的各个角落里游荡,同学们的音容笑貌让我悲欣交集。我又扒着排球场的铁丝网,看球网上一件谁忘收的衣服,衣角在寒风中猎猎飞舞。第三天我找到了一间房子,有人在梧桐树干上贴了一张招租广告。
我和三个人住在一套四五十平米的房子里。他们是姐妹仨,两个姐姐,一个弟弟。这套房子一大一小两个房间,一个阳台,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兼洗澡间。两个姐姐住在大房间里,弟弟住在阳台上,我住小房间。客厅刚够摆下一张饭桌,在卫生间转身得小心别把墙上的镜子碰下来,厨房是最宽敞的地方,我躺在床上看书,看得腰酸背疼外加脖子痛的时候,就到厨房里活动筋骨。从厨房里望出去,可以看见对面小区的一棵青翠的杉树,有一天晚上这棵树盖了一层白雪,灯光一映,那翠和白格外鲜明,显得非常好看。从我的房间里望出去,可以看见一株石榴,石榴树下是翠绿色的自行车棚顶,棚顶一条条深黑色的褶皱,有两三个石榴落在上面,大概已经腐烂了好几个月了,但鼻尖似乎还能闻见甜丝丝的腐败的香味。房子里经常弥漫着音乐。大姐是广告公司的,小姐在酒吧工作,弟弟还在念书,是比我低两届的校友。他们都喜欢听音乐,那种很迷幻的让我听了大白天梦游的音乐。房子前面还有一所幼儿园,站在阳台上,可以望见它可爱的红墙绿瓦,每天早上,幼儿园里都会广播一首歌,歌里唱到:赵州桥,人民造……我不知道有没有听错歌词,反正我觉得它是这么唱的,它喊得太响了,每次都把我喊醒。
我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转身太猛,手会甩到它们中的其中一样,最有可能的是桌角,感觉它很想在你手背上戳一个洞。房间里铺着地毯,本来我以为这样会暖和些,哪知它除了吸附毛发和绒尘外就别无他用了。出我们小区,过两个街口,有一家很大的新华书店,我白天基本就在那里取暖兼蹭书看,看得头昏脑涨就跑到外面,让冷空气激一激再回去。我口袋里还有些钱,我以为我会把这样的日子长久地过下去。有一天我想到火车站去看一看,我没有打算买火车票,我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走,走到哪里去。
我在车站广场上碰到了静悄悄。那时我正低着头在广场上瞎逛。我听见有人喊我,刚开始不敢确定,只是下意识地一抬头。我看见静悄悄笑容灿烂地站在不远处的出站口,她站在那里,那么的不真实,像站在河的对岸一样,我当即穿过人流,来到她所在的这个岸上。她指着我笑,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在笑我笑得露出牙龈,她很久以前就这么笑话过了。她什么时候留长发了,我记得以前她的头发短得像小孩子。她的红色小箱子看上去非常可爱,被她一只手拖着,跟一只小宠物似的。我问她到哪儿。她往身后的巨大地图墙一指,她要去的那个地方的地名把她的手指吞没了。
我们跳上一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车里没几个人,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这辆破车一开动起来就摇晃得厉害,我们看前面乘客的脑袋晃得跟不倒翁似的,刚开始忍着笑,很快先后涨破了腮帮子,哧、哧,像被扎破的气球似的笑出声来,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还好这辆车全身抖动,发出很大的噪音把我们夸张的笑声盖住了。我看见她左边眉毛怪怪的,后半截弯弯扭扭的。我慢慢歇下笑看着那里问,怎么了?她把头发捋起来,亮出额头。我看见那里凹进去一块,上面的皮肤疙疙瘩瘩的。怎么回事?车祸。她放下头发来。还能长好吗?已经长好了。噢,我点点头,你来这里出差?单位派来培训。安排住宿了吗。安排了一个寝室,在一个学校里……你呢,你怎么样?我……我不上班了,逛着呢。噢,自由了,真让我羡慕。羡慕什么呀……我给你留个电话。她从包里翻了一枝笔出来,举起左手掌,歪着头等我把电话号码报给她。她记在掌心里。我问她的电话。她抓起我的手,在我的手掌上写了个电话号码。她的手很凉,笔尖在掌心跟着车一抖一抖的痒痒地游动。写在这里,不容易擦掉,她说。记在手机里不是更不容易丢掉吗。
汽车猛烈地摇晃了一下,有个人粗着嗓子骂:你丫会不会开车,信不信老子抽你。乘客们侧目而视,司机一声不吭。汽车大约行进了一个小时,我们在XX站下车。这应该已经在这个城市的边缘。一条狭长的水泥马路,左边三十米开外,一条巨大的江堤把天空遮去了一小半,八根巨大的电缆跟着江堤的走势,似乎无限地延伸出去,右边一片低矮的平房,前面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各种生活垃圾浸泡在污水坑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我把她的箱子拎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绕过水坑,她在后面一声不吭地跟着。
学校坐落在一座小山下,里面的环境虽然不怎么样,但我感觉到了花园。寝室楼在学校的最里面,紧靠着小山。楼前有一株大树,落了满地玉白色的花叶。那些花叶被碾得乱七八糟,静悄悄感叹道,这多像零落天涯的女子啊。她的寝室在三楼,走廊长长的,采光很差,墙壁上一大块一大块的污迹,箱子的滚轮硌着不平的地面,冷不丁发出刺耳的嗒嗒声。身后一头门开了,我们转身看见门板与门框之间夹着一个蓬松的头,这个头戴着一副眼镜,其中一只镜片亮晃晃的像一扇小窗。这个头看着我们,我们不理它,继续往前走。静悄悄的房间是倒数第三门,天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地上扑了一个明亮的四边形。静悄悄摸出钥匙,想自己开,又缩回来递给我。我说干嘛,你怕鬼啊。我打开门,房间里摆着两张床,床头之间摆着一张写字台,刚好和窗户同宽。窗户大开着,感觉房间里很明亮。看来房间里早就有人住着了,一张床软褥轻被,罩着粉红色的蚊帐,收拾得小宫殿似的,另一张上堆满了杂物。静悄悄看着我说,没人告诉过我要和人同居啊。我笑了,什么同居啊。静悄悄恼恨地说,你还笑,我都气死了。
我把床上的杂物搬到在另一张床的床尾,整整齐齐地放好,表明我们对她的东西是很认真看待的,而且小心轻放。静悄悄坐在旁边看。她好整以暇地在椅子上铺了张报纸。我建议不如坐到同居者的床上去。她撇撇嘴说,脏。我找了块抹布把床板上的积尘掸掉。静悄悄好像休息好了,拿了面盆去打水。过了一会儿,听她一声凄厉的尖叫,吓得我面无人色,赶紧跑出去。只见她从走廊深处仓皇地跑过来。我问她怎么了,我相信她不过遇到蟑螂、老鼠之类的东西,像电视里描述的那样。你去打水你去打水,她看也不看我,绕开我往房间里钻。我到盥洗室一看,原来有个男人在擦身,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她的面盆扔在地上,似乎还在打转。我端了盆水回到房间里,她正在擦床板,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我说那以后你打水怎么办啊。鬼地方,她咬牙切齿地说。以后你就吐几口口水,往脸上抹抹就算了。她厌恶地说,你真恶心。
擦完床,她叫我出去一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西西索索好多小声响。我走到窗前。楼下是一个小小的水泥坪,有个女孩子在上面走来走去,好像在背英语单词。坪子上边有一条宽阔的碎石路,斜斜地通到山坡上,下边是几十级水泥台阶,楼前的那株树伸了一些枝桠过来,落了满阶的花。静悄悄换了一身衣服,头发好像也重新梳过了,不过还是原来的发型,颊边那些丝丝缕缕的细发全束到耳后去了。我走过去,她走过来,绕过我,走到窗前,探头往下看了看,说,在看什么呢……呦……美女哦。
天已经有些暗下来,我们在学校门口找了家小饭馆。这是一家夫妻档。一个很干净的老头坐在一个小小的柜台后面问我们要吃什么,老头看上去干净是很难得的。我们点了酱爆螺蛳、家常豆腐和鱼头豆腐煲,经过商量,又点了一瓶啤酒。她说她不会喝酒,但今天可以陪我喝一点。她还说哎,你好像很爱吃豆腐。她可能对这个双关语很满意,自己乐得咯咯笑。厨师从厨房里出来拿什么东西,原来是个高高胖胖的老女人,大冷天只穿着件白背心,光着两只猪腿似的白膀子。我的胃口倒了一些。
她说今天公交车上那个北方人真讨厌。我说怎么了。她说,我一听他讲话就难受,恨不得拿把熨斗把他舌头熨熨直。我说是啊,主要是这厮太粗鲁了,为这么点小事大叫大嚷的,还以为自己很鸟呢。她说哎哎,你也说脏话了噢。我说我倒挺想到北方看看的。她说那有什么好的,风沙这么大。我说我不是从来没去过么。她说没去就要去啊,寺院你也没去过,怎么不去寺院里当和尚啊。我说你去当尼姑我就去当和尚了。她说算了吧,你妈肯么。我有哥啊,已经完成传种接代的任务了。啊,你有哥啊,我有一个姐姐,小时侯和她睡一床,老讲恐怖故事吓唬我。我说什么恐怖故事啊。她说以前村子有个小孩子后妈养的,天天哭,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孩的奶奶怀疑是不是后妈搞的鬼,有一天夜里她就去偷看,看见后妈捂着小孩的嘴,把一根棺材钉揿到小孩的肚脐里……吓死我了,夜里都不敢睡,老担心我也不是我妈亲生的。真恐怖,我听得肚脐那里怪怪的。她问我听过什么恐怖故事啊。我记得我哥跟我讲过一个,他说以前村里有个姓伍的和老婆吵架,他把老婆砍死了还把劝架的女儿也砍死了,他还要把村里所有姓伍的人都砍死,穿了高帮套鞋,头上绑着手电筒,把铡刀的刀刃卸下来,当晚就一户户追杀村里姓伍的人,杀了三户人家后,村里姓伍的全躲了起来,幸亏他醒悟到自己也是姓伍的,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跟杀鸡似的,自己放血死了。她说,小孙啊,你是不是也姓伍?我说是啊,我也特别害怕,老觉得窗户外面会伸进一只血糊糊的手。她说呵呵,原来你胆子也这么小啊。
我们吃完饭,打车去超市买了一套被褥。我送她回来,送到学校门口,她说谢谢我,被子她自己可以拿上去。我说我帮你拿上楼吧。送到那棵树下,她说把被子给她吧。我把被子给她,她抱在怀里,走上那几十级台阶,走到走廊入口,回过头来说路上小心点,再见。她走进走廊里,看不见了。我在学校门口打了辆车回家。
接下来的两个礼拜,我和她一起吃饭、聊天、逛街。我说不行啊,再这样下去我们要恋爱了。她神情麻木地说,什么呀。有一天下雨,我在她培训的单位的楼下等她,她在电话里说马上下来的。我就跨着自行车在路边等她。我盯着雨落在雨衣前襟上,溅开一朵朵水花,然后像眼泪一样一道道流下来,我从来没见过流得这么急这么密的眼泪。我想起以前在寝室楼前等小禾的情景,遥远得恍若隔世。静悄悄还没有下来,我等的时间太长了,跨在地上的那条腿有些发麻,鞋也湿透了,但我保持着这个姿势,懒得再去改变了。我冻得直发抖。我打她手机,没响两声就被按掉。接着再打,已经关机。我开始回忆昨天乃至我再次见到她以来的这些天里,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做错事是难免的,我是不是还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以至于她要这么惩罚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雨地里跑过来,脚底水花四溅。她手里明明有把伞,却没有打,我想你也真能作秀。她跑到我跟前说,对不起!临时开会,我在发言,不能接电话。我不说话,她把头探到我面前,笑嘻嘻地看着我:怎么了……不高兴啦?雨淋得她不断地眨着眼睛。她的手伸进雨衣拉着我的手甩呀甩,嘴里发出呜呜的哄小孩的声音。我说好了,把伞撑起来。她得意地笑了:快到哪里吃饭,肚子饿扁了。
我们在麦当劳里吃东西,她说昨晚做了个噩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人从我的肚脐里冒出来,压着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推她,我的手动不了,我喊不出声……她慢慢地从我身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上,转过头来和我说话,她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扣着床板,嗒,嗒,嗒,嗒嗒,嗒嗒……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跳到桌子上,一脚就从窗台上迈出去,一头倒栽下去了……我吓死了,鼓足勇气扒到窗沿上看,我看见她掉在地上,摔碎了……只剩得我最喜欢的衣服贴在地上,血慢慢从袖管里渗出来……我真的吓死了……和别人住在一起还是有好处的,我醒过来听见我同屋的呼吸声,好过多了。我问她是不是培训压力太大了。她说没有啊,我觉得挺充实的,每天忙。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她问我上班好吗。我说不好。她说她也不想上班,特别想去旅游,这个城市住半个月,那个城市住半个月,像只鸟一样飞来飞去多好啊,可是太不现实了,没办法实现。我说有办法啊,我们变不成富翁,愿意讨饭就行了,一边讨饭一边流浪,不知道有多自由自在啊。她说,你这个办法可真好啊。我说你觉得好啊,你觉得好咱们就出发!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拉着她跑出去。她尖叫:你神经啊神经啊……哎哟,我撞了……哎哟……我们在街上跑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站在路边。她累弯了腰一手叉着,把另一只手伸到我眼前:你看看,都被你捏青了。我说什么啊,你手臂豆腐做的?她做出一副懒得和我争辩的样子,只顾去喘气了,突然大叫一声:哎呀,我的包落麦当劳了!还有我的伞,快回去拿,快去拿呀,讨厌鬼,笑什么!?我们往回走,真烦恼我们已经跑出这么远,寒风把我们鼻子吹得红通通。
我送她回去,一直送到楼下,那棵大树的落花全被风扫到了路边,路面干净得出奇,令我想在上面打滚,并怜爱地亲吻它。她说好了,你回去吧。我说我上去坐会儿吧,她说不行,太晚了,室友都睡了。我拉着她走到那棵树下。她靠着树。我把她的手放在她身侧,让她以立正的姿势站好,变成一截看上去很乖的树桩。我看着她黑暗中格外洁白的脸,有一瞬间我怀疑她是一个温柔的、让我失魂落魄的、深深哀伤的鬼。我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了,抓紧时间低下头去。她的脸撇开了,就像翻过的书页一样。
然后凌晨两点多我收到她的短信,说她失眠了,在哭呢。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我劝她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继续一起吃饭、聊天、上班。星期四她告诉我,双休日她想去爬山,于是星期六我们就去了。
山脚下人潮涌动,一个人钻到我们面前,问我们要不要租相机。我说不要。大概是她没说的缘故,那个人一直跟着我们。我告诉他别跟了,我没钱。那人站住了:没钱还出来玩!我说,谁说没钱就不能出来玩!?那人本来已经去找别人了,又站住说,是,没钱就不能出来玩。我就出来了,你怎么着!?我逆着人流走回去,打算和那个人直面。那个人毫无惧色兴致勃勃地等着我。静悄悄拉住我说,你跟这种人吵,值吗!?我马上转身不去理那个人,保持着内心的高贵被静悄悄牵走了。
山脚有一个洞窟,里面住着很多被摸得油光紫亮的佛像。我和静悄悄进去看了看,很快退了出来,里面太暗了,我断定洞窟深处,有许多游客被杀或者在行苟且之事。洞窟前面有一座寺院,卖60元一张的门票和40元一张的香火券,买票者必须买券,否则门票作废。静悄悄肯定地说,这是坑人,违法的,别买了。我说怎么能不买呢,这点孝顺菩萨的钱我们没有吗。静悄悄不说话了,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好吧,你去买吧。我们当即票券齐全地跨进了山门。
院子里摆着两口大铜缸,很多人往里面扔香。我找了一下,原来东边厢房里有人在卖香,我赶去买了两捆,和静悄悄一人一捆扔在缸里。堂屋里坐着半尊精光锃亮的我佛,前面三张大饼似的蒲团,人们轮流在上面跪拜。我们排了好长队才轮上,连忙噗的跪到上面。我偷眼看见静悄悄闭着双眼,嘴唇翕动,虔诚地祈祷着呢。我们跪的时间太长了,后面的人故意踢到我的屁股,再向我道歉。我留神有没有人踢静悄悄。她终于站起来了,我连忙把她拉到屋外的安全地带,问她向佛说了什么心事。她说,你向佛说了什么。我说我向佛说希望我能知道你向佛说了什么。静悄悄说,那你去问佛好了。
我们走出寺院,静悄悄说,两百元就这样没了。我说可不是么,还有两捆香钱呢。
静悄悄说,我们做了善事,佛会知道的。我们走过一条斜长的石板路。旁边出现一个石砌的池子,池那边的石壁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放生池。很多人围着。静悄悄说,去看看。我说,这山我们还爬不爬了。静悄悄拖着我的手说,爬爬,我们先去看一小会。池里有几百条看上去至少重三十斤的鱼游来游去,这些鱼有红的有黄的,浮在水面上,煞是好看。很多人撕面包喂鱼。面包一落到水面上,附近的鱼急速赶到,头砰的撞在一起,没有一条晕倒或翻白眼的,最不怕撞的那条鱼抢到了面包。人群发出欢呼和惊叹声。池中有一座假山,几千只小乌龟趴在上面晒太阳,龟头和四肢伸得长长的,这些乌龟一声不吭地看着山下欲海里的鱼们抢食。不喜欢吃饭的人最有能力清高。池边摆着几十个面包摊,五毛钱一个的面包这里卖两块。静悄悄不准我买,我强行买了一个,把它揉成一团,使劲往龟山上扔去。没有一只乌龟动弹一下,表示它们注意到了空投粮。
绕过放生池,再经过一条佛宝街,我们看到了上山的路口。静悄悄在佛宝街买了两条挂链,链坠是个圆圆的玻璃罩子,里面关着一个笑嘻嘻的大肚弥勒。静悄悄说回家时一个送给外婆一个送给妈妈。我很不屑,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呢,这么早买好,到时不知丢到哪里去呢,还不如到火车站买,火车站不是也有佛宝街么。静悄悄突然很生气地说,我就要在这里买,你管得着吗。我连忙噤声,低头爬山。
爬到半山腰,我看到了第一条虫子,手指粗细,筷子长短,长着花花绿绿的环,像蚯蚓一样在石阶上蠕动着。我一边用脚尖把它拨到一边,一边告诉静悄悄,咦,一条虫,好恶心啊。静悄悄看了虫子一眼,以表示难以置信的神情看了我一眼,接着尖叫一声,往山上蹿去。当然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路上的虫子越来越多,大概是从某种树上掉下来的。静悄悄失声尖叫十几次后,几近崩溃。我问她还要不要往上爬。她带着哭腔说,要。对于她这样的选择我完全理解,因为来路非常明确,有很多虫子等着她,去路究竟还有些渺茫的希望。她抓着我的皮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我负责把虫子踢到路边。我提醒静悄悄,这些虫子应该是从某种树上掉下来的,小心她的头顶和脖子。她抓狂地哭叫一声。我不断地鼓励她,让她看看不远处的山顶,那里光秃秃的一片岩石,上面肯定是没有虫子的。
我们爬到山顶,那里果然一片光秃秃石头真干净。我打算在上面铺一张报纸,静悄悄已经一屁股坐下了,说她快要发疯了。我问她有没有看过美国的真人秀,里面那些女人都特别喜欢吃这样的虫子,还有蜗牛什么,都是生吃的,汁水四……静悄悄叫:别说了!她这样的反应真让我高兴,我说此情此景,我做了一首诗,念给你听,偶爬XX峰,惊遇百环虫,为见佛祖面,困死此山中。我在担心你等会儿怎么下山,那些虫子会不会爬到这里来。静悄悄说,如果爬上来,她就从这里跳下去。其实坐在山顶看风景还是不错的,山下的寺院、池塘、路、树木都还在那里,但看不清细节,像一座巨大的园林模型。风吹来有些冷,我们挤靠在一起,对面青山上的一条盘山公路十分优美的弯曲着,岩石下边的蕨草不知青了多少年。
静悄悄说,如果我们能永远坐在这里,再也不用下山该多好啊(大概她又想起了那些虫子)。我说是啊,该多好啊。我们靠得更紧了一点。眼前那一大片云被风吹走了,露出湛蓝湛蓝的天空。我说,看见了吗,那片天空,大学毕业后的生活,就像那片天空一样,旧的云飘走了,新的云还没有进来,我的心空荡荡的。静悄悄说,云总是飘来飘去的呀,天空多好啊,总在那里,那么大,任云飘。我说,呕,咱们怎么成了琼瑶的男女主角了。静悄悄说,呵呵。
我们吃光了饼干,喝光了水,我问静悄悄是不是该下山了。她摇摇头。我坐得屁股发麻,天空也黑下来了,我再次问静悄悄是不是该下山了,她摇摇头。我说下山吧,现在虫子也回去睡觉了。她不吭声。你是不是真的就永远坐在这里了。我拉她起来。她说,你背我。我惊叫,这样的要求你也提得出来,你怎么报答我。她伸着双臂说,快点。其实这样的体力活我是很愿意干的,虽然隔着两层厚厚的衣服。她趴在我背上,像孙悟空一样越来越重。我把她从山上摔下去会怎么样呢,变成石头?半路上我们进行了这样相互体贴的对话:我是不是很重?不重。累不累?不累。要么你放我下来走吧。不行!你会被虫子吃掉的。
我们在夫妻档吃了饭。我送静悄悄到那棵树下。静悄悄说,好了,你回去吧。我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静悄悄还站在原地。我走回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走吧。我说,要么……你送我回家吧。静悄悄笑了,说,好啊。我们打车到我住处。这辆车开得太快了,二十几分钟就横穿整个城区,把我们送到了。我们付了钱,下了车。我说,我送你回去吧。静悄悄说好啊。我们叫了另外一辆车,这辆车也开得太快了,二十几分钟就横穿了整个城区,把我们送到了。我们下了车。静悄悄含笑说,好了,你回去吧。我说,你送我回家吧。我们打了第三辆车到我的住处。
房子里弥漫着音乐,是姐姐或者是弟弟在听音乐。我说,是不是很有艺术氛围。静悄悄说,是啊,还很有情调呢。关上房间门,音乐声就轻了很多。静悄悄睡床上,我在地毯上铺了条床单,睡在地毯上。我关了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翻了几个身。静悄悄静悄悄地躺在床上,一点也听不到她的声息,我紧张得要命。太紧张的时候,我通常都会睡着,幸亏在梦里我不断提醒自己,快醒来快醒来千万别睡到天亮。我醒来时,非常幸运天还没亮,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静悄悄又刚好轻轻地翻了身。我运了良久的气,叫她,叫到第三声,我都快没勇气了,她应了我一声。我说,没睡着啊。她说,eng,太冷了。我有些喘不过气来,过了良久终于爬起来,因为我想起了那晚的丁丁。当时还是网友的小丁也是冷,这令我勇气倍增。我把我的被子盖到她的被子上面,又请她睡得进去一点,给我腾点位置。被窝里相当温暖,但是静悄悄的脚很凉。她背对着我,屈起双脚,叫我用小腿夹着。那阵阵凉意很受用。我的鼻子埋在她的头发里,我问她是不是可以转个身啊。她说不行。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转过身。我的嘴找到了她的唇,她的唇含住了我的舌,吮走了里面的魂。
第二天中午醒来,静悄悄已经走了。这很必要,我看过很多电影,这个白天的分离是很有意义的,我们应该在晚上再见面。我去书店看了会书,去学校上了会网,去兰州拉面馆吃了碗面,最后坐在一个街边公园的铁凳子上晒太阳。十米开外有个“儿童乐园”,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在蹦床上蹦啊蹦,他妈妈在旁边看,小孩经常蹦着蹦着就骄傲地叫一声妈妈,妈妈用孩子一般欢快的声音回应他。我站起来在树林里走来走去,这个下午太美好了,我难以想象它也是会过去的,我舍不得给静悄悄打电话。
所以只好静悄悄给我打电话了。手机一叫,我就跟着跳起来。我说喂,以前我不知道我会发出这么甜腻的声音。
我在花店里买花。十二朵玫瑰。要么十一朵,要么十九朵。花店的小伙子眨着眼睛很内行地说。十一朵什么意思?一心一意。十九朵呢。天长地久。十二朵呢。……十二朵,没人买十二朵的。真的没人买吗?没人买。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那就来十二朵。
静悄悄接过花,放在桌子上说,快,帮我收拾,我买了7点钟的票,快来不及了。窗台上她那些小盒子小瓶子全不见了,挂在床架上的衣服也不见了,她的那只小箱子搁在凳子上。我问她被子还要吗。她说不要了。我问她面盆还要吗。她说不要了。我说,那我还收拾什么,你都收拾好了。她说,你去帮我打盆水吧。我去打了盆水回来,这次没有遇到什么赤裸男。静悄悄叫我出去一下。我站在门口,听见水声和西西索索的声音。我走到窗前,水泥坪上空荡荡的,那个女孩子今天没在上面走来走去背东西。过了一会儿,静悄悄出来,她涂了点腮红,头发梳过了,还是原来的发型,颊边那些丝丝缕缕的细发全束到耳后去了,看上去很干净。我帮她拿箱子。门卫和我们打招呼:去旅游啊。我们向他笑笑。
火车站的大钟刚当当敲过5点,我们坐在西边的大台阶上晒太阳。静悄悄说,你不是在写东西么,我给你讲几个故事吧。经过我的整理她的故事是这样的,第一个:我爷爷是秃头,一只眼瞎了,他明亮的头顶好像他第二只眼睛。他三十四岁去城里卖菜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姑娘,细细长长的个子,粗粗黑黑的辫子,一直垂到细细的腰肢,提着个菜篮子从他眼前走过。他一看见就一心想娶她做老婆,不娶她他会死掉的。他的堂弟长得很漂亮,他叫他假装他去求亲。她父母和她答应了。到洞房的那天,她发现新郎变成了我爷爷,吓得哭。我说,可哭有什么用呢,女人总是哭,可哭有什么用呢!?一朵刚开始绽放的小花摧残在你爷爷手里。她说,是啊,我奶奶临死的时候还说,说她自己像一只小母鸡,被他们骗来,就再也跑不回去了,只好安心地呆在屋里给他们下蛋,下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我说,万恶的旧社会,你奶奶是不是很恨你爷爷?她说,我不知道……前几年,我奶奶死的时候,我们把她葬在我爷爷旁边。我说,真是生是你们X家人,死是你们X家鬼啊,你奶奶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她说,是啊是啊,老的时候还很清秀呢,个子还有一米七几呢……不过我爸爸长得像我爷爷。我说,还好还好,你像你奶奶。她说,你见过我奶奶啊。
第二个:她说,我外婆和我外公年纪也相差很大的,跟我奶奶和爷爷一样,差十几岁呢。我说,你外婆也是你外公骗来的?!她说,不是,是——我说,那是抢来的喽!你们家的祖先……她说,不是不是!你乱说什么,臭嘴!我外婆是XX人,逃难逃到我们家乡来,我外公也是XX人,落户落得早,开了爿布店,已经站稳脚跟了,我外婆的爸爸想想女儿总要嫁人的,看看我外公年纪虽然大一点,但人品不错……落难的人总想有个依靠的么。我说,那是你外公买来的喽,旧社会真没有什么爱情噢,你再讲讲别的什么故事。
第三个:她说,我表哥是杀手。我说,啊?! 她说,全国四处流浪,到处替人杀人——你不听话,我就叫他来杀你,哼——他是杀手里的自由职业者,你知道吗,其实杀手分两种的,一种专门替一个人或一个组织杀人,一种是谁给钱就替谁杀人,我表哥属于后一种。这一种最危险,没有背景,没有人罩着,受伤了也没有公费医疗,我表哥整天提心吊胆的,怕别人报复,他很少回家的……我说,他还有家啊?她说,当然有了,他结婚好几年了,孩子都五六岁了。我说,那他老婆和孩子怎么过日子啊?她说,我表哥过年过节的时候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就是他们家过年过节的时候,他给他儿子买很多玩具,给他老婆买很好的衣服,很贵的首饰,走的时候还留下存了很多钱的存折,在家里的时候给她端洗脸水,倒洗脚水……我表哥他很会哄人的,所以我嫂子狠不下心和他离婚……我说,你嫂子敢提离婚啊,你表哥是杀手哎!她说,你说什么呀,难道我表哥会杀自己的老婆吗!他其实很善良的,小时侯很会照顾人,别说我被人欺负了,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他也会帮的,哪像你,把他想得这么坏,他还养很多小白老鼠、小鸟、小鸽子……(养来吃的)我说,其实人小时候多是很好很善良的,都是被大人被这个社会带坏了!她说,是啊是啊,你看,你看那个小孩子,在讨钱那个,现在火车站里这样的孩子怎么这么多……你看你看,七八岁的孩子,神情举止像个中年人,好像混了很多年江湖似的……我表哥也是这样,家里比较有钱,伯父伯母都是做生意的,都不管他的,给他很多钱花,他跟着村里的流氓混,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
我看静悄悄这个人还是挺会讲故事,但是她自己的故事讲得不好,你看她留给我的是个什么样的素材啊。好像我们关系的高潮就是上床,上完床后我们之间就结束了。这令我觉得回忆往事是很没劲的,觉得它相当庸俗。
车站的大钟又当当敲起来。静悄悄蹦起来说,快快,6点了,我买的7点票,来不及了。我们赶到候车室,检票口黑压压一片人群。我们站在人群外面,我站在静悄悄身后,她头发的香味一阵阵涌来。我拉着她说,你走了,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她转过头来,眼眶发红。她说,你知道吗,玫瑰花是不能随便送人的。我送她进车厢,帮她把箱子搁行李架上。她说,你下去吧,快下去。我下车,往站台外走,走了一段又回去,火车即将开动了,隔着车窗我看见她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好像在努力睡着,一直到车开动,她都没有睁开眼睛。
我回到学校,问门卫要了钥匙。她的被子还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那盆水摆在凳子上。我倒了那盆水,抱着被子出来,把它塞进走廊里的垃圾桶里。那束花还在桌子上,不过所有的花瓣都不见了,那些花梗看去,像一捆被斩首了的火柴兵。
三
我爱北京天安门
——金果临
五十岁是守门人的黄金年龄
——巴尔扎克
我睡在客厅的一张沙发上,沙发背放倒后,一张沙发就变成了一张沙发床。沙发床摆在客厅的西北角,南北走向。客厅的北墙上有一座窗户,有两扇窗组成,一扇是三角形的,一扇是长方形的,三角形摆在正方形的一条边上,整座窗户的形状很像老家的谷仓。西墙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的右下角与床尾相接。躺在床上的时候,眼前就是客厅的屋顶,屋顶总的样式是一个猛烈倾斜的斜面,但又巧妙地这里凸起一块,那里掏空一坑,形成凹凸有致的几何形状,像一副悬挂起来的石膏模型。我躺在床上看见屋顶的时候,常常想起高中学习立体几何的日子,我的数学老师,和他提到过的笛卡尔、毕达哥拉斯。
沙发床的中央有一条凹缝,这条凹缝把床就分成了两爿,这两爿各宽约35厘米,你可以选择睡这一爿,或者那一爿,也就是说可以选择睡东半爿或西半爿。睡西半爿的不便之处是,你的身体和被子在相拥入睡后会变成西墙的抹布,醒来的时候,额头可能还会撞到屋顶的斜面。睡到东半爿,屋顶刚好被掏空了一大块,目的可能是让更多的光和风景从窗户进来,所以你不太容易被撞,除非你站到床上再蹦一蹦,但是你的头就放在了距离暖气片约20厘米的地方,每天晚上洗蒸汽浴,我担心脑汁会被蒸干,变成木乃伊。确实,我处在了两难境地,我睡到床的另一头吧,那里矗立着一块铁片。我想到把床旋转180度,问题就解决了。我拉着床旋转的时候,大角回来了,他说,你这样一转就把沙发背转到外面来了,床要翻的。我不相信,转好之后,一躺,床果然翻了,扣在我的身上,像贝壳。现在我有时睡床的东半爿,有时睡床的西半爿,有时睡对角线。睡东半爿和西半爿的时候,要把双手叠在肚子上,因为手陷到凹缝里或者垂到床下是很不舒服的,只有睡对角线的时候,双手可以摊开,但需要腰椎形成一个角度去适应凹缝,有时也趴着睡,让肚子去适应适应。
大角觉得我太讲究了,因为A睡这张床的时候,没有挑出过这么多毛病。A是在我来的那天走的,还有B。B以前睡在大角卧室里。大角睡床,B睡地板。A和B都是大角的大学同学。我是大角的高中同学。他们走的那天,也就是我搬进来的那天,我们四人一起吃了顿午饭。大角举起杯,对A和B说,你们住我这里半年,我没有照顾好你们,我很惭愧啊。A和B说,是兄弟就别说这样的话了。我也举起杯说,我也很惭愧啊。A和B说,大角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大角说,你惭愧什么,你有什么好惭愧的。
妈妈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哽咽了,她越来越老,也越来越不坚强。她叫我多给家里打电话,多写信,钱省着花,多穿点衣服,北方冷。你放心吧,我说。我怎么放得下心,妈妈说。爸爸也打来电话,他说你既然已经去了,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大了自己的事就自己做主我们也管不了了,不要和大角关系搞僵,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说。我说,不会的,我们这么好的朋友。他说,这种事情是说不好的,毕竟你住在他屋里。他还说,慢慢想办法,不要太着急了,真的没办法就回家来。我说,你放心吧。他说,我放心,你妈妈放不了心……我说,那你劝劝她,让她放心吧。他说,你爷爷也担心你,还有你奶奶,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睡着。我说,那劝劝他们啊。
我到这里来,带了四包行李,一包是衣服,一包是日常用品,还有两包是书。大角没接到我。跟我同座的大个子帮我把东西拎出来,在车站出口处握别了,他的手掌厚实有力,可是他在车上的时候,老是和我讲他的嫖妓史,他的语气太骄傲了,而我对语言是很敏感的,我有些讨厌他。我一个人站在一跟柱子下,“到沈阳、哈尔滨……的旅客请到56号售票口买票上车……”一只广播在耳边热烈地播送,四只包,像四只狗、四个孩子一样紧紧地围在脚边,那个时候我确实特别想买一张回程票。后来我看见大角急匆匆地接客口走出来。
大角是一所学院的年轻的政治教师。他觉得自己头上长着一只角,所以我叫他大角。他喜欢照镜子,把剃下的胡须装在盒子保存起来。他一周只上一次课,但他仍然时常到学校里去,可能是去备课,顺便在食堂吃饭,饭后跟同事们聊聊天、唱唱歌、打打球什么的,生活还是可以过得很惬意的和呆在家里比起来。这样,白天,大角的家里就常常剩下我一个人。我在客厅里看书,看电视,做家务。有时候还锻炼一下身体,譬如跳跳绳,举举哑铃,做做俯卧撑等,偶尔也会到阳台上打打沙袋,看看风景,还到厨房或卫生间里洗脸、漱口。我非常喜欢洗脸,冷水让眼睛很好受,虽然会让牙齿隐隐作疼。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慢慢和客厅融合在一起,我觉得别人提到客厅的时候,就是提到了我的世界(虽然这是大角的家),提到我的时候,就是提到了客厅的一部分。
大角提醒我应该多出去跑跑,因为这个城市很大,这个城市不是十来平米的客厅,不是沙发床,不是阳台,不是站在阳台上看到的东西。我不解地看着大角,我如果想出去跑跑,那我干嘛辞职呀。大角也不解地看着我,问我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辞职跑到这里来。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仅仅是因为这里很远,而很远的地方总显得吸引我。到了很远的地方后,我仍旧只需要一个很小的地方。
阳台上有一只小猫,它也没有工作。由于它没能按照大角的要求,按时按地有节制地大小便,被关到阳台上风餐露宿。我到阳台上打沙袋的时候,它缩在小纸箱里喵喵叫。有时候,我会给它倒点水,扔点猫食,因为它喵喵叫打扰我的学习和休息。尤其是晚上的时候还喵喵叫,用脚爪搔扒阳台上的门。大角想把它阉了。我提醒他这是不人道的,而且现在是冬天,到明年春天还有一段时间。后来我得知猫食六块钱一斤,我们吃的面条是一块三一斤,它真是有点太浪费我们的钱了。有一天,我和大角出去买菜,遇到了一个遛狗的人。大角就和他说,既然您养狗了,说明您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我们家有一只猫,不妨您也收养了去吧。那个人狐疑地看着我们,后来可能觉得我们确实是诚恳的,他就跟到家里看猫。他一看到在阳台上瑟瑟发抖的猫,眼泪就唰的下来了,一把把它抱在怀里,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这么……没爱心……他的嗓音在颤抖,他的狗在床脚撒了一泡尿后,也在呜呜悲鸣。大角和我都很庆幸小猫找到了善主,剩下的一点猫食我们也叫他捎上了。
小猫走后,我觉得有些孤单,尤其当我到阳台上打沙袋或望四向的时候。前面又有一大片平房拆了,三个巨大的吊架耸立起来,有一个吊架就算我在客厅里也常常透过窗户看到它,它挑着一面小红旗,红旗总是在猎猎飞舞,抖出寒风的波浪。大角说,这是小区的二期工程。他还提醒我何不也在这里买套房子呢。我非常吃惊,买房,我买房吗,我哪来的钱啊。大角说,你去找份工作,按揭不就行了。首付呢。首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么,你不知道买房是最好的投资吗。我建议我给你当家庭钟点工好了,我说。
我一般在早上九点到十点这个时间段里起床。先刷牙,因为我有一颗牙齿正在蛀,碰到冷水不再隐隐作疼,变成了张牙舞爪的痛,所以我先要打开饮水机,烧点热水。在饮水机烧水的时候,我先去洗脸,洗完脸,热水也烧得差不多,接半杯热水兑上自来水,水温降到了适宜的程度,刷起牙来非常舒服,虽然心里会觉得用矿泉水刷牙有点骄奢淫逸,写到这里,我发现实际上每天早上我是先洗脸后刷牙的,虽然我计划我以为我是先刷牙的。盥洗过后,我用电饭煲煲点粥喝,有时也会爬下七楼去喝两碗豆腐脑,然后捧着肚子慢慢爬上来,遇到对门或楼下的邻居的时候,礼貌地和他们点点头。吃完饭后,一般情况下,我会看书。带过来的两包书,我才看了半包,也就是十来本的样子。今天看这一本,明天看那一本,有时候是两天甚至是三天看一本。不看书的时候,我就看电视,或者做着发呆。有时我的眼睛常常非常累,脖子和肩背也非常累。我就做些运动,先闭一会儿眼睛,然后用脖子把头猛烈地左右甩几下,觉得脖子舒服了一点之后,捏着哑铃扩扩胸,然后把它们放在肩膀上,蹲下站起,蹲下站起,这样十分枯燥地重复20下后,我就气喘吁吁地瘫坐在椅子上了。我坐在椅子上,坐在椅子上,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静气平心了才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看那三座巨大的吊架,吊架下,基础正在越长越高,像灰色的从地底探出来的巨木。也有鸟群从眼前有限的天空里飞快地掠过。这个时候,我的心也会飞得很远,但我很警觉,马上警告自己该拖地和洗碗了,因为大角快下班回来了。吃饭的时候,大角会讲讲单位发生的事情,股市行情以及他最近的理财计划。我一般都嗯嗯啊啊,没办法接上他的话茬、说出有价值的话来,一个人在心中默默回味今天看的哪本书里的一个美妙的比喻。
今天,客厅里散发着霉烂的气息,因为我昨天我忘记把拖把放到阳台上风干了,现在它酝酿了一夜的霉烂分子自由地激荡在空气中,我的运动只好草草收场,跑到厨房里。洗碗池里放着八只不知哪天留下来的盘子。四只菜盘,三只瓷盘,一只玻璃盘,一只瓷盘压在另一只瓷盘上面,这两只瓷盘压在第三只瓷盘上面,这三只瓷盘一起压在玻璃盘上面。玻璃盘的一只盘耳破了,如果它割伤的是你的左手,你可以说是它的左边盘耳破了,如果它割伤的是你右手,你可以说是它的右边盘耳破了。八只菜盘所有能看见的部位都显得很脏。洗碗池底上有一层浅浅的污水,水面浮着油珠,水中浮着一些饭粒和菜屑,大部分的饭粒和菜屑沉在池底,还有几片茶叶,一部分贴在池底,一部分仰起来在水中浮着,极轻微地摆动。我从排水口里扣出很多茶叶,又拿一根筷子深深地探进排污口里搅了搅,再搅了搅,排污管响起一阵欢快的排泄声。我拿起抹布,倒上一些清洁液,细细地擦洗了盘子和洗碗池。干完这些之后,我的手皮糙了一点,但我感到身心愉悦。
我试着出去买菜,虽然我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当我走在肮脏的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时,我觉得我的样子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我尤其讨厌自己还戴了一副金边眼睛,这让我看上去像个学生,或者是一个劳动人民一向鄙视的知识分子。所以我尽量避免和他们交谈,用手指指鸡蛋、芹菜、豆腐、洋葱、猪肉等,掏出钱包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们。然后拎着满满的两手菜,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似乎感觉不到人们异样的注视,一步步地走回来,一边心底暗自琢磨,我这样不说话,手指点来点去,也就是颐指气使的样子,会不会让人们觉得我看不起他们呢。我还试着做饭和烧菜。
大角带回了一桶油,一包饺子粉,还有一刀肉。他问我,你会包饺子吗。我摇摇头,谁会呢,谁会在家里包饺子吃呢,我们可都是南方人。我把粘满泡沫的盘子一个个放到自来水流下冲干净,又一个个地放到碗柜里,瓷盘上的水滴滴答答的掉在地板上。大角说,那我们今晚到对门去吃吧,让那个女人包。我说,对门?大角说,是,顺便让你锻炼锻炼和陌生人打交道的能力。可是我不要吃面食的,你不知道吗,尤其是面里包肉的,包子啊,馄饨啊,肉饼啊,饺子啊什么的。大角说,不至于吧,连到邻居家里吃个饭都不敢。
大角去了,我在家里看书,过了一会儿,门突然开了,我惊了一下,大角走进来说,去吧去吧,人家叫你去呢,不吃饺子,就喝点酒。我放下书。
对门房子的格局跟大角的是一样的,就像两只对应的抽屉。我刚进门,来来来,女主人热情地迎上来,递给我一双拖鞋。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又干又瘦的女人,她的五官长得不难看。她的一岁多的女儿手里捏着一个小皮鸭,扭过半个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接着突然跑到她妈妈的身后,贴在她的大腿上,露出半张脸一眼一眼地看我。厨房里传出呲啦呲啦的炒菜声,那个三十来岁的胖男人,我在楼梯间遇到过好多次,现在他穿着一套印着小红花的睡衣裤,捏着锅勺,扭过脸露出欢迎的笑容。桌子上摆着一块砧板,砧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只一只白净的水饺。我坐在他们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七龙珠》,开朗的孙悟空不断地哈哈笑,还到处跳来跳去,我找到遥控器,想把声音调得高一点,但是我按了很长时间,拇指都按疼了,还是只听见厨房里的炒菜声。我只好说,你们的遥控器好像不听话了吗。那个女人正低头把饺子装锅。喏,我们那听话的闺女,老是拿遥控器往地上摔。她的小女儿听了这话后,停下她刚才又开始了的与小皮鸭之间的忘我的游戏,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好像生怕我责怪她似的。我说,没事没事,小孩子的破坏性是他未来创造力的最初表现形式。那个女人非常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大角一直在切菜,这时他对我说,你在说什么在说什么呢,鸟什么鸟。呵呵。
那个女人的小女儿不吃饺子,把饺子一只只剥开,手指插进肉馅,把肉馅挑出来,拨到地上。她邀功似的看了我一眼,我给了她鼓励的眼神。女人的筷尖轻轻地落到她的头顶。她缩到她爸爸怀里。女人说,你们看看,她爸爸惯的,这闺女啊,就我管教。你们常听到吧,我嗷嗷打她的声音。大角没有来得及说话,我抢先说了,我说,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听到你嗷嗷打她的声音,我们只听到你疼爱她的声音。女人咯咯地笑起来。她胖乎乎的男人看上去傻呵呵的,接着她就说到了她的男人,她说你别看他现在胖得,年轻时对他好的女人多着呢,他自己说的,到现在还藏着女人写给他的信,我跟他说了,再和别的女人来往,一个字,离!她男人傻呵呵地笑。我说,大姐别动气,有首歌唱的好,叫做所有风景都看透,陪你回来细水长流,没有前面女人的对比,哪知道你的好呢。女人咯咯地笑,说,听大角说你书看得挺多的,写作好,有文化,是文化人。
第二天,我听到电话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因为如果是找我的,要跟人寒暄还是挺麻烦的。我走过去接起来,原来是个打错的电话,找张主任。我说哪个张主任,电话说,你是XX驾校吗。我把电话挂了,在椅子上坐下来,桌子上有一个玻璃杯。
门铃在丁零丁零响。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一看,一个穿得很齐整的小伙子。我打开门。帅哥你好,他热情地说。我很不高兴他这么称呼我,我觉得这样称呼很浅薄。然后他又比较不恰当地问,请问帅哥你是这家主人吗。我说你干什么。他满脸笑容地说,是这样的这样的,我是XX洗洁公司的宣传员,现在我们公司正在免费派送一套厨房洗洁用品,我们怕送错了,请问帅哥你可以做主吗。我告诉他我做不了主,就把门关了。我躲在门后,透过猫眼继续观察他。我看见他走到对门,按响门铃。我听见那女人在问谁啊。他说,噢噢大姐,这位大姐。他把跟我说过的话跟女人重复了一遍。门哐啷一下开了,女人说,我当然是这家主人了,你干什么的。女人的口气听上去很不高兴。大姐大姐,他简洁地说,我是免费送货上门的。女人不说话了。他获得了一个机会,他开始非常流利非常复杂地介绍起他的公司他的产品以及他们公司举行这次免费派送活动的意图。女人一直在耐心地嗯嗯,但这究竟是怎样的产品呢,免费!?他终于把一个方方正正的彩盒递给她。她很快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下来,她说,谢谢谢谢谢谢。她想把门关上了,这时他连忙热情地叫了一声大姐,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彩盒,说这次派送是买一送一,一盒48元。女人愣了一下,问他是什么意思。他重复了一下。女人很不解地问,你不是说免费派送吗,现在你怎么问我收钱了,你要收钱的话我就不要了,不要了。女人把东西扔出来了,门哐啷关了。他把盒子捡起来,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失落。过了一会儿,楼下又穿来了门铃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大角说了,我说这女人也真天真,我一看那人就知道他干什么的。大角说,呵呵,你还笑人家,人家还笑你呢。我很吃惊:笑我什么?笑你说话酸溜溜的,像孔乙己,大角说。
大角认为我应该多出去跑跑,找找工作。他说人总是越穷越酸,越酸越穷,一个没有工作的男人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电话响了,大角听了一会儿,说打错了。又是找驾校的电话,他有些扫兴。这几天我的蛀牙越来越痛,已经影响到看书和看电视了。我决定上医院看看。
晚上,我请大角替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我想这个邮件应该请大角帮我发。我来北京的时候,我一个朋友给了我一个邮址,说可以跟他联系,他会照顾我的,因为他是个很有名很有名的艺术家,这个艺术家喜欢把各种各样雪白的骨头吊在半空中,这是他的系列作品:我们的骨头飞了。我在各种先锋艺术书籍上看到过图片资料。因为他是个很有名有名的艺术家,所以我一直在犹豫。现在我终于把信发出去了。信的重要内容是向他问好,并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还附上了一些写的东西。我邮箱里偶尔会有几封以前的人写来的信,譬如丁丁的,小白的,一般我都不回。现在我只能向他们报告困难。
外面的天气已经很冷了。我下车的时候一路直抖。初中的生理课本上说,这是骨骼肌在散热。我怀想了一下中学时代。路上不断地有发广告单的人把一张张纸递到你面前。我走到医院门口,门口车来车往,还有两个笔挺的穿军大衣的门卫,我从其中一个面前走过,他正吸着鼻子,如果不吸的话,鼻子会流进他嘴里,我想事情就是这样的。他的脚前有一块白色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大大的红字:卫兵神圣不可侵犯。迎门一幢白色的大楼,楼顶竖立着一行字:解放军XXX医院。我观察了一下,走进了旁边一幢楼。果然是幢门诊楼。我看见指示牌上写着:四楼:口腔科、眼鼻喉科。
我爬到四楼,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里充满了酒精的味道,有些人迎面走来,有些人从我背后超上来,屁股一扭一扭的。我走到口腔科的挂号处,挂号处的大玻璃上靠着一块狭长的小木牌,上面写着:口腔内科号已挂完。我低下头,问玻璃后面的阿姨:大姐,请问我看蛀牙是不是就是口腔内科呢。阿姨微笑着跟我说,是啊,今天已经挂完号了,明天你早点来。
手机嘟噜嘟噜地响起来了,我的手指偷偷地醒过来,把它关掉。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9:00。你这样的懒人成得了什么事,明明要看牙,起个早都起不来,啊,你能成什么事……我正在想象大角晚上回来的时候会怎么说我,电话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我跑过去接起来。请问是张主任吗。去你妈。我重重地把电话挂上了。电话马上就又响了。我接起来,刚才那个声音说,我去你爸!现在的人多无聊。
天气真的很冷了,尤其现在天空刚刚亮起来。公交车嘎啦嘎啦地开过前天开过的路线,我看见左边路上,竖着一株株竹竿,形成一片疏朗的竹林。这就是电话里那个驾校的试车场吗。我想为它写一则观察笔记,但是公交车很快转了个弯,转进了两排平房的夹缝中。我有些失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了一个很舒服的回笼觉。
走廊上排了一道长长的队伍,大部分是老年人。他们讨论着某个专家的技术和服务态度。我在想那么我要不要挂个专家门诊呢。其实是无所谓的,我都不明白什么是我有所谓的,我不会在要不要挂专家门诊这样的小问题上纠缠下去的。排在我背后的是一对小恋人,咕咕哝哝地说着小话话,他们说的是方言,看来跟我还是老乡。那小伙子可能以为没人能听懂他们的话,所以越说越不像话了,害得那小姑娘反复地又羞又喜地说,讨厌。我想起了静悄悄,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她。等我排到队时,我只能挂上普通号了,而且是下午号。我讨厌起刚才在前面的那些叽叽歪歪的老太婆和自以为是的老头们。大夫,我牙痛,我该挂什么号呀,小姑娘说。我只看见她的辫子和关切地站在她后面的男朋友的背脊。
候诊区的椅子看上去很干净,中间四排,西边靠墙一排,东边靠墙一排,阳光从窗口扑进一个明亮的梯形,把一些椅子的全部和一些椅子的部分框在里面。大部分人是不值得观察的。只有坐在西边那排座位最南端的那个女孩,穿着一件高贵的灰色大衣,领子高高竖着,衬托出脸颊雪白的皮肤,她的嘴唇很丰润,微微地一开一合,我想象她张大嘴巴躺在椅子上,在牙医的钢钳下嗷嗷直叫的样子。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我觉得应该是本外语词汇,这样的女孩总是向往着出国。我没有找到小姑娘和小伙子,可能他们没坐在这里。
我肚子饿了,那个梯形有了要变成长方形的味道。我从怀里掏出手机看了看,10:30。我站起来,看了一眼背外语单词的女孩,她一动不动,只有嘴唇还像刚才那样一开一合,好像吃单词就可以填饱肚子似的。我只好不管她了,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四楼。
冷风迎面扑来。我的骨骼肌又开始散热。我走出一百米远,看见一家茶餐厅,看上去装潢得还不错,不错得令我有点自卑。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终于看不到可以吃碗面条的小小饮食店或者路边摊。我走回来,鼓起一点勇气,向茶餐厅走去,一个穿得挺括制服的小伙子替我开了门,我有点受宠若惊,我是农民的儿子,而且现在还是无业游民。我故作镇定地站在柜台前,点了一个最便宜的鱼香茄子饭。一个小姐收下了钱,她请我稍等,因为我是她们今天午餐的第一位顾客。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凳子上的锁链唰啦啦一阵响,令我想起一支不断唰啦啦唰啦啦的歌。餐厅里放的音乐好像是猫王的“love me tender”,看来我对流行音乐还是有所研究的么。前面隔着几张桌子坐着一对中年男女,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只颜色鲜艳的杯子。如果他们不是这么客客气气的样子,我一定会无聊地猜想他们有不正当的关系。但是他们这么客客气气的样子,我就不猜想了吗。
我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用来观察这个餐厅,并构思我的观察笔记。但是我偷懒了,我要了一杯开水,看着玻璃墙外的大马路上车来车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一个十六七的小男侍弯着腰卖力地拖地,一会儿拖过来一会儿拖过去,跟那些车一样不断地在我眼前经过,不过速度比它们慢多了。有两个男人推门进来,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五十来岁,看上去像父子的样子。还有五六个男女紧跟着闹哄哄地拥进来,一会儿拥到这个座位,一会儿拥到那个座位,等他们坐下来的时候,我的饭已经上来并且快吃完了,我觉得他们素质有点低。
茄子非常的好吃,并且量也足,饭太少了。我小心地避开蛀牙,但是等我吃完的时候,我感觉到蛀洞里还是塞满了东西。我把那个拖地的小男侍叫过来,问他有牙签吗。他说,对不起,先生,没有。我说,我不是问你有没有,我问你们店里有没有。他说,我知道先生你问的是我们店里有没有,我们店里也没有。我点点头,把一支木筷啪的拗断,把较细的一头塞到嘴里。小男侍准备离开,我把他叫回来,问,哪里有超市。他说,那边。他把手往右边一甩,过一个路口。
街道两边都是正方体和长方体的房子,挖了一个个正方形和长方形的窗户,刚看见的时候觉得很大气,后来就觉得很笨重。树长得很高,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围着树干卷成一团。筷子断口形成了折裂的小锯齿,我用指甲把其中一根锯齿又弄细了一点,塞到嘴里继续剔,结果一不小心,断了一截在蛀洞里。我有些恼火。经过医院的时候,我的心里一动,径直走到门诊楼的厕所里,灌了一嘴巴的自来水呼噜呼噜地漱口,结果断头没出来,冰凉的自来水疼得我咝咝吸凉气,既痛苦又扫兴。我看见厕板上有人写着卖肾,电话多少多少,也有找同性伙伴的,电话多少多少。
我走到街上,饭的热量被风刮跑了。发广告单的人把一条条捏着广告单的手臂伸到面前,我小心地绕过它们,走到一个路口,站在街边石上等汽车的流水线经过,高架桥遮住了额头前面的天空。红小人变成绿小人,我快步走过马路。
我没有找到超市。
我又走过了一个路口。我拦下了一位拿着撞球杆兴冲冲赶路的老大爷。他开始有些不愿意,后来突然又特别热情地把手臂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又猛地向外一折,这一折的意思是要打个弯。这个折折得,差点没把他的老骨头折断。
我又向前走了几十米,遇到一个十字路口,按照老大爷的手臂一转弯,看见不远处的墙上贴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招牌。走到前面一看,看见上面写着:XX超市XX路店。我抹掉挂在鼻尖的清涕,走了进去,景物变得白蒙蒙,所有戴眼镜的人都知道,这是镜片还寒乍暖的缘故,这个道理,有些不戴眼镜的人可能也知道。我在一楼穿过饮料架、食物架、水果架,找到上二楼的电梯。我乘着电梯来到二楼,我首先看见牙刷和牙膏,我在附近找了一下,找到了买牙签的地方,有木制的,有竹制的,有盒装的,有袋装的,有整卖的,有零卖的。我拿了一盒,转身想去找收银台付钱,心里一动,又转过身来,把背转给附近的售货员,摸出一根又摸出一根再摸出一根,捏在手心里,转过身,把牙签盒好好地放回原处。小心肝虽然扑扑乱跳,但记得要平静地从售货员小姐面前走过,如果可以的话,还应该礼貌地微笑。
售货员小姐还是长得挺和气的,因为我多看了她两眼,她就微笑地询问地看着我要买什么。我连忙低下头匆匆赶到电梯口,她长得还是蛮饱满的,尤其是穿着制服,自从我看了电影“制服诱惑”的其中一部(这部女主角是朱茵,朱茵是我的偶像)后,就一直觉得穿制服的女人特别具有魅惑力。下电梯的时候,我还是站稳了。我掌心里的三根牙签不会嘟噜嘟噜叫起来吧,走出超市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保安,虽然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这么做。我感到很自卑,因为我这么作贼心虚,真是太没用了。难怪她常常说我有这个贼心没这个贼胆。
偷心的贼,其实我想做一个偷心的贼。外面的风很冷,很多迎面走过的人都缩起了脖子,我也缩起了脖子。我摊开手,三根牙签有些汗湿。我捏起其中一根,剩下的两根仍旧捏在手心里。我一边走一边想把蛀洞里的断头挑出来。我怀疑牙神经应该快死翘翘了,虽然它对冷水还有点敏感,但是它对牙签猛烈地撩拨已经毫无反应了。牙签的这一头很快用钝了,并且也被口水软化了,我换了牙签的另一头,等我换到第二根牙签的第二头时,在舌头的帮助下,再加上不断咝咝吸气(也就是在大气压的帮助下),终于把那该死的木屑挑出来了。我觉得浑身畅快。
我一看手表,已经一点二十几分了。我出来的时候,问过医生,下午两点下午号开始就诊,我想我一点三十几分到的话,肯定能排在前几位的,不用再担心看不看得上病了。我飞快地跑起来,自从离开学校不用再参加什么一百米三千米的考试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跑步了。但跑步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前面几步,大步流星,超过前面的行人,把他们甩开,后来越跑越来,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了,而且等我停下来慢慢走时,身上既好像很热又好像很冷,可能是体腔很热体表很冷,能确定的是我的鼻子和脸颊很冷,但我的脚很热。我想算了吧,看不上牙,又不会死人,虽然会被大角说。
但是我又跑起来,因为我突然很想小便。我一边跑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做出似扶非扶的样子,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我的困窘。我无暇再去看街道两边的房子和树木了,一路奔走,终于又模模糊糊看见卫兵身边的那块白色牌子了,我知道上面写着八个红色的大字:卫兵神圣不可侵犯。我还知道卫兵站得笔挺,清水鼻涕快流进嘴巴的时候,使劲一吸。我朝着这个目标,像一个竞走运动员一样怪模怪样冲到它面前,然后飞快地一个转身,进入医院的大门。
原来走的快是很容易跟别人撞上的。我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故意跟一个人撞个满怀并且有可能的话就把他撞倒会怎么样呢。打我、骂我、还是一声也不敢吭?我没这么做,我只是想想而已。我还冒出了另外一个念头,如果不去上厕所,原地站住,站上个二十分钟会怎么样呢,膀胱破裂还是怎的?我在这样自娱自乐的念头的交缠中,来到四楼的厕所里。我觉得我能忍着不到一楼成功地来到四楼的厕所里,是一场自我挑战的胜利。我畅快淋漓地颤抖着,又看见厕板上写着的:卖肾,电话多少多少,找同性伙伴,电话多少多少。
我仔细地洗净了双手,忍着痛反复地漱口。我把手掌挡在嘴巴前面,哈了一口气,又哈了一口气,再哈了一口气,我没有闻到有什么异味。我想医生闻不出我中午吃了茄子。我拿出一直捏在手心里刚才洗手时放进口袋里的牙签,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把它放到蛀洞里仔细地扒拉了几遍,然后把它扔到水槽里。接着再漱了一遍口。
候诊区空荡荡的。那个吃外语单词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了。我看了一下时间,一点四十几分。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一个看上去很脏的人,靠在暖气片洞口附近的椅子上睡觉。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坐在椅子上发呆,偶尔迟钝地看我一眼。一个老太太拖着一只很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抽着半根变形的烟,我相信它火红的头曾经被掐掉过,当她遇到医务人员的时候。我看他们的样子好像都不像是来看病的。我合上了双眼,早上那个说乡音的小姑娘不知有没有看好病了。咣朗朗一阵刺耳的响,响得我惊了一下,睁开眼,暖气片洞口的封罩掉在地上,那个很脏的人笑眯眯地去捡,似乎他觉得这很好玩,银色的暖气片在黑黝黝的墙洞里显得格外白亮和军容齐整。阳光在地上照出一个与早上形状相对的明亮的梯形。
到一点五十分的样子,人陆陆续续来了,不管是病人,还是医生。医疗室的门旁有一张长桌,有人把他们的病历放到上面去,我觉得他们是在排队,我也把我的病历放到上面去。我不知道该放在他们病历的后面呢还是前面,我感到背后有很多只眼睛盯着我,我把我的病历放在了别的病历的后面。刚才那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一个烟蒂躺在那个老太太坐过的座位下面。那只巨大的蛇皮袋像一颗瘤,我想象它挂在她肩背上的样子。
医疗室的门是关着的,刚才有很多还穿着便服的人进去了,他们应该就是医生,还不断地有人打开门走进去。后来终于有人把它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我发现我们候诊区的人都看着她,但她看也不看我们一眼,站在桌子前面看排成一排的病历,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本,叫:20号。声音还是蛮清脆的,脸也挺白。到!一声响亮的答应,一个小伙子举着手兴冲冲地跑上去。她瞥了他一眼,转身推开门进去了,门马上就关上了,透过迅速闭合的门缝,我及时地发现她的臀部很丰满,而且使劲往上翘。这就是年轻的魅力,再宽大的白大褂也遮不住,而且白大褂应该也算是制服的一种吧,在日本的AV里就常常作为性感的道具。小伙子跟着推门进去,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可能她最后的眼神没有给他明确的指示,或者他没有领悟其中含蓄的暗示。
我意识到看病的顺序可能按照挂到的号码,这么说来病历放在别人的前面还是后面就无关紧要了,这下我安心了,你们看,规则就是这样给人安全感的。我走到桌前看了一下我病历上别着的号码:23。我看了大家一眼,回到座位上,我在猜21号和22号会是谁呢。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比较抢眼,他穿着厚实的毛料风衣,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看上去很干净。他正专注地盯着放在大腿上的手提电脑,他的双手搭在键盘上,看上去也洗得很干净。
医疗室的门又打开了,走出了一个中年男医生。很多人站起来围过去,还有一些人正在站起来,看来他非常具有吸引力。他没有去看桌子上的病历,扫视了一下人群,有个女孩叫了一声陈叔叔,他的目光停住了,肃穆的脸绽开笑容,他和蔼地拍着她的肩膀把她领进医疗室。我听见有个人在说,什么世道啊,看病也要走后门。我转头一看,原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比较难看。过了一会儿,来了三四个穿军装的小伙子直接推开医疗室门进去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点不解,后来猛地想到这是个部队医院,挂号的地方不是写着军人优先吗。我四周看了看,原来门旁那张病历排队的桌子上,也有一块小牌子的,上面写着:军人优先。又过了一会儿,有个高高大大的医生领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他非常懂事地帮老太太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小女孩领到老太太的脚边,然后和老太太说,你等一下噢。他走进医疗室,很快领着刚才那个年轻的女医生走了出来,他指了指那个老太太,女医生点点头,我目送着她的屁股再次消失在门缝里。他坐到老太太旁边的位置,开始很亲切地和她们聊天。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穿军装的中年女子直接推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有两个穿军装的把病历放在军人优先的牌子下面……过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什么世道啊,看病也要走后门!我又听见有人在这么说,转头一看,原来还是那个比较难看的三十来岁的女人,原来她在打手机,声音很娇嗔,可能是打给情人或家里那口子。
我又注意到阳光照在地上的梯形变形了,一个角变成非常的锋利,斜刺进前面一排椅子下的阴影。有手机响了,不是那个女人的,是那个大腿上有手提电脑的男人的。他还在啊。他说,我在医院,我一个下午都耽误了,我没时间,我没时间讲课,没时间,我在医院,你明白吗,我在医院,我没时间,我没时间讲课,我不管,你知道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在医院,我没时间,我没时间,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这是你们的事,你明白吗,我没时间,没时间,you understand!?他咆哮道。他会这么失态,这是我没有意料到的。一个坐在他旁边坐位上的气质很高雅的老女人,撇着嘴,很厌烦地站起来,坐到一个角落的座位上,很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就再也不看他了。
我看了一下时间,快四点了。我开始构思一篇小说,关于拔牙啊疼痛啊死亡啊时间啊什么的。今天下午能看完吗。不吃饭也得看完,我们都挂了号的。我听见两个妇女在说,我决定就以这两个人的对话作为小说的开头。那个挂20号的人刚才走了,21号的终于进去了。我看到了一些希望,我想别人也是这样的,因为我感觉到周围焦灼的空气松动了不少。
打手机的女人,大腿上有手提电脑的男人,长着袋瘤的老太太,吃外文单词的女孩,说乡音的小姑娘(和小伙子),年轻的医生,高高大大的懂事的医生……人还真不少,有些数不过来的,都写上一写,牙科候诊区的小世界,众生相……23号!23号!哎!我连忙站起来。她举着我的病历看着我,又看了一眼病历(好像病历上有照片可对照似的),没好气地说,23号是你?我连连点头,我相信她已经叫了23号好多次了。她剜了我一眼,转身推门进去,我跟着她的屁股进去。
它真的挺翘,把白大褂的后摆都顶起了一些。它把我带到一个小隔间里。这样年轻的女医生给我拔牙,我会紧张的,幸好我用了三根牙签,又仔细地漱口了。医疗室又洁白又明亮,一些银白色的木板把又宽又深的它分割成几十个小隔间,几乎每一个隔间的上空都探有一台亮晶晶的机器和医生的一颗低着的黑乎乎的头颅、弓着的洁白的肩背,一些慈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震得我牙酸。这个是初诊,我听见她说。我发现隔间里还有一个人,她从机器后面转出来,她把我的病历交给她。我突然明白我一直以为是年轻女医生的她原来是个年轻的女护士。果然她撕开了一个一次性器械盒,示意我在一张躺椅上坐下来。我温顺地坐到上面,她站到我后面,在我脖子上系上围脖,我任她摆布,失落地看着那个又瘦又小的真正的女医生取出器械。那些器械应该是冰凉的。
我躺下得太快了,后脑勺撞在她身上,软软的一下。我的脸唰地一下热了,连忙坐直身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什么也没说,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现在可以躺下了,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她真善良。我来不及看她离去的背影,女医生的脸已经出现在我的额头的上空,她的鼻子又塌又扁,连口罩也撑不起来,她的眼睛很细,头发染成酒红色,跟她的发黄的脸色不配,她大概三十二三的样子。
先漱一下口,她说。她不可能看出我在厕所里已经漱过四五遍口。这里的水是温的。怎么不舒服。蛀牙。哪边。这边,我抬手指了指。她用一个小镜子一样的东西拨开我的嘴角,看了看,又拨开了另一边嘴角看了看,说,这边是好的。她用一个小钳子夹住我的蛀牙,一只钳脚伸进蛀洞里,微微地摇了摇,又低下头看了一下说,神经都露出来了。疼过吗?疼过,以前疼过,一两个月前,现在又有些疼了。她点点头,说要烂三个礼拜的神经。她拉过机器上的一只铁臂。铁臂上有一个尖尖的钻头,伸到我的嘴里的时候,嗡嗡地响起来,碰到牙齿的时候变成慈慈的声音。她用水冲了冲我的嘴巴,又叫我漱口。她拿着一根铁棍插到蛀洞里,粗暴地进进出出,好几次都疼得我浑身一惊。她不断地安慰我,疼噢有点疼噢。我觉得她态度不错,后来她往蛀洞里塞了一些好像水泥一样的东西。
她叫我再漱漱口,她坐到桌子旁写病历。她问我叫什么名字,问我几岁了,问我什么职业。
我为什么把自己说成是学生呢,电梯把我下降到底层,按照心理学可怕的潜意识理论分析起来,可能是我还想逃避责任,继续做一个龟缩在大学校园里的小学生。电梯门开了,挂号大厅上人来人往。大部分人是便服,但有很多人穿着军装,我不像平时那样对他们有好感。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下来,风有些大,我走过门口的时候,又看见那块牌子:卫兵神圣不可侵犯。我抬头看了看站在一个圆木台上的士兵。他没有看我,他穿着军大衣,站得还算直。我走了一百米的样子,去坐公交车,发广告单的人已经不见了。马路边停满了车,一个人迎上来,哥们,上车走嘞。我正眼也不瞧他,一声不响地绕过他。快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人在骂街。我回头一看,好像是刚才那个人,好像是朝着我这个方向骂的,别的很多人也朝着这个方向看,他好像在骂,X你妈……有什么了不起……你大爷……不太听得清楚,也搞不太明白他到底在骂谁。公交车来了。
今天我觉得特别充实,这一天的时间比我来北京的这两个月还要长,我跟大角说。我买了啤酒、香肠、烧鸡、红烧肉、鸡蛋卷,放了碗大白菜汤,虽然我的牙还不能吃东西。遇到了很多人,遇到了很多事,比我两个月里遇到的人和事还要多啊。都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了,大角笑眯眯地说,他很喜欢吃肉,虽然年纪轻轻已经高血脂了。北京真的很大啊,它不是客厅,不是卧室。要努力啊,小孙,大角语重心长地说。
第二天我还想出去,穿好了衣裤和鞋袜,站到窗前了望外面的世界。今天的天很蓝,远处的山峦是淡紫色的,眼前是一片灰色的平房,山峦与平房之间是高高低低的楼房,有些看上去很眼熟,好像几年前就见到过一样,三座高大的脚手架还在原来的地方,它们下面的一片基础长高了很多。我叹了口气,伸伸双臂。这时,我发现客厅的东墙上有一层潮花,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走到墙壁面前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它们有点像脸上挤破了的疱疹。我想了想,给大角打了个电话,反映了情况。大角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给了我一个物业的电话。我给物业挂了电话,我决心把这件事做好。
两个小时后,物业领着三个人进我的卧室,这三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用粗大的手指从墙上抹下一朵朵潮花,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把它们碾成粉末,然后低下头嘟嘟囔囔地商量着。他们把卧室塞满了,走出去的时候,小心注意着避开门楣。他们的大脚印盖满了卧室、客厅和卧室到门口的地板。门铃又响了。我直起腰,踮着脚走过去开门。物业在门外孤零零地站着。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刚才把业主名单拉我这里了。他想一脚跨进来,又突然缩回去了,更加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他是看见我踮着的光脚、手里举着的抹布和光洁的地板。这是一个难得的实在的物业。我在床上替他找到了那份名单,这是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印着一份表格,表格里有三排名字,有些名字前面有一个红色的小勾。我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发现自己名字前面也有。很多家都这样吗?我把名单递给他。什么?他问。墙返潮。我说。是,有个七八家,我今天叫他们过来一起看看,下个礼拜天一起过来修,他很忧虑地说。。
礼拜天过来修墙的是一个很瘦小的中年师傅,不是我见过的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我和他一起把床搬开。然后他开始喀啦喀啦铲墙,铲了一个小时的样子,墙铲完了。他把泥沙和水泥块装在蛇皮袋里背到楼下的垃圾站。他一共背了三趟,第二趟的时候,他说住七楼上下真不方便。我想给他泡背茶,发现水没了,就给送水站挂了个电话。等一个小伙子扛着一桶水出现的时候,那师傅已经走了,他说下午来抹泥灰。我就自己泡了杯茶喝。我在做午饭,门铃响了。我想那师傅这么早就来了吗。透过猫眼一看,原来是刚才送水的小伙子。我打开门。他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把签收本拉我这儿了。我回头一看,桌子上果然有一本皱巴巴的本子,刚才倒没留意到。我把本子拿给他,并嘱咐他要小心。他谢了我,我和他说了再见。回到厨房的时候,菜焦了,一股煳味。
吃完饭,我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浅浅的梦。梦被门铃惊打断,师傅来了,带着三只沉重的袋。我观察到一袋是工具,一袋是沙子,一袋是水泥。他在客厅地地板上铺了块三夹板,在上面很快地拌好泥灰,开始往墙上抹。我发现他抹墙的动作很有节奏感。接着我再发现他竟然是戴着耳机的,一根黑色的耳机线从头发下很快地钻进衣领,不留心观察是很难发现的。难怪早上我叫他别铲得这么用力,泥屑溅得玻璃嘣嘣响,他都没有理我。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做了一个浅浅的梦,有些情节还跟中午的梦接得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师傅已经不见了。我听见门外楼梯上噔噔的脚步声,我应该是被师傅的关门声吵醒的吧。墙已经抹好了,一堵灰灰的湿湿的墙,等干了之后再抹白。脚步声又噔噔地响上来,门铃响了,猫眼里是变形的师傅。我开门,师傅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他的手机拉我这儿了。我替他找了一下,发现它插在充电器上,充电器插在卧室的电源上。我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拿过去给他。师傅手摸着门框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是不是还有个充电器啊。我说是吗是吗。师傅说是的是的。我就又跑回卧室一趟,把充电器从电源上拔下来拿过去还给师傅。我忧郁地想,他们怎么不把我也认领去呢。
最近,我迷上了看电视,特别喜欢看中央10套的“百家讲坛”。我学习了一些蝗虫防治、中外航空史、家庭教育、金融投资、犯罪学、红学、物种的灭绝等等方面的知识,啊,我多么高兴看到这种“学术自由、百家争鸣”的可喜局面,尤其是那些专家们,有的脸色苍白,有的满脸红光,但他们同样受我尊敬和仰慕。
电视里的世界多么丰富,我为电视机写了一则短小的观察笔记。29寸,应该是英寸吧,那还得给“寸”加个“口”字旁,但是这个字已经废弃了,变成记忆的废料,但是它还占据着大脑的库存,几颗被污染的脑细胞,几场无益的化学反应……重新格式化……谁在决定变宝为废的对象、目的、标准、频率……银白色外壳,如果把它比做一个头颅,那么他几乎可说是童山濯濯,除了惟一一根辫子般粗壮的头发,拖在嶙峋的后脑勺。前庭扁平,正方形的大嘴把脸皮撑成狭窄的四边,到更像是嘴唇。变幻的光影从头发进入,从嘴巴吐出,或者说在嘴巴里含而未吐。仿佛这光秃秃冷冰冰的头颅里有如此多五彩纷呈的想象。必是大幻想家,亦是大观察家,或者是大掠夺者,夺去每天围在它前面的头颅的想象、头颅的时间,和时间里可能经历的一切。
那一天,我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犯罪学专家的“昆虫与尸体腐烂时间”的专题讲座。大角回来了。他一回来,我就察觉到他的情绪不高。但这个讲座的内容真是太抓人了,所以我没有理他。但是他十分疲惫地叹了口气,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皮蒙了一层灰,像老人的肚皮一样搭拉了下来。我感到事情可能有些严重。我站起来把电视关了,电视的画面刚好放到是一团虫在一具尸体的肚皮里蠕动,“这是一具投放到野外不久的新鲜的尸体……”啪,画面没了,说不清什么颜色的屏幕,隐隐约约反映出客厅里的一些物件。单位同事问他了,大角说,以前住在他这里的同学A和B是不是同性恋,当时他没觉察,路上回来的时候想到了,这其实是在问他是不是同性恋呢。这确实要让人怀疑啊,他说,他的神情看上去非常无奈,我这里这半年内已经先后住进三个男人了,而同事给我介绍对象,我总是不去。那你为什么不去呢。有了女人之后,你就做不了事情了,很多时间要耗在她上面。那你现在不耗在女人上面,不就耗在电视上。电视跟女人不一样,电视是冰冷的,你可以拔掉它的电源,是它在陪我,不是我在陪它。
大角脱了外套,趴在地上做俯卧撑,呼哧呼哧做了二十来个,接着跳绳、举哑铃,跑到阳台上蓬蓬篷打沙袋。他的身材很高大,加上现在多了很多肥肉,脱光衣服的时候,看上去很可怕,好像一拳就可以把我打得满地找牙似的。假如以后很不幸和他翻脸的话,我得选择和他刀兵相向。我说,没这么夸张吧,干嘛这样折磨自己。他说他高血脂了,心里不痛快,也可能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所以才胖的,才高血脂的,他补充说。他在镜子里的样子更可怕,胸前两块肉跟女人似的。他的处境很让我同情。
我买菜的时候就尽量照顾大角的身体,忍着肉欲,多买些素菜。今天我在菜市场门口看到两条金鱼,胖乎乎的,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很可爱的样子。我打算把它们买下来。卖鱼的人给了我一个塑料袋,示意我把它打开。我小心地用拇指和食指捻开袋口,双手捏住袋口,举到头顶,飞快地望下一拉,塑料袋里就装满了空气,我小心地捏紧袋口。卖鱼的人用一个网兜把那两条金鱼兜起来,伸到我面前,湿漉漉地网兜在滴水,两条金鱼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网兜是草绿色的,有很细的网眼。把袋打开,袋。我一怔,他把我的观察打断了。打开,可以打开吗,我一边疑惑地说一边打开袋口,空气不会跑光吗。卖鱼的人没有回答我,很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他把网兜伸到袋子里,一倾,两条金鱼就从网兜上滑落到袋底。多少钱,我连忙捏紧袋口,打算立刻付钱奔跑回家,放一碗池水,让金鱼欢快的游嬉。卖鱼的人仍旧没有回答我,他捧起玻璃缸,一直捧到我的面前,又叫我把袋子打开。打开……我说。我一打开,玻璃缸里的水就冲出来,猛地灌了袋子半肚子水。我的手下变得沉沉的,两条金鱼在水里摆正了身体,缓缓地游动,映得半袋的水都红了。付钱吧,卖鱼的人擦了擦手说。我觉得他对自己的劳动感到非常地自豪,而且还非常地看不起我。
我的心情有些郁闷,想省下一个月的饭钱,叫帮人打他一顿。走到半路,我感觉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原来袋子破了,我连忙用手托住袋底,凉凉的水漫过掌心,钻过指缝,爬过手背,快爬到手腕处,它吸附不住我的皮肤了,一滴接一滴地掉到地上,后来很快变成一股一股的、像小型瀑布似的飘洒下来,我捏到了金鱼的软软的身体。我只好奔跑起来,风很大很冷,我回头看了有一下,一路上湿迹斑斑,好像有一条小便失禁的狗刚刚跑过。
开门,我发现我忘记买菜了。我叹了一口气,希望大角下班回来刚好带回了一些熟食。这样的情况虽然不常常发生,但还是有可能的,或者我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但可能他会说一晚上没菜吃会死人吗?不会死吧。我在这样想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厨房里,并且已经走到洗碗池前面。我看到洗碗池里有一个挺大的玻璃碗。我打开水龙头,把玻璃碗放到水流下冲了冲,然后接了满满一碗水。湿漉漉的水淋淋的塑料薄膜裹贴在金鱼的身上,它们一定很难受,我把塑料薄膜撕开,把它们掏出来,它们的身体滑溜溜的。它们倏地滑过我的手指搭起的桥,滑进玻璃碗里。它们在水里又马上摆正了身体,它们的尾巴很大,像巨大的裙幅。它们是红色或者是橙色的,我不太搞得清楚。不过这无关紧要,它们看上去无忧无虑,虽然还没有开始吐泡泡,虽然它们的新居有点挤。不知道金鱼是不是有雌雄之分的。放进微波炉里加加热,就是一碗金鱼汤了。
电话又响了,我放下淘米锅,从厨房里慢吞吞地走到客厅里。昨晚我看了一个电视台的暗访节目,是揭露北京驾校的丑恶行径的。我想告诉他再交五百块钱吧,这样你就能上快班了,只有快班的电话才打得通,慢班电话的话筒都撂在桌上没挂上呢。喂。喂。妈妈。我听出来了。不是找驾校什么张老师王主任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原来再过一个月就要回家了。我告诉她就要回去了。她问我火车票订了吗。我说那有这么急的。因为春运人多,买不上票……你…………她的声音又开始有哽咽的趋向。我连忙挂上电话。
我跑到大角的卧室里看一根箫。
门外响起了钥匙的震动声,来不及了,大角推门进来,你干嘛在我卧室里啊,他奇怪地看着我。我在写生。你不知道吗,这已经是我惟一的私人空间了,他说。
吃饭时大角说起他同事有一套房子出租,水电暖齐全,三十平米,七百一月。我说那我去租吧,明年来的时候……这样他们就不会以为你是同性恋了吧。大角哧地笑了,笑容非常可爱。不一定哦,他们会以为我们感情出现危机,闹分居呢。
通过大角的手被股海冲走的我的那些钱怎么办呢,就当房租好了,也就是说我是在租大角的房子住,我没什么好感恩或羞愧的。
手机先醒过来了,嘟嘟地叫唤,接着是我的手指,我的身体,我的眼睛,我的脑袋,我的心灵。我从沙发床上爬起来,客厅里蒙蒙亮。桌子,电视机,上吊的衣服,镜子,镜子里的桌子、电视机、上吊的衣服的表面,浮动着毛茸茸的睡意。我穿过它们走进白色的卫生间。我从卫生间出来,又穿过它们,轻手轻脚地从大角卧室门前走过,走进厨房,光线从南边窗户漾进来,洗碗池附近的一块地方明显比别的地方更多一些散发着光亮的白雾。金鱼好像早醒了,在玻璃碗里游来游去。自来水很凉,我没有去接纯净水,牙虽然没有疼,但我还是想起她嘱咐我过一个礼拜再去烂一次神经,现在过去快两个礼拜了吧。怎么不遵医嘱!?她皱着眉,你的牙看不了了,得重新烂过。天哪,又得早起,又得排队,又得疼痛,我的心中是多么的后悔。对面楼房也有几家窗户亮起了灯光。多么辛勤的上班族,社会的中流砥柱。我曾经是他们中光荣的一员。
我穿上西装,擦亮皮鞋,对镜梳妆。我在路上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吞。公交车站到了,公交车来了,一步跨上,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赶走回笼觉,想想今天的工作计划……我轻轻地关上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听到了我的响动,敏感地亮了。我走出楼道,天气多么寒冷,天又亮了不少,小区的水泥大道上,只能看见两三个人,低着头,匆匆赶路。可以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和吸鼻子的声音。我们相聚在小区门口几百米外的公交车站,我们都是陌生人。风吹得我的后脑勺冰凉,我想起上次在超市见过的那顶红色的帽子。
公交车来了,我们非常礼貌地排队上车,因为这是起点站,我们知道就算我们每个人有三个屁股,也是坐不满车厢里的座位的。我坐在车尾的一个靠窗的单人坐位上。车厢里一共有六个人,一个司机,我只有看见他的手臂,一个售票员,刚才只能看见她的侧影,现在她正朝我走来,还有三个人是两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小伙子,我都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和肩背的一部分。售票员问我到哪里。我付了五块钱的车票。树木,房屋和三三两两的行人从眼前闪过,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每站都有很多人上来,我目不暇接地观察他们,他们的脸,他们的衣着,虽然我并没打算写他们每个人的观察笔记。后来我睡着了。
我在医院那站提前下车了,我在口腔科的走廊里徘徊了好久,已经有人在排队了,这让我回忆起我前两次的排队。最终,我走出了医院,又跳上了公交车,这次我只要付三块钱,我会在“人才市场”那站下车,一共要坐三十站左右。有一对母女坐反了车,售票员收了她们一元钱。我马上又睡着了。醒过来后,又坐了几站,售票员卷着舌头说,“人才市场”到了。我跳下车,太阳已经当头照了,但是风仍旧很冷。
在街上,我不停地揉着耳朵,或者把手掌捂在口鼻之间。我找不到人才市场,我问了一个一边走路一边抽烟的女人,她告诉我在前面那个十字路口转个弯就到了。等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忘了是往右转还是往左转。我看见前面有个小伙子靠在自行车上,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我走到他旁边,问他是否知道人才市场在哪里。他抬起头说他也正在找呢,他把他手里的本子递给我,原来是一本地图册,上面画了用圆珠笔画了很多小圆圈。
这样,我们决定一起寻找。我们问了一个正在打扫落叶的环卫工人。他说往前一百米,一个三岔路口,往北转就能看到招牌了。我问他那么那边是北呢。他不解地看着我,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我们感谢了他,一起向前进发,他推着自行车,我甩着空荡荡的双手。走了几步,他说他载我。我说不用了。但是他坚持说还是他载我吧。这样,他骑上自行车,我跳上后坐架。路上,他告诉我,其实他不是去人才市场,他是去人才市场旁边的一幢写字楼去应聘市场营销的。我说是吗。他叫我和他一起去应聘吧。我和他说我可能做不了这工作,我就陪他去看看。
我们很快来到三岔路口,按照环卫工人指点的方向一看。我看到了人才市场的招牌,他看到了他要去的那幢写字楼。他把车停在人行道上。我们走进门厅的时候,一个保安把我们拦住了,问我们到哪里去。他告诉他一个公司的名字。保安示意我们坐电梯。我们来到十五层。我们迷路了,什么指示牌也没有。天花板低低的压在我们的头顶,空气里散发着古怪的味道。我们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房间。锈迹斑斑的铁门关着。他找不到门铃,就蓬蓬地敲门。没人应门,背后一扇门唰地一下突然开了,吓了我们一跳。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倚着门框问我们找谁。透过她的胳肢窝,可以看见房间里乱糟糟的,两个男人坐在纸箱上下象棋。他告诉她找某某公司的经理。女人古怪地笑了笑,把门拉上了。
进电梯的时候,他告诉这家公司的老板早上叫他来面试的,现在他觉得可能是个骗子。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他还问我什么学校毕业的,我也告诉他。接着我也拿同样问题问他,他也回答了我,这样一番问答之后,电梯到一楼了。保安目送着我们出去。他去拉自行车。我建议他一起去人才市场看看吧,他同意了。
我们又向北走了五十米的样子,走到了人才市场。我不幸地发现,招牌虽然很大,但市场的门面是非常小的,而且我还看见已经关门了,黄铜色的把手上挂着一把粗大的链条锁。我有些不甘心,上去扯了扯了锁,又抚摩冰凉的玻璃门和门把手。他拍拍我的肩膀,说算了吧,下次再来吧。两排铝合板隔成的小房间,像牙科医疗室。我看见一张告示牌,上面写着办公时间,星期一到星期六,9:00~15:00。我掏出手机,14:56。
我陪他取回车,我们挥手作别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突然非常留恋,甚至有点想流泪。天空变得很阴沉了。我走到原来下车的地方上车,付了五块钱的车票,在车上我又睡着了,做了一些迷迷糊糊的浅梦,醒过来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了,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角已经回家了,他又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打开了电视,给自己弄了点吃的,把剩下的倒进玻璃碗,看金鱼把它们一颗颗吞进去。大角出来上卫生间的时候问我去哪里了。我告诉他我去看牙了。我还问他怎么不锻炼了。他重复着说,不锻炼了。
夜里醒过来,我觉得有些异样,转头一看窗外,天空变成了淡红色,我走到窗前,原来下雪了,那三座巨大的吊架在雪地里奇怪地站着。我来到阳台上,雪已厚过脚背。楼下的一片平房,屋顶积雪,屋檐墨黑,好像一块块悬空的雪版。路灯孤单地站在雪地里,灯光照在这片雪上,这片雪反射到另一片雪上,另一片雪再反射到另一片雪上,一枚雪片就是一面薄薄的镜子,光分子在镜与镜之间跑来跑去,每一点上都有光分子在运动,像是一动没动地悬浮在空中。屋顶白了,路白了,汽车白了,树枝白了,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黑、暗藏着,黑夜变成一个奇怪的白天,雪地上偶尔走过的神秘的人影。我走回客厅,大角打着多响的呼噜,刚才我没有听到,现在好像把刚才我没听到加在一块儿让我听到。我把他叫起来。我听见他呼地一下爬起来的声音,还有他拉开卧室窗户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惊喜的喊叫。这声喊叫让我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阳台上看雪景。路白了,树白了,屋顶白了,我想起小学的一篇课文,接着我想起高中的语文老师评论说,文字像它描写的东西一样卸尽铅浓。我又想起她伸出舌尖舔雪的模样。两个中年妇女在铲人行道上的积雪,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拿着一块三夹板,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铲一辆黑色轿车车顶上的积雪,看着他的时候,能够听到他制造出来的声音,三夹板碰到车顶了,或者很大一块雪蓬地掉到雪地里,不看他的时候,就只能听到那两个中年妇女制造出来的声音,铁锹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擤鼻涕的声音,哧哧笑的声音。
大角也来到阳台上,他告诉我一条金鱼死了。冻死的吗!?我很吃惊地问他。他摇了摇头,表示他不知道。我赶到厨房。玻璃碗放在窗台上,一条金鱼把肚皮翻出来给我们看,把背藏在水下,它的肚皮的颜色比别的地方要浅,但仍是橙色或红色的。另一条金鱼在旁边游动,一边游一边摇尾巴,嘴巴一开一合,有一两个小泡泡从它嘴前升起来。当它碰到另一条金鱼的尸体的时候,它就转个身,朝另一个方向游去,过了一会儿,它又转回来了,碰到了它同伴尸体,它又转一个身,换一个方向,它不断地这样游动着,好像在玩一个残忍的游戏。
我把死去的金鱼捞起来,扔到垃圾筒里。我觉得它可能是冻死的,因为昨夜下雪了,它们呆在冰凉的水里。我把碗放到微波炉里,我希望剩下的这条金鱼能好好地活下去。我调了一个低火2分钟,这样足够让水变成温泉了。
我耐心地等待着,微波炉嗡嗡地转动着,里面红彤彤的,我想金鱼呆在里面的感觉跟人钻进了冲洗照片的暗室的感觉差不多。我听见噗的一声轻响,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连忙打开微波炉。炉腔里一片狼藉,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金鱼浮在水面上,它已经没有肚子了。
我把它也扔到垃圾筒里,它和它的同伴又再次在一起了。我往抹布里倒了许多洗洁净,擦洗微波炉。大角从阳台上回来,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后,讥笑我,是不是想做一碗金鱼汤。确实,当我打算给它一个温暖的家时,我应该先把它捞出来的。
我又重新开始了我纯粹的客厅生活。一本本地看带过来的两包书(它们快被我看完了);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守在电视机前,收看中央10套的“百家讲坛”,后来我无意中发现陕西电视台有个“开坛”栏目办得也挺不错的,不过只有星期天才有,星期一重播,每期节目我都坚持看两遍,这是因为有些嘉宾的话很深奥,听一遍吃不透;我的观察笔记也继续写,我又写了桌子、方便面、毛衣、温度计、扫帚、沙发等多则观察笔记,在进行了这么多则实物写生之后,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为什么不进行精神事物的写生呢,譬如梦、譬如想像、譬如记忆。我决定先从记忆着手。
我穿过四年的时光再一次看见你。这是一间100平米左右的长方形的房间,紫红色的书架贴墙绕了一条宽和两条长,只剩下开着三扇玻璃门的这一边宽,这条宽在东边;又有两排书架背靠背在中央正对着门站着,把房间剖成两半,全部的书架大概有一百个左右,形成一个缺底下一横的“凹”。书架浑身上下都是深深的方孔,就像竖放的制冰板,要说明的一点是,里面的一叠叠杂志,只要你对它们热情,它们是不会像冰块那么冷的。它们一般每月一换,等待你快点去阅读。两边的玻璃门常关,中间的玻璃门长开,你得从中间的玻璃门进去,门口左边一张桌子,坐着两三个中年妇女,她们是图书管理员,一般情况是态度和蔼,但是她们的工作非常细心,在她们的眼皮下,是不可能用同样是蓝色的饭卡混充图书卡的。被当中书架隔成的北边小房间放着十二张扁平开阔的木桌,可面对面坐八人,像简陋的谈判桌,透过薄薄一层清漆,可以看见木材温暖的原色。每张桌子围着五六个同学和三四张空椅子。被当中书架隔成的南边小房间木桌和木桌周围的情况一样。同学的头低着,他们已经低了四年了,头还是低着,亮出一截白白的后颈,如果在晚上就在灯光下发亮,皮肤下鼓起颈椎的一个个小骨包。你坐下来,但可能已不能混充是跟他们同样年轻的一个。
就这样,我回到了我的大学,我的童年,我的家乡。我每描述一次,就几乎是虚脱一次,魂灵出窍实在令人疲倦。有一天晚上,我躺在沙发床上,痛苦地皱紧了眉头,我的魂灵被往事琐碎的细节缠住了脚。大角突然从卧室里出来,闯到客厅里,一把拉起我,把我拉到他的卧室里,拉到他的电脑前,他在我耳边大声说,给你回信了,回信了!我盯着电脑屏幕,盯了很长的时间,看明白了,是很有名很有名的艺术家给我回信了。他帮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建议我一边工作,一边写观察笔记。这份工作的工作地点在南方的一个县城,他问我不知愿不愿意又回到南方去。那个县城是我的家乡,我想很有名很有名的艺术家并不知道这一点。我觉得不是天天都有人这样愿意帮我的,我对大角说。我感觉到了那个地方对我的拉扯,真是直把故乡作他乡啊。
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去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这样对自己说。我请大角去上班的时候帮我买一张火车票,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说他终于看到了我的重生,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亲戚朋友也愿意看到的。听他这么一说,“远方的游子啊,你为什么离开家乡?”我的耳边响起了这样的歌声。
火车开过村庄、湖泊、开阔的平原、垃圾场、树林和独立的岩峰。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脸颊冰冷,窗外的风景正在努力转身,它已经转了一天了,还是看不到自己的背。旁边的小姑娘睡着了,身体慢慢地倾斜过来,靠在我的手臂上。我犹豫了一会儿,猛地将身子一让。她像一个只突然失去依靠的洋娃娃,往前一扑,额头几乎撞上桌子。四周的人都笑了起来。她扶正眼镜,脸涨得通红,一叠声说“对不起”。我微笑着问她是不是回家啊。她说是啊是啊……昨晚都没有睡好。
汽车开过村庄,开过村庄,汽车开过隧道,开过隧道,汽车开过城市。两个小时后,我会到家。我好像睡着了,像一根挂在扶手上的软绵绵的面条。邻座好像在不断地推开我在睡梦中拱给他的腰身。我的后腰先醒过来,接着是我的手指,接着是我的眼睛。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墩墩的农民伯伯。对不起对不起,我说。回家啊,他说。是啊是啊,我说,昨晚都没有睡好。
妈妈在缝被子,盘腿坐在竹席上。门口扑进来的光的平行四边形,把她的身体分割成阴暗和明亮的两部分。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步声,我叫她。她抬头看着我,愣了一下,哎!她的脸绽开被面褶裥一般的笑纹。她腿脚利索地爬起来,来接我手上和肩上的包。我抢先一步把它们扔到地上。饿了吗?不饿。要吃蛋卷吗?不要。饼干呢?不要……我不饿。橘子呢,昨天门口刚买的,挺甜的……不要……苹果……她给我倒了杯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三十吗?事忙完了,就回来了?车挤吗?挤。北京冷吧?冷,比家里冷多了。空气也很差?听贵栓媳妇讲北京都是两层玻璃,家里灰尘还很大?是啊是啊,早上吃饭晚上别洗碗,早上出门晚上别擦鞋。
深十米宽五米高三米的大厅,一座乱糟糟空荡荡的立方。坐北朝南。南墙上开了一扇门,北墙上开了一扇窗。门涂了一层黄漆,漆皮剥蚀,我试着把它关上,它发出嘎嘎的声响,门板温暖厚实,有一小片漆皮从我的指尖飘落;窗栅是银白色的,我知道它以前是银白色的,现在它蒙着一层灰,看上去是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变黑。窗前是一部洋车,它琐碎得十分复杂,像使用它的妈妈一样,线头、碎布、顶针、尺、剪刀、绳、灰尘、扑克牌、纸、笔、笔芯、铅笔套、半截袖管……洋车的前面是一只凳子,它反射从窗口照进来的光,使它的脸看上去白花花。凳子前面是一块黑板,它像一个病人一样被架起来,被架空,它由以前的直立变成现在的放倒,变成承尘。一辆三轮车和一副八仙桌椅摆在大厅的中局。八仙桌从爷爷和奶奶的肘弯下搬来。可可的白色的警车放在它的下面,那盏幽暗的警灯像一颗心。可可在睡觉,两只小手举在脸的两边,捏着花苞一般的拳头。她十八个月,两岁。五个陶罐、一把扫帚、一只背篼、两张报纸……在贴近西墙这边……大厅的南半部,一辆自行车,两个圆一个三角形,门口扑进的一条光阴的切线把它们割成两部分。妈妈就坐在它的旁边缝被子。
爷爷正在做腌肉,屋里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奶奶穿得棉团团的,坐在阴影里。我叫他们。哎,爷爷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三十吗。事忙完了,就回来了,我说。奶奶想说点什么,结果又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三十的吗。我也就又说,事忙完了就回来了。车挤吗。爷爷问。挤。北京冷吧?冷,别家里冷多了,我又看见冰凌了。
妈妈过来叫我吃晚饭了。我们穿过村子。村子里的房子密密挨挨的,像一摊贪心的孩子胡乱拢在一起的积木。那条夜里可以钓很多龙虾的小河被它们挤没了,那株巨大的香樟树顶也看不见了。张大婶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是啊,吃了吗。王大妈看见我说,呀,回来啦。我说是啊,吃了吗。李大娘看见我说,呀!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刚才,吃了吗。
爸爸把脚从烂泥塘一般的鞋子里拔出来。我叫他。他点点头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刚才。他说,不是说要到三十才回来吗。事忙完了就回来了,我说。什么时候上班?他问。初七八吧,我说。北京挺冷的吧,他看了我一眼,你穿这么少。我不冷。
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可可醒了。哥哥和嫂嫂住在村子的另一边。妈妈把她抱到饭桌上,她扁着嘴,睡眼惺忪地想哭。妈妈夹了一小块鸡蛋,塞进她紧闭的嘴唇,她慢慢认真地吮吸起来。后来她把小脚丫举起来,想把它放到桌子上。妈妈威吓她,筷子高高地举起来。她笑嘻嘻地看着妈妈,故意把脚举得更高。妈妈叫她叫我,她心不在焉地看了我一眼,盯着鸡蛋含糊不清地叫:叔叔、叔叔。我去北京的前一天,下梅雨季节常见的蒙蒙细雨。妈妈拉着小小的小小的她在檐前看雨。院子湿漉漉的,如同铺着一层浅浅的池塘。下雨喽,她对她说。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呸呸地吐唾沫,好像她在下另一场细雨。于是我觉得很清凉,很热爱这个清凉的世界。
(完)
2003.9-2004.9杭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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