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和我原先了解到的情况不一样,欧阳洪生的年龄并不比我大一轮,他只比我大五岁,但他的样子看起来确实让人觉得已经不年轻。他还说,当时告诉我他三十三,只是随口说说的。
有一天晚上,我和欧阳洪生坐在他的床上讨论起他的年龄与外表不一的原因来。讨论这个话题的导火索,是因为他那天刚刮掉了满脸的胡子,他刮掉胡子后,样子要显得利索和精神一些,但却让我感到有点不习惯。
欧阳洪生问我,要是他把头发也干掉,刨成光头会是个什么样子。
我问他,你以前刨过光头么。
他当然说是没有。
于是我发表了我的个人建议,我说,你要是光头的话,样子一定很像虚竹。
他说什么虚竹实竹。
我说,天龙八部你知道么。
他说不知道,但又马上改变过来,说知道,说他最爱看黄日华的那个版本。
我说我说的不是港版,我说我说的是大陆版的虚竹。
欧阳洪生马上表示紧张起来,问道,那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我说,是这样的,你要刨光头的话,一定要留胡子,千万别刮,那样看起来可能会比较有味道。
于是,欧阳洪生掏出一枚硬币来,说准备猜一次正反面,如果是反面的话,第二天他就立马去刨光头。我觉得他要是真成了光头,样子一定会惨不忍睹。于是我极力劝他要抛弃他那可怕的想法。
欧阳洪生告诉我,其实不管是留长发还是刨光头,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年轻一些。我说其实你也不是太显老,说到这儿,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口误,于是立马纠正了过来,我说,其实你的样子不是老,是成熟,多少男人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这样会比较容易吸引异性。
欧阳洪生反驳道,其实你的想法一点都不成熟。他说,女人比男人自己更清楚他到底是否已经成熟,或是已有很成熟的味道。
我说,那你想让自己年轻一些,是为了多吸引一些女人么。
他说我对女人已经厌倦了,但接着他继续说道,其实他挺需要一个女人的。他还说,好多女人都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
欧阳洪生接着向我分析他所属的类型,他说像他这类人,准确一点地讲,应该归为文艺青年。我刚来北京,完全不知道文艺青年是什么意思。但从第一判断上讲,我感到这不应该是个贬义之词,于是我赶紧要求他解释这个词的含义,并且问他我是否也能划归到这类人群。
他说,其实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文艺青年是什么意思。
我问,那总该有些什么特征吧。
他说,你觉得自己是文艺青年就是文艺青年,觉得不是就不是,有一天烦了,你就可以觉得自己不是,有一天又重新有了点兴趣,就可以继续觉得自己是文艺青年。但他告诉了我一个他自己总结出来的结论,说这些人可能要比一般人要有理想一些。
我知道他的这句话其实是针对自己的某些失意而说的。我能感觉得到那一点点的悲意。于是我拍拍欧阳洪生的肩,说,哥哥,我终于知道你看起来像三十之人的原因了。
他说,那是啥?
我说,原因可能就是你要比一般人要有理想一些,可能是这一点把你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他说,其实我自己早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还说,留着这头长发的原因是因为害怕再过几年头发会掉,趁着还没成虚竹前赶紧再留几年。最后他还告诉我,一个真正的原因,也是一个主要的原因,那是人生中待破的一题,那题用算式表示就是:
孤独+郁闷=钱害的
4
到了北京的第二天,我还是不知道欧阳洪生到底是在哪个学校上学。他不肯告诉我,还说你知道了没好处。我以为,那个学校应该比较不怎么样,他说出来会有点掉自己的价。
到了北京的第二天,欧阳洪生开始介绍另外的一些朋友我认识,其中有一个人就是电脑哥哥。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电脑哥哥的名字,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太重要。电脑哥哥在一个男女比例失调很严重的大学上学,一般地说来,在那样的地方,即使有少许的姑娘可供分配,那质量也不会是太高。于是在很早的时候,电脑哥哥就抓准了A片这个市场。最开始的时候,他在宿舍里零售一些光盘,到了后来几年,网络变得比较发达,电脑哥哥开始自己从网上下片,然后自己刻盘,生产和销售开始变得一体化。他告诉我,他的这种创业史和以前美国的新线公司很像,而且他经常会心情变得很亢奋。他告诉我,这是因为他一想到他也叫谢伊,就会很有自豪感。他还告诉我,因为新线的老板也叫谢伊。
我和欧阳洪生与谢伊告别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些盘,我有点想推辞,但欧阳洪生极力劝我收下。我一直都没看过盘里的东西,始终不知道盘里的内容,我只知道那是些A片,我还觉得,那些盘应该是欧阳洪生拿了,也可能不是。他可能比我更需要那些光盘,也可能不是。他可能看那些盘的时候会比我更为的激动和难过,也可能不是。他可能打算过要把盘偷偷地还给我,也可能不是。他可能知道我还是个处男,他拿走盘是为我的身体健康考虑,也可能不是。自从我再也找不到那些盘后,我开始觉得自己要面对的情况其实有很多,尤其是感到,和一个偷A片的家伙住在一起,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我把到北京时最初的感受写在了日记里。我觉得自己很落寞。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都见不到欧阳洪生。下铺是空的,我睡在他的上铺,和他的那大一堆的书睡在一起。很多的书堆在我的床上,在这个有限的地方,它们和我各据一半,书堆得比较高,有时会在半夜的时候塌下来,直到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才会发现这一情况。
除了开始的几天,比较容易见到欧阳洪生外,后来几乎总是难见到他的人影。我想他一定是做生意做得比较忙。但我又觉得,像他那样的文艺青年,除了拉皮条外,几乎没有其他是更适合的。这个四居里,晚上的时候局面有时会很混乱,主要问题是出在对厕所的抢夺上。我最不喜欢和人争抢马桶,我总是极力忍耐,忍到半夜时,往往是尿意已经全无。这倒不失是件好事。
男兵宿舍里住的全部都是在校的学生,在这个房子里继续着他们那种稚嫩的学生学风,表现特点之一就是,总是喜欢大声地嚷叫和喜欢在半夜的时候追着老鼠打。我看到他们围堵老鼠的场面就会想到,这种事是我在中学的时候干的。欧阳洪生对我说,看到了吗,他们这些人不是文艺青年,因此心态浮躁得很。
对此,我表示认同。我还表示认同的一件事,就是欧阳洪生关于我也将成为一个文艺的青年的论调。他对我说,你应该多看一些书,他还问我以前是否学过什么乐器或者是是否学过画画。我告诉他我会口琴,还告诉他我在初中的时候参加过艺术班。他说你说的艺术班那是一种扯淡。他还说,你会吹口琴,但会吹么。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说我太单纯了。还向我提出建议,说你的年龄已经有些大了,再学乐器恐怕已经有点来不及,再者,要是现在学画的话,也不太现实,他说尽管这样,但还是要我不要失望,不要悲观,他说他在我身上已经看到了有一种很美好的品质,那就是写作的天赋。他的意思是,要做文艺青年就得身带一样武艺,而我现在又已经处于有点无从选择的境地,因此只有选择写作。我觉得欧阳洪生的房间里书很多,这对我开始写作将有巨大的帮助,而且我也觉得欧阳洪生对我的分析比较正确,于是我问他,我应该选择写哪种作品,写悲剧还是喜剧,他说你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就是不要写情书就行。
5
第二次见到电脑哥哥的时候,我对他说,我已经开始写作了。那是来北京后刚满的第一个月。
谢伊对我笑笑说,你一定是受欧阳哥哥的影响吧。
我说是的。
谢伊继续说,对了,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是网友。
电脑哥哥说,你真倒霉,在如此发达的网络时代,你竟然认识了欧阳洪生,这真是你的不幸。完了,他问我,你老家哪儿?
我说南方。
他说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南方人。他还告诉我,他正准备拍一部叫《南方》的电影。
我原来以为我认识的文艺青年除了欧阳洪生外,只有我一个,现在意识到谢伊也和自己同行,于是不禁喜出望外起来。
我说,你是主演么。
他说我是导演。
我说,演员都定了么?
他说男主角没定。
在我的意识里,有男主角就意味要有一个女主角,有女主角就意味会有亲热戏,有亲热戏就意味着这是一件很让人兴奋的事。因为我从对电脑哥哥创业史的分析得出,《南方》应该是部比较有诗意的色情片。现在的情况是我意识到这是一次机会,我要为自己争取一个主角,我还觉得自己应该就是男主角。
我说除了男主角外还有什么角色没定。
谢伊说就只有男主角没定了。
我说谢哥你看我怎么样。
他说看你不怎么样。
我说为什么我看起来不怎么样。
他说我看起来太单薄了,不够威猛。
我说我那个的时候就很威猛。
他说那样啊,那你就更不适合了。
我问为什么呢?
他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没有性经验的处男。
我说我就是。
谢伊的脸色立马变得严肃起来,他抓起我的左手手臂,然后把我的袖子挽起,直挽至最高处,然后用拇指在我的手臂上狠狠一划,然后两眼不移地看了两分钟,再而把我的袖子放下,接着摸起我的鼻子来,还从鼻端顺势而下,摸至我的人中处,微微地掐了掐,然后两眼不移地看了两分钟,然后用手掌一抹我的脸蛋,说,好,就你了。
因为刚才那套复杂的检查,我的神智暂时地失去了清醒。我只是看到谢伊拿出手机,嘟嘟哝哝地不知对着谁说了半天的话,收线后,他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他问我,你吃饭了吗。我当然说没有。
在北京的这头一个月,我基本上很少有吃饱饭的时候。所以,只要有人请我吃饭,只要不会因此而失身,我从来都不会拒绝。谢伊把我带到一个比较大的餐馆,那个餐馆名曰:南北五味。等到我点菜的时候,我发现果然南北的菜都有。于是我把南北的菜都点了。
谢伊告诉我,如今这市面上要找一个像我这么大的处男简直就是大海捞针。于是,我的思绪立马回到了来北京前的那个小树林里,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是由命运所安排的,那晚我没有失身,而在不久后我即得到了补偿。我把这看作是物质恒定论的结果。
我问谢伊,《南方》的剧情是什么。
他说暂时还不能告诉我,因为剧本还没最后定下来,还在修改中。还说,反正是和处男有关,这你应该知道。
我问谢伊女主角漂亮么。
他说漂亮,还说到时候是有现场保护的,叫我不要多想。
我窃窃自喜,并对谢伊说,如果修改剧本需要人手的话,可以找我。
谢伊笑笑,说你这样敢于开拓的青年,一定能在北京创出番天地来。然后他要我把电话留给他。
我这才觉得有些尴尬,我说我没有电话。
他说这样啊,要不这样吧,我把我的电话留你,然后我通过欧阳洪生联系你。完了还说,要是钱紧张的话就先办个小灵通吧,小灵通也很方便的。
我说好好好。
和谢伊吃完饭后,我就赶紧跑去买小灵通,但营业厅告诉我,需要身份证,我找遍全身,最后才想起来,我放在了住的地方。于是我又赶紧往回跑。
为了方便进出,欧阳洪生给我配了钥匙,按照日常的情况,中午的时候他应该是不在的,但那天情况却不是那样。
我一进门就听到了有女人啊啊啊地叫那个,按照我的经验,这不可能是从阳台上发出来的。等我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欧阳洪生正在老汉推车,于是我又赶紧把门关上。除了在毛片上看,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因此心情突然地变得很紧张,手心冒汗,全身抽搐。
欧阳洪生隔着门说,小子,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
我照实告诉他,我回来拿身份证。
他说我以为你是盲流呢,想不到你还有身份证。
我说我有身份证,只是没有暂住证。
这个时候我听到那女的说,怎么,他也没有暂住证。
欧阳洪生说,我们都是四海为家的。欧阳洪生还大声地嚷道:啊啊啊,我们都是四海为家的!啊啊啊,我们都是四海为家的!
欧阳洪生嚷得越大,我听到床板的声音也响得越大,等到我后来有了经验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叫做:高潮。
欧阳洪生和那姑娘的声音一浪接一浪,直到最后,那姑娘开始抓起狂来,那姑娘最后说,我——不——行——了。
我听到“哦”的一声叹息,然后欧阳洪生隔着门叫我,小颜,进来拿吧。
我稍微等了一下,然后把门推开,我进门的时候,那姑娘刚好从房里(应该说是阳台)出来,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她扭过头去的时候,我还在看她,这也就是说和她看我比起来,我看她的时间要长一些,但我看过她那一眼后,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描述不出她的任何轮廓来。
可能是刚才欧阳洪生的动作太大,或者说是那姑娘太过疯狂,上铺的书全都塌了下来。我站在床边,惊叹着这种爱的力量,并且梦想着在谢伊的《南方》里也能出现如此的场面。我找了皮箱,也找了背包,还找了我那几件衣服和裤子的口袋,都找到不身份证,于是我努力地回忆,努力地想,它究竟放在哪儿了。我怎么想也想不身份证放在了什么地方,于是我决定休息一下,和欧阳洪生聊一下天。
我轻声地问欧阳洪生,刚才爽不爽。还说,你真厉害,书全被操翻了。
他说,操书和操女人,都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还问他,你怎么不去洗澡。
他说等妹妹洗完再洗。
我说你们不一起洗么。
他说不了,一起洗的话,又要搞,今天次数有点多,不搞了。
欧阳洪生的这话对我是个提醒,我原先没想过两人一起洗的时候也可以搞一下。很多年以后,我看到泰国的一条关于禁止公交上做爱的规定,那也是一种对我的提醒。我将我的想法告诉欧阳洪生,欧阳洪生说,处男你没得救了,还告诉我,经过他的诊断,我绝对是已经患有一种叫性神经迟钝的先天综合症。
我说那怎么办,有的治么。
欧阳洪生说,治的办法就是多搞点,通老通少的地搞就能治好。
我说那不是淫乱么。
他说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淫乱。他还说,你的身份证说不定就是落在了昨夜的某个少妇家了。
我突然两手抓住他的肩问,你看到一本《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书么?
他说,你千万不要看那种垃圾。
我说不是的,我不是要看,我把证件夹在书里了。
欧阳洪生说,你自己找吧,应该就在这堆书下面,另外,还有个可能是那本书已经被男兵宿舍的那个研究生拿走了。
我更多地是相信欧阳洪生说的前一种情况,虽然说从一堆被操翻的书里找《中国现代文学史》是个不小的工程,虽然我会在一边找书的时候一边会想到《南方》,虽然我觉得自己要演的真可能只是一部A片,虽然有关我的一些视频会被利欲熏心的人放到网上,虽然和我搭档的那个女角可能身染有性病,虽然我要为了视觉的需要而不带套,虽然在那个拍摄的现场可能不会有像欧阳洪生的这个房间的那么多的书,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出演《南方》,但我一想到有那么多的虽然,于是就迫切地感到那张身份证实在是太重要了。
很奇怪的事情是,我最后找到身份证,是在一本《中学生必读散文100篇》的书里。我问欧阳洪生,你怎么也会买这样的书。
欧阳洪生看都不看,仰着头说,我其实是个家藏万卷的人。等他看清了那是一本中学生读物后,马上又有点后悔起来。他让我把书给他,然后他用手指着封皮上的一个名字,对我说,这是他编的。


日日评
4 weeks 4 days 前
5 weeks 1天 前
5 weeks 5 days 前
5 weeks 5 days 前
7 weeks 4 days 前
8 weeks 2 days 前
8 weeks 4 days 前
8 weeks 4 days 前
8 weeks 4 days 前
8 weeks 5 days 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