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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小镇

走出小镇

他呆呆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盯着窗外,一动不动。他从不奢侈地表现自己的感情,只是稍微叹叹气。他后悔起来了,他不该说那个"你走吧"的,虽然他记得他真的毫无恶意,甚至有点开玩笑的味道,而且她看上去也是理解的。可她为什么就真走了呢,门轻轻地嘭了一声,真的走了。他还在洋洋得意地等她回来,可她一天都没回来。今天早上一起来,他又不出意料地忧郁不堪了。起身的时候,他似乎都要对每个神经细胞都好好请求一番才稍微能动弹一下。他像一个轻飘飘的灵魂,戴上了一具重重的死尸,终于很不情愿地移了移身子,然后固定在椅子上了。
他一动不动。十点都过了。像往常,九点一到,这个叫喻的女人,她准会来。他的腰都坐散了,他一动弹,骨头就发出了嘎吱的声音。他烦躁不安起来,来回踱步。十点半了。他真的意识到,她的确不会来了。他又盯了房门十分钟。小气鬼,小气鬼,他说道,赌着气。真不该说那话,本来还挺高兴的,就是那句话,天那,她真的就走了。他摸摸自己的脸,到底怎么回事啊?好了好了,他看了看钟,十点四十五了,十点四十五了。七点起床,还从来没这么早起床过呢。一直等到现在,这是怎么啦?就为了等她?他突然笑了起来。就为了等她?他开始看书了。"她简直太耽误我时间了!"他生气地说道。他专心地看起书了,居然能看完两页二律背反。
他稍微抬了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不来,不来,好吧。他想。"如果以前她都能不来,我不知道能看多少康德了。"他看了看窗外。
窗外永远是一样的。阴天,有时会下几个星期的雨,就像他无助时偷偷在被窝里长时间的委屈的眼泪一样。正对他窗前的是一个路灯,似乎已经找不到控制它的开关了。从他有印象起,就一直亮着。这灯与这阴天的不协调总是让他有着莫名其妙的伤感。
他继续看书,但他承认这次不如刚才那么看得进去了。直到他又看了一页,却满脑子的她,他终于放下书,站起来叹叹气。
"噢,对了,对了。"他突然想起一直以来的一个重要决定:"是不是应该离开一下这个地方,到处走走了?"她的失约就更让他理直气壮了。不过的确,他真该尝试一下不再等她的日子了。真该离开这个小镇了。毕竟如果你太依恋一个东西,到头来它甚至会充满诅咒。他在脑子里反复想了几次,觉得这是个好决定,他自己也确实准备充分了。"都二十三了,"他笑道:"好吧,现在就走。"
当然,支撑他匆忙出行的理由还有是对她的报复。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她肯定会来了。"马上走,马上走,"他说。他会极其兴奋地想象着她反复敲门之后的失落感。他兴奋起来,要快,衣服,牙刷,还有书,几个CD,他很快收拾起东西。在必要的时候,他思维还是很活跃的,他能毫无差错地收拾好东西,从不丢三落四。他动作利索,只是在选带什么书的时候有些犹豫。《城堡》还是《爱弥尔》?《西西弗神话》看过了,要不要重看一遍呢?那《单行道》呢?就这样,他放进了《会饮》,又拿出了《洛丽塔》,他都有点心慌意乱了。
十二点十五,她还不来。这样的话,迟一些走也好吧,反正她也不来了,先想清楚再说。他又像刚开始那样,呆坐了一阵。
确确切切地,在这个时候,他就听见了敲门声。不过他好像已经早有这种预感,因此表现得也不乏冷静。所以当他看见她的时候,也没忘要板起脸来。
她却只是微微笑笑:"我两个孩子提前放学了,我去接他们。"
"孩子,孩子,"他背对着她站着,望着窗外:"那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呵,"她没解释:"你还要像以前那样撒娇么?"
他把书随意扔在地上。"这本来就是你的不对。"
她并不介意地笑笑,双手扶着他的肩,把他的身子转过来。"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么?你这孩子。"
他还是忍不住笑了笑,随后与她一道坐了下来。就像从前那样,两人一起互相说着很多很多的事情,甚至就像他一两岁的时候,她把他抱着,跟他用眼神和肢体语言传达爱意。在这个时候他总是最幸福的,从糖果到CD,这些礼物都让他欣喜无比,手舞足蹈。只是现在他不太好意思不生她的气,跟她玩耍。
很久都不说话。她似乎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时而摸摸他的头发。
她注意到他那个行李箱。"这是要去哪啊?"
他才想起来。慌忙站起,说:"不去哪。"
"要去旅行了?"她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突然又转换了语气。
"我只是问问。"他们又开始沉默了。他由于再三,好几次准备跟她做个鬼脸笑笑说,我准备不走了,但还是没有。终于,她又问:
"什么时候走?"
"马上。"
"哦?那我是不是该走啦?"
他故作镇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嗯,两点半。"
她点点头。
"我们还可以吃顿饭的。"他说。
"哦,不了。"她说道:"我就呆一会儿,一会儿还要送两个孩子上学呢。"
他表示理解。这会儿他真要走了,就别太计较什么了吧,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看着她离开,并没有多说什么。他都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了,他只是极力压制自己的感情。终于,他打开门,背着行李,走了出去。
古镇,又是这个古镇。二十三年来一开门就是这个古镇,还有那盏矗立的微弱的灯。他拍了拍他的行李。"今天就要离开这儿了。"他走过了这条他熟悉得都想吐的街道。终于他发现陌生的建筑了,这让他欢呼雀跃起来,然而几步之后,又记起自己似乎来过这,于是心情一下子又跌回低估。
他不得不停下歇一会儿了。重重的行李。两旁没有椅子,他就只能坐在地上。他还得选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坐,每一种熟悉感都会让他逃跑。
阴天。微风。还挺舒服。他似乎已经不记得太阳长什么样。他坐着不想动了。出了古镇没有?他苦苦地想着。陌生感让他满心欢喜。出来了吧。可为什么总是一条路?他都不敢向前走了,他怕他会走一辈子。
他站了站,发现自己两眼发黑,两脚发软,站不稳了。他弓着身子一阵,喘了口气。"再不出去,我一定会死在这儿了。"他想。小镇上总是没有什么行人的,看上去却像一幅恰当好处的素描。他靠在墙上,脚轻轻地放在行李上,叹着气。
如果刚才继续走的话,现在也该到了吧。他后悔到想着。肚子开始咕咕叫。他来回踱了几步。
"大爷,"他叫住一个骑着自行车,穿着白色背心的人。
大爷很友善地停住了车,问他有什么事。
"请问这是古镇吗?"
"这儿是,"大爷又用手指了指前面:"往前就不是了。"
"往前?"他欣喜地叫道:"多前?"
"再向前一点,"大爷说:"十五分钟吧。"
"不会吧。"他表示怀疑:"前面的建筑跟这里的建筑一样呢。"他向前望去,这条街道简直像个死胡同。
"你还不信呢。"大爷对他笑着,摸摸他的头。这动作就像喻摸他的头一样。想到这,他突然一阵寒意。
"可是还有十五分钟。"他说:"我走不动了。"
"来,我带你吧。"
他确实还挺狡猾的,他就是这个目的。他兴冲冲地往车上一坐,说:"那太谢谢了。我要出去喽。"
"行李,你的行李。"大爷说。
他不好意思地下了车到墙边拿行李,马上跑过来,生怕这是大爷不想带他出的诡计。
他坐在车上,唱起了歌。
空空的街道,歌声有回音,就像从天上传下来的一样。
"哈哈,小伙子,你唱得真好。"
他大声地笑。
"嘿,你爸妈让你一个人出来吗?"
"我没爸妈,"他说道,还是在兴奋中:"嗯,没见过他们。"
"噢。"
他分明看见两边的景物在变化,而且甚至有了阳光。这阳光甚至让他颇感不适。他眼睛不住地流着泪水。"阳光太猛了。"他说。他脱了一件衣服,蒙住自己的眼睛。
他突然感觉车停了。
"你的眼怎么了?"大爷转过身问。
"阳光太猛啦。"
大爷发出了一阵长久的笑声:"没见过太阳?"
"对的呢。"
"是该出来看看啦。"大爷说:"两旁都是些空屋子。你就先住一晚吧,再走一阵子就有公共汽车站,明天你就可以走得更远了。"
他谢过了大爷。走了几步,他又追上大爷。"对了,"他说:"你知道一个叫喻的女人么?"
"住在古镇上的?那个很漂亮的女人?"
"嗯。"
"有两个孩子?"
"嗯,嗯。"
"认识认识。"
"那麻烦您告诉她,我已经出来了。"他不无得意地说。
"嗯,叫她想着你?"
"哦,不不,叫她,叫她别想我,最好让她忘了我吧。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爷笑笑,转身骑车走了。他决定看着大爷的背影走,因为他从前也是这么看着喻走的。他对别人的背影总是饶有兴致。
两旁是破旧的空空的房子,但也没人住,房子像积木一样,他真的害怕他打一个喷嚏就都倒下了。幸好他被猛烈的阳光弄得气都不敢喘。他走到一个房子里去了,还好,可以住的,而且暖和呢。这样他晚上可以用上衣当被子,书当枕头。想想太美了。吃了几片面包之后,他就靠在行李上,看起书来。他也不知道时间,只知道天黑了,就该睡了。夜晚并不恐怖。这样的地方连老鼠都不会有的,似乎生物就只有他一个了。他还是美美地睡到了早上,中间醒过一次,因为还是想到了她,但睡意最终战胜了她。一大早起来,他用清水漱了漱口,洗了把脸,就准备起程了。
阳光真好,他已经适应阳光了。他准备先散散步。呵,居然有行人走过,也是提着行李,年龄与他相仿,也是想走出这该死的古镇的吧。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外面,随时准备出发。
他还是懒啊,就像昨天坐在街道上不想动一样,他总是喜欢一坐就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他懒于动身了。就这么站着,望着窗外。他有手插裤兜,交叉双腿靠着门看外面的习惯。他很喜欢这个动作,或许是从他几岁开始,天天从门缝往外看时养成的习惯,他看的是喻有没有来。九点,每天九点,他的心就咚咚地跳了,很快,喻就推门而入。"就知道你这个捣蛋鬼在看我!"后来他愈加大胆了,干脆站在门口等,靠在门上,舒舒服服地看着外面。这个动作似乎已成习惯。每做这个动作,喻总是会出现。看见她,他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想到喻,他稍稍有些善感,但很就缓过神来。毕竟,人总是要离开某些东西。自己离开,总比别人离开更好受些。
喻?他打了个寒战。他分明看到,不远的对门,就是喻。他害怕起来,甚至怀疑他那个动作是否有魔咒,他赶紧换了个姿势,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走来。
"你?"他惊恐万分。"天那。"
她却说道:"九点啦。"
他吃惊得想昏厥过去。幸好他还是比较冷静的,他缓缓地坐床上,喘了几口气说:
"大爷告诉你的?"
"哪个大爷?"
"我让一个大爷告诉你,我走出古镇了。"
过了一会儿,他慌忙补充道:
"我还对他说,叫你千万要忘掉我。"
"没有这回事呢。"她挺无奈地摇摇头。像往常一样,微笑地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她略带不解地笑了笑:"看你呀,九点啦。"
"可是,"他气急败坏地说:"你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你还特地从家跑到这儿来,看我?"
他看见她并不理解,继续说:"哎呀,亲爱的,亲爱的,这回是真的了,你走吧,你走吧,我真的要离开你了。"
她笑笑:"可是我家就住在这里呀。"
他忍无可忍:"别说这种鬼话,这,这听上去太恐怖了。我确实爱您,我的母亲,"他停了停,注意一下她的反应,她好象很愿意接受这个称呼,他又说:"我会永远爱您,可我再也不能天天跟你在一起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他近乎训斥了:"您胡说些什么呀,您怎么还来看我?我已经走出古镇了,这是多年来的一个梦想,我已经忘掉您啦。"
她站起来,像从前那样,像他几岁时那样,她摸了摸他的脸:"这就是古镇,这就是古镇啊,我家就住在这儿。"
他呆在那儿了。他记得他去过她家,他想了想,肯定不是,肯定不是,他已经想起她家的摆设,绝不是在这儿。他突然觉得自己都不认识她了,这个二十三年来一直是他的爱人与母亲的人。他伤心得说不出话,呆呆坐着。
她还是像往常那样看着他。
"好吧,"他长叹了口气:"我马上要走了。"
她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终于无法抗拒她的微笑,向她走过去,亲了亲她的脸。"亲爱的母亲,"他笑了笑:"我真的要走了。"
他提起行李。
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他头脑发胀,觉得自己这事出来得有点匆忙了,他还是回头补了一句,说:"要不你送我到车站去。"
车站熙熙攘攘。这让他相信这确实不是古镇了,他也不说话了。上了车,他跟她说了再见,车就开走了。
车上人多了起来。阳光虽然有点窒息,但阴天离他越来越远。这让他渐渐高兴起来。车上的人们并不都是一个样的,有像他那样的,也有特别凶的,他虽然有点害怕,但他还是走出古镇了。这甚至可以作为他一切不顺的安慰。
他一路上看着车外的风景,他一直没有准备下车,反正走得越远越好。并不是每个风景都让他欣喜,有仿古痕迹的建筑就让他头痛万分。他只能撇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头再向外看。
大城市。他来到大城市了。虽然他对大城市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总算离开古镇了。他终于意识到车上并不好受,就准备下车了。他下车,正好看见一个酒店。付了足够的钱,他就安安心心地躺下睡了。
他这才感觉到幸福。他从行李箱里倒出所有的书和CD,都是她送的。他突然觉得他来到了天堂,他躺在一堆书和CD中间,欢快地唱起歌来。
他有足够的钱。他这么懒,就多住几天吧。反正也离古镇很远很远了。
下午。天阴了下来。怎么会阴天呢?他无奈地笑笑。他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还一直觉得,像古镇的阴天是永远的一样,小镇外的阳光也是永远的。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会心地笑起来,有时候,脑子就是那么迟钝。他独自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双手插着裤兜,站在窗口往外望。阴天也是不错的,有时阳光也会让人心烦。阴天反而更静,更舒畅些了。
出来啦。他反复提醒自己,好让自己高兴起来,毕竟高兴并不是他的本性。不知不觉地,他又打开了房门,手插裤兜,两脚交叉站着,靠着门边望对门了。这是个永远也改不掉的动作,他想。当然每做这个动作时,他很容易就想起她。想就想吧,意念中的她仿佛是一个天使。
他有某种预感。虽然他知道做这个动作眼前就能出现她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但他还是有某种担忧,直到他意识到对面友人,而且那房门真的开了的时候,他都快招架不住了。
喻?他着实吓得不行了。可这分明不是喻。因为她没有向他走来,而且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向右走去。他跟过去。当真有人长得这么像么?不不不,她就是喻。这个他无法摆脱的女人,这真是一个诅咒。他气愤不已,快步追上去。"是你?"他喊道:"喻!"
那人并没有应他。很快就走开了。他已经惊恐万分了,他一定要去敲那扇门,他知道走出来的会是喻的两个孩子或者是她的丈夫,他要找他们算帐。这真是糟糕透顶!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终究没这胆。还是逃到了他的房间去。呆坐着,他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大概有一个小时了吧。他才缓过神来,阴天,他想,他有点渴望阳光了。他情形地盘算了一番,他决定先去找找服务员吧。他小心翼翼地下了楼,生怕看见她。他走向柜台。他并不近视,但他这时都怀疑起自己的视力了。因为他看家了喻站在柜台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快步走过去,问她个究竟。
"我说过了,我要离开古镇,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抬起头,看见柜台小姐吃惊不已。他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抱歉地说:"真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回事了。"
"没关系的,先生。"她温柔地说道:"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需要……"他想了想:"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喻的女人?"
"对,"她似乎记得很清楚,刚退房呢。
"她住在……二零三?"
"不是的,她住五楼。五零六。"
"五楼?"
"是的,先生,您认识她。"
他并不回答:"你确定她已经走了吗?"
"是的,"她说:"已经走了。"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这个地方是离古镇很远了吗?"
她笑着说:"古镇?不清楚,应该很远了吧,我不太听说过呢。"
他放下心来。
他宁愿相信自己得了什么病了,或者是上帝故意捉弄他,也不希望喻的出现是个事实。或许有相同的名字呢,他只能一直坚信这一点了,并相信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他失魂落魄地走上楼去,当他缓过神来,发现已经是五楼了。他打了个寒战,五楼,怎么这么巧?他虽然没多少胆,但还是决定去看一看,等于散步了。五零六,喻。他这么想着。五零八,五零七,五零六。是这一间。
所幸这里空无一人,仅仅是一片漆黑。如服务员所说,这个叫喻的旅客已经走了。他走进去,漆黑并吓不倒他,古镇每天都这样。只是喻的一丝熟悉味道都会令他毛骨悚然。事实上,他一直都试图屏住呼吸,然后又胆战心惊地走出来,回到二楼他的房间去。
忧郁不堪。他又禁不住做起了那个靠门的动作。他着着实实对一个他深爱了二十三年的人产生了恐惧。他紧盯着对门,里面有人,他听出了动静。他还是决定等对门的人出来。
哦,不是她。是个男人。他并没有见过喻的丈夫,所以他的心还是这么悬着。那么,是她的丈夫。他不由自主地这么想道。他还是决心等到她为止。他就这么呆站了两个小时,看着那男人进进出出,对这个站在对面的人完全视而不见。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透明了,这种想法让他都不敢用手摸自己的身体,生怕一摸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再不愿意等了。紧锁着门,沉沉睡去。
他比预料中的睡的香。睡眠是一种死亡模型,这是他逃避恐惧的唯一办法了。然而早上终究要到的,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去开门,并一边叫着"来啦,来啦。"一边找衣服一边烦躁不安地说:"谁呀,谁呀。"
"先生,您的早饭。您叫我们九点送过来的。"
他"哦"了一声。提着裤子去开门。"九点?"他问,他站在门口问:"这么晚吃早饭?"他都有了警觉的惯性。
"先生,是您叫我们九点送过来的。"
他又听见了两声敲门。
"我没叫呀。"
他顿时感到情况的不妙。九点,这不正是她来看他的时间么。他不能开门,是的,即使这是个男人的声音。这一切太奇怪了。门上没有猫眼,他准备用门逢看外面站着的是什么人。但他想不必费那劲了,他没这个闲心了。
一阵又一阵的敲门声让他烦躁不安。他坐在床伤头疼不已。别开。他对自己说。
他想到一个好办法。窗户是开着的。这是二楼。他往楼下望。哦,好极了,正好有一些可以让他安全跳下的遮挡物。他立刻爬出了窗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他就跳到了地上。
他忘拿行李了。好嘛,行李不要了,就让它来忍受那一声声咚咚的敲门声吧。
他两手空空地走到街道上。阴天,这再次会让他感到由衷的可怕。他猛然记起,就在他跳下的那当儿,他眼前出现的是那个微弱的灯光。他回头看了一下,啊,多么熟悉,就是那个路灯。他撒腿就跑,恐惧正对他紧追不舍。这分明是古镇,这分明就是古镇。他猛拍了一下脑门。可他已经出来了呀,很远很远了。他跑了有一段路程了,气喘吁吁,两脚发软。
"大爷,"他叫住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
"能送我一段路吗?"
"当然,"大爷转过身问:
"你要去哪呢?"

挺好看的。欢迎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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