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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你》

《制造你》

制造你

制造:曾骞

夏天了,去游泳。我打电话给棉花,说我们去游泳吧。棉花说,我不会游泳呢。我说不游泳的话,那还可以干点什么呢。她说,那就游泳吧。我说,可你不会游呢。她说是呀,我还不会游呢,那我们又可以做点什么呢。我说,那就去游泳吧。

去哪里游泳呢。夏天了,所有的、大大小小的游泳池里都满是人。我们离海也很远。夏天来了,干涸的河流里又涨满了水。我们离河边很近。我们快到河边的时候,有乌鸦或者什么别的鸟叫得特别凄厉。棉花说,算了吧。她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看你游吧。我说我不想自己一个人游。她说,反正我也不会游,两个人在水里,也是你自己游。我不知道要说点什么。还是有乌鸦或者什么别的鸟在叫,叫得特别凄厉。反正辨别不出。棉花说,我也是,听不出到底是什么鸟在叫。棉花说,你听这声音,应该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她指着远处一棵很粗的树说。我说,那树真粗啊。是百年的参天大树吧,棉花说,她说,应该是这么来形容的。

夕阳西下,大树在夕阳下显得很美。夏天来了,要在树底乘凉。可我们发现并不是那么的热。至少不是那种热得一定要去乘凉的程度。棉花说,我觉得还没热到一定的程度。我说什么程度。她说就是一定要下河游泳的程度。我说游泳只是游泳,和热其实没什么关系。棉花说,那好吧,好热啊。我说算了吧,我们就沿着河边走一走吧,慢慢地走一走,还可以走到那棵树下去看看。棉花说,好啊,那就散步吧。

夏天的时候,人有时会想去游泳,还想去散步。不想游泳的时候就散步,不想散步了就回家。总之时间是会过得很快。不用担心没有事情可以做。我说,真担心自己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的。棉花说,总之时间是会过得很快的,不用担心没有事情可以做。我说你真的不想游一下么。她说,很想啊。我说为什么呢。这里是在问她为什么又放弃了。她说她感到有点害怕。我说害怕什么,是因为听到乌鸦叫么。我说,咱们还没确定下来,它就是乌鸦呢。它不是乌鸦会是什么呢。棉花说,我见过乌鸦的。我说小时候我也见过。她说她也是小时候见过,还说,我们谈论乌鸦干什么呢。

我们就快要走到树下了。棉花指着不算远也不算近但还是比较远的那棵树说它真的很粗外,还说,你看,它一定被雷劈过。棉花说,你看,它已经被雷给劈枯了。我说,它的一半已经给雷劈枯了。怎么会这个样子?我们彼此发问。天知道,我们彼此间都知道是这个答案。我还看到棉花她的眼睛在不停地转动着,鼻孔微微翕动,仿佛在嗅着什么。她说有种味道。我说没闻到。她说这里多好啊,多干净,坐一坐吧。我抢在她坐下之前,用嘴巴朝地上用力吹气,呼呼呼,并迅速地用手扫了扫她要坐下的地方。

棉花说,所以说你不要担心自己没有事情可做。我说是呀。我抬头看看天,其实是看树。这棵树生长的姿势,表明着它可能曾经长得很高,但后来被雷给劈矮了。它不但被劈枯了,还被劈矮了。它现在有少数的叶子,它的身体一半都是光秃的。棉花说,我有点害怕。我说害怕什么。我知道她经常会感到自己的所处不安全。她先没有回答我。她告诉我,坐在这棵树下,看到面前有河水流过,有种想躺倒的冲动。我说,那应该是在麦田里才会这样吧。我还说,就没有想要游泳的冲动么。她说是呀,躺倒在麦田里。还说,真的不是太强烈地想要游泳。她后来回答我,害怕是害怕不能躺倒。

我觉得这不能算作是答案。但答案是什么,有点未知。我似乎感到自己也有点害怕,我害怕看到时光它总是过得这样快,一下子,夏天就到了,四季轮转,我没有什么奇遇,也继续担心着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棉花说,你在闻什么。我顾不上回答问题,我盯着一根突然飘落而至跟前的羽毛看。似乎是某种鸟的。似乎是某只鸟的。它现在掉落在了我的面前,徐徐地降落到地面上,降落到一些小树枝的旁边。我捏它起来。棉花说,鸟毛啊。她很兴奋,拍着手又说了一遍:鸟毛啊。我说确实,是一根鸟的毛。我说把它送给你吧。我还说,你也不要担心自己是没什么事情可以做的,你闭上眼睛吧。棉花说不要,千万不要,不要啊,不要将它插到我的头顶上。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会不喜欢土著人的样子呢。接着,我把鸟毛插到了自己的头发里。插得很稳。我闭上了眼睛,我说想感受一下。我还说,没什么可以感受的,其实。

夕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我们没走多远,乌鸦或者什么别的鸟又开始叫得特别凄厉起来。我突然想起,那根鸟毛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拿。或者是我摇头的时候它被摇掉到了地上,总之我忘记了它。总之我突然地想起来,我觉得自己要去找回它来的念头有点太强迫自己。一根鸟毛引起了强迫症的复发。棉花说,我在这里等着你吧。我说好,边说边跑回去。我想它到底是哪一根呢。我看到好多毛,像这里刚有人斗过鸡。只是没有看到鸡。我转身离开。我感到有些害怕。我不知道树上发生了些什么,再想到先前的事情,于是有点不寒而栗。

晚上的时候我睡不着。恰好棉花也在。她有自己睡觉的地方。恰好今天她没有在自己睡觉的地方睡觉。她说在自己的房间里,经常睡不着,到了天亮还是睡不着。我想起点事情就会睡不着。我问棉花,你相信有树精么。棉花说,是大树精么。我说恩,是的。她说我哪知道,但很感兴趣。她还说,这个世界太大,又太深邃,什么精都可能有,比如说,比如说树精吧。棉花说她很想举出一些例子来,但一时又举不出,于是又回到了树精这个事情上来。她还说,听说有树精的树不能砍。我说这个我也听说过,知道的。又怎么知道到底树里有没有树精,我还说,鸟毛和树精是不是会有联系。鸟毛联系,我又觉得。我最后说,我觉得今晚睡觉会睡梦梦到些什么,但除了树精,梦到什么都可以。

在还没有完全睡着之前,我们还有一些话题在继续讨论。有一些是老参常谈的问题。棉花说,听说人在睡觉的时候,魂魄很容易离开身体。我说它们要到处走动,但就是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她说,那这说明了什么呢。我说说明灵魂与躯体之间的联系是脆弱的。我还说,我觉得羽毛与躯体之间的联系也是脆弱的,羽毛与飞翔之间的联系也是脆弱的,羽毛与天空之间的联系也是脆弱的,我还说,我觉得我与你之间的联系是若即若离的,她说这样不好么,这样不比羽毛与躯体之间的关系要好么。我说是的,恩,至少它不脆弱。我想告诉棉花我正在想着的一些问题,一些困惑着我的问题,我对棉花说,我想告诉你一些困惑着我的问题。不说出来的结果,就会睡不着。这叫失眠。但棉花似乎已经睡得很深,睡得很沉,她不能再被打扰。

我躺在床上,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个电视节目。它太无聊了。从头到尾,都是一些动物在吃另一些动物,从屁股开始吃,从脖子开始吃,从头吃到尾,再大家一起瓜分那些骨头。我觉得自己忘记了一种鸟的名字。一根鸟毛可以让我的强迫症复发,一种鸟的名字也可以。我怎么都想不起那种吃死人肉的鸟或者等着别人把东西吃剩再去吃的鸟,叫什么鸟。焦灼。我拍拍棉花,嘿嘿。我又拍了拍她,嘿嘿啊。我每轻轻拍她几下,就会轻轻地叫她几下。嘿嘿。她还是终于被我叫醒了。我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的额头上都是汗水。

我给她擦。擦完我要挪开手,但被她用手压着。她说,放在这里一会儿。她说她想给我说说她的梦境。她说现在又感到了有些害怕,她还问我有没有留着那根羽毛。我说没有。她说那就好,还说,你千万不要骗我。我说真的没有,我说那根羽毛,它肮脏得无可再肮脏,不幸得无法更不幸。棉花说,哪有,不过是一根羽毛,和肮脏与不幸又有什么大的关系。她还说,不过,这真的很可怕。她说你的手不要挪开,她说她感到了汗水已经湿透全身。一只鸟,停在树上,鸟嘴朝着北方,或者南,有只蛇,一口把它吸进了肚里。自从树被雷劈之后,就有只蛇住在了树里面,树里面是空的。很多的鸟,停在枝头,它们本来打算要飞去南,或者飞去北,它们的鸟嘴朝着远方,它们被一张血盆大口吸进肚子里。时间过得很快,蛇身已经变得和树洞一样大,它的嘴巴朝着天空,它也总是在担心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因为它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把鸟吸到肚子里去。我说后来呢,棉花说,总有一天树会被锯倒,被雷劈枯劈矮了的一棵树,它只长出了一半的叶子,已经不幸得无法更不幸。一开始的时候锯不动,锯了很久才锯了一点点,后来鲜血喷得到处都是,很多人都围着看,我们也在。棉花吞着口水说。我说这听起来有点像真的,棉花说,这本来就是真的。

我觉得没有什么是假的。夏天它在完美地制造着一场又一场的炎热,棉花说,我有点怀念下雪。我说有点扯远了。我说你的声音有点沙哑,注意这是喉咙它要发炎。我说既然睡不着,你又已经醒来,我说,我们离海真的很远。棉花说,你有点扯远了。我说,夏天它现在已经来临,干涸的河流里又涨起了水,清澈或者并不清澈,有波浪或者没有波浪。棉花说,等等,你可以扯得很远,但要说的事情千万不要再和游泳有关。我说所有的、大大小小的游泳池里满是人,那是件预料中的事。

2008,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