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个像提纲一样的小说,将近6万字,会是一个非常浩瀚的小说的一部分,也可能只是10万字里的一部分,可能还可以再写下去吧,但还是停一停吧,还有其他很多事情要做,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这"很多事情"是什么事情。也要停下来看看再说,让时间得空,暗暗地慢慢地做些事情。另外,写小说这种事情,说到底,毕竟是非常无聊的。
2008.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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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钱票七岁时跟他妈小玉住在学校里。学校距离本村五里地。小玉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大姐叫带玉,小学老师,小姐叫镶玉,中学老师,哥哥叫抱玉,在家种田。他们的老爹叫胡孟达,老妈叫小菊花,他俩各有所好。小菊花喜欢唠叨,胡孟达喜欢植物,在他家前院里种了三棵桔树一棵枣树,后院是竹园,侧门出去是猪圈和厕所,在猪圈和厕所围成的空地上,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有些是红花有些是白花有些是紫花有些像鸡屎一样五颜六色。
镶玉介绍妹妹小玉到学校当烧火工。学校分中学部和小学部。一条小溪从小学部的两块操场之间流过,在围墙下拐了个九十度的弯,流过中学部门口,门口架了一座暗桥,桥边有一幢小巧玲珑的厕所,奇怪的是,边上没有种花。
学校在伙房里给小玉安排了宿舍,宿舍很小,刚够放下一张竹床和一张桌子,所以,里面就放着一张竹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两边碰到墙,一边碰到床沿。吃饭时,钱票需要坐在床上,把腿从床和桌档的缝隙里钻出去,放到桌肚下。小玉坐在空出的一边,正对着窗户。窗户底下就是那条小溪。这条溪从小学部外面很远地地方流过来流过来,经过窗下,再流到本村之外的很远的那种地方去。
钱票读幼儿园大班,哥哥钱钞读四年级。他们俩的名字是他爸爸钱文取的,是个直性人。钱文的爸爸叫钱满堂,是个文化人。每天放学,小玉要钱票抄写生字,天地人耳口鼻等,在一个方格本上,小玉头一格写好范字,在接下来四格里,钱票照抄四遍。钱票觉得鼻字最难写。钱钞跟钱文住在本村,骑自行车上下学,早饭晚饭他都在家里吃,中饭到小玉宿舍一起吃,跟钱票一起坐在床上,把脚荡在桌肚里。钱票觉得钱钞会骑自行车很了不起。有段时间,钱钞经常带他一个同学李大三到宿舍吃饭,有一天钱票看见李大三把一个人打得鼻子喷血,他就很崇拜他,觉得钱钞跟他交朋友交对了。
小玉主要烧早上,大概五六点钟就要起床,冬天的话,外面的天还完全没亮。有些该死的学生就来蒸饭了,小玉要把火先生起来。站在两个灶膛间的凹地里,人矮下去一大截,只有一个头冒在地平面上。她先在灶膛外点着刨花,用火剪夹进去,再送柴梗。柴梗拇指粗细,笔直笔直,钱票很喜欢抽一根出来玩玩,小玉看见了都会不高兴,她要把它们砍短,在一根根放进灶膛里,钱票觉得很可惜。等柴梗着旺了,火舌从膛口舔出来,把小玉整个人都映红了。小玉就会躲闪着火光说,呦呦。发出白痴一样的声音,从凹地里爬上来避热,过一会儿再下去送柴,火候差不多了,再送煤,用一个小铁铲子,灰溜溜的很可爱,往两个灶膛,这个送送,那个送送,小心着不把火闷熄,等可以自燃了,小玉回房间给钱票穿衣服、洗脸。房间跟那块凹地隔着一个灶台和一个巨大的蓄水池。送了钱票上学去,小玉看火,差不多烧一早上,等中午快下课,戴着手套把饭笼从蒸笼里拎出来放在走廊上,让学生自取。
跟小玉一样的烧火女工还有两个(一个烧中午一个烧晚上),一个是张姨一个是李姨,无论是谁都叫她们姨,小玉的话别人叫她胡姨。她们的宿舍就在隔壁,稍微大一点,放两张床,中间隔一条布帘。李姨还很年轻,她觉得自己很漂亮吧。张姨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读一年级,大儿子读二年级,他们都很笨,钱票常看到他们被同学打,有一天大儿子被他同学追到伙房,按在走廊上打,张姨把他们拉开,很生气。
学校里有很多跟钱票年纪差不多的伙伴,他们都是老师的孩子。带玉的孩子都大了,镶玉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也就是钱票的小姐姐和小表哥,小姐姐和钱钞同岁,小表哥比钱票大一岁,钱票一直叫他名字蒋金,理由是虽然蒋金年纪比他大,但出生月份比他小。他们常带钱票玩,小姐姐喜欢给钱票讲故事,讲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和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蒋金带他去跟人赌纸片、玻璃球、牛皮筋,还有打架等。钱票跟校长的儿子建设关系很好,建设比钱钞大一岁,钱钞叫他建设,钱票叫他建设哥哥。建设哥哥一家就住在大会堂侧楼,一楼的会议桌平时是他们的餐桌,二楼是他们的卧室。钱票去找建设哥哥拿连环画看时,要爬上那道吱嘎作响的楼梯,这道楼梯涂了层淡黄色的清漆。
钱文一般星期天会到宿舍来,他在县城的厂里上班,带些甘蔗、棒冰过来。甘蔗自家地里种的,棒冰他们厂里发的。棒冰装在冰罐里,冰罐也是厂里发的。钱文一般会带过来很多根,给蒋金一两根,给张姨的俩儿子两三根,钱票挺不愿意。钱文提醒他给建设哥哥送几根过去。钱票觉得建设哥哥这么大的人了不可能吃棒冰,送过去后,想不到他真吃。
钱文下班后还要下地干活。他经常说,这样太辛苦了,人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工人,一半是农民。要想点办法,他常这么跟小玉说。钱钞和钱票也都听见了。
钱票上完幼儿园大班,要上小学一年级了。钱票不怎么想去,小玉妈说,媛媛也去上一年级了呢。媛媛是钱票幼儿园的女同学。钱钞也跟钱票说,上小学的话一礼拜只要上一天学,六天在家玩。小玉领着钱票去报名,在路上给钱票吃一个镶玉给小菊花小菊花又给了她的月饼。钱票喜欢吃豆沙月饼,不喜欢吃白糖月饼和广式月饼。这一只是广式月饼,按照习惯,他只啃了外面一圈烤得焦黄的面皮,剩下的馅扔到沟里。小玉阻止不及,很生气。钱票感到错了,应该给她吃的,另外,那馅里有些五颜六色的像什锦,也没尝,说不定好吃。
按理,八岁才能上小学,但钱文希望自己的孩子早点上学,钱钞六岁上学,太小太小的小同学,老被同学欺负哭,才回的家七岁又去上的学。钱票则先在幼儿园锻炼半年,现在完全应该可以去上小学了。老师跟小玉说,如果孩子能从1数到100,还能做20以内的加减,可以破格入学。钱钞以前能?
小玉说,他能的他能的。钱票果然也能。幼儿园老师教过这些,小玉也教过,来之前在家里,她已经让钱票做过一遍,带玉跟她透露过要考这个,路上也给了他月饼吃,又一直鼓励他:胆子大一点,不要怕老师。钱票说,那时你会在旁边吗?小玉说,我会的我当然会啊。她果然会。
这样,钱票开始上小学。一年级的教室不在小学部,在另外一个遥远的地方,那几间房子本来是蚕室。钱票要穿过村子穿过马路,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江堤下。教室就在江堤下。每天出门前,小玉都会提醒钱票过马路时小心点,下课时不要到江边玩。她喜欢重复重复重复说过很多遍的话,这一点很像她妈妈小菊花。上学路上,钱票有时会碰到一对中学生,一个大哥哥一个大姐姐,大哥哥老喜欢摸他的脸说,哇,这小孩的脸好嫩啊。大姐姐就掩着嘴笑着阻止说,别欺负他了,人家小孩都快哭了。大姐姐的脸红扑扑的。
有段时间,新来的张老师的小儿子跟钱票一起上一年级,张老师把儿子打扮成小女孩,穿花衣服,梳小辫子,辫子上扎红头巾。有一天早上很冷,张老师先跟小玉说了这事,再把钱票带到操场上,手搭在钱票的肩膀上跟他说,如果他的孩子蹲着上厕所男孩子嘲笑的话,钱票一定要帮帮他。钱票觉得又紧张又奇怪,一个大人一个老师(小玉对他好尊敬啊)把他当大人一样说话。他的孩子在学校里没受什么欺负,大家都发现了她实际上是个男的,觉得她很奇怪,避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老师和他的孩子突然又不见了,跟他们突然来的一样。钱票记得这个孩子跟他一块儿去上学,路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钱票问小玉,张老师为什么要把他儿子打扮成女孩子。小玉说,女孩乖啊,我都希望你是个女儿。钱票无语。
班主任苗老师,教语文和数学。她经常问钱票:现在会自己穿衣洗脸了吗。钱票都说会了会了。其实还不会。苗老师说,你妈妈烧火很辛苦,你要学会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让她省点力气。钱票都会点头,局促不安地说,嗯。表面很乖的样子。
苗老师还问他什么时候买书包。钱票说,我妈妈说马上就要买了。马上到钱票读二年级了还没买。一年级课本连作业本一起,总共十一本,每天钱票都抱着上学,放学又抱回来。有一天小玉跟他说,不要全部抱回来啊,白吃力,做作业用不到的留在教室里好了。钱票才恍然大悟,原来可以这样。
到二年级,班主任老师换成竹老师,她教数学。这时,钱票还没有书包,竹老师也问他怎么没有书包。钱票说,我妈说马上要给我买了,要么等我哥哥的旧书包。这时,小玉没在学校烧火了,她和钱票回到自村,和钱文钱钞重新住在一起。钱文想了点办法:在家里养起了五百只鸡。
这点办法是在镶玉老公指点下想出来的。镶玉老公在一家饲料厂当厂长,他跟钱文说,你们种田烧火赚不了多少,两公婆还不能住在一起,不如养肉鸡,饲料他解决。钱文觉得很有道理。刚好钱文堂弟钱珍的小舅子在养殖场上班,据说也是领导,鸡苗问题解决了。于是,镶玉家出钱,小玉家出力,鸡就养起来了养起来了。
钱文家三间平房,两年前盖的。鸡养在堂屋里,堂屋改叫鸡屋,西屋放鸡饲料、饲鸡工具等,东屋住人,这太恐怖了,500只鸡住隔壁,隔成两半,外间是厨房间,兼做饭吃饭,里间卧室间,放两张床,一张大木床,钱文和小玉睡,一张竹床,钱钞和钱票睡(一竹床的钱啊钞票啊)。夏天时,电风扇放在墙角,让它缓缓摇头,从东南摇到西北从西北摇到东南,让两张床四个人都吹到风。
鸡屋里也有一只电扇,给鸡吹风。夏天太热了。鸡屋很臭,邻居解珍解宝家有时有意见,散发出来的臭味熏得天花板上的墙灰一块块往下掉,一掉鸡就乱叫,胆子小得要命,一有动静就跳起来堆成一堆,最底下的就被压死了。无论还是小鸡或已经是大鸡,它们都这样。
鸡很容易死,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钱文。刚买来的小鸡毛茸茸的,黄黄的一团,小玉一只只地从养殖场的车上捧下来,捧一只数一只。鸡屋经过石灰消毒,墙新刷,夏天开风扇,冬天搭暖棚:地上铺上塑料薄膜,生火炉,顶上几只几千瓦的小太阳照着。电表走得嗖嗖的。但是,它们还是很容易热死冷死,另外,如果有蛇鼠钻进鸡屋,一晚上会死掉几十只,蛇鼠吞掉咬死几只,主要是吓死的。它们又容易病死,虽然在它们长在喙上的鼻孔里滴疫苗,每天都会有一两只死得硬邦邦,小玉捏着鸡爪,把它们从鸡屋倒提出来,很不舍得。养过两个礼拜,鸡就不太容易死了,除非发鸡瘟,鸡瘟发作起来,小玉就不断地往副村村后的坟地里扔死鸡,钱票也扔过,小玉说她扔得手软。钱文往城里的农科所拎死鸡检验,有时他们会有一些建议,大部分情况下没有。钱文有自己的办法:等它们死到不死。一般五百只鸡,能死剩300只。鸡长得很快,比一般的猪快多了,四五十天就从小鸡长到大鸡,也比猪能吃,一天喂五六顿,白天没什么,最痛苦的是凌晨还要起来喂一顿,给它们添食加水,伺候犯病卧床的老爹老娘似的。一走进鸡屋,刚才这些瘟鸡还在睡觉,马上就围上来了,围到脚前,你只好一边走一边把它们踢开,往半爿毛竹剖成的鸡槽里顺料,给它们的饮水器加水,鸡真的傻得可以,它们会把屎拉到食槽里,也把屎拉在水里。一天五六顿的吃吃吃,它们还吃不够,啄墙,把墙根的沙灰都啄光,露出光秃秃的水泥砖,它们才有点啄不动了,头撇来撇去地用来磨喙。它们喜欢吃沙子,农科所的科学家们跟钱文说过,神奇吧,我们人吃沙子屯胃,鸡吃沙子健胃。钱文没说这一点也不神奇,村里的大傻子猪哥亮天天吃泥巴也没事,红光满面的,落雪冬天赤着卵袋。
小两个月过去,鸡快可以卖了,钱文最紧张,他担心有人来偷,小玉担心会不会有人投毒,邻居看上去挺好,说不定暗里嫉妒得要死呢。钱文有时睡在鸡屋里,鸡屋里的鸡屎厚得像一层地毯,放到田里是好肥料,放在家里熏得死人捏鼻子,这些鸡从不洗澡,不知道钱文是怎么睡着的。后来小玉听说前村有个养鸡户晚上睡觉死在鸡棚里。原来冬天冷,鸡棚里生着炉子,他想揩点鸡的油,结果煤气中毒。小玉也不让钱文睡鸡屋里了。
为了卖鸡,钱文家新买了两样东西,三轮车和煤气灶。三轮车载鸡,煤气灶方便做饭。钱文小玉早上起来,先给鸡喂饭。用调好的饲料糊,掺着沙子,灌在一支手臂粗细注射枪里。小玉蹲坐,两腿夹着鸡(有歧义),掰开它的嘴,钱文把塑料枪管插进鸡喉咙,一灌,鸡脖子一下子粗成两根,这根多出来的鸡脖子大概有三四两重,慢慢会顺到肚子里。每只准备当天卖的鸡都灌,二三十只鸡灌完至少四五十分钟。钱文收拾枪房子里的光线较差,到门口刚明亮一点又很快暗下去。天变得真快,我俯下身子往盆子里盛水,阳台防盗栏杆外已经飘起了雨支弹的电影公司、昂贵到有些浪费的首饰铺、酒店以及豪华像酒店的住宅区、成年人的游乐场与难得的免费公园。将它们贯通的则药,小玉在煤气灶上赶紧做点什么,两人匆匆吞服,赶着暮色一般的曙色去城里卖鸡。
钱钞钱票早饭各给一块钱自己解决,钱票一般买四两粢饭,裹两根油条。小玉建议他吃大饼喝豆浆,饮食搭配合理。钱票很爱喝豆浆,但是没有时间喝,坐在饭店里喝完上学就会迟到了。钱票喜欢赖床,钱钞不这样,他每天早早起来,有时自己在煤气灶上下张榨面吃,还能省下一块钱去赌牌。他们两兄弟很少一块儿去上学。钱钞从不吃到,钱票经常迟到,有时,钱票觉得迟到的感觉很好,同学们都看着他,有时很难堪,竹老师让他站壁。
放学之后,钱票很少直接回家,会到同学家玩玩,赌赌玻璃球牛皮筋等,回家路上走得慢吞吞,往河里扔扔石子什么的。半路上有座大坟,有时钱票看到钱钞李大三他们躲在坟头后面赌牌,偶尔有几次,他会走过去看看。钱钞他们抬头看他一眼,继续低头打牌。钱票站在旁边看会儿就自己觉得没意思,一个人回家了,也不跟钱文小玉提钱钞在路上赌钱的事。半路上还有一家玻璃店,几乎每天都会玻璃条扔在屋后,每次看到钱票都偷偷拿几块,有些是花玻璃有些是白玻璃,最宽的有半本书,拿到家后放在竹床底下。玻璃割肉一点也不知道疼,发现衣服上怎么有血啊,找一下才看见指根肚上什么时候划出了一条深痕。
小玉发现床底的玻璃越来越多,问钱票拿这些玻璃回来干嘛,有什么用吗,一点用都没有嘛。钱票没法告诉她,当他看到这些玻璃条时心里的喜悦。
有一天钱票放学回家去卧室把玻璃条放到床底下,很意外地看到钱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小玉坐在床头,神情忧虑。钱票捏着玻璃很奇怪地看着他们。小玉说,把你的臭玻璃条扔掉!钱票把玻璃条放在竹床上,走到钱文的床前。钱文好像喘不过起来,用很虚弱的嗓音问他,昨天晚上做作业时,是不是觉得好玩,开了煤气阀。钱票很惊奇,完全不记得干过这事,赶紧说没有啊。小玉说,不是你还有谁。钱票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还有钱钞吗。钱文说,不要害怕,不会打你,究竟是不是你开的煤气,你告诉我们就行了。钱票说没有。钱文说,你昨天不是在厨房间写作业吗,煤气灶就在你屁股后面,你是不是觉得好玩,不小心开了开关?钱票摇摇头。钱文和小玉对视了一样,沉默了一会儿,钱文说,嗯我知道了,以后煤气灶的开关不能乱开,煤气出来人要中毒的。钱票点点头说,知道了。他们放他走了。
钱票回忆了一下,想自己确实没乱动过煤气灶啊,小玉又跟他说弄得不好还会爆炸。真可怕。第一批鸡快养大时,学校老师都知道了,有一天钱票在大便,还没便完,语文老师张老师进来了,褪下裤子坐在他旁边,搞得钱票很紧张。张老师倒挺自在的,问他他家是不是养鸡了,养了多少只鸡。钱票一一回答他,一直等到他先起身离开,他不能想象在一个老师面前擦屁股。张老师站起来时,钱票看到他的屁股很白,屁股缝里长满了黑色的屁股毛。
第二年夏天,这已经是第三批鸡了,钱文卖鸡回来在村口的机耕路上捡到一件衬衣,里面有二千多块钱。他急忙往村里赶,但是后面一辆拖拉机赶上来拦住了他问他要回衬衣,他只好很不情愿地还给人家,认为可能会感谢他一两百元,谁知拖拉机手拿回钱点了点就扬长而去了,搞得钱文很郁闷,回家讲给钱钞和钱票听。那时他们正在葡萄架下摘葡萄,那年是大年,葡萄饱满得像玻璃球。钱票拧下一颗葡萄,指肚轻轻搓掉霜,把皮口撕开一些,一挤,葡萄肉汁水四溅地迸射在在嘴洞里,一边嚼一边说,如果没还他多好,这么多钱,我们都可以不用养鸡了。钱钞冷笑了一声。钱文说,是啊,你真是小孩子,这么点钱顶什么用。钱票把葡萄籽吐在野草丛里。
过了些天,接连下了很多天暴雨,钱文着急地说,这天怎么回事啊这天怎么回事。已经几十年没有发生水灾了,谁也没有想到炎溪的江堤真的会溃,虽然大家都做了些准备,把柜子木床什么的搬到二楼。钱文家没有二楼,只有露天平台,家具囤积在楼梯间里。那天钱票好像真的听到轰的一声,有人在叫发大水了发大水了。钱文着急忙慌地往平台上赶,钱钞钱票也跟上去,跑到半楼梯,钱文回身从楼梯上蹿下来,差点把他们撞倒,尖叫道:小玉小玉,发大水了!发大水了!钱票来到平台上,可以看到远处的水很高很黄,飞快地铺过来。周围的邻居都在大喊大叫。回到楼下,钱票看到钱文和小玉在鸡屋里拼命抓鸡塞到鸡笼里,抓到几只算几只,塞满了,钱文三步两步挑到平台上,又三步两步飞奔下来。他叫钱票回平台上守着鸡,钱钞在往平台搬被子席子火炉等。水很快冲进屋里,钱文最后扛上了一只柜子。他沮丧地说大概冲走了一百多只鸡。上游冲下什么都有,草蓬,树,猪,房梁,屋顶,屋顶上趴着的女人,缠在树杈上的蛇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蛇是淹不死的。天空还在下雨,他们和剩下的一两百只鸡躲在油毛毡下,这些鸡都淋湿了,落汤鸡很难看,散发着皮毛沤臭的味道。钱文说,屋可别倒啊。小玉皱着眉说,吃屎嘴巴乱说什么!巨大的水从侧面冲过来撞在东墙上,感觉不到闷力,可以想象这种推力。水一直没到只剩两三节楼梯,钱文说,这下应该没什么事了,水都已经冲进屋里,别再涨就行了。小玉在做榨面,她多么聪明,拎了一桶净水。钱文点起了蜡烛,边上的人家也都是这样,大家隔着水喊话,交流水汛。看他们的样子,还有点兴奋。这时钱票听到不像人声的尖叫,他跟着钱文钱钞冲到平台边上看,周围的邻居都在看,小玉没有跟过来,喊着叫他们小心点。原来村里的傻子长生,在水里挣扎着冲远了。
2•
长生常年坐在他家台门门槛上,冬天也不例外,就是衣服穿多点,落雪天气,看见他这么一个人坐在门口就有些可怜了,两腿间斜搁着一根木杆,这是他的拐杖,年长日久磨得精光锃亮,右腿搭在木杆上,他的右腿有病,萎缩得像竹竿,一张绷得很紧的皮包着骨,半个背靠在石头门柱上。台门漆皮剥落,门后摆着他们家的两只皮桶,一只接小便,一只接大便,很讲究。长生坐在那里,可能就是守着他们家粪便。
谁知道呢。他有个姑姑,当然也有个爹。爹是个半傻子,又高又瘦,皮肤紫色,脸上好多竖条条皱纹,男女老少都叫他酱菜梗。酱菜梗以前是地主,快四十岁时讨过一个老婆,这老婆生下长生后,跟着一个箍桶匠远走他乡。他的妹妹刁刘氏为了照顾他可怜的哥哥,没有出嫁,你们知道,家里没有个女人是不行的啊,入赘了一个丈夫叫光亮。光亮挺能搞的,搞得刁刘氏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村里人叫他小光亮,小儿子叫细光亮,他们的大名没人叫,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大名。光亮也改叫大光亮。
这样,家里大大小小痴痴刁刁总共五个男人,刁刘氏身上的担子重啊,什么都要省吃俭用,村里的厕所一般三五成群集中在一块儿,但刁刘氏怕人偷他们家粪,就改粪缸为皮桶,刚开始放在屋里,长生和酱菜梗到无所谓,三个光亮意见很大,说臭得鼻子快烂掉了。刁刘氏只好冒点险放在台门后面。台门里另外四户人家,虽然天天见面,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长生天天白吃饭,都二十多岁了,傻子居然也会一岁岁长大,让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点,也算有他的用场。长生不会说话,但能叫出点声音,咦哩咦哩,声调凄得像被踢了一脚的狗,这足够示警了。
酱菜梗六十多岁,身体还很健,到处做泥水匠小工,挑六节水泥砖到三楼不歇肩。每个月能赚不少小工钱,这很好,但他有个缺点是喜欢吃饭,这张嘴巴吃起东西来像灶膛,什么东西塞进去都能烧毁,据说他吃蟹没壳吃鸡没骨,有一次去吃喜宴,不知是不是故意,朝着桌面打了三个喷嚏,同桌的小孩又想吃又嫌脏,急得直哭。结果传说一桌十二人的饭菜他一个人包了。另外,他这张嘴不会说话,但喜欢唱戏,一般在酒后。
平时吃晚饭,他坐在门槛上和长生一块儿吃,端着一碗撞到鼻尖的白饭,不用什么菜,稀里哗啦就吃下去了,有人说,刁刘氏怕他嘴淡出鸟来给拌了盐的。长生一般只要吃半碗,吃得慢吞吞的,吃饭像吃药。他腿脚不方便,饭碗一般都是刁刘氏给他端出来,她要说几句:有些人命好啦有福气啦,吃饭有人端。偶尔当爹的酱菜梗一手一碗给长生带来。长生有时连半碗都吃不完,剩下的都交给酱菜梗消灭。酱菜梗有时会说,喏,长生,饭要多吃点啊。长生听得见人说话,咦哩咦哩说几句咦哩咦哩的话表示他听到了。
偶尔的,酱菜梗壮起胆来昧下几块工钱,背着刁刘氏躲到孙二的小店里喝酒,就两碗黄酒,不用下酒菜,酒碗问孙二借,一碗下肚,他就兴奋了,边上也围着好多闲人,撺掇他。酱菜梗右手拿着酒碗,左手臂搭在桌沿上,伸直脖子,脖子紫皮疙瘩,像吊在檐下的风鸡风鸭。他张着嘴,半天不出气,好像真有根绳拴在脖口,突然发一声喊,吓得周围人一跳,他唱的腔调高亢悲壮,细听去,有两句是:......取经不辞跋涉苦,四望何处有人烟......戏词文雅得很么。
他唱不了几句就停下来喝口酒,那酒让他喝起来啊味道真好,咕嘟一口,喝完咂咂嘴,继续唱。不过一般他还没唱几段,刁刘氏就过来了,拨开人丛笑嘻嘻地进来说,喏,又在发酒疯了喏,很好看吗,家里没酒让你喝吗,多少老酒让你喝下去了,喝下去都尿子的土壤里。吮吸起左手的西红柿,汁液少得离谱,还以为是瘪了的干果。我甚至以为,沉闷空气中动物和植物都是些小小干尿掉,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喝得脸孔这么红,血都要爆出来了。孙二挡话说,你哥哥给你们家干这么多活,酒总要让他喝嘛。刁刘氏说,谁不让他喝酒了,家里都有酒有菜还要跑出来出洋相。孙二说,哦呦,你有这么好?你这么好酱菜梗就不要跑出来了。酱菜梗很尴尬很紧张,好像没有想到刁刘氏会来找他似的,不过他早就把酒钱付了,唱戏的兴奋劲没了,忘了还剩着半碗酒,也可能不敢喝,站起来就走,两条瘦高瘦高的腿跟他儿子长生的右腿差不多粗细。刁刘氏急急跟在他后面还在说,要喝酒么就家里喝,家里没让你喝吗。
家里的酒大光亮在喝,大光亮已经两三年没出来干活了,蜷在二楼床板上装死。刁刘氏也骂他,骂不动,发动两个儿子去拖他,也拖不下来。大光亮说,儿子赶爹犯天谴。刁刘氏不送酒菜上去,大光亮就说要把房子点了。钱满堂的台门跟他们的台门隔着条路,楼窗斜对着楼窗。第一次发大水把长生冲走了,钱满堂说,是他们家故意不救,让他冲冲走还可以省几碗饭。第二年发第二次大水,钱票在钱满堂家,像第一次一样黄汤汤的水没了半楼梯,不过这道楼梯是木楼梯,不是钱文家的水泥楼梯。钱满堂痛心木板会沤坏,还像钱文一样担心地说,房子不要倒了啊。他又担心着隔壁光棍善良家的泥土房会倒,撞塌自家的墙。他不断到楼窗口看水势。有一次他就叫着说,来哪来哪,你们来看看,光亮这傻子还躺在被窝里哪,看来屋顶里发大水他才肯爬起来。钱票看到大光亮一动不动,躺在一团黑乎乎的棉絮里,露出一个鸟窠一样的头,看上去真的像死尸一样,床梁上悬着一个跟头差不多大的酒坛。
钱满堂说,看到了吧,那个小发明。钱票说,什么东西?钱满堂说,那只酒坛吊在床梁里,你以前在哪里看见过?天底下哪里都没有,大光亮的发明,他床壁里还有根小木叉,要喝老酒了小木叉戳戳坛底,嘴巴一张老酒就倒下来了。钱票说,你怎么知道。钱满堂说,我么,我看见过嘢,木杈戳戳一天一坛一定喝光的,一光他就要喊刁刘氏了,敲床杠,说没老酒喝肚皮要烂穿,长虫了,老酒再不送上来他要死了,要跳楼要把房子烧掉,刁刘氏就怕他,反正钞票酱菜梗会去苦来,就这么一户人家啦!钱满堂的老婆文琴也就是钱票的奶奶说,就这么一户人家。她喜欢重复钱满堂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如果让她自己单独讲一句话,讲两三个字就会卡壳,半天回不过气来,只有一句"南无阿弥陀佛"说得顺当。文琴说,他们家......小光亮......跟你......钱票知道她要问什么接上说,是跟我同岁的。文琴说,你上学......比他......钱票说,比他早上一年。钱满堂说,咱们钱票七岁上学的啊,他们小光亮还在穿开裆裤,这两个小光亮,有这么个大光亮的爹,真罪过。钱满堂补充说,比起猪哥亮的老妈王婆来说,大光亮的酒瘾不算什么,住在钱票外公胡孟达家前面的王婆,有个装酒的奶瓶,上厕所也不离身,想起就嗍一口,后来觉得奶瓶太小,又用热水袋装酒,放在怀里煨着,随时拔开塞头酌酌。
前些日子,细光亮一个倒栽葱掉粪缸里了,他们家里人谁都不知道,幸好一个路过的小货郎看见,万千粪虫攒动的大便汤里有两只细脚丫倒戳着乱颠,小货郎拎着脚梢把他提了出来扔在地上,不敢多看怕吐出来,喊了几声"有人掉粪缸了啦"就走了。当天下午,八岁大的小光亮领着四岁大的细光亮挨家挨户讨米,讨满一百家,可以冲掉掉粪缸里的晦气。细光亮捧着一个小米箩,刁刘氏大概刚给他彻头彻尾刚清晰过,头发还是湿的,两只大眼睛水灵灵的看上去楚楚可怜,小光亮手里拿着一百根草签,讨一家扔一根,他脸上好多红条子,看上去也惹人怜惜,可能因为没照顾好弟弟,刚被刁刘氏夹头夹脑抽过一阵竹梢。他们俩身后跟着好多小孩看热闹,每到一家,小光亮就要解释一下,我弟弟刚刚掉粪缸里了,要问你们家讨米。就这样,他们挨家挨户宣传过去。
过了几年,小光亮读三年级,和钱票一个学校。那时,学校已经败落了。小学部荒废了,中学部变成乡小学,原来的中学部搬到了莲花村。整个乡小学也就十来个班级。食堂还有,只雇一个烧火女工,中午用一个大锅蒸饭,大蒸笼里放着几百个饭盒。一到中午,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拥在大锅边上拿饭盒,很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小光亮的脚踩进了锅里的热水,只听见他惨叫一声,举着脚在地上乱滚。满是屁股毛的张老师看见了,把学生们拨开问,怎么了?这么吵。他看着小光亮说,哦,是不是脚烫了?你傻的吧,热水都不知道。他皱着眉头看着他滚。
钱票的班主任鲁老师平时看上去娘娘腔的,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抱起小光亮就往学校外面的乡卫生所跑。钱票看着小光亮痛苦的样子,心里的感觉怪怪的。三四个礼拜前,他的脸被小光亮用伞尖捅了个窟窿,刚刚才掉完痂。事情是这样的,村里大元塘旁边的橡胶厂里有张乒乓球桌,钱钞啊这些大几岁的人在打,钱票和小光亮这种年纪的小孩只能在外面看,外面在下雨啊,几个小孩挤在檐下看檐落水,挺无聊的。钱票有点看不起小光亮,觉得他傻乎乎的,村里还有两个同年伴,周波和齐齐,他俩都被钱票打过,就小光亮还没打过。钱票有点要和他打一打的冲动,就过去站在他身边故意挤他,周波和齐齐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很懂事地让开,但小光亮居然和他对挤,这就因为从来没把他打服过啊。钱票只好打了他一拳再打了他一拳,小光亮好像愣住了,嘴一扁扁的要哭。钱票认为已经胜利了,结果不知怎么的,脸上很痛的一下,自己先哭开了。
小玉心痛得不行,可是有什么办法,医生说了,还好,再往上一点点就戳到眼窝了。小孩打架的事大人不好说什么,小玉就骂钱钞笨啊,弟弟差点被人戳瞎,自己还在打乒乓球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小玉为此伤心了很多天,做的菜没盐少醋的,酱油故意不放,怕钱票脸上留下疤痕。其实这也不是钱票第一次受伤,以前也被人在头上砸过石头,还有在教室里欢跑,突然有女同学心血来潮在他脚底下使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还滑出半米血路,当场把那女同学吓得尿裤子,钱票自己也包扎得像个勇士,走到哪里都有人问他是不是刚打仗回来。
现在小光亮也受伤了,过几天看到他,那脚裹着纱布,肿胖得像石膏。钱票确实想过上去推他一把的话,他肯定很惨,但钱票又想放学时送他回家,想一想都觉得自己伟大,感动得不行,不过也就想想。卧床多年的光亮神奇地出山了,接送小光亮上下学。光亮的鸟窠清理了,一张脸浮肿得看不见眼睛,好像学他儿子在开水里洗过脸。他带着一袋番薯感谢鲁老师。
鲁老师,钱票他们都叫他鲁班,恢复了往常的腼腆,脸红红得像个大姑娘。他有个高中同学周瑜,就住在大光亮那个台门里,算起来算是光亮的侄子。鲁班也叫大光亮叔叔。大光亮高兴得要死,回到村里到处说这件事。现在他不卧龙了,那只吊在床梁上的酒坛也捧在手里,改手动了,时不时举高了口对口地往嘴里倒点老酒进去,他应该跟王婆多交流交流。大光亮坐在孙二家坐堂说大天当下酒菜,酱菜梗就再也不来了,一个人坐在台门门槛上吃白饭,现在就剩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饭。
3•
大水过后,田野变成了沙滩,沙滩上支棱着乱七八糟好多东西,有些是可以卖钱的,比如预制板里的钢筋,电线,铁丝等。子龙、鼠耗子、钱钞他们一代,卢经纬、陆逊、卫精他们一代,钱票、齐齐,小光亮他们一代,各代小孩几乎日日夜夜在田野上搜寻,最希望找到铝丝,五六块钱一斤卖给村里受废铜烂铁的小章元。钱票找到过一块预制板,那钢筋粗得像手指,他拿石块敲了半下午,放弃了,只去找了些小铁丝,弯成很多S,串起来挂在腰间。
好多半大不小的人也敲钢筋,有些大人支起沙帐筛沙子卖,钱文想给道地浇上水泥,看庆南家筛了一大堆沙子,他就去挑了一担,正碰到庆南老婆,她攥住担杠不让钱文走,说她和他们家男人光天白日下,辛辛苦苦筛的沙子,你倒好,一声不吭挑了就去。钱文不想理她,挑着担拖着她一直回到家倒在道地上。庆南老婆还在叽叽歪歪说。钱文说,我不跟你说,你去教庆南来,庆南会为得一担沙子说我,我头皮割下来。这样的事情啊,钱文是过去就过去了,小玉知道后一直记在心里,提醒钱钞钱票不要跟庆南的儿子卫精玩。代际不同,本来也很少在一块儿玩的。蒋金住在钱票家过暑假时,倒和卫精玩得很好,加上卢经纬和卢经义兄弟俩,组成"四大金刚",天天摸鱼打鸟,不亦乐乎。蒋金整年关在县城的套房里,闷得要死,到钱票家玩得像放山野猪,肩胛被日头烤得蜕皮。钱钞钱票也去蒋金家住,镶玉教他们学英语,平时就跟蒋金坐在地板上看电视,玩华容道,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桃园,桃园中央有个池塘,他们很想去那桃园里玩玩,但一次都没去过。钱钞允诺蒋金,下次带他去炎溪对岸的桃花园玩玩。钱票虽然去过,仍旧很神往。
钱钞现在莲花村读中学,他的朋友李大三,钱票看见过一次,全乡运动会里200赛跑,一起跑李大三就冲倒了,膝盖上道道血丝,不过他仍旧跑了第一名,钱票激动得热泪盈眶,不过以后再也没见过他,钱票没有向钱钞问起李大三。钱钞现在的女朋友多起来,好几个晚上,燕子在窗口下叫钱票,还有张娜,她们的胸都发育了,钱票也知道这个。她们一般都来问钱钞一道数学题怎么做,钱钞从来不把她们叫进来,要她们把作业本递进来,看一看,隔着窗给她们解答。她们仰着头,灯光照在脸上,她们俩的神情很像,甜滋滋的笑容,有时看见钱票就朝他笑一下,她们俩从来没同时出现过。
他们三个是同学,起先都在村小学上课,他们的老师周瑜周老师很想到乡小学当老师,就算去代几天课也好啊。村小学在最村西,只有周老师一个老师,只有一个教室,原先生产队队房的其中一间,总共三个年级,一到三年级。一年级上课时,两年级三年级默写做作业,两年级、三年级上课时,其他两个年级默写做作业也成立。教室前面是一片巨大的晒场,也是学校的操场,每天早上燕子带领大家做早操,她尽量做得标准,面前还摆着一张体操图,周老师在边上监督着,有时还上上体育课,村民很喜欢看见自己孩子做操的样子。
钱钞六岁时来上过一年级,跟两个同学坐在一条长凳上,一左一右把他夹着,他们都八岁了,很喜欢欺负这个小弟弟,过不了几天,钱钞就不敢来了,钱文没办法,只好又放养了他一年,七岁时再送来。钱钞读书很好,虽然喜欢赌牌,四五年级转到乡小学读书时,经常评到三好学生学习积极分子等,上台领奖,有时是带玉给他发奖。钱票也遇到过一次,大概三年级,上台,带玉一手拿着一个笔记本,一个粉红色,一个黄颜色,问他要哪个。由自己的大姨颁奖,感觉很奇怪。钱票要了那本粉红色的,要来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过了段时间,发现已经变成了钱文养鸡的账本,有点可惜,不过觉得就这样吧。
周瑜跟钱票的班主任鲁班是高中同学,鲁班考上了师范,周瑜落榜回家。当时村小学老师是韩老师,六十多岁了,有一次上课时咳了点血晕倒了,把学生吓坏了,稍大一点的学生跑回家找大人把敬爱的韩老师送到乡卫生所,卫生所医生说,这是操劳过度了,回家休养几天就好。大家都表示理解,韩老师村小学默默无闻地上了十几二十年的课,一直任劳任怨鞠躬尽瘁等等成语。对于大家直接把韩老师送到卫生所的事,村里的赤脚医生李自珍有点不高兴,这是对他业务的不信任啊。韩老师回来后就一直静养,据说是他的老太婆不让他出来了,韩老师还有个快三十岁的瘸腿的三儿子,为了这个儿子,韩老师也要爱惜身体啊,最好在死前能给他说个媳妇。
韩老师一回家,村小学就群小无首了,钱票的舅舅抱玉作为村里的会计,也算是文化人,去代过几天课,但抱玉的板书太潦草,且一律右倾,有些学生看不清回家给大人一说,有些家长就有意见。那怎么办?那时周瑜在城里电影院卖票,天天西装革履的,也能见些世面,但究竟算不上上等活,他截了右腿的爹也希望他呆在家里,有人一说,周瑜就回村当老师了。头几天还很新鲜,周瑜没想到这些学生这么崇拜他,跟他们讲讲城里的事,东风饭店的包子,冷饮厂的冰淇淋,电影院那些自己也没看过的电影,小孩们当他比爹还神。周瑜也没想到自己会喜欢这些孩子。虽然有些烦,子龙、鼠耗子这两个三年级的学生头头,很喜欢打男同学或看女同学哭,差不多每天他俩都要想点办法捉弄捉弄同学过得开心些。还有个别一年级学生,课堂上小便失禁,偶尔大便。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周瑜现在走在村里,人人都叫他周老师。
周老师很喜欢去乡小学开个会领个资料什么的,这样的机会不多,村小学只有他一个老师,离不开啊。他走了只能让班长燕子带班,燕子管不住子龙和鼠耗子,有时教室太闹,不远处的大队办公室都听得到,村长卢树人会过来看,站在教室门口怒喝几声,给子龙等几个学生几个凿栗吃吃,暂时镇0间隔着四棵棕榈树。内侧两棵棕榈树一样偏高,外两头两棵可能刚种植不久,显得略矮。它们的棕叶聚生于顶,发散得近乎松压一阵,一走开,教室又开了锅。周老师又想出一个办法是,让子龙和鼠耗子来管纪律,认为土匪当官就没有土匪了,结果流氓掌权天下更乱。
所以平时他去乡小学,都去得不爽快,心头牵着肚肠根,匆匆去匆匆回,但就算会上碰不到,周老师也必定要去看看鲁班。他们互相尊称老师。以前高中同学时,他们关系也不见得有多好,现在接触多了,周老师发现鲁老师人还不错嘛,亲切,讲同学情义,答应在校长面前多提提他,给他留意着代课机会。鲁老师也发现周老师人不错,热情,以前到没发现,不过现在发现也不晚嘛,大家都还年轻,交朋友的日子还长着。
周老师常常邀请鲁老师礼拜天到他家玩,坐在村后的竹园埠头里钓钓鱼,荫凉得很,心情好,还可以去几里地外的炎溪里游游泳,晚上弄条清蒸鱼,炒盘螺蛳,抓两把花生,在天井里乘乘风凉,喝点小酒,感觉不错啊。稍微可惜的是,顺风时,台门后面刁刘氏家的皮桶,偶尔会飘来熟透了的臭味。其实刁刘氏家原先是台门的西侧门房,周老师和他爹住在厢房里,堂屋住着胡兰财家,胡兰财是胡孟达的同房叔叔,老得不成样子了,两个五六十岁的儿子伺候着,对面厢房住着周老师的三堂叔周榜亘,西侧门房二堂叔周榜眼。周榜眼有个女儿叫周英。
周英在考大学,已经连续落榜两年,今年是第三年,读得很刻苦,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做饭洗衣都由周榜眼老婆包了,周英的任务就是给我读书。周英长得矮矮的,没脖子,头和胸连在一起,你很难说她的头部或胸部,只能说头胸部或胸头部,乳房又特别发达,好像胸前长了三个头似的。在学习上遇到了什么问题,她经常请教堂哥周瑜,有时她也戏称他周老师,叫完就咯咯笑,周英的嗓音还是很脆的,挺好听。
鲁老师来了,周英就问鲁老师,毕竟人家读过师范,周英想考的正是师范,分数低,省钱。开始是周英拿着试卷来问周瑜,比如立体几何的求证题,她最讨厌,刚碰上鲁老师也在,周老师就说,来来,你问鲁老师,鲁老师读过大学,你这种题目小意思。鲁老师说,周老师不要害我,都快忘光了,都不知道做不做得出。周英把试卷递给鲁老师,红着脸轻声说了疑问。鲁老师低头认真看了起来。周英咬着嘴唇在旁边歪着头等着。过了会儿,鲁老师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做出夹东西的样子,眼睛没离开试卷。周老师还以为他要烟,周英已经把笔轻轻巧巧地放在他手指缝里。鲁老师在试卷上唰唰写了点什么,又停下,下意识地笔头顶着嘴唇想了下,又下笔唰唰唰。周老师说,我说是吧,鲁老师是我们班高材生。周英说哦,点点头。
到后来,周老师和鲁老师很少去钓鱼游泳了,在家里聊聊天。天有些热的,周老师要开电风扇,鲁老师阻止了,费电,各自手里轻轻摇一把蒲蕉扇。周老师说,这有点像诸葛亮。说完他想起村里的傻子猪哥亮,跟鲁老师说说他的故事,比如大冬天光身子,猪哥亮不会感冒,吃垃圾堆,猪哥亮不会拉肚子,是不是傻子的身体特别好啊。鲁老师想了想说,不是,他们也是正常体格,就算他们感冒拉肚子了你们也不知道啊。周老师想想很有道理啊,为什么大家都在说傻子体格好,从来没想到不过是没人关心他们,鲁老师太有思想了,不仅多打量了一眼鲁老师。鲁老师长得很白,皮肤也很细,说话细声细气的很有涵养,不过读高中时经常被人欺负,那时关系没现在好,不然说不定还可以帮帮他,其实也没事,他不是也好好地活到现在,就坐在他面前摇扇子吗。
不用他们俩呆多久,周英就会来了,她总是有好多题目不懂啊,虽然她有三个脑袋。由于没有脖子,她的乳沟显得很高,好像跟人中只隔一张嘴。有时周瑜不禁多瞄几眼,真的挺深挺挤的,以前他也等着周英来问题目,一边跟她讲解,一边抓机会深深地看几眼。偶尔周英好像察觉了,也没说他什么。现在鲁班看题目,倒好像真的很认真地只看题目。周英这个人有点大咧咧的,村里有两眼塘, 一眼叫小元塘,一眼叫大眼塘,每到夏天黄昏,好多人在池塘里洗澡,老老少少都是男的,妇女蹲在塘埠头洗衣服。全村只有两个女性下塘,一个是李清妱,她的臂展超过身高,体育老师让她练练游泳,说不定以后能去县游泳队。另外一个就是周英,她没什么理由,大概因为池塘比澡盆大,人又多热闹,穿着背心就下去了,她就蹲在水里洗啊搓啊,等站起来时那毛巾围着腰间,胸就不管了,就这么比没穿更撩人地一路挺着回家去了。村里的妇女对她意见很大,有人说她半痴刁騃,跟东郭村的茶花癫婆差不多,当马路穿开裆裤,也有人说是骚屄,骚屄从小就看得出,还有人说,这说明他们家当爹娘的脑子有问题。有一天,周英一下塘,屁股底下就漾开一片红,她自己没什么察觉,往水深处走去。塘里的男小孩很惊奇地看着她,捂着嘴吃吃笑。埠头的妇女看见了,愤怒得脑浆像豆浆,有人已经忍不住喊出来说,看这个癫婆啦。
这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还在一两年前,周英的胸早就发育得不能再大,她妈妈就给了她一个背心挡着,没东西兜着,走起路来,那俩玩意儿晃荡得厉害,简直要拍打到额头。同在一个台门,周瑜经常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想,她考不上大学也是正常的。他好几次想提醒周英娘或者周英,总开不了口,也想过要么直接给周英买一副算了,想想很不妥当。那时周瑜还在电影院卖票,终于想到傍晚带周英去城里转转。街心公园里,好多妇女搽得香香的,像姑娘一样骄傲,胸挺得超高,自顾自地跳着舞,只有两三个中年男人陪着她们。周瑜甚至想请周英看一场很难得的外国电影,想想还是算了。不过周英自己觉悟了,过了些天就戴起了胸罩,她可能是村里最早戴胸罩的女性,这证实村里妇女们的判断没错,她真的是个骚屄,然后,她们也戴了起来。
这年高考,有了鲁老师的辅导,周英自觉考得不错。周英娘跟村里的娘们聊天,有个娘们说,我女儿今年可能考得不太好,回来自己在哭,运气不好,考试那几天刚刚肚疼了,考场上肚疼得不得了,肠子绞水般疼。周英娘说,是不是那种肚疼?娘们说,我也不知道她。周英娘说,我们周英学校考试前,学校老师都把她们叫出去问清楚了时间,有可能那几天的人学校都给了药吃。娘们说,那周英学校好,周英今年肯定考得上。
周英大概也这么想,现在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边和鲁老师他们玩边等了,虽然可能唯一能等来的是时间的过去。鲁老师也放假了,隔三岔五过来玩,甚至有时就不回家住在周老师家,有时周老师也去住乡小学鲁老师的宿舍里,不过带着周英同去的话就只好回来。周老师家就是一间厢房,上下两层,一楼厨房间客堂间,二楼竹篱笆隔开两个小房间,一间周老师的一条腿老爹住,一间周老师,只有一张搭在长凳上的木板床。鲁老师留宿,只能和周老师挤在这张木板床上。竹篱笆上贴着好多挂历,基本上都是邓丽君,贴在人脑袋那么高的地方挡住开缝,老爹在外面想偷叶脉滴到盆子的土壤里。吮吸起左手的西红柿,汁液少得离谱,还以为是瘪了的干果。我甚至以为,沉闷空气中动物和植物都窥是不可能的,除非撅着老屁股趴在楼板上往里看。
有一夜他老爹半夜起来摔了一跤,他有一根手杖,代替他的右腿,他的右腿周老师说是在抗日时炸飞的,但这样的老英雄,人民不会把他忘得这么干净吧,有人说只是生了坏疽,截了,这比较可信。他老爹二十年前不知何故,不再开口说话,那夜摔倒发出一声惨叫,也不能算说话。手杖杖头卡在楼板缝里,一下没拔出来,就摔倒了,直挺挺,倒没有把他摔散架,腮帮子上划出了血丝,额头上起了个青色大包。
周老师和鲁老师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见老头叉手叉脚地躺在楼上,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他扶到床上躺好。周老师去请李自珍。鲁老师一个人守着周老爹,周老爹没摔得太坏,但好像吓坏了,窟窿一般的双眼紧闭着,干枯的脸皮惨白,死多么可怕。鲁老师有点心惊,楼梯嗒嗒响,以为是周老师请了李自珍回来了,谁想到上来的是周榜眼周英两人,陆续又来了周榜亘胡孟庆家里的人,院子里就刁刘氏家好像没听到动静。
李自珍来了后给周老爹抹了点红药水给了些消肿药和止疼片,一面教训周老师,这么老的老人起夜,一定得有人陪着,就算年轻人起猛了,都容易摔跤。周老师唯唯。李自珍又跟周老爹说,像你这样的老人就不要这么识相了,半夜要起来么就敲敲床板敲敲竹篱笆,儿子住在隔壁给你扶扶起来还不方便!?周老爹脸色好转了,紧闭双唇,没有说话,也没开眼。
大家散去了。周老师陪在老爹床头,周英走到楼下发现鲁老师跟在后面。周英心里有点会意,但周榜眼走在前面,前前后后都还有人在,只好跟着走过天井往家里走。鲁老师跟着到天井里,只见皓月当空,又是一个白夜,地上镶嵌的鹅卵石一颗颗的也看得真切,倒扣的水缸底上的盆栽枝叶乌幽幽的,另有一番景致。周英临进门前回过眼来朝鲁老师一转。鲁老师看得明白,心里却傻乎乎的不明白,只是不想上楼看周老爹可怕的倒霉样,就先在天井里转着,不知何处角落里传来虫声唧唧。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轻轻的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周英斜身出来,好像穿着一条白底碎花的长裙,月色下看不真。她走拢几步就站住了,低头玩手指。鲁老师说,还没睡啊。一开口就吓了自己一跳,周围太静了声音大得异常。周英嗤的笑了一下。他们悄悄开了台门,那门闩和门都好重啊,鲁老师恨不得挑点门背后皮桶里的粪,磨在门脚上,灭掉开门时发出的嘶哑粗重的吱吱声。
在村弄里,他们的脚步声也响得厉害,只想赶紧走到田畈上去,至于到了田畈具体去哪里还没有想好。走到田埂上时,鲁老师不由得拉了周英的手,周英的手小小的凉凉的,他们一前一后拉着手,鲁老师回头说,不要怕,没什么。走到宽阔的机耕路上,他们并排走,鲁老师和周英的手十指相扣,感到莫名其妙的兴奋。周英说,去哪里呀。鲁老师高兴地说,不知道啊。他心里想不知道会不会踩到蛇,犹豫了半天,没有告诉周英。
周英说,要不到前面那个沙丘上去吧。沙丘是大水过后留下来的。鲁老师说好啊。大概是凌晨一两点,他感到有些冷,不知道周英穿着裙子什么感觉。周围的一切洒着月色,看上去很分明又很模糊。那个沙丘隐隐约约地似乎就在眼前,却走了不少路。他们坐倒,屁股感觉沙子软软的挺结实。周英说,呀,都有点饿了。鲁老师笑了下说,要不我们去偷点番薯吃吃。没想到周英很兴奋地说,好呀。鲁老师说,真的啊。他站了起来。周英上来牵着他胳膊说,是呀。鲁老师说,算了吧,你真想吃啊,我去家里拿些来。周英说算了啊。鲁老师说,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很快。鲁老师朝村里跑,听到周英喊,我害怕......他跑了几步又换了个方向,学校宿舍离得更近。
学校铁门关着,他爬上铁门,跳下来时门顶的栅尖挂了他衣袖一下,他的背重重撞在铁门上,咣啷一声大响,他吓了一大跳,过了会儿,周围没什么动静。他朝宿舍跑去,才发现刚才崴了脚,不过没大碍。他拿了蜡烛打火机两个鸡蛋小包盐和一个小铁罐,刚才他看到沙丘脚种着豆角,煮鸡蛋再煮点豆子吃。他兴匆匆地跑会沙丘,脚步声真响啊,周英应该听见了。当然,他到了沙丘上一看,周英不在了,就留下一个屁股坑。他四处望了望,想周英肯定回家了。
他就走到背风处,抹去浮沙挖了个小坑,去沙丘底的小溪里舀了水,把铁罐插在湿漉漉的沙里,去豆角地里找了些落在地上的枯枝败叶,小心点着了,啊,周围太安静了,村里人看到还以为在放野火吧,看看水快开了,把鸡蛋放进去。中间火熄了好几次,因为柴火没接上,等一罐水快烧干了,鲁老师用沙子把火盖灭,急不可耐地再等了会儿,等铁罐凉一点,把它打翻在地上,鸡蛋滚了出来,在沙子里揉干,对敲着剥开,蘸着盐吃,真是好吃极了。可惜周英回家了。
以后再见到周英,鲁老师没问那天她怎么走了,周英也当没这回事。过了些天,成绩出来了,周英还是没考上。那天周老师和周英正在鲁老师宿舍玩,玩飞行棋,刮鼻子,傍晚时喇叭响了,报各村考上大学的名单。周英马上扔了棋跑到操场上听,操场这么空旷,听得好清楚啊--没有她的名字。周英胸里堵得慌,回到宿舍里还没哭出来。周老师安慰她是不是听差了。她傻愣愣地坐着。过了会儿,鲁老师回来了,他去买晚饭的酒菜,显然在路上也听了广告,看到周英悲伤的坐姿,鲁老师说,广播不作数,要看通知书到不到,可能通知书还在路上呢。周英没什么反应,过了会儿说,我要喝酒。
鲁老师开了瓶啤酒给她,她说来啊,干杯。鲁老师迟疑地拿起瓶子,周老师说来,哥陪你喝。瓶脖子撞得砰砰响,一瓶酒下去,周英哭了,眼泪鼻涕都下来。鲁老师用衣袖替她擦,劝慰她做人过日子不是非得考上大学。周英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带着哭腔大喊大叫: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鲁老师想,我早也不认识你啊,我早跟你说你也不会听啊。喝完第三瓶酒,周英突然平静地说,我悃了。宿舍里有两张床,一张鲁老师睡,一张光着床板,偶尔周老师睡过几晚。鲁老师把周英让到自己床上说,你躺会儿吧。周英一躺下那姿态就像死过去一样,过了会儿发出鼾声。周老师和鲁老师对视了一眼。
到了半夜周英醒过来,觉得乳头和下身隐隐作痛,心里一惊,发现裙子还穿着,但内裤被人褪了,就放在脚边,转头一看,那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地挤在那张光板床上。她穿上内裤走到房外,站在走廊上低头检查了一下,似乎没有。
4•
周瑜的殓衣照例是达达老爷给穿的,周英已经远嫁到某个山区,至于哪个山村谁也说不清楚,这个山区望也望不到。钱文几年前去那里拖过石头,他给小玉像指天边那样遥指一下,喏,那个方向。小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肚皮大得棉袄都盖不住,也只有山里人才会要。
达达老爷以前是地主,她老婆夏天的时候穿着绸布衣裤站在院子里,风刮得袖口裤脚猎猎响。现在是村里的殓人。他说周瑜的肚皮鼓得像蛤蟆,手指脚趾痉挛得像鸡爪。手指大家都看见了,肚皮的事,达达老爷还不如说鼓得像周英呢,大家不怎么相信,因为吃药死的人会萎缩得像胎儿一样没肚皮。大家问,周瑜的卵袋是不是乌青,药死的人都会卵袋乌青。达达老爷说,咳,周瑜的很正常。大家觉得很奇怪。
达达老爷说过解珍的卵袋大得像婴儿脑袋。解珍家就顶着钱文家屋屁股,钱文家养鸡时闹过矛盾,等不养了,两家又和好了,解珍老婆跟小玉很熟,有时会送些南瓜藤的嫩梢给小玉炒炒吃。有空没空,几个妇女凑在一起聊些闲话。前段时间小二脑溢血死了,弟弟小五帮忙照顾丧事,丧事还没完,大家就在议论了,小五打光棍快四十岁,现在总算有个嫂嫂可以搞了。果然,小二刚送到山里葬下,小二老婆就在小五家的瓦屋里住下来,过了没几个月,肚皮像气球一样吹开了,肚皮这个东西,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专门用来害女人似的。解珍老婆说:小二老婆怎么想的了,别的男人走拢来,不难为情吗,我的话都难为情死了。没想到,没过两个礼拜,她的话还留在大家耳朵里,解珍居然也脑溢血暴毙,太恐怖了,做了一夜道场摆了三天尸。灵堂正对着钱文家后墙,钱文和小玉住在楼上,钱钞和钱票住在一楼。小玉吓得活灵飞出,第一夜过了,大白天她颤声问钱票,晚上你睡着你不怕?那神情紧张得仿佛钱票的回答稍有不慎,她就将尖叫。钱票说,怕什么?小玉说,后面死人摆着啊。钱票说,这有什么好怕。他很奇怪小玉这么大人了还怕,那她生生长这么大,得害多少怕啊。不过到了晚上,他想起小玉这么问过他,心里变得寒碜碜。钱钞没什么事,大开着窗口。钱票忍耐了一会儿,只好站起来关窗,燕子、张娜不可能再来隔窗问话了。解珍家灯火通明,人声闹热,不过窗下的黑暗处似乎伏着什么,钱票伸手出去拉窗扇时,紧张得差点失神。他把窗帘也拉上,还是有缝隙,他又放下床帐。钱钞醒过来了,问他在折腾什么。钱票说,蚊子太多了。钱钞说,这么冷的天空哪来蚊子。钱票无语。钱钞说,你是不是害怕?钱票说,害怕什么。钱钞说:嗤。
送解珍进山后,解珍老婆足不出户,过了几个月。小玉发现有个男人在解珍家出没,甚至半夜听到解珍家传出淫叫。钱文跟小玉叹道,有些人命就是不好啦,儿女还这么小就死了,干死干活造起这么幢房子,结果让别的男人住。解珍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十一二岁,也应该懂些人事了,不知道换了个爸爸什么心情,儿子才四五岁,裆间鼓囊囊的,也吊着一个大卵袋。
事情奇怪的是,小二死了,解珍死了,过了些天,居然援朝也死了。援朝是癌症,抗不过痛,咬烂了竹席,十指挠墙挠得指甲全翻了,天天夜里勾肠牵肺地嚎,搞得隔壁邻舍也痛不欲生。抗了几个月,终于死掉了。大家也松了口气,不过他们又谴责援朝老婆,为了省钱,也不送医院,眼睁睁看着丈夫痛死,援朝的哥哥抗美也笨,做不了弟媳妇的主,援朝儿子冷血,按理十二三岁的人已经懂事了,爸爸在床上嚎,他在外面淘,进棺材了也没哭过一声。援朝刚死还没做完七七,援朝老婆和他儿子就消失了,据说投奔奸夫去了。
接连死的这三个壮汉,住家都在副村,副村跟主村隔着一口水田和两块旱地。住在副村里的人开始慌了,怀疑是不是风水不好。有人说,是不是因为援朝家后面的那座坟。就是发鸡瘟时,钱票帮小玉扔了好多死鸡的那个坟头。也有人说,是不是那口井不好。那井原先是自来水水源,几年前凿井时,用了一个庞大的三脚机器,中心有个圆桌直径的大钻头,往地里使劲钻啊,就在钱文家东北角,刚钻好了形成一眼塘,钱票去那里玩差点淹死。封了盖后变成一口井,村里没钱自来水荒废后,变成普通的水井。钱文认为瞎说八道,小玉认为钱文像所有男人一样自以为是,嘱咐钱钞、钱票不要经过那座坟,她不知道钱钞放学路上,经常躲在坟背后赌牌,周老师死后,村小学全部转去乡小学,赌友更多,坟背后的乱草被他们踩死坐秃了一块。小玉自己也不去那井里拎水,宁可多走两百米去主村。
胡孟达死时,钱票还小,只记得他矮矮的,红脸,喜欢喝酒,城里回来会给他带回货,要么牛皮糖要么烂肚肠馍糍,有一次带他去城里,他坐茶馆,给钱票买了块西瓜吃,那西瓜太甜了,还有一次钱票要看楼上找表哥表姐的闲书看,楼上太黑不敢上去,半下昼外公在喝酒,他以为打扰他让陪着上楼,肯定不愿意吧,犹豫了半天,终于吞吞吐吐说了,没想到胡孟达就放下酒杯陪他上楼了,他太高兴了,不过胡孟达动作慢吞吞的,拿到书跑下楼时就不管他了。达达老爷给胡孟达穿好衣服,坐在灵堂上时垂泪说孟达捉鸟很有一套,小时候一块儿去捉鸟还给过他一只。抱玉听了又想哭又想笑,带玉香玉小玉花很多时间陪着小菊花。以后小菊花轮流在三姐妹家住,小菊花仍旧很唠叨。坐在小玉家,钱钞钱票都很烦恼,本来小玉就够烦了,现在来了个连小玉都烦的小菊花。夏天他们坐在新浇的水泥道地上吃饭,刚刚冲过的井水吸走热气,又凉风习习的,舒服的很。小菊花嘴瘪瘪的慢慢蠕动,吃东西像蚕宝宝一样。钱文跟小玉说,你妈妈好像一点也不难过,吃得下睡得着的,一点也不说起你爹爹。小玉说,妈能这样最好。钱文听了,深深地瞥了一眼小玉,想不到小玉能明白这么深的道理。
小菊花有一副全口假牙,吃饭时戴上,平时小玉拿热水泡着放在菜橱里。有时钱钞去菜橱里拿块肉吃,看见小玉的假牙,玉莹莹的,既恶心又好像很干净的样子。钱文的剃须刀也放在菜橱角落的小抽屉里,大多数时时候,钱钞拿小剪刀剪胡子,这剪刀剪手指甲脚趾甲,有时也剪刚长出来的一两根阴西红柿,右手提了玻璃水壶便向阳台走去,哗啦哗啦地摇晃着玻璃水壶。附近的花鸟市场有塑料的喷水壶,可惜它是塑料的。毛。偶尔的,他偷偷拿钱文的剃须刀试试,学他的样,先拿热毛巾捂捂嘴,抹上一圈肥皂沫,小心地沿嘴巴刮一圈。钱文连腮帮子脖子上都有,钱钞还没有,就嘴唇和下巴有,很快刮完,有时被小玉撞见,小玉就笑嘻嘻的样子,搞得钱钞恨恨的,很不好意思。
小菊花快死时,钱文把她抱到抱玉家,小玉眼泪汪汪地护着。他们看到小菊花本来在午睡,慢慢地身体往下出溜,叫她也不应,钱文说,看你妈可能不行了呢,赶紧往家抱去吧。小玉还迟疑着不相信。钱文抱起轻得像只风中的母鸡一样的小菊花跑到抱玉家。抱玉老婆跑去叫李自珍,抱玉和小玉叫着妈妈。钱文说,可能抱到抱玉家,小菊花就已经死了。他把她脚往床上搬时,摸到膝盖已经冷了。小玉不相信,说她和抱玉叫她时,她还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她欣慰的是,妈妈是安乐死,就像盏灯一样,耗光了油慢慢地熄了。不像爹爹胡孟达,虽然也算走得快,但还是病榻上缠绵了两三天。
自此,抱玉也可能抱玉媳妇开始当家。屋后的竹园砍了,搭了两个屋棚养鸡,技术由钱文传授。侧门厕所和猪圈之间的空地上的花草,没人照看都慢慢枯了,前院里三棵桔树和枣树还活得好好的,桔树继续结酸得发苦的厚皮薄瓣的桔子,枣树砍了。院前是朱德庆家,老婆王婆喜欢喝酒,前年城里酒馆回来,半路上奶瓶热水袋里装的就都喝空了,觉得口渴,趴到水塘里喝水,头一低浸到水里,没力气抬起来淹死了。达达老爷给她穿完殓衣吹牛说,老逼缝里都有酒气。王婆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远嫁,一个儿子考上了大学,剩下三个儿子,大哥猪哥亮,三哥老三头,四哥老四头。猪哥亮上了三十岁率先疯了,据说因为讨不到老婆,熬精熬得太苦了,现在在路上捡东西吃,经常会有人说起他的消息,有人看见他睡在县政府门口,有人看见他大马路上赤卵丁当,还有人发现每次看见猪哥亮猪哥亮都是乐呵呵的,就要发感慨:做人还是像他这样开心啦。那时老三头和老四头还正常,过来跟抱玉说,他家的枣树枝桠快支倒他家后墙了,他兄弟俩还指望着靠这点屋讨老婆呢,他老爹是指望不上了。朱德庆远在十里外的桃花园里给人看桑地,已经几年没回来了。过了些年,一场大火烧了桃花园,也把朱德庆活活烧成了焦炭。老三老四戴着三层口罩把老爹的尸体抬回来,还是闻到一股焦臭,又脆得很,稍微颠簸一下,就似乎听到老爹的尸骨像竹竿一样折裂的声音。
抱玉跟兄弟俩说,有数有数,屋前屋后这么住着,好说好说。他把枣树砍了,根也掘出来,晾在院子里晒干了,跟树干一块儿砍成柴火塞灶膛理烧了。其实按理砍掉些枝桠就可以了。抱玉解释说,远远地排起辈分来,他算是朱德庆兄弟,照顾一下子侄也是应该的。
树砍了,屋没倒,老三老四还是没讨进老婆,老三本来快成了,媒人都带着一个二婚的上门来了,结果被老四吓跑了。那时老四已经有点神经了,老三还不知道。媒人带着女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老三紧张得快憋死了,老四出来了,看女人穿得花花绿绿的,蹲在地上看女人裙底。老三憋的那些气都用来打老四了,老四被打得大哭,一个成年男人的哭声很恐怖,他从家里逃出来,老三举着锄头打,村里人都看见这两兄弟一个逃一个追,远远往田畈里去了,回来时只有老三一个人。过了段日子,老三开始偷村里女人晾晒的内衣裤。再过些日子,村里不见他了,有人看见他也在出现在街上,长发垢面破衣烂衫,一副疯子的派头。周瑜周老师在孙二的小店里提出一个问题:不知道,猪哥亮和老三碰见了,他们互相认不认识?这个有趣的问题令大家兴奋,面带微笑地思考。还有人说他们在街上也看到过老四。县里每过一段日子,就会派武外两头两棵可能刚种植不久,显得略矮。它们的棕叶聚生于顶,发散得近乎松弛。内侧两棵绿色棕树之间是灰色偏暗的楼道。警把街上游荡的疯子抓进闷罐车里送到邻县地界放生,过不了多久,他们又游荡回来,武外两头两棵可能刚种植不久,显得略矮。它们的棕叶聚生于顶,发散得近乎松弛。内侧两棵绿色棕树之间是灰色偏暗的楼道。警同志们辛苦再抓一次,再回来,再抓,所以,一个县缺不得武外两头两棵可能刚种植不久,显得略矮。它们的棕叶聚生于顶,发散得近乎松弛。内侧两棵绿色棕树之间是灰色偏暗的楼道。警啊。
老三出村了,村里女人的内衣裤还在丢,尤其是胸罩,这怎么回事?村里的光棍很多,调查有点难。过了些日子,有个新妇说看到淫贼了。那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蹲在厕所间,看见有个人影偷偷摸摸进来,吓得她不敢出声,那人影从晾衣架上扯了她下午刚晾晒的胸罩,在脸上飞快地捂了一下,塞进裤袋里就走了。她隐隐约约看到是何建东,但她嫁到村里来才几个月,人还不熟,不敢肯定究竟是不是。
何建东二十二岁,何建军二十五岁,外出打工多年没回,家里就剩何建东跟奶奶一块儿生活。爸爸妈妈刚生下他就全死了,晚上有小偷进来,何妈妈先醒过来被小偷拿起子捅死了,何爸爸去追,眼看着小偷从楼窗口跳下去,跳到隔壁平台上,他也跟着跳下去,结果没贼跳得远,摔下来摔坏了,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死了。何家两兄弟从此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爷爷过了两年也死了,靠奶奶养大,有个姑姑玉凤嫁在本村德良家,德良开了木材场,偶尔可以帮衬帮衬何家。何建东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跟着泥水匠做小工,他喜欢蹲在孙二小店门口走廊上,不说话,好像也没听别人在说话,但他喜欢蹲在人多的地方,这么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一声不吭地蹲,给人造成无形的压力,至少谁也没有质问过他,甚至暗示都没有,只要他在,丢衣裤的话题就绕开。反正内衣裤还在继续丢,但谁也没有真正抓住过谁。玉凤也说了,什么?!我侄子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做这种事情的不是她侄子。过了些日子,何建东在县里的百货商厦偷东西,从六楼摔下来摔得脑浆迸裂,电视台新闻都播了这条消息。这就死无对证。
人一个个的死,达达老爷的生意很好,轮到周老爹死,儿子周瑜都死了,他死得理所当然,死在家里臭了好几天,两个堂弟弟周榜眼和周榜亘,开始还以为刁刘氏家这些天的皮桶怎么这么臭,周榜眼还捏着鼻子去鼓捣过,以前长生的用过的拐杖很神奇地没被大水冲走,现在插着皮桶里当搅屎棍。周榜眼用两根手指捏着棍子拎了拎,就是些普通的大便啊。尸臭究竟跟粪臭不一样,周榜眼其实早隐隐想到了,想先等等动静,看来其他住家好像鼻子剜了似的,没办法,只好跟周榜亘说,是不是要去那间死人房子里看看。
周榜亘不愿去。周老爹有个亲弟外号叫周木头远远住在村西,因为当初他们的死鬼老爹分房不均,他们兄弟俩没走动四五十年了。周瑜死时,作为亲叔叔的周木头仁至义尽,来过一趟,白发人送黑发人,当时还落了些泪,老兄弟俩还是没说话。周榜亘去找周木头,还有点担心,没想到一叫就来了。周榜亘陪着周木头进房,站在一楼,臭气就重压下来,周木头爬到二楼,果然,周木头吓得大喊一声,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周老爹的烂身子倒在楼板上,好多老鼠围拱在尸身上吃。
周木头有两个儿子,周大木周大林,好名字啊,他们进村小学念书时韩老师取的,以前叫小木头和小小木头。周大木已经结婚生子,周大林三十了还光着棍。兄弟俩忍着恶臭上楼赶老鼠。达达老爷毛巾蒙面,把周老爹打扫在畚斗里倒在一只箩筐里,用塑料薄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缠了好多层,像个圆柱形的水晶棺材,赶紧用双轮车拖着到炎溪沙堤上埋了,就用村里的公地,周老爹刚被评上五保户,死后也享公家福啊。沙堤上有好多坟,这样也没挡住大水一拨一拨的。
留下的这幢房子,周大木周大林两兄弟上上下下打扫了,喷了消毒药水,空置了几天,周大林就住进来了。一住进来,周大林就改运了,娶了一个老婆,刚开始生活得好好的,有一天周大林似乎看见刁刘氏在天井跟自己的老婆咬耳朵,当天晚上,他老婆说这房子阴森森的,怎么也不肯住,跑回娘家去了。周大林没办法啊,东挪西借,在村口造了间小平台,半间睡觉半间吃饭,那幢住房用来堆谷,放稻桶、风车这些杂物。刁刘氏跟周大林商定,让酱菜梗住在二楼,帮他们照看东西。
周大林老婆在娘家呆了整整两个月总算回来了,他们又开始了幸福的生活。问题是,她的肚皮一直不见大,很要命,过了两年了还是不见大。过了些日子,他们把外面半间租给了一个外地人当修车铺,睡觉吃饭都缩在里面半间。没几个月,周大林老婆的肚子大了起来。村里吹刮起风言风语。有人说,如果我是周大林,这种老婆踢踢死算了,有人说,先把奸夫淫妇都砍死,再像周老师一样喝药自杀。有人打抱不平,你们不要瞎说,说不定就是周大林自己的呢。大家反对:不太可能吧,两年都不行,突然就行了?
钱满堂说,周大林老婆跟这个修车师傅肯定不对头,怎么不对头?那天我看见了,修车师傅躺在里间周大林床上,他老婆在烧面,周大林自己坐在外面抽烟,这种情况嘛像我外人想想都不对头。钱文说,也只有周大林受得了。钱满堂说,人笨嘛,人笨就什么办法。钱文说,儿子笨嘛爹可以厉害点,如果我是周木头,年纪大没力气砍不死他们,药也要药死他们,宁可自己也去死,活这么大年纪了,不差这么几年了。钱满堂说,周木头会这么想这么做就不叫周木头了,外号取好了,周木头周木头,所以叫周木头嘛。钱文说,爹笨儿子笨。
5•
他们当着钱票议论这件事情,钱票感到一定的压力。单论打架,钱票觉得自己还可以。三个同年伴,小光亮不想提了,那次是意外,齐齐曾被他掐得眼珠脱出,周波老实胆小,不用打就服了,连周波妈妈都崇拜他,老叫周波学学他,会读书,衣裳裤穿得干干净净。钱票有时会主动叫周波玩,一般周波不是在帮他妈妈做领带,就在淘米烧饭,蹲在天井里一颗颗夹螺蛳屁股,螺蛳吃起来舒服,像瓜子一样又好吃又吃不饱,但它为什么不自己长个屁眼呢。钱票看看都心烦死了。有时傍晚,周波做饭前可以先去钓青蛙,这就算是他的休闲活动了吧,剪半只蛇皮袋,袋口铅丝撑一圈,一根竹竿一根绳头,绳头吊只青蛙腿,到稻株行间上下颠动,过会儿手里一沉,就是有只贪婪的青蛙吞青蛙腿了,它以为这么大一只昆虫啊?活生生把它拎起来,钓进蛇皮袋里抖三抖,就掉袋里了,蛙腿还在,一丝肉都没少,青蛙很蠢啊,同类的腿都不认识,吞进去了也不辨辨滋味赶紧吐出来,四脚八叉地就被拎上来了,一条蛙腿反复被吞进去抖出来,一个田畈转下来,可以钓几十只,养在水缸里,每天捞个十来只,先铰掉头,再白肚皮上剪个十字,卸成四块,一条腿一块,扔给鸭子吃,钓一次大概够三五只鸭子吃个三四天。周波是这行的行家里手,钱票跟他混。赌牌周波不行,那天输给钱票一百根皮筋,他都快要哭了,钱票很不忍心,就要说不要了。周波去他家被柜抽屉里拿了张一块的给他。钱票喜出望外。过了些日子,上学路上远远看见周波走在前面,钱票很高兴,赶上去,他都留意好多天了,问周波能不能借他些钱。周波说他没钱啊。钱票说,你家被柜抽屉里不是有钱吗,借我一点啊。诱骗的感觉很刺激。周波不说话。钱票说,借我一点吧,两三块,我会还你的。周波说,我妈要知道的。钱票说,我会还你的,你放回去就行了,你妈不会知道的。周波说,我妈要知道的。钱票说,不会知道的。周波说,要知道的。钱票说,不会的。周波说,会知道的。钱票放弃了,说,周波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跟你借过钱啊,知道吗。周波说,知道了。连威胁的话都不用说。
钱钞就弱一点,同年伴里算他个子小,经常被人欺负,他就知道欺负钱票。钱文对这点很不满意,他说就像养狗,最不愿意养的就是只会窝里横的狗。子龙和鼠耗子比钱钞大两岁,他们对钱钞又气又恨,每次赌牌,钱钞基本上都赢,有时实在气不过,只好翻脸找个由头打钱钞一顿,下次又在一起赌牌。村里的小孩按两三岁的年龄差分成几段,子龙和鼠耗子是他们呢代际里段位最高的,年纪再大一点的不愿跟小孩玩了,龙鼠两人跟少林武当似的几乎一统江湖,还有些奇侠异士不服气,散兵游勇也构不成威胁。且说他们整日里游山玩水,过着神仙般的日子。村里有棵大树,大家就叫它"大树",长在后河河塘岸边,据说最早是酱菜梗的爷爷种下的,顺着岸势倾倒下去,和河面平行了一段,几乎到了河中央,慢慢仰起身子来,越仰越直越仰越直,到最后直挺挺地撑开漫天大伞。这树大到五六人合抱,可踩着树背上挖着的脚孔走到树上去,在最粗的几根树枝上坐卧行走可同平地。最奇的是,有一根树枝斜生出来,靠生在树干上,竟形成了一个天然座位。自然这个座位是天赐给大王子龙的,子龙不在时二大王鼠耗子坐,其他小喽啰就像猢狲一样或蹲或坐,挂在树枝上。他们在这宝树上玩闹,摘树籽打仗,或往河里跳水,或只是大喊大叫发泄精力,偶尔玩些奇出古怪的游戏,不觉冬去春来过了三五年。那日子龙叫人从河塘里挖了块污泥拿到树上来,捏得略干了,做出屄状,叫十来岁大的周大眼捋硬了自己,朝泥洞里来回戳,大大小小的猢狲怪笑起来,周大眼也呵呵傻笑。子龙笑了一阵,突然悲从中来,眼圈一红,几乎落下泪来。鼠耗子慌忙说,大哥为何烦恼。子龙说,我现在虽然欢喜,但突然想到,我快18岁了,还在玩这样的游戏,还能玩几年。鼠耗子听了也不禁黯然,当日大家散了。
子龙回到家里,挂在后窗上的沙袋,日晒雨淋,硬得像石头一样,他砸了几拳,蹭破了苦皮,就算拳头硬得像铁又怎么样?过了些天,他去城里打工了,大王之位沿袭给鼠耗子,过了几年,子龙结婚生下个儿子,天天晚饭后抱着儿子到孙二家小店聊天去。鼠耗子还没结婚,去当了两年兵,拿了些遣散费,回村里逛着。村里有些人很羡慕他,说他几乎天天晚上去城里叫鸡,显而易见,过不了几个月,他就是村里搞屄搞过最多的人了。他叫过500只鸡吗。
江山一代换了一代,钱票他们这一代都快轮过了。他先是跟卢经义和卢经纬玩,他俩是远房兄弟,经义大他二岁,经纬大他三岁。他们刚开始经常在一块儿赌牌,地点不定,家里不行,父母要骂,就去野地里。齐齐家屋后有一堆屋基石,他们仨就高低不平坐在石堆上打,有时不小心牌还会掉石缝里,伸手进去夹出来,手臂手背上扯出好几道血道道,石堆北边有一排厕所,分别是齐齐家、周波家、解珍家、小二家、援朝家等,主人已死,援朝家的厕所荒废了,解珍家小二家仍旧新屎不断吧。有一天,钱票他们三个正在打,突然有脚步声来,这很正常,一下午总有一两个人拉屎屙尿的,但没想到来的是齐齐,他看见他们三个愣了一下,他们三个也愣了一下,齐齐好像没怎么犹豫,走到粪轿上褪下裤子。他们三个不禁0完全来到,有三盆依旧秃着枝丫,另外三盆冒出嫩芽, 奇怪的是有一盆居然挣扎着开出了红色小花,因为隔着远,没看清楚看了他一眼,可以看见他白白的屁股外侧,过了会儿,噗通噗通,他就拉起来了。钱票简直要受不了,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啊,他几乎想冲上来再次掐他脖子,这次真的要掐得他眼珠脱眶,要么干脆一把把他搡下去,也全村讨一百家米去。卢经义和卢经纬神色异样。臭味传过来了,他们三个没人捏鼻子,平时有谁放屁,其他两人必起跳暴打其头的,这次他们默默地打了三四盘牌,钱票注意到齐齐终于擦屁股了,这个人真的很欠揍啊,齐齐穿好裤子,从他们旁边走过,他的脚步声远了。卢经义捏着牌大叫着石堆上跳下来:太臭了太臭了他吃的什么屎啊。钱票说,怎么回事啊,我们在他还拉啊。卢经纬说,那他拉哪里去啊。钱票说,他不能过会儿再来吗,他也太勇敢了。卢经纬说,他干嘛给我们憋啊,他家厕所就在这里啊。卢经义在远处喊,你们走不走啊,走啊,两个傻子似的。钱票和卢经纬捏着牌跟上他。卢经纬说,牌都揣好了,别乱。他们把牌插进兜里。钱票问,现在去哪里,要不就在那里打打算了,他不会再来了。卢经义说,神经病,你去好了。卢经纬说,要么去大树上吧。钱票说,不行,牌怎么摆,有别人来。卢经义说,去你舅舅家竹园吧。钱票说,你神经病吧,哪里还有竹园了,早就砍掉了。卢经义笑着说,你舅舅家不是有竹园吗。钱票说,砍掉了啦,造房子养鸡了。卢经纬说,你舅舅家也养鸡了啊。钱票说,嗯。卢经纬说,你们家怎么不养了。钱票说,我不知道。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卢经纬说,要么去电站吧。钱票隐隐觉得这个主意太好了,他抬头望了望说,太远了吧。
他们大概走了二十分钟,其实钱票和周波钓青蛙,也经常不知觉地走到炎溪堤下,电站远远地能望见屋顶和电线,走近了反倒被堤坝上的苦竹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沿着一条斜斜的土路上去,走到坝顶,就看见了溪,溪的对面是桃花园,朱德庆在那里看桑园,等桑籽成熟了涉过江去偷吃。电站就在右手边,就是一道拦水坝(拦水坝的东边,水满像海,鼓涨得从水闸喷溢出来,西边水浅得露出滩底,),一座机房,一座三层的白色小楼,前前村长陆谦在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是电站的值班,其他的值班都是别村的,最好别让陆谦看见。
坝心的黄土路空荡荡的满是坑洼,他们顺着一道砌在堤上的水泥台阶下去,到机房的拱穹下,那里感觉有400米操场那么大,除了些碎石子烂草垫外什么也没有,他们就在地上坐下来,有石子硌着了,抬起屁股来用手掌扫掉。在这里听到水声,机房的机器声,很容易分神头跟着嗡嗡的犯困。电站不是一个理想的场所,打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下溪游水。
卢经纬建议以后去后村,后村以前是个庵堂,现在独门独院地住着一户人家,周围绕着高树,看不见屋顶,连炊烟也看不见。他们去了,坐在高树外面的泥地里,摘了些芋艿叶子铺着当牌桌面,打了会儿,那户人家的老头出来了,是个白头发的老人,钱票知道他有六个儿子,每个都讨了老婆,三儿媳癞头。他们三个吓了一跳。老头说,你们在玩啊,别踩了地里的东西。他们讪笑着连连点头。卢经纬说,不会的不会的。老头说,好好,你们玩你们玩,我就出来看看。他走了,隐到树后。钱票顿时印象很好,说,他很好,也不骂我们。卢经义说,这又不是他家地,死老头骂我们什么。地旁边有条小溪,钱票想起以前小玉和她的女伴来摸黄蚬,有时带着他,小玉胸小没什么,春婶琴婶的胸肥,薄薄的胸襟打湿了贴肉,印着大颗乌黑的奶头,感觉很奇怪。
还有是去新村人家刚建的房子,还没住人,去楼梯棚里或者平台上打,有时主人进来了,就屏息凝神,静等他离去,或者从这个平台窜到隔壁平台上。这样牌赌得多了,也便有了感情,卢经义提议说,不如结为兄弟。序齿排座,卢经纬老大,卢经义老二,钱票老三。卢经纬说,歃血有点疼,但仪式不能免,等哪天去孙二家喝汽水去!卢经纬说,以后大家是兄弟了,赌钱就不用当日付清了,记着到过年领了压岁钱一块儿清算。他还说,以后兄弟不打架,打架不兄弟。
以后。卢经义卢经纬仗着年长戏弄钱票,钱票支撑一会儿就严肃地说,不是兄弟不打架打架不兄弟吗。头几次都有效,次数多了,两卢就说,这又不是打架。他们达成共识:钱票不好玩。他们兄弟俩经常玩,卢经纬家就在钱票家对面,中间隔着小元塘。那天钱票看见卢经义和卢经纬在打仗,扫帚扁担当大刀长枪,从堂前打到院里,打到塘岸边,喊杀震天的。卢经纬爬到平台上,卢经义撤了楼梯,站在道地上叫阵。卢经纬笑骂道:有种你把楼梯搬过来!卢经义说,你下来啊。他去捡了些石子朝平台上扔,卢经纬捡他扔上来的石子回扔。过了会儿,卢经义说,我走了。卢经纬说,别犯贱,把楼梯给我搬过来。卢经义不理他,坐在塘埠头洗脚,假装不回头。卢经纬在平台上想办法,左右看了看,走到平台边上跳到旁边的一棵树上,钱票看得替他危险。不过没事,他就树上跳下来时好像崴了下脚。他偷偷掩到卢经义背后,大概想把推到水里。卢经义早觉察了,站起来跑,被卢经纬追到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开始钱票以为还在玩呢,过会儿发现好像动真了。他就绕着塘跑过去,跑到时,卢经义已经在哭了。卢经纬在教育他,玩就玩别玩过份了,打就打别哭。卢经义到路边去捡了块大石头,举着打算过来砸卢经纬。半路被路过的抗美拉住了说,不能砸,知道吗,不能砸,两兄弟架打完了还是两兄弟,知道吗。卢经义被他捏着手腕动弹不得,急得去挖他手。抗美就把拎起来,拎到塘面上说,再吵!再吵扔塘里!卢经义手里的石头先掉在塘里,他有点怕了。抗美说,你们俩先走掉。卢经纬和钱票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望望,看看卢经义像只小鸡一样在抗美手里颠腾的样子。
没过多少天,两卢就和好了,三个人继续打牌,打到过年,真的结了帐。过了年大家都有钱,本来赌一分钱一张牌,涨到五分钱一张,他们躲到鼠耗子新搭的那个平台里赌牌,冬天很冷啊,去操场上的草蓬里偷几捆稻草回来铺在地上。过了这个冬天,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卢经纬觉得自己够大了,跟钱钞他们去玩了。钱票偶尔跟卢经义还在一块儿玩,主要转跟陆逊、小海和军锋玩。陆逊是陆谦的儿子,钱文说过,他们父子两名字很奇怪,像两兄弟。陆逊小海军锋他们三人早就在一块儿玩,钱票和两卢在玩时,有时会碰到他们,三对人互相对对眼就各玩各的了。有一天陆逊单独碰到了单独的钱票,陆逊突然笑着说,去哪里玩啊。钱票有些吃惊,也不知道去哪里玩,说,去操场那里转转。陆逊说,去去。他们俩就一块儿去操场看了看,村小学原来的教室空置着,屋角还放着几个憋气的篮球。他们趴在窗口看了看,钱票说,要是能进去拿一个多好啊。陆逊说,我家里好像有一个。
他们往西走绕过操场,走过后村,沿着后河走,河对岸就是村小学的后墙,墙和河之间是一片菜园,河这边是一片稻田,往前也是一片菜园,叫后葬,本来是一片坟场,十几年坟都移到了炎溪某段堤坝上,坟场齐平成菜园子,现在这里还剩着一座孤坟,坟头有棵大本臃肿小枝蜷曲的矮树,谁家死了猫狗,都挂在树枝上,过些天,这些猫尸狗尸就会不见。有人说,坟里有条大蛇,屋柱粗细,半夜爬出坟洞吞吃。有人说,是有,他看见过,但那两年接连大水,已经把它冲走了,有人说,嗤,大水冲走,大水就是那蛇召来的!钱票和陆逊从这座坟边走过,钱票说,你知道吗,看到蛇不能指点,手指会烂掉。陆逊说,我知道,可以化解的。钱票说,我知道,哈口气,斩一下手指就没事了,钱票竖起右掌,朝掌缘吹了口气,往左手食指砍了砍接着说,这样就好了。
陆逊瞄了眼说,我知道。他们经过一片芋艿地。
钱票想起以前跟卢经义去他家地里摘黄瓜吃,突然暴雨,他们挤在芋艿地里拿芋艿叶子挡着头,那一刻觉得对方很亲。钱票想着要不要把这个感受告诉陆逊,最后忍了下来。
陆逊家里找不到篮球,他妈妈在看电视。陆逊问她篮球在哪里。他妈妈说,什么篮球啦?她想了想说,早扔掉了。钱票一阵失望。陆逊对他说,我记得还在,以后我再找找。钱票点点头。陆逊说,看电视吧。钱票就坐下来看电视,电视很奇怪,里面有位少侠双掌一推,虎口会喷火,夹着喷火器都能清楚地看到,跟过年放的烟火差不多,看着少侠严肃的神情,钱票替他发窘。陆逊的妈妈看得津津有味,她在吃瓜子,问钱票要不要吃,钱票摇摇头,他们母子俩就嗒啦嗒啦吃起来。陆逊电视看得哈哈大笑。陆逊妈妈过会儿就问钱票几个问题,她问小玉现在不养鸡了在干什么。钱票说,在做领带。陆妈妈说,哪?领带哪里来喏?她的口音怪怪的,钱票说,周波妈妈分给她做的。她说,噢哦。她不用上班吗她不用干活吗,她比陆逊爸爸年轻多了,至少年轻二十岁。
钱票想起听谁说过,好像是达达老爷说的,陆谦快四十了还没老婆,一因为家里穷,二这个人古板无趣,没一个女人受得了。那时陆妈妈才二十来岁,跟着三个温州来的剃头师傅,好像跟三个师傅都有关系,但三个人谁也不娶她,她的肚子很着急,托人做媒,媒人一说有这么个陆谦,赶紧嫁过来把肚子卸空。不过这可能是瞎说八道,因为陆逊跟陆谦长得很像,四四方方的脸,最神奇的是,眼角都有一块乌记,像永远刚被人打了一拳。陆逊的性格像陆妈妈,会兜呼人。
陆逊带着钱票跟小海军锋玩在一起,陆谦在电站上班,他们常去电站玩,甚至有时替陆谦值班。不过下溪游水,就要避开陆谦。钱钞和钱票有个大汽车内胎,蒋金送给他们的,蒋金又是蒋金的爸爸送给他的,蒋金爸爸是朋友送的。陆逊跟钱票说,带着车胎去溪里游吧。钱票被这个想法激动,从来都只在小元塘玩过,连大眼塘都没去过,但他担心钱钞不答应。陆逊说,我们中午早点去好了,早点回来,你哥哥都不会知道。
中午的沙子是热的,溪水的表层也是温的,真的有像名副其实的炎溪。不过底下的水就凉了,这些天大概在开闸放水,水坝下游水也满满的,溪流很快。他们四个人,轮流一对对坐到轮胎上漂流,甚至可以四个人各坐一方,顺流而下很舒服,就是逆流回来麻烦。钱票有点厌了,把轮胎留给他们,自己仰浮着漂流而下,没漂多远就觉得累了,斜斜着往溪边浅滩靠拢,但水流太强,几乎斜挪不动,他慌了,叫陆逊。陆逊看了他一眼说,你慢慢往岸边游啊。远处小海和军锋不亦乐乎地玩着轮胎。钱票叫,快点,扔轮胎过来。他们俩当然听不见,他叫给陆逊听的。陆逊说,扔过来也是白扔,冲冲走。钱票没有力气再叫什么了,绝望地往岸边游,快没气了,呛了几口水后,大脚趾终于踮到了硬地。他爬上岸,弯腰扶着膝盖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呕出一些涎液。他在想陆逊这个人怎么回事,以后他也会娶像他妈妈一样的女人吗。
6•
其实也无所谓,妓女都有人娶,说到底,又有几个女的宁死不做鸡的,又有几个男的宁死不娶鸡。娶鸡随鸡。鼠耗子搞了这么多鸡,遭人嫉恨。村里光棍多的是,小五娶了嫂子,他是解决了,但华强,重山,重安,韩鑫,艮火,小千,土灿,良森,何光,细良,茂盛,俊伟,军安,志锋......这些人呢,真要再死几个小二、援朝、解珍才好。
小五底下还有个小七跟着老妈在过日子,他妈妈为了给儿子赚点钱,天稍微热点,就下塘摸螺蛳,这种本塘螺蛳卖得贵,一天能赚个三五块,她几乎摸遍了附近的河塘,皮肤泡得皱巴巴,不过人老了,反正总是皱巴巴的,摸了四五年吧,摸出了两三千块钱交给了小七。小七也在城里打工,每月能赚个十块二十块,以前他是绷床匠,专门给人做棕棚床,现在都睡席梦思,事业上不去,老婆讨不来,情绪很低落,留着大部络腮胡子,表情阴郁,看上去像神经病。他接到妈妈给的钱,夺门泪奔而去。小七是个孝子,没去城里嫖了这些钱,去贵州买了个老婆回来。这老婆很好啊,除了老点黑点看上去像老婆子,又会干活叫妈又甜,没多长时间还学会了方言,日出扛锄头下地,日落拎菜篮回家,来来回回跟村里妇女打打招呼,没过几个月嘎嘣生下个儿子。老妈妈高兴啊,高兴死了。
小五说,丧葬费他们不来出,道理小七你自己知道。小二老婆也就是现在的小五老婆也这么说。小七一人把老妈妈下葬了,小七老婆哭得呼天抢地,有点假。
土灿妈妈想学学小七妈妈,螺蛳不用摸,土灿做小工赚的钱都交在她手里,够。土灿妈妈敛钱行,赚钱也行。她老公十五年前就去世了,那时土灿刚发育,大早上换内裤,土灿妈妈摸到滑腻腻的精,又高兴又伤怀,老公走了有些日子了,阳光灿烂的日子,土灿妈妈坐在走廊靠壁下,给老公念"南无阿弥陀佛,一张十块头",她只要这么念一句,老公在地下就收到一张十块头。她可以坐在那里念一下午,直到被太阳晒得昏死过去。这很恐怖啊,一下午差不多有一个银行吧,阳光灰扑扑的日子,土灿妈妈坐在床上念,只要给土灿做了饭,收拾了房子,当时还不算太老的土灿妈妈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呢,除了怀念怀念老汉,被头都偶尔还可以闻到他的气息。
现在土灿长大了,自己也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给土灿找个下崽的,也是找个可以照顾他的小妈,就可以闭眼下地跟老汉数十块头去了。土灿脑筋不够灵光,大舌头,矮戳戳的长得又难看,村里人认为他跟傻子差不多。对于这个看法,她当然不同意,虽然有时看着儿子木头木脑的样子,不由得暗暗默认垂泪饮泣。
她跟土灿的哥哥火灿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也替土灿从贵州哪里买个老婆来。火灿比土灿大十多岁,家里有个瘦老婆,还有个胖大的女儿,拿过好多奖状:XXX同学,荣获乡运动会铅球冠军,特发此状,以资鼓励。一顿饭吃三碗白米饭。火灿很愁啊,他平时四村八乡转着收鸡毛鸭毛,没少给老弟弟寻摸对象,也暗暗考虑着女儿。有时他心头会闪过很龌龊的想法,想把他们俩在一块儿解决算了。这次他要去贵州,他的瘦老婆很不高兴,少收好几两鸭毛啊,像土灿这种傻子讨了老婆也不会用啊,还有她不放心火灿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听说那里的女人都很骚,十块钱就褪裤子当街撅屁股。
火灿还是去了,过了十来天带了个一男一女回来,男的据说是中人,能说会笑的,拿了土灿老妈妈3000块钱就撤了,本来说是4500。土灿妈妈当着那女人的面,生生砍下1500来,能干啊。马上安排吃饭,就四个人,土灿妈妈认为要不要叫火灿媳妇也过来陪陪。火灿坚决否决了。那女人低着头,耳旁的头发垂拢来,看不清卖相,身条还不错,土灿妈妈瞄过,但似乎年纪有点大,看坐姿似乎生育过。土灿妈妈叫她吃点东西,让了好几声也没反应,老太太有点惊恼。火灿说,要说普通话啊,他们那种穷地方的人哪里听得懂我们的话。他朝女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那女的抬起头来,对着土灿妈妈也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土灿妈妈完全听不懂,她只注意女人低下头前顺眼瞟了一下土灿,这让她有点高兴。土灿一句话都没说,东西也没吃,头比女人还低,下巴快在喉管上抵出个出气孔。
晚上送土灿和女人进房,房间土灿妈妈早就收拾好了,主要收拾的床,新弹的十斤大红被,双人长枕,褥子鸳鸯戏水。关上房门,火灿看着妈妈,欲言又止的样子。当妈的明白儿子的心意,漾起幸福的笑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
这个女人第二天起来就开朗地叫妈了,早上坐在院子里摊着大屁股唰唰洗衣裳,土灿妈妈看清了,这个女人确实有个三十来岁,虽然号称二十七,可能比土灿要大两三岁,不过没什么事,生肖克不克这种都不管了。中午女人还做了饭,土灿妈妈一直听不清她叫个什么娟。娟下午找火灿,叫火灿哥哥,叫火灿老婆嫂嫂,火灿老婆满脸笑容地答应了一声,让了座,斜眼打量她。娟说下午想去城里买本新华字典,教土灿说普通话。土灿说不用不用,家里好像就有一本。他叫老婆去找找看,女儿是不是有一本。老婆好像没听见,正跟娟说话呢,告诉她哪里洗衣哪里打水村店里可以买什么。土灿自己上楼去找,女儿躺在床上吃番薯片,看一本书皮花花绿绿的书,看得直乐,他进去了都不知道。他说,饭没吃饱吗,不是刚吃过饭吗。女儿脸一下拉下来,硬邦邦地说,我现在吃的不是饭。声音里还残留笑意。土灿闻到房间有股奇怪的味道,可能她腋窝里洒了太多花露水。他说,你的字典呢。女儿说,不知道。她把书盖着胸口,询问地看着他究竟什么时候走出房间麻烦关上房门。土灿自己去靠窗的桌子上看了看,桌面上乱七八糟好多小东西,书有两三本,还有个纸盒子,放着像桑叶一样的大草叶子,草茎上趴着两三条大青虫,缓缓蠕动着。他去拉抽屉,还没碰到,女儿尖叫一声,他惊了下,放弃了,转身离开,快走出房门时,他转头对女儿说,以后吃了饭了少吃点东西......话还没说完,她面盆一样圆滚滚的脸盘上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绿色黏液,她像疯了一样尖叫。火灿吓了一大跳,女儿已经虎扑过来,抓住他的右脚生生一掀,虽然他撑门框了,还是倒在地上。女儿已经在嚎啕大哭,火灿坐起来一看,有条中指那么粗细的大青虫,一大截被他踩糊了,还有小半截留在地上,屁眼方向射了一滩黏液。
火灿非常厌恶地看着她,但还是想安慰她。老婆和娟也上楼来了,老婆把女儿搂在怀里,她的怀只够搂进她的头,女儿的哭声声震屋瓦。娟好像也想说点什么,甚至好像想拉他站起来,但叉着手有点不知所措,站了会儿她走了。
他翘着鞋底下楼,在泥地上蹭干净鞋底,拿了火柴盒和草纸上去。女儿含着两大包眼泪,脸已经擦干净了,推开他,不要他碰,她们母女俩把青虫的残尸包在草纸里,放在火柴盒里,轻轻推上盒盖时,女儿又哭了,她拉开盒盖打开草纸又看了一眼。母亲安慰她说,好了好了,骂火灿说,以后不准你走进来,转脸安慰她,好了好了,以后我不准他再进来了。
她们把火柴盒葬在墙角的一块石板下。
过了七八天,娟消失了。她留了一封信,说土灿不会说普通话,没法跟他交流,她很苦闷。土灿妈妈病倒了。有人说娟就是个婚骗。火灿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土灿,不该这么信任,应该帮他看守几天,另外他还想知道的是,土灿究竟有没有跟娟夫妻了,七八夜三千块,就算搞了只比较贵的鸡。
土灿再站到孙二家去听闲人说世面,就有人拿他当话题了。大光亮喝酒就糯米果,他只吃中间,留下四边。孙二说,大光亮啊大光亮,我全天下都没见过像你这样下酒的,糯米果就酒,你首创。大光亮说,像咱这样喝酒,别人是想不出。孙二说,你是刁,你老婆刁,你比你老婆还刁,吃糯米果只吃中间,中间好吃些?大光亮说,你还不知道?你有老婆还不知道?有些人是不知道,中间味道好啊。他斜眼看着土灿。
大家哄笑,土灿跟着笑。大光亮说,哈哈,有些人就知道笑啦,不知道为什么笑啦。土灿,我问你,你是讨过老婆的人,你说说看,女人底下有几个洞。大家爆笑起来。土灿脸涨得红紫,不过他脸本身黑,不说话。大光亮说,你说说看啊。大家又笑。孙二说,好了大光亮,你这种懒汉家里睡了两三年,要老婆养的人说这么多干嘛。大光亮说,老酒喝下去,大家讲讲笑话啊,谁都不要动真气,土灿噢?土灿的大舌头堵着他的嘴,闷着头走了。
城里有好多录像店,俊伟开了一家,雇了韩老师的瘸腿儿子韩鑫看店门。韩鑫的瘸腿跟长生很像,一条腿正常,一条腿蜷缩枯萎,韩鑫枯的是左腿,像狗撒尿一样向后翘着,他有一根T形支杖,支在左腋窝下,他的左肩特别发达。以前他是篾匠,现在篾匠跟棕棚匠、磨刀匠、补缸匠这些行当一样衰落了,靠韩老师的退休工资养着,韩鑫好赌,自恃聪明,讲话很嚣张。孙二说过,韩鑫这个翘脚佬就是村里这帮赌棍供着的,他是他们的爹。钱文说过,韩鑫这个翘脚佬这么嚣张,哪天把他拐杖踢踢倒,看他站不站得牢。
土灿不去俊伟看门的录像店,录像店反正多的是,绕来绕去,绕到一条小巷子里的,他看看像他要去的。门口坐着个买票的胖女人,问他收了两块钱,朝他神秘地笑笑说,我们家录像特别好看。再往里走了一段很深的墙弄,一边是工人住的活动房,一边是老院子,有个女人在压水井旁边洗长头发,搞得一段路面湿漉漉的,土灿有点嘀咕,他穿着布鞋。经过女人的时候,他闻到了香波的味道,看那个女人,垂着头,发尖快碰到地面,露着一长截白白的脖子。土灿的心里动了动,不过已经经过她了。弄底有一间平房,挂着厚厚的门帘,门口坐着一个老头问他拿了票,还问他要不要去包间。他没听明白,撩开门帘进去,没想到里面这么大,摆着二三十条长长的会议椅坐满了人,他就近在门口一只椅角上坐下,边上的人看了他一眼,用手肘顶着他。土灿只坐稳了半个屁股,一条腿只好放在过道上,每当有人过来他都要站起来让道。
录像在放一个光头闯十八铜人。土灿犹豫了好久,站起来撩开门帘,门外的老头回头看着他,他问,厕所在哪里。老头朝外面一努嘴说街上。土灿想起好像是经过了一个厕所,他退回来站在过道上看着屏幕上硬邦邦的打斗,听着霍霍的拳风。他又撩开门帘问老头说包间在哪里。老头站起来说:来。
老头带着他走了几步,绕过屋角,土灿看见那里也有一排活动房。老头说,喏。回去了。土灿自己朝活动房走去,一个长头发的小伙子迎上来说,看包间?土灿说,嗯。小伙子说,来。他敲其中一间的门,门开了,门后一个长头发的姑娘。小伙子说,喏。土灿进去了。那姑娘说,坐吧。屋里一张席梦思,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电视里不知道放着什么,红彤彤的。土灿不知道坐哪里。姑娘笑了笑拍拍床垫。床垫太矮了,土灿坐得很不舒服。姑娘说躺下来吧。土灿躺了下来,房间太小,闷得很,姑娘也躺了下来。
土灿妈妈很痛心地发现,塞在米缸地下的钱不见了。她跟火灿说了这事。火灿说他去问问。回来告诉妈妈说,土灿这么大人了,钱以后就让他自己管吧。土灿妈妈很吃惊,她没想到火灿会这么跟她说,火灿是多么乖的大儿子啊,从小简直像半个爹一样地领着管着土灿。村里一直有人风言风语火灿在外村有个相好,她从来不相信,现在她有点相信,甚至有点怀疑早在地下的老汉,生前是不是也背着她有别的女人,她知道自己一生贞洁,只能是老汉播下的淫种。
火灿的事在半年后彻底暴露,因为他被那个女人的男人打得住院,住了一个礼拜,火灿坚决出院了,虽然他的左眼还包着纱布,起先他觉得愧对女儿老婆,后来发现他女儿对这件事毫不关心,她又多养了好几条肥肥虫呢。他老婆哭闹了一番,过了两天还是上医院给他送饭来了。他觉得一切安心了,但还有一件事情没解决。晚饭后他来到孙二家,孙二家像往前一样聚着很多人。他一进去,好多人就看着他,笑着跟他开玩笑。他很严肃地一声不吭。等大家略静了静,火灿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天天在说,火灿让人打了让人打了,打得都住院了,眼睛都看不见了,我跟你们说,你们都是瞎讲瞎话,你们看见我们打架了吗,你们去打了吗,还不是我在打,你们只知道我被打得住院了,那你们知不知道他被人肋棚骨敲断两根耳朵撕下来?!你们这些人只知道我被人打了,不知道是我打了人。
孙二说,知道的知道,我们知道你很骁勇,老婆让你睡老公让你打,我们村里你最骁勇了。火灿说,二哥你也不要这么说,我就是实事求是地讲,你们可以去他们村里打听,是不是肋棚骨敲断两根半只耳朵撕下来了。孙二说,我们不用打听,知道就行了,你骁勇。火灿有点满意,但好像又不怎么满意,悻悻地回家了。
土灿的日子比火灿幸福,自从去过一次录像厅包间,他就三天两头去,一般晚上去,非但干活不耽误,反倒更起劲了。过了几年,土灿妈妈到地下追随老汉去了,她的日子想必也不错,念了那么多十块头,土灿的日子更幸福,录像厅消亡了,洗头店洗脚店保健店兴起,店美人更美,又赶上好政策,村子划入城郊开发区,所有田地上缴给开发办,卖给企业家开厂,每亩田村民可以分到万把块钱,土灿分到了两三万,狠狠心又卖了老房子,卖了十几二十万,又卖了猪,修葺了一下猪房间自己住进去了,从此,他慢慢找女人花这些钱,彻底把鼠耗子比下去了。
鼠耗子的老爹老娘都还没死啊,他自己因为当过军,在村里混了个治保当当,每个月拿几百块工资,他老娘还强行给他安排了个媳妇,没办法,过了一年半载,鼠耗子也抱着小孩出没了。不过村子变成开发区,村干部就吃香了,鼠耗子的治保也当得肥水暗流。那时,陆逊刚刚退伍,他初中一毕业,在陆谦安排下就去当兵了,混了个党员回来。人家就说,鼠耗子是当兵,陆逊是参军。过了两年,陆逊当上了村书记。
村长卢树人早就不干了,他吓唬吓唬以前村小学的孩子们还可以,对付老百姓完全不行。重山重安兄弟俩在大眼塘旁边的变压器偷电,被卢树人看见了,卢树人正义地上前喝止。重山重安不服,认为他装腔作势,又不是他家的电。卢树人欲强行阻止,重山兄弟就把他推进了水塘里。卢树人的儿子就是卢经义,他那时十八岁了,上场帮老爹忙,结果被重山兄弟在腰眼那里重重地捶了几拳软在地上起不来。卢树人老婆看家里两个男人都被人干倒了,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有人报警,把重山重安抓到派出所,拇指铐铐在窗栅栏上吊了两天,他们家里人去塞了些钱就放了回来。
卢树人心灰意冷,说这样的村长有什么好当。更没想到的是,他老婆查出患癌症,已经是晚期,她不想住院,提出要回娘家看看,回娘家的当天晚上,她就跳井自杀了。大家认为可能她想反正已经治不好,不如省下医药费给卢经义讨老婆。伟大的母爱。卢树人辞了村长,天天在家里搓麻将,日子过得好像非常逍遥。
村长由建光接任,建光做领带生意,是村里第一富翁,村民认为他不需要贪钱,所以让他当村长,书记的话,村民也没权利选,他们很不高兴陆逊当了两年书记,就在村前最好的地段造了幢新房,还买了汽车。建光和钱文家关系不错,想让钱钞去当会计啊,是啊,钱钞这个名字就是当会计的料啊。钱文问钱钞自己的意思,钱钞哼哼唧唧说不准,当时他在县城商店里当售货员,荒诞的是,书记陆逊也在这家商店当保安,他可能很需要这笔正当收入遮挡遮挡吧。小玉担忧地说,算了算了,当官也要有当官的本事。钱文想了想,替钱钞拿了主意婉拒了建光,说算了算了,当官也要有当官的本事。
陆逊当书记好多人不服,但又有什么办法,很少有人当面说出来。抱玉傻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在孙二家聊大天时说,像陆逊这种小孩怎么能当书记呢,老婆都还没讨,小孩都还没生,能懂什么事情。他说这话时,陆逊就坐在他对面。他从桌子上蹿过来,把抱玉掼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摁住他脖子。可怜的老抱玉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其他人赶紧把他们拉开了。
抱玉回到家也不说,别人跟抱玉老婆说了,抱玉老婆又告诉了两个儿子,她告诉两个儿子的目的是,抢在别人前面告诉他们,以免他们去打陆逊。她苦口婆心地跟两个儿子说,是你爹先说别人的,当着很多人面说的,你爹年纪大脑子不灵清了,陆谦他家儿子也没打你爹,别人都劝开了,刚刚叉在一起就拉开了。她不断重复这些话,要两个儿子保证不去打陆逊。大儿子确实菜刀已经拿起来了,小儿子帮着妈妈把大儿子劝软了。这样的事就存在心里就算过去了。
抱玉两个儿子,一个性格刚,一个性格柔点,相处得还不错。村里兄弟阋墙的不少。死掉十几年的大卵袋解珍和他弟弟解宝,老妈在上海给人当保姆,过年时回来打扮得珠光宝气,跟在当姨太太似的,兄弟俩分住三间瓦房,解珍是兄,住东厢,解宝是弟,住西厢,共用堂前间,问题就出在这堂前间。有时解珍家的双轮车,车轮是放在自家半间,车把支到解宝那半间去了,解宝家的腌萝卜菜瓮臭烘烘的,瓮肚好像也鼓过了界线,这种问题,兄弟俩都没注意到,妯娌俩作为女人怎能漏过。她们还发现对方故意把挑担锄头等占地方的地方放在堂前间,为什么不放到猪房间去。老婆们的问题,最终变成丈夫们的问题,女人只是骂骂架,男人就动起手来,最不应该的是,男人对对方女人也动起手来,解珍打了解宝的老婆一巴掌,这张刁嘴巴叫人崩溃,不打不足解恨。解宝还没怎的,解宝老婆就跑回娘家去了,娘家立刻赶过来五六个男丁,解珍老婆抱着儿子女儿从侧门跑了,解珍被臭打了顿,打得嗷嗷叫,都想跳到小元塘里逃生,邻居都听见了,也没人帮。据说刚好鼠耗子经过,看到解珍被暴打,随口说了声,你们这么打不能打。其中一个回答他说,你再多讲一句连你一块儿打。鼠耗子本来都要走了,听到这一句就停下说:来啊,来打打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五六个人谁也没敢过去,就骂,骂解珍缩头乌龟滚出来。解珍就缩在鼠耗子身边,鼠耗子护着他走了。
解珍老婆在村里有个远方亲戚,就躲在那里,解珍也躲到那里。这家人跟钱文同一个太公,叫钱其盛,他老婆陪着解珍老婆躲在房里,钱其盛叫了些同房的男丁在堂前喝茶,放着解宝老婆娘家人追过来。解珍非常凄楚地坐在廊下阴影里摸着肋骨。其实钱其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跟哥哥钱其茂械斗当饭吃。
钱其茂比钱其盛大十七八岁,生了两儿一女,都已经二十多岁,钱其盛生了一女一儿,女儿十岁,儿子还手抱。钱其茂养老娘,钱其盛养老爹。老爹平时抱抱钱其盛的儿子,还有点用,钱其盛的儿子养成了一个怪癖,睡觉时必须摸着爷爷的耳朵才能睡着,老爹也有个怪癖,小便不喜欢上厕所,就抛洒在屋角,他穿没裤门的老裤子,不解腰带,一只裤管从脚踝卷起,一直卷到腿根再艰难地掏来洒水器。老娘有脚病,两条小腿肿得像屋柱,住在院子的门房里,米可以去钱其茂家米缸里舀,小心钱其茂媳妇看见时少舀点就行了,菜的话自己想办法,同族的小辈给她一点,她自己腌点咸菜吃,自然是越咸越好,醋油盐这些总得买啊,钱其茂是不给钱的,钱其盛按理也不用给。幸好老娘自己有办法,她会念佛啊,谁家死了人,总要念几堂佛,一天给三块钱,念三天九块钱,够一个月开销了,偶尔还可以剁块豆腐吃吃,小货郎那里买点针线。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会盘算,谁谁谁该死了吧。钱其茂的媳妇经常辱骂她,不是舀的米太多,就是她偷柴火。这种事情很常见,周波奶奶去周波家拿稻草,周波妈妈没在家,她自己拿了,半路不幸劈面碰到了周波妈妈,周波妈妈当即从周波奶奶腋下抽下稻草,扔到小元塘里。钱其茂老娘老了,不能像钱其茂老婆那样放鞭炮一样地骂,不过只要钱其茂老婆稍息,她马上能递上一句话,气得钱其茂老婆放大炮。钱其茂有时看不惯老娘这么欺负老婆,帮衬着说两句。钱其茂走路喜欢垂着头,钱其茂老娘就说,你的卵袋这么好看啊,走路也看着,怕掉了啊,你跟我说说看,你在它跟说什么。当老娘能对自己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时,钱其茂就无话可说了,只好断断她的粮。
钱其盛有时看不惯兄嫂对老娘的态度,要说上两句,钱其茂就会说,养好你的老爹就行了。钱其盛老婆也喜欢扮好人,给老娘送点菜米,这一点钱其茂老婆很看不惯。平时兄弟两家因为共用楼梯和走廊,矛盾已经很大。一点小隙就恶斗。最厉害的一次,钱其盛老婆在房里守着儿女,钱其盛舞着一把锄头在天井里独战钱其茂父子仨和钱其茂老婆。战斗的结果是,钱其茂全身而退,大儿子吃了一锄头炳,小儿子手臂划了道长口子,钱其茂老婆脑袋开了瓢。钱其盛外眼角被锄头掘开了,一直开到耳朵,钱其盛老婆在房间里坐不住,拿着把菜刀出来,还没看清战况,钱其茂的女儿从二楼扔下一只花盆,砸在她肩膀上。
族里的人把他们送到医院,钱其茂老婆算重伤,不过没过一个月,她就活蹦乱跳骂娘了。钱其盛最危险,还好眼球没伤到,做手术不能打麻药,要缝十多针,钱文帮着摁着钱其盛的手脚,回来很钦佩地说,钱其盛真家伙啊,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一针针缝衣裳一样缝,冷汗爆出来像发大水,钱其盛被单咬着做着筋骨一声不吭,我想想我吃不消。钱满堂说,关云长刮骨疗伤,刘伯承眼睛让别人打瞎,像他们这种将军是真家伙,钱其盛这种有什么稀奇,兄弟打架打成这样,有什么光彩?钱文沉默。
7•
钱文对流氓很崇拜,叫了三个厂里的痞子到家玩,先在小元塘钓鱼。小元塘边上有个小水房,水房铁门上写着严禁钩鱼。这四个字是士良写的,他承包了小元塘,放了些鱼苗了下去,他本来想写严禁钓鱼的吧。钱文陪着厂痞子钓鱼,钓了半下午,钓了两三条鱼上来,厂痞们嫌气闷,回屋搓麻将。正在收拾鱼竿,士良赶来,青着脸跟钱文说,我养了鱼苗下去你知不知道。钱文很意外,平时他们俩在一起玩啊,一块儿搓搓麻将打打牌什么的。钱文说,那你说吧,多少钱一斤,你拿去称称。士良说,称什么称,你把鱼放回去。钱文说,这两条鱼我们自己钓起来晚上自己吃,你认得你家鱼苗,你叫叫看,看会不会应。士良说,老鱼有这么小吗。钱文说,鱼像人一样,有大有小,有些人越大越小。他们俩争辩起来,那几个厂痞不耐烦了,上来要叉士良。钱文赶紧挡住了,劝回家里搓麻将。在堂屋里搓,吊扇开得呱呱响,钱文搬出四条新藤椅,六月夏天坐藤椅子,凉凉的很舒服,没想到其中一个厂痞是大胖子,坐在椅子上搁脚搭手的,钱文眼瞅着他把椅背生生地摁折了,那胖子还不察觉,吃碰得高兴。心疼啊,又不好意思明言,钱文心里很不得劲,跟他们几人其实也玩不到一起去,自己也不是会张罗的人,这一天过得如坐针毡,到了晚上十二点,他们三人终于散了,喝光了两箱啤酒半坛黄酒,摔破了两个碗,香烟屁股扔了一地,小玉很不高兴,早早睡了,夜宵都没做。钱文悔啊,这么聚了一天,那三个痞子也不见得对他好点,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以后大半也不需要他们帮什么忙,结果得罪了士良,怎么说也是自村人,很不划算。
士良也算村里的活泛人,前几年不济时,在县里小街冷巷里摆棋摊,赌棋,结果还被人抓着,脖子上挂着自行车游街,这些年借钱买了台机器,在家里加工橡胶塑件,主要由老婆看管着,日子过得不错,就有闲心承包承包鱼塘,还去买了张台球桌摆在堂屋里,村里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地去,生意好得很。周榜眼有个族弟,也是周波的叔叔,大家都叫他周棒槌,谈吐很木,赚钱很精,娶了个白白胖胖的妻子,生了个拖鼻涕的儿子。看士良台球桌生意好,他也去买了张放在家里。士良在村东小元塘边上,周棒槌在村西大眼塘边上,分割了一半生意。钱票也去他家打,人还没有台球桌高,眼睛刚刚平到桌面,等大人散场后,举着球杆打。他听到大人们在议论士良和周棒槌家的桌球的优劣,有人说士良家球桌平,有人说周棒槌家棒直球新,莫衷一是。很快,大家想到可以赌球啊,什么不能赌呢?还冒出了几个台球明星。钱钞在他们这拨人里打得不错,就跟他赌牌一样经常赢,钱票偶尔跟在他身后,觉得很光荣,有人打飞了球,赶紧像小狗一样跑过去捡回来。齐齐有个堂哥哥叫齐新,如果是齐心,这名字写出来会更好看。齐新的爸爸叫解放,开拖拉机的,比钱文大十来岁,不过齐新跟钱钞同岁,他们俩有一天在看人打,有个球很难打,打的人停下来左瞄右瞄。钱钞说这么打就可以进,打这里,薄一点,他指着球。齐新说,不可能,这球怎么打也打不进,除非神仙。钱钞说,这种球用不着神仙。齐新说,我跟你赌五块钱。钱钞同意了,打的人让给他打,他果然打进了。齐新面如死灰,五块钱好多钱啊,他连五毛都拿不出。他嘴还不输,跟钱钞说,我一定会给你的,你放心吧,这么五块钱我爸爸拖拉机突突突几下就赚到了。这钱他拖着一直没付,以后没人叫他齐新,叫他五块钱。
周棒槌抢了士良生意,大家以为这两家少不得要干一架。士良已经跟同台门的中秋干了一仗了,中秋五十多岁,生着一儿一女,儿子去参军了,女儿就是燕子,已经嫁人。家里就他和老婆子,士良把台球桌摆在堂屋里,本来堂屋一人一半,现在被士良独占了,独占了到问题也不太大,问题是士良很嚣张,从来没跟他就这事打过招呼。中秋觉得有必要跟他谈一谈。士良说,有什么好谈的,跟你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谈的,你先买张台球桌来摆在堂屋里,我一点话都没有。中秋气得要吐血,要砍台球桌腿。士良说,你砍砍看,我砍你腿。中秋去掀球桌,根本掀不动,他抓起球子往屋瓦上扔。士良把他推倒在地踢了他两脚。中秋老婆出来帮忙,刚好士良老爹捧着茶杯过来,这老头跟中秋年纪差不多,身体还健得很,一把揪住中秋老婆头发,把茶杯往她脑袋上砸,砸得茶杯手环掉了下来,他才住了手,发现手上还有一绺头发。中秋老婆血流披面软倒在地上,士良老爹好不容易把指间的头发理掉,恨恨地说,下次扯你逼毛。这种事情交给当时的村长树人处理,树人说了句,邻里要和睦啊,中秋家还是军属呢。士良赔了些钱了事,台球桌照样摆在堂屋里。
出于大家意料的是,士良和周棒槌相处得很好,士良经常上他们家串门,两人把酒言欢,其乐融融地谈生意经,农忙时两家互相帮衬,士良还教周棒槌儿子下象棋,认了他当徒弟,周棒槌说不如叫干爹,士良推托说还是叫师傅叫师傅。
过了些日子,事情出来了,士良睡了周棒槌的白胖老婆,而且睡了不只一天两天了,周棒槌一直不知道,直到士良和他老婆闹翻了才知道,起因是士良搞她不够勤,发展到后来变成完全不去搞他,上门就是跟周棒槌喝酒教他儿子下棋,当她不存在。棒槌老婆丰乳肥臀的哪受得了啊,在村弄里跳脚叫骂:当初你哪个狗娘生的种,膝盖当脚底板,跪到我面前来,说对我好,每天来看我,现在犯逼操的拔屌不认人!周棒槌站在旁边撑腰,不知道骂什么好。村弄两边列着两队人看,二楼楼窗口也钻出人头。士良远远离着他们夫妻俩,嘻嘻笑着说,你们看看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棒槌老婆说,要你妈屄。棒槌叫,士良你过来你有胆你过来!
士良堂弟庆良路过,士良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走过来,棒槌迎上去说,士良你走出来,躲在人家背后算什么男人。庆良说,棒槌,打架不要打,有事情好好说。棒槌说,这种事情......话还没说完,没提防士良突然冲出来打了他鼻子一拳,转身就跑,打得他眼泪迸射,反应过来士良已跑远了,棒槌要追,庆良拦住他说,哎哎,打人不能打,好好说好好说。棒槌被他架着没办法,士良已经跑远了,远远还喊句话过来:一家傻子。
这件事后,他们两家谁也没有离婚。棒槌家关了台球店,棒槌老婆深居简出,意思是有点没脸见人吧。棒槌儿子象棋下得很好,同龄小孩都下不过,跑到老年室跟老头下棋,好多老头多下不过他。有人认为他是天才,有人认为他十多岁了还拖着鼻涕,跟他爹差不多,算是个傻子。见仁见智,说不好。士良家的台球店仍旧开着,生意相当好,士良老婆也没闹什么,管管机器,收收台球钱。
过了些日子,人们疯传棒槌老婆跟达达儿子搭上了。达达儿子三十多岁,老光棍了,对达达意见很大,认为达达做尸棍,影响到他讨老婆,就像前村任二癞子,走村窜乡赶